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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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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轉眼五月仲夏,正是陰濃晝長之際,榴花開得越發瘋了。四野裏蟬鳴聒噪,驚得人心頭煩悶。過了午時,輪值的小廝吃罷酒,困意就泛上來,靠在廊柱上打盹兒。

羅氏穿過垂花門,朝書房這邊過來。走到回廊下,小廝似是察覺了,懶懶翻了個身,繼續悶頭酣睡。掌房管家走上前,揚手打了他一記耳光:“沒眼色的東西,大白天灌黃湯,養你不知道幹什麽吃的?”

小廝頓時一個激靈,酒也嚇醒了,只顧垂頭站著。羅氏止住管家,著眼見碧紗窗外暗透幽涼,屋裏靜寂寂的,推門便走了進去。門前豎著屏風,橫幅六扇展開,屏上描繪通景山水,正是王摩詰的《江幹雪霽圖》。

有人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裏執了一卷書,此時容華收斂,眉眼略擡了擡。

羅氏一見他,趕忙福身請安。水溶輕輕攙住她,道:“宮裏有信兒了?”

羅氏臉色微變,半天咬著唇,點了點頭:“妾今早從南安府裏回來,聽他們太妃說,不知賈元妃吃了什麽,昨天夜裏竟然薨了!太醫方子上寫的‘四肢厥冷,時發痰疾’,可鳳藻宮的人背地裏說,是強灌的毒酒,跟東宮太子一個死法。”

水溶手裏原本握著書,聽了這話,不知不覺松開手,啪就落到地上。

“那元妃臨死前披頭散發,梗著脖子就是不肯喝,幾個男人都按捺不住,口中還嘶喊著……”羅氏突然頓住,欲言又止的瞅他一眼。

“喊著什麽?”

“喊著…王爺你對不起她……”

水溶默不做聲,臉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麽變化。羅氏知道他是個極內斂的人,凡事憋在心裏,最容易郁結成病。又怕話太重他受不住,忙勸道:“王爺別往心裏去,她一個將死的怨鬼,定是嚇糊塗了,才說那些渾話。”

“你不是她,焉知她說的不是渾話?”水溶擡起眼簾,目光陰沈沈盯著她,驚得羅氏膽戰心寒,向後踉蹌退了一步。

“怕什麽?橫豎出了事,有我來頂著,又不需要你擔待。“

羅氏聽他說的跟真的一樣,撲通跪到地上,晃著他的手已帶了哭腔:“王爺別嚇我,是妾身口不擇言,您要慪氣就沖我來,莫要傷了身子。”

正說話間,管家慌慌張張闖進來,嘴裏直打結巴:“不…不得了了,宮裏…宮裏來人了!”

水溶收回手,從案上接過一只官窯茶碗,漫不經心地掀開蓋:“越來越不像話,你不懂規矩,要本王親自來教嗎?”

管家聽出話中蘊含怒意,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嚴整跪好道:“稟王爺,宮裏的趙公公來了,正在前廳求見。”

“先勘茶,本王隨後就到。”水溶沈聲交待完,回內室換上朝服,才肯出來見人。趙堂是皇帝身邊的心腹,一般甚少露面,這次親自出馬必是極棘手的差事。

水溶拿捏好分寸,臉上迎著笑,一改素日冷面嚴霜的模樣。趙堂十分受用,緩和三分語氣道:“水王爺,此時關系重大,奴才詔旨宣讀,您可聽要仔細了。”

“寧國公賈赦交通外官,依仗淩弱,辜負皇恩,有辱祖德,特命北靜王與廷尉周綸予以嚴辦,榮寧兩府一罪並罰,家產充公,革去世職,欽此。”

念完不見動靜,趙堂提高了聲調:“王爺接旨呀?”

水溶笑著欠了一下身子:“有勞公公費心,我這裏沒什麽招待,今年新摘的獅峰龍井,不知合不合趙老脾胃。”說著親自斟滿一杯,遞到趙堂手裏。

趙堂忙連聲推辭:“王爺不敢當,您這是折煞奴才了。朝廷交辦的事,累死了我也不敢耽誤,早辦早了,奴才也好回去覆命。”

策馬直入榮寧街,道路兩旁設著圍障,已經戒嚴了。禁軍沖進賈府的榮禧堂,賈政慌忙迎出來,跪在地上聽旨。此時寧國府的眾人也在,各個嚇得面如土色。賈赦癱軟到地上,一撲到水溶腳邊,抓住他的前襟不松手。

“王爺開恩,您一向待我們賈家不薄……”

水溶表情肅穆:“寧國公,凡事敢做敢當,不須怨天尤人,小王也是奉旨辦差。來人,將賈赦拿下,其餘眾人留地看守,傳喚司員一律嚴抄懲處!”

過了片刻,就有人來回報:“東跨所抄出兩箱房地契一箱借票,,都是違禁之物。”又有人檢舉:“內房查處禦用的衣物、器具多件,赤金首飾珠寶俱全,都是盤剝來的贓產……”

趙堂掃了一眼賈政,冷冷笑道:“員外郎大人,胃口不小啊!”

水溶拉住一個司官,私下裏問他:“賈府的二公子賈寶玉在哪?”

那司官正點賬,想了想說:“剛才見他帶著枷鎖,好像讓廷尉周大人押走了。”

水溶眉毛一挑:“那周大人現在何處?”

司官聲音都有點顫:“在,在西邊兒,正準備查抄大觀園。”

水溶變了臉色,目光茫然一空,立刻醒悟過來:“好個鐵判官周綸,倒是會搶功。你們都在這裏候著,沒有本王的旨意,誰也不準擅動!”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撞開大觀園的腰門,裏頭正鬧的天翻地覆。丫鬟婆子們滿園亂逃,被軍官衙役搶的披頭散發,用繩子拴著,畜生一樣綁在廊柱子上。哀告震天,哭聲直上幹雲霄。

水溶心裏記掛著人,又怕蕭墻生亂,只有挨著一間一間的搜查。蘅蕪苑、怡紅院、秋爽齋、藕香榭、蓼風軒、暖香塢,園裏姑娘大都到出閣的年紀,嫁的嫁、散的散,只在稻香村搜到李紈娘倆,櫳翠庵裏的妙玉和一幹小尼姑,惜春是東府裏的人,早被衙役拿走了。

來到紫菱洲時,天色已經漸晚,十裏平湖上風荷初綻,碧葉亭亭,映著暮色晚照,更有一種沈醉不知歸路的錯覺。禁軍頭領搜了一遍,並沒有什麽人。看門的婆子說,她們小姐許給大同的富戶孫家,早都接走了。

水溶聽她說的含糊,不知道是誰,心裏也有些犯疑。這時候來人稟告說,東四所的宅院沒有搜,廷尉大人已經帶兵去了。

循著一帶青色的水磨磚墻,向內蜿蜒曲折,階下是石子漫成的甬道。兩岸綠竹掩映,乍青還寒的薄霧中,顯露出六扇格的碧紗窗屜,廊下掛著一架鸚鵡。

禁軍拔出刀鞘,正要破門而入,水溶道:“女眷重地,勿要傷及人命,懂了麽?”

兩扇大門開著,邁步進去,箱匱四零八落的傾倒,筆墨、紙硯遍地都是。外間幾個粗使丫鬟抱成一團,瑟瑟縮在炕上。碧紗櫥裏人聲吵雜,掀開簾子,裏頭俱是一驚。

屋內幽涼,床帳束起一半,隱約間看見女子倚在塌上,蒼白單弱,像一枚紙剪的人兒。似乎臥病久年的緣故,她的唇是那種清透的薄,眼裏空蕩蕩的,只餘下怔仲溫柔。

耳邊蟬聲起伏,由遠及近又飄走了。水溶只覺胸臆絞痛,便如萬箭相攢,沒來由一陣抽緊。轉開頭去,不忍再看她。即使心力交瘁到這般田地,也是為了別人,從來不是他。

你若能明白我半分心意……也算,值得了。

挪開目光,水溶望著廷尉周綸,又恢覆了居高臨下的態度,只等他先開口。周綸伏到他腳下,怯怯地說道:“卑職該死,理應等著王爺來,再做打算。”

“別啊,廷尉大人審案,你是主審,我是陪審,本王何敢居功呢?”

周綸見他這般氣勢,驚得一頭汗:“王爺息怒,實在是這瀟湘館贓物繁多,登帳起來麻煩,住的也是些下等女眷,查抄多有不便……”

“周大人如此明事理,知不知道縱兵劫掠乃軍法大忌?”水溶一拍案,指著他鼻尖道,“你這樣打著查案的幌子中飽私囊,趁機撈便宜,把旁人都當瞎子麽?”

周綸嚇得癱在地上:“王爺言重了,卑職萬死也不敢。”

“好,我且問你,這些女眷都是些什麽人?”

“回王爺,一個是前任巡鹽禦史林如海之女林黛玉,剩下的都是些陪侍丫鬟。”

“哦?”水溶走到床帳前,腳步若有似無的一頓,恍若並不認識黛玉,將她上下打量番。黛玉被他看的不自在,卻全然不明所以。他忽然伸出一只修長清瘦的手,捏住她的下顎,湊近了仔細端詳。黛玉本能地揚起臉,眼中流露出某種驚懼。她漸漸緩不過氣,努力克制著情緒。游走在彼此之間的暧昧意味,心也跟著顫起來。水溶卻是臉若寒霜,眼中清澈無物,連氣息都平靜的出奇,隔了良久之後,才松開手,淡淡道:“姿貌這樣平庸,哪裏像林禦史的女兒?本王有幸見過林如海,此人與他相貌迥異,五官無一相似之處,斷不可能是林氏女。”

他輕描淡寫的一番結論,滿屋嘩然。連黛玉本人與紫鵑也是面面相覷,水溶背對著趙綸,給她們使個眼色。紫鵑立時恍然大悟,撲通跪到他腳前,聲淚俱下道:“王爺饒命,我妹妹雪雁不懂事,被慣壞了的。求各位官爺大人高擡貴手,饒她這一會!”

雪雁上月已經遣出園子,送回揚州老家去了。此時除了瀟湘館的人,誰也不曾見過黛玉本尊,一時之間真假難辨,摸不清底細。

周綸心裏愈加亂了,發懵地問:“既然她是雪雁,林黛玉又何在?”

“這正要問你了,周大人。”水溶慢慢將目光移向了他,濃長的秀眉擰起,“你比本王早到幾個時辰,這段時辰追繳的贓款贓物,都要歸交國庫。人要是丟了,自然唯你廷尉府試問。周大人好生想想,之前可曾來過什麽人,將人犯提審走了?”

周綸是何等的明白人,一番對答已經看出,這明擺著是推他下火坑,還是少生事為妙,趕緊順水推舟:“王爺說的是,是卑職疏忽,確實不曾見過林氏。”

水溶滿意地點頭,向對面的大案一指:“那就快些寫契書,放她們與本王走。”

周綸有些猶豫:“王爺,這不合規矩吧……”

“哪有那麽多規矩。”水溶背過身,“人我要定了,一個都不許少,你給還是不給?你若不給,本王一早就上朝奏明陛下,堂堂千歲連兩個奴婢都要不得,倒不如辭了官,省的各位整日在背後磨牙。”

廷尉周綸無法,只好命書辦拿筆,草擬了兩張紙契,遞到他手裏。

事隔半月之後,賈氏一案終告了結,罷黜的罷黜,貶官的貶官,族中男子全部沒入刑部衙門,女子不論老少,入禁收監在大理寺,只待秋後論處。據說籍沒其家產時,得金二十萬錠又五萬餘兩,元寶六百萬錠,寶石二鬥,其他珠玉古董無數,貪贓之巨可見一斑。

戶部將統繳的清單,呈交上去,皇帝閱後拍案大怒,只說百年來未遇此大蠹,念在其祖上有功德,將滅族改為抄家,賈赦、賈政、賈璉等人的罪名判成流放,連帶著一幹男丁發配到西疆去戍邊。

俗話說,貪官倒、百姓飽,金陵城裏人人額手相慶,一時都傳為美談。

過了五月端午,氣候愈見悶熱,家家買了艾蒲簪門、雄黃泡酒。羅氏見水溶這幾天早出晚歸,朝務忙得十分辛苦。便著人在河塘邊采的嫩葦葉,摻了糯米甜棗,包成蜜糖粽子,趕著他下朝時送過去。

水溶不喜甜食,吃了兩口便覺得心裏發膩,撂在手邊不動了,繼續批他的公文。羅氏看見卷宗上的字樣,不由多留心,問道:“賈家的案子斷得怎樣了?”

水溶嘆了口氣,揉著額角道:“雖不至蓋棺定論,要翻案怕也難,刑部大理寺上下統連,想在這塊鐵板上做手腳,不是那麽容易。”

羅氏點頭:“這就難怪,王爺你勞碌這些天,也沒算白忙活。剩下的是天意,你又何必自尋煩惱。對了,昨兒個林姑娘還托紫鵑來問,他們家寶玉有音信麽?”

水溶正在翻閱卷宗,手指略微一頓,停了片刻,照常翻過去:“人還關在獄神廟,我已經派人打典過了,有間四面通透的幹凈房子,將他單獨隔開,衣食也都關照過,不勞她們費心。”

羅氏笑道:“妾身也是這麽說的,偏她們不信。依我看,林姑娘那一片心思都撲在寶玉身上,嘴上不說,其實擔心的緊,來府裏這些天,都不見露個笑臉兒。寶玉正經娶的那房夫人,也未必這樣上心。”

窗外蟬聲啾啾,細碎的光陰篩落進來,只聽一陣閑花落地的聲音。他的臉埋在陰影之中,顯得幽深哀婉,有種沈靜的美。嘴角輕微上翹,竟似笑了,那顆心卻在薄薄的胸腔內無所依附的撞擊,只剩了最後的悲涼。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與寶玉自小青梅竹馬,感情遠比旁人親厚,他是了解她的,所以明白她的難處。像她這般一心一意不在乎功名利祿的女子,世間已經不多了。只是情字當頭,誰又能說的清楚。

坐了良久,手底下的卷宗一目十行,竟是半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煩悶的轉過頭,手邊的青花瓷盤裏盛著熱氣騰騰的白粽子,葦葉已經剝去了,灑著蜂蜜糖霜,晶瑩剔透的裹了一層。水溶隱約想起來,她是姑蘇揚州人,應該愛吃這些甜食的。

“錦嫻。”他喚了一聲,仍是用慣常平靜的語調,“你把這粽子帶去,分給林姑娘她們嘗嘗,府裏這麽多女眷,留著也是可惜。”

羅氏笑道:“早送去過了,這回子恐怕正吃著,人家大戶家的小姐,什麽沒吃過,胃口早養刁了,稀罕這點子殘羹剩飯?”

水溶緩過神來,拋開手裏的書,不由失笑道:“你瞧我,看書都看糊塗了。趕明兒請個淮揚菜的廚子,照樣做些胭脂鵝脯、菱粉糕、蟹黃卷就是了。”

羅氏側過臉來看了他一會,別有深意地說:“王爺對她可真是好,這幾天來噓寒問暖的,讓妾身都有點羨慕了。”

水溶心中思潮起伏萬千,想說什麽終究說不出,一時無語。羅氏只覺他眉宇間魂不守舍,竟是從來不曾有過的繾綣神情。她看在眼裏,越發覺得不對勁,原本只是半信半疑,此時這般光景,隱隱已經猜到了什麽,卻又不肯真的相信。

“罷了罷了,我不過是鬧著玩的,哪裏就當真了。王爺下的旨意,妾身敢不從命?”她低頭笑著,快速收拾好食盒,再尷尬不過的情形。走到門檻前,羅氏翻來覆去想著,心頭沈甸甸的,想起黛玉那樣的面龐身段,也是個絕色的人物。難道王爺對她,一直存有什麽非分之念……

想到這裏,她心跳得又急又快,手裏的食盒險些端不住。羅氏忍了幾忍,思量再三道:“王爺,妾身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水溶漫應了一聲:“夫人不必拘禮,只管說來。”

羅氏躊躇半天道:“妾心裏藏不住話,原是不該說的。君子防患於未然,如今王爺和賈家走的這樣近,難免惹人非議,林姑娘又尚未出閣,雖說瞞過了司法衙門,以待罪之身藏在咱們府裏,到底不合規矩。她個人名節是小,若讓陰謀小人得逞,告王爺‘侵官生事’,以致天下怨誹,豈不辜負了王爺的聲名?”

水溶低垂了眼簾,只淡淡道:“渾水已經趟了,想幹幹凈凈脫開身,談何容易。本王受賈政再三重托,總不能失信於人。何況侯門深似海,這偌大一個府第連兩個弱女子都藏不下?”

“只是這府中人多口雜,預先不防著,我怕……”

“怕什麽?”水溶擡眼看她,臉上風波不興,“你只管讓他們閉牢了那張嘴,誰敢洩出一點風聲,再弄出什麽妖蛾子,休怪本王拔了他的舌頭。”

羅氏身子不經一顫,仔細回味他的話,似是森然透著寒意,竟像告誡給她聽的。呆了一刻,心裏更覺得委屈,匆匆拎起了食盒,忙加緊步子出去。

過了時辰暑氣漸消,日頭影沈沈地落了。晚霞順著窗紗漏進來,暮色裏一點伶仃微光。只聽那墻上的西洋自鳴鐘,有一下沒一下敲著,仿佛走的沒有盡頭。

日影繞過曲徑回廊,淡的縹緲,窗上新糊的紗屜,是黯黯的松石綠色,又叫軟煙羅。黛玉斜靠在床榻上,身下枕著玉色夾紗枕頭,瞧著窗影上的芍藥花樣,只是一陣出神。

到了吃藥的時辰,紫鵑拿銀吊子篦出來,用瓷碗盛著端進屋裏。黛玉身子虛弱,隔了半晌方才借著紫鵑的手吃力的坐起。

“姑娘今兒氣色好些了,這王府的藥真管用,不像那些個蒙古大夫,只會騙人的錢,一劑好藥也不給人吃。”紫鵑吹涼了,一勺一勺餵到她嘴裏。

黛玉咽下藥,卻是喘得厲害,伏在她肩頭歇了會,靜靜鎮著氣:“你這蹄子,才吃人家幾頓白食,就忙著幫人家添好話了。”

餵完之後,紫鵑掏出事先備好的絹子,替她拭凈唇角:“雖是白食,總歸要還的。我看這王爺心氣極高,不像個菩薩心腸的人,誰知竟對姑娘這般好。就是寶二爺當初,未必想得這麽周全。等姑娘養好了身子,也該去道一聲謝。”

聽見她提寶玉,黛玉只顰著眉,也當作沒聽見,怔怔的唯有兩行淚,悄無聲息的滑落下來。紫鵑自察失言,只能悶坐在那裏,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不是我勸姑娘,寶玉雖好,到底是成家了的人。姑娘還這樣年輕,把心放寬些,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黛玉盯著窗外的餘暉,喃喃自語:“紫鵑,你說我這病……還能熬多久?”

紫鵑聽這話不像樣,只覺得心酸加劇,眼眶燙的要逼出淚來。自她病重以來,臉上消瘦的厲害,人已經不成樣子。紫鵑怕她多心,將所有的面鏡藏起來,有時清晨洗臉,她從湛碧的水影中照見自己的形容,總是怔著不說話。夜裏翻來覆去的咳嗽,那麽多痰中帶血,都不是好兆頭。

“姑娘快別慪自己,常言道病來如山倒,你只管好生養著,總會好的。”紫鵑一面溫言開解她,一面將話引開,拿來新攢的牡丹繡樣看了會兒,才服侍她躺下。

天外暮色漸濃,涼風襲襲吹送,這屋子臨湖而建,開著半湖新荷,蛙聲也遠了。

紫鵑伺候主子吃了藥,坐在外間裏,臨窗作針黹。心裏惦記著黛玉的病情,手下不防事,猛然指尖一痛,鮮紅的血珠子冒出來,暈染在牡丹花瓣上。

她痛的直咬牙,生怕屋裏的人聽見動靜,放到唇邊抿了一下,方才止住血。

簾外懸掛的纓絡穗子動了動,紫鵑心生狐疑,隱約瞧見一抹人影,印在碧幽幽的窗上。自從搬進王府,她們被安置在這個極僻靜的院落,平時甚少有人來。此時又快到了宵禁的時刻,更不該有客才是。

“誰?”紫鵑胡亂撂下針線,低喚了一聲。待看清楚是誰,不由暗自吃驚。來人腳步輕不可聞,隔著細密的青竹簾子,一張臉龐甚是俊美,說不出的風華。

“怎麽?紫鵑姑娘不肯賞光,請本王進去坐坐。”

紫鵑呆看著笑如春山的水溶,好半天緩過神,忙爭著打起簾子:“王爺真是折煞奴婢了,您是主,我們是客,怎好暨越了分寸。”

水溶見她言語合度,是個懂規矩的人,心下裏喜歡,微微一笑進了去。屋裏陳設簡單,兩墻通壁的博古架,磊了滿滿的書。桌案上放了兩條鎮尺,一只宋代的定窯梅瓶,插了束野姜花,映著灩灩的蘭膏明燭,一室潔凈如洗。

“你家主子呢?吃藥了沒有?”

紫鵑笑道:“姑娘今兒好些了,只是沒胃口,除了顧太醫給開得藥,旁的什麽也咽不下。估摸著剛睡,既然王爺來了,不如陪著她這會子說話解悶兒。”於是放下手裏的活計,就要去叫醒黛玉。

水溶在背後喚住她:“既然睡下就算了,本王只是順道路過,看她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又覺得這話太過暧昧,卻是鯁骨在喉,容不得他再說下去。

屋裏掌著燈,燭紅半明半滅,搖蕩沈浮。映在那天青色的床帳上,投下朦朧的暗影。帳裏的黛玉,靜靜仰面躺在枕上,恍惚什麽都聽見了,又什麽都沒聽見。

多像十四歲那年,也曾這樣晝夜躺著,想到心事,不禁拿袖子蓋了臉。

年覆一年,那麽多難喝的藥,可她並不覺得苦。日日對著菩薩發願,保佑她能長長遠遠地活著,活到寶玉娶她的那一天……

只是這緣分,想必都是前生註定,命合使然,終究強求不得。

那個人坐著大紅轎輦,毫不留情地搶了他,她趴在窗前看著,烏黑的眼裏安定明澈,後來時常想,那時候其實是想哭的罷。

她疲憊地合眼,忍了許久的淚慢慢淌下來,滲入玉色夾紗枕頭裏,是溫熱的。

碧色的紗帳沈沈垂著,似一道墻,劃出蒼涼的姿態。

夏夜裏悶熱難當,黛玉歪身躺在涼塌上,聽見外間安寧,有極輕的腳步聲踱來,隔著床帷站了陣子,挾著清郁浮動的幽涼香氣。她漸漸生出倦意,竟真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案頭掌著燈,紫鵑坐在帳前做針線,手邊放著柄白麈尾,不時拿起來趕蠅子。黛玉猛地坐起,汗透重衣,紫鵑掀開帳子問:“可是又魘住了?”

黛玉臉色發白,過了片刻,才將散發捋到耳後:“這幾日睡不安穩,想是犯了認床的毛病。外頭幾更天了?”

紫鵑掏出絹子替她沾冷汗:“卯正二更,王爺才來過,看姑娘睡的緊,也不敢攪斷,只問還缺什麽,等姑娘夜裏想著了,明兒再打發人送來。”

黛玉想起這兩天頻頻來送東西,不是暹羅茶,就是梅片雪花洋糖,她又是個心細如塵的性子,便覺得不自在,背過臉道:“無親無故的,已經夠讓人多嫌了,何必再承他的情。”

紫鵑嘆道:“姑娘又多心,我瞧那王爺人倒好,自咱們搬進來,吃穿用度不操心,什麽煩難委屈也沒有。素日在賈府裏,吃幾頓燕窩都閑言冷語的,倒不比這裏多嫌?”

黛玉低眉不語,靜了一刻道:“你當這裏真是白住的,如今沾了人家一分半鬥,往後還不得挾恩以報。我左右是這樣了,拿什麽賠給他?還不如死了幹凈。”

紫鵑生怕她胡想,順著話兒說:“姑娘既有這心,何不替自個尋條活路,寶玉已是不中用了,眼前不正有個知疼知熱的人?”

話音未定,黛玉不知何故,將手裏的麈尾一擲,騰地站起來:“大半夜的,你想慪死我不成……”只說了半句,額角便沁出冷汗,手攥著床帳支撐不住。唬得紫鵑忙丟下活計,幾步過去扶住她:“姑娘別氣,都怨我不知分寸,說錯了話,你莫往心裏去。”

想到如今的境遇,黛玉心上不由大痛,轉身伏到枕前失聲哭起來。夜裏風吹羅燭,一輪冷月成朔,映著窗上斑駁的剪影。

水溶站在陰影中,單薄的側臉融進月華,長籲了一口氣。伴著燭火殘燼,轉身離開。

翌日天明,羅氏侍候水溶起來,盥洗事畢,輪到服侍他更衣。依舊是慣常的便服,三重領口層層交疊,露出裏頭素白的單衣。圍好了腰帶,羅氏不禁拿手量了幾紮:“這倒奇了,王爺最近食量不減,怎麽瘦得這樣厲害?”

水溶轉過臉去,鏡裏的人越發清瘦,氣質卻是愈見凝練,到底是老了。

“今天馮唐將軍做壽,說好了去他府上赴宴,午膳不必等我。”

羅氏微笑:“知道了,王爺去了悠著點兒,可別貪杯。”

水溶起步向外走,走到門邊,又停步回身:“我案頭存的那方硯臺,打發人給紫鵑送去。就說我看她家姑娘的硯磨舊了,特地給她留的。”

羅氏的笑僵在臉上,好半天才說了聲“是”。

車駕出了王府,沒有去城西的馮宅,而是一路向南,策馬拐入城裏最紅的煙花巷。金陵素以秦淮脂粉聞名,從蘇吳一帶選了雛女,蓄養成色藝雙絕的名妓。招攬了不少官紳商賈,有人樂意花錢,有人樂意砸錢,風氣長盛不衰,久而成了名副其實的宵金窟。

到了錦香院門口,小廝打開簾子,水溶欠身而下。街前招攬客人的鴇兒偎上來,見他衣著平常,不像為官為宰的模樣,車內的青油簾卻用得黃緞裏襯,甚是奇怪。

“呦,這位俊爺,大清早的奴家哪來的福分……”

小廝伸臂擋住鴇兒,掏出事先備好的荷包扔去:“這是我們爺打賞你的,馮大人包的是哪間閣子?”

鴇兒拆開來,荷包裏裝了滿滿當當的碎銀窠子,當即喜得眉開眼笑,讓堂倌將他們引進去。正廳魚龍混雜,滿屋子都是酒客,沿甬道上樓,徑自進了二層雅間。

堂倌推開門,傳出一陣調笑聲,房裏正玩到興頭上,幾個薄衫娘子扭股糖似的往男人懷裏鉆。水溶皺眉,目光卻是出奇的冷淡。正眼掃過去,蔣玉涵推開懷裏的窯姐,猛地坐起來。

氣氛頓時緊張,眾人都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還是馮子英緩過神,給花魁遞眼色:“蕓娘子,大主顧來了,你還不去敬酒?”花魁媚笑著迎來,見水溶年輕面嫩,便強扯著他入席。

“這位爺好生俊氣,頭一遭來,還不懂規矩吧?”說著整個身子偎過去,春蔥似的纖纖玉指在他胸前揉搓,“奴家給爺唱支新樣兒的曲子,爺把這兩壇酒都吃了?”

新晉狀元陳也俊喝的半醉,斜眼笑道:“兩壇如何使得,你快唱來,爺這裏多得是銀子。”

花魁這才抱了琵琶,順勢倚到水溶懷裏,輕攏慢撚起來:“春日宴,我有五重深深願,一願且圖久遠,二願恰如雕梁燕,歲歲得相見,三願薄情相顧戀,四願永不離散,五願奴留收因果,做個大宅院……”

好好的馮詞,改的俗鄙不堪。水溶忍了忍,雖早已嘗男女情事,他對這秦樓楚館並無興趣,更是無動於衷。一雙眼睛直盯著蔣玉涵,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馮子英揉著鼻子,心說這兩人分別月餘,還不知烹油烈火的急成什麽樣子。

花魁娘子是個聰明人,在風月場混跡多年,什麽恩客都見過。調弄了半天,見水溶仍是沒有動靜,索性去解他腰間衣帶,柔荑般的酥手探進去,胡亂摸索著:“爺身上真涼,讓奴家給您暖暖身子……”

水溶輕推開她,站起身道:“琪官,你跟我過來。”

蔣玉涵放下杯筷,驀地漲紅了臉,只好離席追過去。目送兩人進了隔壁的獨間,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一笑,喚評彈的小廝上來,繼續吃酒聽曲兒。花魁敗了興致,咬著絹子恨恨罵了句:“兔兒爺!”

推開紫檀大門,這麽寬敞的廂房裏,只擺了一張床。蔣玉涵站在門外,緊張地有些不知所措。卻冷不防被人攥住手腕,一把拖進去,門在背後重重關上。

他站立不穩,險些撞到榻前,扶住床沿強笑道:“王爺今天這般性急,是怎麽了?”

“怎麽了?”水溶聲音寡淡,卻像刀子一般的冷,“你自己做的好事,心裏該明白得很。”

蔣玉涵顫了一下,避開他審視的目光:“王爺…是嫌我伺候的不周?”

“還要本王提醒麽?”水溶勾起唇角,細密的睫毛下斂著極深的寒光,看得人遍體發怵。“忠順王搜羅賈家的那些罪狀,你在背後出了多少力?賈家到底哪裏對不住你,讓你非要置之死地才後快?說啊!”

蔣玉涵的臉立時白了,笑道:“王爺以為我有這麽大本事?罪是死,人是活,賈家若不傷天害理,何以落到家破人亡的田地。當日在紫檀堡,賈寶玉為求自保,不惜出賣我。我不過是以牙還牙,茍全自己這條賤命罷了。”

“好……”水溶連連點頭,“一石二鳥,既報覆了賈家,也報覆了我。玉涵,我以前當真看輕了你!”

“何必這麽說,我在王爺眼裏,不過是枚無足輕重的棋子,下賤的玩兒物。你本不好男色,卻假意幫我贖身,那些床笫間的溫存,不過是哄著我騙著我,目的達到了,再一腳踹得遠遠的。你從不曾把我放在心上,只是敷衍應付,可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既然明知得不到你的心,何妨壞了你的好事,讓你記恨我一輩子!”

水溶聞言擡眸,愕然看著他,蔣玉涵眼中盈滿淚,某些感情一直深深烙在眼底,可他視而不見。

“我知道王爺心高,看不上腌臜的戲子。你能給得都給了,原是我求的太多。”

水溶心頭浮起歉意,一時無言以對,下意識去碰他的手。

蔣玉涵斷然將手縮回,背過身說:“你我各取所需,都為一個利字,算不上誰負誰。玉涵已經成家,王爺也早有妻室,從今後兩不相欠,以前都不作數了。我只想勸一句,王爺府上藏的人,忠順王暗中已得到線報,若是大理寺徹查此事,只怕有惹不清的麻煩。”

水溶踟躇片刻,不露聲色道:“你聽了什麽謠言?我府上只有家眷,哪來窩藏的嫌犯?”

“你到今天還想瞞我?當日廷尉周綸親自立下契據,白紙黑字豈容抵賴。他早料到王爺不認賬,所以偷匿了一份,現就存在刑部衙門。那林家姑娘到底有什麽好,值得你這樣挖空心思護著她?”

蔣玉涵逼視著他,聲音如一刀貫穿他的心肺,水溶動了動嘴唇,囁嚅道:“我不指望她什麽,只要她活著,活著就好,有些事你不會明白。”

“我明白得很!”蔣玉涵被戳到痛處,一把揪起他的衣襟,“這麽些年,我為你忍辱負重,伺候那個腌臟的老頭子,什麽委屈都往肚裏咽,你可曾明白過一分?我便是把心挖出來,都捂不化你這塊冰!她有什麽過人的本事,倒說出來給我聽聽?”

他咬牙望著他,眼裏滿是癡纏灼熱,看久了,卻化成一片心灰意冷。

隔壁廂房裏傳出笑聲,依稀和著紅牙檀板,女子拿捏著嬌柔地腔調:“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咿呀,不能羞……”

那笑聲時隱時斷,卻是飄忽的,像螢火般微弱的光,很快熄滅了。

依舊沈默無語,不知過了多久,水溶終於道:“玉涵你還小,我這樣的人不值顧你委屈自己,日子一久,你就會想開了。”

揪著衣襟的手慢慢松開,緩而無力地滑下去,蔣玉涵僵站在那,心裏難受得要命,眼窩卻是幹澀的。嘴唇顫了好一陣,看著他蒼白平靜的臉,嘶啞笑道:“你會後悔的。”

後不後悔,也是以後的事了。男子推開門,悄無返顧地走出去。

“什麽?”羅氏聞言一驚,反覆攪著絹子。

“夫人盡可放心,這事還要從長計議。”水溶吹著浮茶,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定。“忠順王與我素來不合,他存心要除我,也是早晚的事。今次這一劫,不過讓他逮了空子。”

“妾身早勸過王爺,這事不能攬。萬一聲張出去,可怎麽得了?”羅氏驚惶失措,只喃喃自語道,“不行,不能留她們在府上,我這就叫人備車。”

水溶見她要走,忙放下茶盞:“哪裏去?”

“送她們去刑部,該過堂過堂,該受審受審,橫豎不能拖累咱們府上。”

“荒唐!”水溶一陣急火攻心,忍不住悶咳,伏在案上疾喘起來。羅氏收住腳,慌忙回來扶他,卻被厭煩地推開。

“你當三司重地是什麽?一個婦道人家,莽莽撞撞的去了,成什麽體統。你這般送去,益發讓人落實罪名,我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脫不幹清白。你去問岳丈羅宰相,看他答不答應?”

羅氏此刻也慌了陣腳,不敢真惹他動氣,委婉勸道:“王爺這是什麽話,妾只覺得讓兩個不相幹的外人,攪得咱們不得安靜,日夜懸心吊膽的,實在不值顧,不如打發些銀錢,早送她們走算了。”

水溶握住咳聲,回頭看她:“我若是不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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