凡煙小說

第27章 殷三娘

關燈
年久的大門隨著一陣難聽的聲音被打開了,庭院中雖沒什麽人氣,卻很幹凈,看得出來殷家人對殷三娘還是舍不得的。

兩人繼續往內走,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過了幾百個春秋,生了雕,雕了又開。

玄極一邊瞧著太子哥哥先前住過的地方,一邊又悄悄打量著身旁那個風華昳麗的絕美公子,可他面上除了淡然便是沈寂,那雙似乎永遠都在漠然的墨色桃花目中此時只有一片冷意,似嚴冬江上的浮冰,冷進心窩子。

玄極不知道太子哥哥到底經歷過怎樣的故事,他只知道太子哥哥和他父親關系並不好,他在太子哥哥身邊呆了近百年,太子哥哥整日裏都是笑臉,笑著得那樣張揚,那般恣意。

但是後來他發現,太子哥哥不笑了,那是什麽時候呢?他也忘了,只是記得很久沒見過他了,那次他降妖歸來見到他了,竟發現太子哥哥不知何時、在不為人知的地方逐漸成了一個越積越冷的人。自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那個張揚的三太子了。

他曾帶太子哥哥來過陳塘關,那天,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他想讓他開心,總兵府是他的家,於是便帶他來了,可是太子哥哥並沒有很開心,他只是一如往常那般撫著他的腦袋對他笑,眼眸柔柔說了四個字:“謝謝玄極。”

他們在陳塘關玩了一天,他從未見過太子哥哥那種樣子,那般活潑,那樣瀟灑,他問:“為什麽你在九重天不這樣呢?”

太子哥哥在月下遞給他一串糖葫蘆:“在這裏,我什麽都沒有,就可以什麽都不顧。”

玄極咬著糖葫蘆,眼裏還帶著些許孩子氣地看著太子哥哥,那人一手拿著糖葫蘆啃,一手拿著買來的東西,全是一些小玩意兒,小孩才玩的東西,他拿了一大堆。

後來他們去喝酒了,喝了個通宵,太子哥哥拉著他講了很多他小時候的事情,他醉了,沒聽清,只記得太子哥哥突然把那一堆小玩意兒摔到了地上,眸中竟淌了淚下來,太子哥哥對他顫聲道:“我這一天,把先前十七年沒有的東西都補回來了!玄極,以後別帶我來這兒了,我受不了……”

玄極不懂,也不知道,但難受得緊,也記住了,太子哥哥不能來總兵府。

——

行至第二進院落,玄極忽然拉住哪咤的衣袖,道:“太子哥哥,咱們回去吧……”

哪咤蹙眉:“這是何故?”

玄極只是腦中一熱,哪有什麽緣故,要說有,不過是因為幾百年前的那句哽咽的話而已。

玄極結結巴巴,“我”了半天也沒“我”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哪咤便笑了:“回去?難道要棄那殷三娘的性命於不顧?”

玄極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隨即便松了手,似是知道他在顧慮什麽,哪咤修長的手在他發間揉了揉,二人便又一同繼續走。

“咕隆……”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響,二人朝左邊月門看去,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見了他們,嚇得掉了手中的木盆。

丫鬟雙瞳帶怯,眸有警惕之色:“你、你們是誰,為什麽進來?”

玄極帶上明媚的笑:“這位姐姐別怕,我昨天跟隨殷老爺來過的,你出去買藥去了,是素籍姐姐招待的我。”

他面容很好看,少年音色很能讓人生出好感,更別提一口一個“姐姐”叫得那麽甜了。

那丫鬟聽他這麽講,果然警惕心去了一半,卻還是領著他們先去見了素籍,素籍認出了玄極之後才帶二人去了殷三娘住的院子。

一邊走,那個名為素籍的丫鬟一邊說著:“我們小姐自十五歲之後就時常做噩夢,十七歲時搬到這裏來的,住了五年了,雖然不再折磨自己了,但病愈發嚴重了,大夫說,可能就這幾個月了……”說到後頭,素籍以帕拭淚,她形容清瘦,看得出她為了殷三娘也是操碎了心。

哪咤走在最後頭,淡漠無波的眼卻隨著景物的越來越熟悉而四處打量起來,突然他出聲問道:“素籍姑娘,你們家小姐莫不是住在風定蓮池?”

素籍聞言轉過身來,道:“公子如何知曉的?我們家小姐住的別院的確是風定蓮池院,當年小姐一眼就看中了這院子,盡管這院子是府裏最臟的,但小姐卻堅持要住。”

玄極眼尖地瞧見了哪咤眸中閃過的一絲哀痛與不快,欲語卻止,只聽哪咤聲如將碎的冰道:“那院子的牌匾,可有動過?”

素籍搖頭:“沒有,那字雖不醜,但明顯是小孩字跡,我們想換,可是小姐不讓。小姐身子好些時便會坐在石凳上看牌匾,只有那時候小姐才覺得心安,所以就一直沒換。”

哪咤手心不覺沁了汗出來,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牌匾是不是掛在門內的?門外掛著的牌匾是不是寫著風微水榭!”

素籍被他嚇了一跳:“這、是……是啊,那小孩字跡的風定蓮池掛在裏頭……公子您知道?”

他如何不知……那“風定蓮池”四個字是他六歲時娘親教他寫的,那是他學的第一首詩裏面的,從娘親那裏學的。那“風微水榭”則是他娘殷氏所題。

哪咤的情緒波動太大,玄極一時沒反應過來,在他印象中,太子哥哥從未如此失態過。

“哥哥,你冷靜!我們先去看看殷三娘吧。”

哪咤恍恍惚惚地點頭:“好……”

——

二人隨素籍踏進院子,殷三娘沒坐在石凳上看牌匾上的字,於是腳步不停地去了殷三娘平日裏午休去的蓮池。

這個蓮池哪咤是很熟悉的,殷氏喜清凈,無事時便喜歡在蓮池旁坐著做女紅,有時他會陪在她身旁,讀書給她聽,練武給她看。

而現在的蓮池因無人打理,只剩一池殘葉了。沒有蓮花,沒有那個溫柔的娘親等他野夠了回來,淡漠了幾百年的哪咤這才感覺到變了,那對娘親時而怨時而念的心鈍鈍作痛,他沒想過能承受住這疼,可事實告訴他,他雖然疼,但是已經習慣了。

“對不起……原諒我吧……對不起……”

哪咤與玄極把目光從蓮池轉到那亭中坐著的一位姑娘,那聲音氣若游絲,仿佛風一吹就聽不見了,她此刻坐在亭中,倚著落了漆的朱紅柱子,身形很瘦削。

素籍已經連忙過去服侍了,餘下二人對視一眼,哪咤白底雲紋靴正欲擡,玄極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太子哥哥,要不回去吧……我昨天跟這夢魔交過手,差點沒回來。”

與夢魔交手自然要在夢裏,被自己困住差點沒逃出來,可見這個夢魔很善於攻擊人心脆弱的地方。

哪咤道:“你能回來,我也能的。信我。”

玄極:“可、可是……”他不是不信他,只是他不信太子哥哥一定能逃得出自己的心魔,雖然他很強大,可這強大不都是靠著一點點傷積累出來的嗎。

哪咤手搭上他的肩,輕輕拍了拍,道:“好了,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給我護法行嗎?”

玄極皺著臉答應了。

——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亭子,殷三娘雙目虛空地盯著蓮池,口中重覆說著的只有“對不起”和“原諒我”。

玄極昨天就奇怪,她這是對誰懺悔呢?他轉頭想與哪咤說,卻見哪咤忽然上前,三步走到殷三娘面前,然後坐下了,看著殷三娘無話。

殷三娘並不看他,仿佛根本不知道面前突然坐了一個人。清風微微,不知何時挾裹了淡淡蓮香,沖進鼻中。

殷三娘猛地一個激靈,大喘著氣直直坐了起來,正看見了哪咤,二人四目相對,哪咤嗓音清然:“我回來了,你要對我說什麽?”

殷三娘蒼白微微龜裂的唇不住地打著顫,無神的眼死死盯著哪咤,幹涸的眼眶霎時盈滿了淚水。

殷三娘忽然一把抓上哪咤的胳膊,玄極還以為她想抱他的太子哥哥,才想上前把她扒開,就見殷三娘突然跪在了哪咤面前,嘶聲哭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阿娘吧,我真的不知道會害了你……是我的錯,對不起……”

玄極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動作,素籍更是目瞪口呆,自家小姐年紀上雖是個老姑娘了,可怎麽可能會有這麽大的兒子?!

哪咤起伏不定的心緒被她自稱的一聲“阿娘”更添了幾分覆雜。原來不是沒那麽疼,只是那個讓他疼的人不在了而已,心底最疼的那處她給的,如今揭開的也是這個人。

她為什麽不走呢?永遠蓋著血肉模糊的那處不好嗎?

哪咤扶起伏在他膝上的殷三娘,又擡手給她抹了淚,道:“你是說,詛咒嗎?”

作者有話要說:

虐嗎……好想寫甜文的我捂著了嘴巴不讓眼淚流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