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8

關燈
88

洲際酒店的餐廳,加裏換了簡裝,直接說:“聞,暴發性心肌炎主要通過心臟移植進行治療,現在找不到合適的供體,即便能配對,宋的身體狀況也不達標。”

“我聽說有人工心臟。”聞奈坐在他對面,講著流利的德語,無意識地攪動著咖啡。

“是的。”加裏回答的聲音很輕,嘆了口氣,說:“但人工心臟的技術不夠成熟,即便是我,也只有兩臺手術案例。”

“而且——”他看起來很難過。

聞奈註視著他的眼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加裏從相冊裏翻出兩張腦部CT影像,把手機推到桌面上,“頭部撞擊後有出血點,我今天重新給宋做了檢查,很不幸出現腦疝,雙側瞳孔散大,醒來的概率非常小,即便人工心臟的治療方案很順利,他也極大概率會成為植物人。”

聞奈的心臟驟緊,像被只手擭住,無數張面孔從她眼前閃過,最後是年少時期的宋斯年與宋卿。

這樣的結果她的無法接受,更何況是宋卿。

加裏的解釋通俗易懂,見好友這般失魂落魄,很是於心不忍,“我與你們的醫生研究過,也咨詢過美國的腦科朋友,才制定了目前最適合宋的治療方案。”

他安慰地說:“聞,也許事情沒我們想象得那樣糟糕。”

“希望如此。”聞奈松開杯子,慢慢地靠著椅背,“謝謝你,Gary。”

——

病房內,電視機播放著當下最流行的狗血偶像劇,兩名主角青梅竹馬,卻因為誤會相隔千裏。

背景音哭得撕心裂肺,隱隱成對峙姿態的兩人卻很平靜,祝遙解釋說:“那天我不知道你會等我到那麽晚。”

宋卿冷淡地說:“你現在知道了。”

祝遙苦笑了一下,“現在知道又沒用,我又沒有穿越的本事。”

可是,當初說會回來的是她,如今面露委屈的也是她。

盡管宋卿已經不在意了,但很難不為記憶中那個失魂落魄的女孩在感到憤懣,語氣驚起波瀾,“所以我說出爾反爾是你對自己的總結陳詞。”

祝遙像被戳中心事,臉色倏地慘白,咬緊唇瓣,狠下心解釋:“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板寸是我找來的幫手,被表哥捅了一刀送進了醫院......”

宋卿面露不耐,“如果你來只是為了說這個,那就不必了,我現在對你以及你的那些陳年舊事都不感興趣。”

祝遙沈默了一會兒,扯著唇角笑出聲來,“的確,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說來說去討人嫌的很。”

宋卿倒是多瞧了她一眼,仍是個明眸皓齒的女孩子。

祝遙雙腿交疊,長裙側面高開叉,隱約露出惹人遐想的風景,“要不然我們聊聊別的人?”

宋卿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別的人”是誰,眼皮懶懶地耷拉著,聲音很輕,“我與她之間的事情與你沒有關系。”

“你真的這樣覺得嗎?”祝遙饒有興趣地反問她,嫵媚地笑笑,“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現偏差,那次暑假我從美國回來,開學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我們確認了關系,有段時間你非常忙,甚至忙到沒工夫見我,後來我才知道你是去高中部戲劇社客串,你旁邊站著的人是誰?應該不用我再提醒。”

宋卿並不驚訝,掀起眼皮,淡淡道:“你什麽意思?”

祝遙哼笑一聲,問:“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實際上沒有關系,她與聞奈從始至終能確認的關系只有炮友,而且目前這樣的關系也岌岌可危,她們很長時間沒有上過床,所有親密的舉動都是淺嘗輒止。

這讓宋卿懷疑起自己這幅皮囊的吸引力,而且更糟糕的是她這次傷了臉,雖然醫生再三強調不會留下疤痕,但她仍怕對方有所介懷。

畢竟,這段畸形的關系,從一開始便是見色起意。

可是她如果說“沒有關系”,恐怕沒人會相信。

宋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表情倏地冰冷。

“好好好,我不問。”祝遙輕笑道,頓時悵然起來,“你啊你啊,怎麽總是被成熟的大姐姐欺騙呢?你那個時候才未成年,我們年齡相仿,懵懂無知也就罷了,她竟然也對你起了那樣齷齪的心思。”

宋卿明白她的意思,從祝遙認出聞奈的那刻起,她便覺得是聞奈在蓄謀已久,包括重逢相遇,都是不堪的籌謀。

她倏地擡起了眸子,眼裏不含任何情緒,沈聲道:“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祝遙楞了下,輕蹙起了眉,“什麽?”

宋卿垂下頭,清瘦得厲害,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聲音變得溫柔,“我想不通,你們都覺得我應該忘記她。”

她頓了下,說:“其實齷齪的是我,不堪的也是我。”

祝遙像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露出了勝利的笑容,“所以你承認了。”

“承認什麽?”宋卿凜冽的眸光射向她。

“承認我們在一起的那三個月,你喜歡上了別人。”祝遙毫不示弱地回望她。

所以這樣彎彎繞繞的對話,就是她精心鋪設的陷阱,如果宋卿沒有記起聞奈,那麽她們的重逢是年上的心機;如果宋卿記起聞奈,那麽她就是腳踏兩只船的壞人。

宋卿想,祝遙還是那樣偏激,擁有非黑即白的世界觀。

還有那麽多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她們互相遺忘,又或者相反,祝遙好像全然不顧了,迫切地來證實心裏的想法。

宋卿心情陡然松快,“這才是你的目的,來證明我當初是個背叛感情的渣滓。”

“其實想要調查你們重新接觸的時間不難,我不認為那麽短的時間會有一見鐘情存在。”祝遙解釋說,絲毫不覺得這是非常侵犯隱私的事情。

“還有一點,這不是我的目的。”祝遙言笑晏晏道,顯然非常開心。

她沒把心裏話講出來,如果她與宋卿當初對待感情都如此敷衍,一個腳踏兩只船,一個花心大蘿蔔,那麽就不存在過錯方,這樣同樣不堪的她們,是否能有重修舊好的可能?

宋卿說:“祝遙,我不是你。”

祝遙斂了斂笑容,覺得這話別有深意。

宋卿不介意把事實告訴她,畢竟有時候擊潰對方的想象,旁觀對方重塑信心的過程,偶爾也非常有趣,“我愛上姐姐,是在你離開我的第四個月。”

“你在怪我。”祝遙臉上血色頓失,只是很快緩過勁兒來,“我解釋過了,不告而別並非我的本意,當初我媽回了國,根本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立馬給我退了學,換了國籍,後來我在美國讀寄宿制學校,和那群傻老帽鬥得不可開交。”

“到了美國以後,你仍然有很多機會可以聯系我,但是你沒有,不是嗎?”宋卿平靜地說。

她把手疊在被子上,整個人沐浴著陽光,有種看破紅塵的淡然,“你到美國不過兩天,交了新女友,叫silvia,是個拉丁裔美國人,母親從商,父親從政。”

祝遙小臉煞白,喃喃道:“你怎麽知道?”

宋卿冷淡道:“這些都是你媽媽告訴我的,她是名很開明的母親,並不反對你喜歡女生,只是她單純覺得我配不上你罷了。”

“在之後很長的時間裏,我一直很自卑,覺得自己像被丟棄的商品。”

“我常常在想,我的價值是什麽,是祝小姐閑來無事逗趣的玩具嗎?”

“不過我並不是很難過,宋斯年帶我去邊城旅行,兩三天的時間我快記不住你的樣子,所以承認自己不夠喜歡你,不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但是這種自卑的情緒很大程度影響了宋卿的性格,讓她經歷了反覆自我治愈,重塑信心的過程。

宋卿看了她一眼,感覺到波折的情緒,斂眸道:“祝遙,我偶爾也很感謝你,你給了我感情方面的啟蒙,讓我後來確信我的確愛上了聞奈,不是與你的那種似似而非的喜歡。”

“但我可以保證的是,與你在一起的三個月,我從沒有不軌的心思,你敢保證嗎?”

此話一出,室內陷入了良久的沈默,門被風輕輕吹響,宋卿多瞧了一眼,看見從門縫裏擠進來的影子。

她咬緊了舌尖,心跳陡然加快。

“你說得對。”祝遙擡起頭來,唇邊漾著苦笑,“我不敢保證,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有人能勝過我。”

她註視著宋卿,眼角有細碎的淚花,“我覺得,愛是比喜歡更深的表達。”

“是。”宋卿的目光擦過她的臉頰,落在門口處的人影上,聲音堅定而從容,說給所有人聽。

被人點破不願承認的心思,祝遙突然釋懷,問:“你當時怎麽不告訴她?”

宋卿抿唇說:“那時候覺得是妄想。”

祝遙怔楞住,她認知裏的宋卿從來都是積極正向的,直到此時此刻她才明白“自卑”兩個字的含義。

這大概是場博弈,雙方就當年的事情做的最後坦白,宋卿覺得這是件極其耗費心神的談話,沈默片刻後,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據我了解,你的簽證也快到期,你是正正經經的美國人,沒有理由一直呆在南城。”

祝遙譏諷地笑了笑,“我好像一直在犯錯,如果是現在的年紀,我不會如此。”

“你想說什麽?時空錯位的愛情嗎?”宋卿一語點破。

祝遙沈默著沒回答,而是試探地說:“我們能做回朋友嗎?”

宋卿冷漠地說:“你這些年的朋友是不是遍布北美大陸了?”

祝遙利落地站起身,恢覆了戲謔的笑容,“當我沒說。”

宋卿點了下頭,“慢走不送。”

“滋啦”一聲,椅子被推開,祝遙往外面走,突然轉過頭,裙擺蹁躚,“以後還聯系嗎?”

宋卿說:“不聯系了,我祝你前程似錦。”

祝遙笑著點了下頭,“你也是。”

她剛轉身,笑容立馬隱去,擰開門把手,和外面的人撞上,她微微楞神,“聞小姐。”

聞奈頷首,表情冷淡。

開門的瞬間,宋卿把自己藏進被窩裏,逼仄的空間,沈悶的空氣,這些都給足她安全感。

腳步聲不徐不疾,聞奈站在床前,“你很早就認出我了。”是陳述句。

宋卿整個人在被窩裏打了個顫,“嗯。”

“什麽時候?”

“風雅集,你叫我宋小姐。”

聞奈的大腦好像突然宕機。

宋卿說:“對不起,隱瞞你這麽久,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是我在欲情故縱,是我在以退為進,是我在......勾引你。”

從初三到如今的二十七歲,她始終忘不了聞奈身上的香水味道,叫——“她的同名女士”。

那不是很昂貴的香水,卻在初三畢業那個夏天,花掉了宋卿攢了月餘的零花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