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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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望柳傾敘

城東半年前新開了一家賣豆腐花的店,賣豆腐花的張大娘為人友善大方,做的豆腐花又滑又嫩,入口即化,再加上一勺糖,真是好吃到讓人舍不得放碗。漸漸,來吃豆腐花的人越來越多,其中,就有城南陸老爺家的千金。陸小姐自從被發小衛微帶來這裏吃過一次豆腐花之後呀,就開始惦記上了,每天都必須要來這吃上一大碗。

陸望是一個倔強的女子,今天的豆腐花,就一定得今天吃到。

陸望是一個好強的女子,不僅要今天吃到,還得是第一個吃到。

原本需要陸夫人叫兩三次才會起床的陸望自從有了要第一個吃到豆腐花的執念之後,每天天還沒有亮堂就騎著自己的小白馬往城西去,風雨無阻。就這樣靠執念堅持了月餘,竟也成了一種習慣,陸望每天到時候就會自己醒過來,然後去張大娘那吃一碗甜甜的豆腐花,等到張大娘收攤之後再騎著小白馬晃悠悠地穿過已經非常熱鬧的集市回家。

今天陸望轉過街角,就看到張大娘正踏上一輛馬車,手上還拿著一個包袱,陸望頓覺不妙,趕緊打馬上前,“大娘!”

“陸姑娘你來了。”張大娘下了馬車,拉著陸望的手,神情有些愧疚,“大娘的店不開了,但想著你這孩子每天都來大娘這吃,還每天都第一個,有時候大娘還沒有擺好桌子,還會幫大娘的忙,經常也是等大娘收攤子了才離開,這相處下來,大娘也是打心眼喜歡你這孩子,但是因為一些原因,大娘……”

陸望覺得自己今天起得有點早,大腦一片空白:“大娘您不開了?”

張大娘拍了拍陸望的手背,嘆了口氣,“是的。大娘現在就要走了,你也回去吧。”

“哦哦哦,好,大娘再見。”陸望朝張大娘用力地揮了揮手。

張大娘欣慰地笑了笑,陸姑娘真是個豁達的孩子。轉而對車夫道,“小夥子,走吧。”

陸望看著馬車漸行漸遠,撓了撓腦袋,打算調轉馬頭回家,剛走兩步似乎才想起什麽,趕緊往張大娘離開的方向追過去,“大娘大娘!”

大娘掀起簾布,“陸姑娘,怎麽了?”

“您為什麽不開了呀?”

“柳府的人昨天來找我,說他們家小姐想吃我做的豆腐花,於是想請我專門到柳府去給她做,柳府是書香世家,昨天那小夥也十分有禮,給出的報酬我也很滿意,就答應了。”張大娘看著陸望欲哭無淚的臉解釋,唉,原來不是個豁達的孩子,是個反應慢的孩子啊。

“啊?那那那……大娘您能不能來我家啊?我家可以給您柳府雙倍的報酬。”她怎麽就沒想到把人請回家呢?陸望氣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萬惡的官權主義。

“你這人……”這時,一個年輕女子氣急敗壞的聲音從馬車裏傳出來。

“竹姑娘稍安勿躁,陸姑娘性子比較直接沒有惡意,我和她說清楚就好了。”張大娘對剛剛出聲的人道。

那人的聲音瞬間變得柔和:“好的都聽大娘的。”

陸望:“……”這人是戲班出身嗎?

陸望看向大娘低低又喊了一聲,“大娘……”

“我先答應了柳府,自然不能食言,大娘還在這帝都,以後有機會再給你做好嗎?”張大娘突然覺得不舍。

陸望點了點頭,“嗯好。大娘我送送你。”

“好。”張大娘笑應下來。

目送著張大娘進了柳府,陸望悶悶不樂地牽著馬走到柳府門口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拿剛剛折來的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和馬玩著,“小白,你說這柳小姐是個怎麽樣的人?”

小白把頭扭到一邊不理陸望。

陸望只好自己接下去,“我也覺得,她就是個又懶又嬌氣的姑娘。”她為什麽就不可以和她一樣五點鐘起床去張大娘的店裏吃呢?

一個路過的女子突然轉頭看了她一眼。

陸望亂飄的眼睛正好對上那雙詫異的琥珀色眼瞳,臉頓時紅了,就像背後說人壞話,結果被本尊撞見了一樣不知所措。所幸那女子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雍容雅步離開了,她看著那個女子離開的背影手不自覺摸上了小白的頭:“小白,你說那個漂亮姐姐為什麽要看我呀?”

小白也和陸望一起看向女子的背影,然後,一人一馬就這麽呆呆地看著那個身著淡藍長裙的漂亮姐姐步履翩然地邁進了柳府。

陸望趕緊翻身上馬,“小白快走,那個漂亮姐姐是柳府的人!剛剛我說了他們小姐的壞話,等會她可能帶家丁出來打我們了。”

小白一驚。

柳傾敘進了家門之後一回頭,就看到剛剛說她又懶又嬌氣的小姑娘慌慌張張地爬上馬,一邊爬還一邊對馬說著什麽,然後她就看到那匹馬頭一轉,一副受到了驚嚇的樣子,火速載著它主人消失在柳府門口。

柳傾敘忍不住輕笑出聲,“有意思。”

正要去找柳傾敘的小竹見到她家小姐不禁好奇,“小姐,什麽有意思?”

“方才在門口見到一個小姑娘,很有意思。”

“說起來,小竹今早也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姑娘。”小竹想起今早那個追著馬車的女子,覺得非常新奇,不就是豆腐花嘛,張大娘不做了還有王大娘,帝都這麽大,豆腐花的鋪子可多了,那位姑娘至於嘛?

“哦?怎麽個有意思法?”柳傾敘笑問。

小竹突然不知道怎麽形容,“嗯……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她,比較執著吧。”

“執著算什麽有意思,我知道的好多人都挺執著的,這種人啊,通通跟木頭一樣。”柳傾敘並沒有放在心上,“對了,張大娘的豆腐花買回來了嗎?我有點餓了……”

“今天可沒有。”小竹頓了頓,“二公子直接把張大娘請到我們府上了,以後專門給小姐做豆腐花。”

“二哥這麽做父親同意嗎?”父親一向教導他們要節儉的。

“老爺同意了啦,但是張大娘的月錢要從二公子的月錢裏扣了,二公子真疼小姐。”小竹感慨。

柳傾敘的內心一點也不感動。

柳傾策的月錢?柳傾策的月錢每次一發就用完了,現在的狀態是還欠著大哥上百兩銀子,和她共用一份月錢!

柳傾敘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事情,“對了,二哥請張大娘,有沒有和人家說月錢多少?”

“這個不知道,但是二公子現在就在府上,小姐要去找他嗎?”

“找!我現在去找他,你去幫我準備點吃的,送到我房間,我待會回來吃。”柳傾敘疾步往柳傾策的院子走去。

柳傾策正和南陽王世子周航切磋武藝,見到妹妹來便收起了劍,“傾敘,找我有事?”

柳傾敘直接問道,“聽說你把人家張大娘請府上了?”

“對啊。”柳傾策回道,頗為自豪的樣子。

“你給人家月錢多少?”

“五兩銀子。”

“什麽?”柳傾敘心在滴血,“人家請人月錢都是銅錢做單位,怎麽你直接開兩啊?”

“啊?”很明顯,柳二公子對這個錢並沒有太大的概念,“五兩銀子我覺得很少了,銅錢什麽的……”他轉頭問正在一邊看戲的周航,“周航,你知道你們家下人一般的月錢多少嗎?”

周航想了想,“我記得我有次聽我母妃提起過一次,她身邊的一個管事丫鬟,好像是……三兩吧,平常的五百銅錢或是一千這樣。”

柳傾策:“……”

今天的陸望回來後無精打采的,連她最喜歡的綠豆糕也不能讓她打起精神,衛微伸出手在她的面前甩了甩,“餵怎麽了?今天的張大娘沒開鋪?”

“對啊。”

衛微覺得這孩子也太沒有出息了點,“嘖,不就是一天吃不到嘛,用得著這副樣子嗎?”

“以後也吃不到了。”陸望抱著一個枕頭,看樣子準備要哭了。

衛微:“怎麽回事?”

陸望把今天早上張大娘的事情給衛微仔細說了一遍。

衛微哭喪著臉,“我怎麽就沒有想到這個方法啊?!”

“現在該怎麽辦啊!”陸望仰天長嘆。

“我覺得我們首先得接近張大娘。”衛微想了想。

說到計劃,陸望精神一震,“怎麽接近?混進柳府?”

“你傻啊,柳府那種地方肯定守衛很嚴,我們估計墻都還沒有翻過就被逮住了。”

“不用翻墻不用翻墻!”陸望想到個辦法,一臉興奮,“我說的是我們混進去當下人那種,這樣就很容易接近張大娘啦,你快去打聽一下,柳府最近有沒有缺人。”

衛微效率很高,不一會兒就回來,“缺缺缺!還缺兩個廚房劈柴的,我們兩個自小習武,劈個柴完全沒問題啊,而且還是在廚房!我剛剛就去給我們兩個報名了,現在去讓管家看看。”

陸望聽罷,和衛微兩個人火速趕往柳府。

兩人進門的時候卻被門房攔住,門房見兩人衣著華貴,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富賈或是官家的千金小姐,客氣道:“兩位姑娘,你們要找誰?”

衛微輕咳了一聲,“這位大哥,我們聽說柳府現在還缺兩個劈柴的人,我們是過來自薦的。”

門房覺得事情並不簡單,“兩位姑娘稍等,我這就去告知管家。”

管家正在給柳夫人報告府內近期事務,聽到門房的話擺了擺手,“劈柴的罷了,你直接領去廚房管事那吧,讓他看著滿意便好。”

“可是……門外那兩人是個女子,並且小的看她們的打扮非富即貴,擔心有情況。”

“嗯,那我待會去看看,你先領她倆進來。”管家想了想,還是決定親自去看看什麽情況。

正拿著一本書在柳夫人身邊看的柳傾敘聞言叫住了那個門房,“等等,帶我去見見那兩人。”

柳夫人看著自己的小女兒疑惑,“敘兒,怎麽了?”

柳傾敘勾起嘴角笑了笑,“今天可真有意思。”見柳夫人還要問自己什麽,柳傾敘迅速走了出去。

柳傾敘遠遠看著那兩人,認出了其中一個正是今天早上的那位姑娘,她站在水廊處,等到管家出現喚了一聲,“齊叔。”

管家走上前來,“小姐有何吩咐?”

陸望和衛微見管家出現上前行了一禮,“見過管家。”

齊叔點了點頭,心中暗猜著兩人的身份,一般下人雖然也會行禮,但或不規範或無力,少了那種氣度。但是對於一些官家富賈的人來說,禮儀這種東西是自小就要學習的,是屬於骨子裏的東西,模仿不來,“不知二人怎麽稱呼?”

“我叫衛一。”

“我叫陸二。”

衛、陸,管家想了想,陸姓在帝都比較出名的就是城南陸家,陸家現在的家主陸域眼光獨到,行事果決且大膽,陸家在他這一代成為了大周的首富,他還有一個姐姐,去參加科舉一舉奪得狀元,如今官至一品,陸家這一代也算輝煌了。

衛家屬於江湖勢力,與陸家是世交,相比陸家的多產業來說,衛家祖上冶鐵起家,此後專註兵器打造,衛家的兵器制造精湛,殺傷力大,雖然價格昂貴,制造用時不短,但上門相求的人仍然不計其數。

“你們這細胳膊細腿的,真的劈得了柴嗎?”管家一臉懷疑。

“當然,如果您不信,我們可以現在就劈給您看。”衛微道。

陸望緊跟著點頭。

“不不不。”管家笑著搖了搖頭,“比起蠻力,我們柳府更看中人的內涵?”

“什麽?”陸望一臉迷茫,比起蠻力,更註重內涵?她們不是只是個劈柴的嗎?

衛微更加迷茫,“那個,管家啊,我們不是只個劈柴的嗎?”難道是用腦袋劈嗎?

“雖然你們是個劈柴的,但是我們小姐說了,我們老爺一直都是倡導百姓多讀書的,既然這樣,自然要從自己的府中做起,所以,我柳府的家丁,對於《論語》等書籍都是很熟悉的。”

陸望小心翼翼地問,“是柳太傅嗎?”

“是的。”

陸望想打人,就是這個柳太傅,倡導大家要多讀書,對柳太傅有點崇拜的自家姑姑馬上嚴格執行這個建議。年紀小小的陸望那段時間淹在書海裏,生生瘦了半斤!

管家看向衛微,“衛一,你說說,‘君子無所爭’下一句是什麽?”

衛微:“……”我想回家了。

管家搖了搖頭,望向陸望,“‘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告訴了我們什麽道理?”

陸望:“……”告訴了我快點回家,還有,你們小姐真是個麻煩精。

“罷了,看你們也是可造之人,這次就讓你們過了,以後要好好學習才是。”管家摸了摸他的胡子,宣布道。

陸望:“!”別!管家你看錯了,我們又懶又笨,快放我們回家!

衛微:“!”不!這位管家,我們後悔了!我們不想來了!

“小武。”管家叫來了一個家丁,“這是新來的劈柴的,這個是衛一,這個是陸二,你帶她們到廂房吧。”

“是,”小武應道,轉而對陸望和衛微道:“兩位隨我來吧。”

陸望一驚:“那個,管家,我們是直接在府裏住下來了?不用回家收拾包袱嗎?”

“不用了,缺什麽就和你們的管事說,會備好的,至於包袱,我們可以派人幫你整理,你們住哪?”

衛微:“……我們想起來了,也沒什麽好整理的,不用麻煩了。”

不一會兒,兩人見到了自己的廂房,這間房只有她們兩個人住,雖然不大,也還算幹凈。衛微倒在炕上,“陸望,我怎麽覺得這柳府這麽可怕,有種進來了就出不去的感覺。”

陸望倒在她的旁邊安慰道:“別擔心了,我們不回去的話,我爹和你爹肯定會來找我們的,到時候就可以出去了。”

“嗯,也是。”

管家跟在柳傾敘身後:“小姐,為何要出題考她們,然後又把她們留下?”劈柴工其實是只要力氣夠就行了,柳府也是一樣。雖然老爺倡導大家多讀書,卻也不會強迫府裏的人讀書,只是剛剛他來的時候,柳傾敘特地吩咐他這麽說的。“而且那兩人是陸家和衛家的千金無誤了,小姐留她倆在府中,會不會有什麽麻煩?”

“這個我和父親說,讓父親告訴陸大人她的侄女要留在柳府中玩,再由陸大人轉達陸老爺和衛家主,這樣她們兩人就沒什麽事了。”

管家一楞,“小姐為何要花這麽多心思留下她們兩個?”

“不,我只是想留著陸望在府中,但是衛微既然跟著來了,她回去的話陸望肯定也要跟著回,所以只能委屈下衛大小姐了。”

“可是……”可是為什麽要留著陸望呢?管家還是不懂,小姐這說了和沒說一樣。

當晚,陸言染上門,“阿域,阿蔚,你們女兒跑柳家去玩了,要住一段時間,不回來了。”

陸夫人:“好呀。”

陸老爺看著馬上應聲的陸夫人:“……”

陸言染又跑到衛府,她記得衛藏和他夫人最近來了帝都,“衛藏,阿月,你們女兒和陸望跑柳府去玩了,要住一段時間。”

“她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衛藏問。

“好的。”衛夫人應道,轉而看向衛藏,“她什麽時候回來你心裏沒點數的嗎?她每次跑出去沒有一個月都不會回來,而且這次去的是柳府,就讓她和別人多學習學習好了。阿染啊你要留下來吃飯嗎?”

三天過去了。

這三天裏,陸望和衛微過著每天四點起床背書,六點劈柴,十二點等飯,兩點抄書抄到六點然後用抄書換晚飯,吃完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去洗浴然後累癱在炕上的規律生活。

為什麽還沒有人來接我們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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