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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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第一次確切看清楚聞奈的名字,是在那張戲劇社大合影的照片上面。

她曾經問過宋斯年,得到了模棱兩可的回答,“是叫聞奈吧,沒註意過是哪兩個字,她是走藝術的,不經常在學校,我們很少見面,欸,你問這個幹嘛?”

“好奇啊。”宋卿頭也不擡的回答,又想到了什麽,輕挑著眉毛,“宋斯年,你不是說自己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嘛?連這個都不清楚。”

宋斯年剛打完籃球回來,藍白色的短袖緊貼著身軀,有股被陽光烘烤過的汗味,他有些尷尬,氣勢洶洶道:“爸!媽!反了天了,宋卿天天叫我全名!”

宋母在廚房燒排骨,宋父在幫忙摘菜,他們笑了笑,並不當回事。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宋母的聲音顯得縹緲,像在對旁邊的人嘟囔,“還不是他自己慣的......”

“幫我放球兒。”宋斯年彎下腰,把籃球塞進宋卿懷裏,腳尖兒趿著拖鞋,“要不然我找機會幫你確認一下?”

宋卿抱著球,捏著鼻子吐氣,“別靠這麽近,臭死了。”

宋斯年哼了聲,戳她眉心,“沒良心的小玩意兒,哥沖澡去了,懶得管你。”然後吹著小曲兒,啪嗒啪嗒走到衛生間。

宋卿放好了籃球,站在他房門口想了會兒,覺得直接跑去問名字的行為非常刻意,於是敲響了衛生間的門,對著門縫大聲說:“你別到處找人問。”

宋斯年剛脫了褲子,被嚇了一跳,“啊!問、問什麽?!”隨即反映過來,“知道了知道了,快走開!”

這個問題只困擾了她兩個小時,吃完午飯以後,宋斯年拎著她去了趟醫院,檢查生長激素,並咨詢了醫生“怎麽這麽矮”的問題。

醫生推著眼鏡,認真分析完數據,說:“她只比標準差一點兒,不用人為打激素幹預,多吃肉蛋奶,多進行戶外運動。”

由此,宋斯年展開了一系列喪心病狂的訓練計劃。

宋卿在舞蹈與武術之間,略微遲疑地選擇了馬伽格鬥與自由搏擊。

剛開始每天回家的時候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宋斯年先是放聲大笑,然後義憤填膺,擼起袖子要找教練拼命,最後統統都被宋卿攔了回來。

只因為那個月,她天天挨著揍,長高了三厘米。

這是兄妹倆最後的放縱,臨高中部開學一周,戲劇社社長通知宋斯年排練,這次不在室外操場,而是搬到了禮堂舞臺。

本來與宋卿無關,但是宋斯年謹遵醫囑,要多溜達多運動,特意捎上了妹妹,想到下午排練,晚上各自打籃球和練格鬥。

宋斯年笑瞇瞇地說:“學校離訓練場那麽近,兩三公裏,你每天跑步過去,然後跑步回來接我,咱一起回家。”

宋卿反抗過,但是反抗無效。

高中部大門仿的是法國凱旋門,等比例的縮小,三個高低錯落的門洞,人少的時候只開小側門。

宋斯年有班主任的通行令,沒有被保安叔叔為難。

進門兩側是宣傳欄,半人高的青石雕花壇,種滿了花卉,宋卿只認出來茉莉和虞美人。

她以前只在門口等,從沒進來過,覺得高中部與她想象中的又有些不同。

戲劇社副社長站在樹蔭下揮手,“老宋!這裏!”

宋斯年眼裏含笑,走過去拍他的肩,“我靠,你怎麽黑得像非洲礦工?!”

“去你媽的,你才是礦工,我剛從海邊回來。”副社長笑起來,黝黑的皮膚凸顯出牙齒的潔白,冷不丁見著宋斯年背後的小孩子,猛地一頓,笑容扭曲,“老狗...咳...宋,你早說帶了妹妹。”

宋斯年不覺他落了面子,笑說:“你就這麽個德性,裝什麽斯文人。”

副社長不輕不重的錘了他一拳,“你夠了啊。”

“不夠啊。”宋斯年捂著胸口,佯裝出難以承受的痛意。

宋卿默默抿緊了唇。

兩個男孩子沿著路打鬧,笑聲點亮了四面八方的風。

午後寂靜,操場上有運動員在練田徑,偶爾傳來兩聲哨響,配合著不間斷的蟬鳴,是種巧妙的配合。

副社長談起劇本,眸光微亮,“放假的時候,我找大伯潤色了下本子,比之前那版有感覺。”

宋斯年斜著眼瞧他一眼,“還改啊?排練還來得及嗎?”

副社長沈思道:“來得及,你原本的戲份改動不大,主要是增了個場景,添了兩個新人物,你和他們有對手戲,磨兩次就好了。”

宋斯年笑說:“還給我加戲,我從路人甲變男三,從男三變男二,你以後要真成了編劇,肯定有人罵你潛規則。”

“好了好了,別抱怨了,晚上請你吃冰。”副社長樂呵呵的。

“成交。”宋斯年懶洋洋地應道,邊走邊打了個呵欠。

“對了,人我都定好了,約好了在禮堂見面。”

“誰啊,這麽神神秘秘的。”

“見了就知道了,保準你這個男二號滿意。”

“......”

兩側是高大的梧桐,水泥地上灑落著淩亂的光斑,間或有颯颯的風響,宋卿機械地跟著走,腳步越來越沈。

她就是在這樣昏昏欲睡的狀態下,再次遇見了聞奈。

聞奈站在禮堂門口,穿著白色連衣裙,露出勻稱修長的小腿,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手腕上的小葉紫檀有點松,沒有多餘的裝飾,整體幹凈素雅。

但陽光像層明亮的濾鏡,她僅僅是站在那裏,朦朧的臉龐就像溫柔的白月光。

宋卿又看呆了。

宋斯年也是副震驚的模樣,訥訥道:“你別和我說,聞社長和我有對手戲。”

“有啊,嘿嘿。”副社長老謀深算地笑了笑,驕傲地挺了挺胸,“請她幫忙可太不容易了,曉得伐?”

宋卿把來龍去脈聽明白,是因為戲劇社和音樂社本來就有淵源,上任社長與聞奈是好友,所以她才答應來幫忙。

聞奈看見了他們,目光輕頓了一下。

副社長很熱情地回應,“抱歉啊,聞同學,讓你等久了。”

他攥著鑰匙跑過去,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洋溢著褶子。

“沒等很久,我也是剛剛才到。”聞奈擡了擡眼,神情很是平淡,視線微微移動,瞧見了懨懨的宋卿,輕勾了下唇角。

高三校區的禮堂使用頻率很低,副社長轉了幾下鎖眼,才把門打開,擦著額頭的汗水,說:“行,進來先坐著,她們住得遠一些,要十分鐘之後才到,我們可以先對對臺詞。”

宋斯年又尷尬又無措地說“好”。

誰懂,這根本沒辦法平靜面對,他作為音樂社的成員,與自家社長在戲劇社的地盤上遇見,這也就算了,畢竟高中社團不比大學,都是名存實亡的性質,成員之間難得見面,不熟悉不認識也相當正常。

但是,他最近少有的窘迫時候都被聞奈撞上了。

一次是在巷口因為祝遙與宋卿慪氣,一次是接了消息去廢棄廠房接人。

宋斯年記憶之深刻,甚至能完全回憶起那天的場景。

——

那天是補課的最後一個晚自習,下課鈴剛響,大家都迅速沖出門,各個臉上洋溢著喜悅,宋斯年看了眼未讀消息,像被從頭澆了盆冷水,握著書包的手都在發抖。

——“宋卿在我這裏,地點:府南街廢棄廠房。”

這乍一看就像綁架短信一樣,宋斯年腦海裏閃過無數的畫面,全都是宋卿在哭,在求救,在叫哥哥。

宋斯年腦子亂得像漿糊,一時慌了神,磨蹭了兩分鐘回了電話過去。

他緊緊捏著手機,額前沁出來的冷汗滲進了眼角,疼得睜不開,他邊等著接通,邊用手揉眼睛。

八聲響後,對方漫不經心地“餵”了一聲。

完全陌生的聲音,宋斯年雙眼被揉出血絲,心臟猛地墜下去,剛動了下唇,“你......”

這時,對面傳來一聲略顯疑惑的“程景寧”。

然後,一陣衣料摩挲的聲音,電話再接起的時候,已經換了個人,“是我,聞奈,我從社團報名表裏翻到了你的聯系方式。”

“是你啊,社長。”宋斯年倏地放松,背後被冷汗浸透。

“嗯。”聞奈的聲音有點失真,語氣帶著歉意,“很抱歉,短信不是我發的,朋友的惡作劇。”

“沒關系,宋卿呢?”宋斯年平靜下來。

“的確在這裏。”聞奈說。

宋斯年聽了她的解釋,大概是說今天偶然碰見了宋卿,這孩子說要等哥哥下晚自習,天色有點晚了,她在廠區那邊排練,就多留了會兒。

宋斯年道了聲謝,匆忙趕過去。

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半,兩邊商鋪都關了門,聞奈她們一共四個女孩子,已經收拾好東西站在廠區門口等。

廠房的招牌破爛生銹,附近的燈也壞了,幾個女孩子背著樂器,在黑夜裏顯出奇怪迥異的影子,乍看有點兒恐怖片的風格。

宋斯年忘記害怕,生氣得不得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看見宋卿幾乎是被眾星捧月地圍在中間。

聞奈牽著她的手,兩邊各坐臥著一只威風凜凜的馬犬。

宋卿揉揉睡眼惺忪的眸子,驚喜地叫了聲:“宋斯年。”

宋斯年氣昏了頭,“這麽晚了你還往外面跑。”拉過她的手,重重地打了下屁股,又揚起了手掌。

聞奈倏地握住了少年的手腕,冷聲道:“你打她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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