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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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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羅氏掩住紅唇,按捺不住地笑:“是啊,有情人就此分隔,自然是不痛快的。王爺眼中惟有一個林姑娘,別人的死活全不在意。府裏上千條身家性命,全抵不上她。王爺欺我老實,當真看不出來?”

水溶微蹙了眉頭,強壓著心頭怒火,起身朝外走。羅氏醋意翻湧,在背後揚高笑聲:“怎麽不敢承認?分明喜歡的緊,何苦為難自己。可惜人家心有所屬,半分也不打算移情給你,就算王爺用盡了手段,人家心裏還是沒有你!”

啪!一記耳光,火辣的甩在她臉上。水溶喘息不定,蒼白明秀的手指抖得厲害。

正是夏秋交接之際,黛玉犯了嗽疾,一連換了幾付方子,並不見起色,反倒愈勢沈重。況她性子又要強,容不得在人前示弱,紫鵑私下想弄些藥來,都找不見門路,只有靠姜湯水維持生計。

黛玉因在病中,鎮日悶在屋裏,越發好靜不好動,連筆也懶得拿,揀幾樣閑書打發過去。秋蔭夜長,更鼓日覆一日敲的緊,紫鵑在外守著,聽得雨聲潺潺,帳裏頭輾轉反側,倒有滿腔心事似的。

挨到天明,雨勢方漸收住,紫鵑恐她昨宿睡的遲,難得有個囫圇覺。於是悄莫聲的起來,揭開鼎蓋,抓了兩把安神的瑞腦香,才撂下簾子出去。

這院子一向人少,又因是王侯深宅,比瀟湘館更顯得肅靜。紫鵑穿過青石庭,走在長長的回廊裏,檐下淌著細雨,風撥的那檐頭銅鈴亂響,驚起一片繞飛而過的群鴉。她放慢步子,只覺得腳下被雨洗過的石板,直沁人心骨的涼,不由想到人常說“侯門一入深似海”,原來真道不假。

從賈府出來,也不過半年的光景,往日賞花飲酒,姊妹們祭餞青神,是何等的熱鬧。匆匆一晃,竟像隔世的事了。如今受了王爺的恩惠,也果真是有造化,只是名不正言不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說來,她對這個王爺也是萬分的琢磨不透,隔三差五揀個空子,派人送些東西,他自己卻不常來。什麽上好的程泥硯,徽州的雪浪宣,黃豫章的行草書帖,哪次不是大手筆。放到以前固然不值得稀罕,偏生這些東西,都是黛玉常掛到嘴邊的,若說不是投其所好,未免太巧了些。

紫鵑也是個明白人,只是摸不透他的用意,也不敢往深處想。果真如她所願,黛玉後半輩子有了指靠,未嘗不是樁好事。怕就怕好事多磨,把福氣當了晦氣。

徑自從院子出來,已經雨過天青,後園的池塘漲滿了碧水,映著匝地垂柳,千萬綠絳隨風搖曳,池中的殘荷如今都已雕謝,遲暮美人般,浮漾在湖面之上。

順著石道向前,轉過假山,沿著抄手游廊走到月洞門前,忽有人從背後喚了一聲。紫鵑正低頭想心事,不妨倒唬了一跳。原是王妃羅氏的使女畹蕓,站在廊子底下,沖她招手。

見是羅氏身邊的人,紫鵑也不敢等閑怠慢,急忙福下身去。畹蕓就勢扶住她,臉上盈盈堆著笑:“妹妹快請起,你我都是一樣的人,可擔不起這麽重的禮。”

紫鵑聽她話裏古怪,只客氣地應酬了兩句,畹君挽住她道:“聽說林姑娘近日身上不大好,我們王妃一直惦記著。這不,前陣子得了兩支西洋參,最是滋陰祛寒,已經命人燉在竈上了。我脫不開身,煩妹妹親自跑一趟。”

蓄意的客套,反讓紫鵑有些不自在。只勉力笑了笑:“既這樣,我代我家姑娘,先謝過王妃娘娘的恩德。”

“說什麽謝不謝,往後都是自家人,一個屋檐下共處,還能總這麽生分?只管讓林姑娘放寬心,日子還長遠著呢,就算為了王爺,也要勸她愛惜自己才是。”

一句話如五雷轟過,紫鵑呆立了半晌,心跳的又急又快,思緒都隨著紊亂起來。果不其然,真如她猜的那樣……畹蕓拿手帕蘸過唇角,不可察覺地笑,轉身便走了。

既然應承下來,這份情總是要領的。紫鵑躊躇片刻,順著廊沿繼續往竈房去。才走到西窗底下,就聽見裏頭一陣竊竊的私語聲。

“還當自己有多尊貴呢?連門都沒過,就來使喚人了。”

紫鵑不由頓住腳步,隔著紗糊的窗槅,凝神聽去,原來是竈房裏兩個婆子在話家常。

“噓——背地裏議論主子,旁人聽見了,少不得又要生閑氣。”

“聽便聽了,我最看不慣那副狐媚樣,天天病西施似的,也不知裝給誰看?仗著有兩分姿色,就來禍害王爺,也不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話不能這麽講,依我看,她除了人生得美,想著也怪可憐的。昨兒聽畹君說,王爺不知為何惱了,竟動手打了王妃一巴掌,王妃委屈的跟什麽似的,臉上那血印子,幾天都消不下去。”

“咱們王妃是老實人,何曾會那些伎倆。王爺年輕氣盛,一時糊塗也就罷了,等這陣子新鮮勁過去,難不成還能捧到天上?況她又不是,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他們東府裏那些齷齪事,打量誰不知道……”

紫鵑聽不下去,有意放重步子,一掀簾子進去。竈房裏煙熏繚繞,兩個婆子正向風爐上煽火,乍見她站在門前,都下意識噤住了聲。多虧廚娘眼色尖,從爐上端過參湯,一邊諂媚地笑:“姑娘來得正巧,這藥才煎好,你看還熱乎著呢。”

白胎碗裏姜黃色的湯藥,餘溫還未散,紫鵑強打起笑臉,從袖中取出幾兩銀子,塞掖到她手裏:“這點東西不成敬意,勞你們費心,拿去換些酒吃。”

那婆子賺了便宜,反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訕訕地賠笑:“還是姑娘心好,體諒我們的難處,回去給你家主子道喜。”

“……道什麽喜?”

“姑娘還想瞞我們,王妃這兩天張羅好事,只怕就近在眼前了。”

紫鵑嚇得一時怔住,匆忙端了食盒出來,也不敢再多問。以她的機伶,怎會猜不出水溶的用意,有那麽幾分愛慕在裏頭,只是他性情忍靜自制,心裏越是看重,面上越是淡著。先前從廷尉手裏要人,不惜卷進這場公案,她以為最多是礙於賈政的面子,直到今天才驚覺此人心機之沈,用情之深。

可是以黛玉的心性,怎堪屈於人下,當年一個寶釵,都鬧得地覆天翻。何況北靜王早已成親,又不能停妻再娶,便不明不白的答應了,亦只能是妾室。他那樣身家顯赫的人,喜歡的時候什麽都好說,若是膩了……

紫鵑忍不住一震,手撐在墻壁上,心頭突突的亂撞,卻是全無頭緒。

一路想著應對的法子,不覺已走到別院,她剛邁進園子,就看見門前站滿了人,清一色的松香襦裙,都是王府裏頭等的侍婢。

畹蕓在門外守著,見她上得臺階來,急忙攔住道:“哎,好妹妹,你且到別處逛逛,王妃有旨,這會誰也不許進去。”

紫鵑這才明白,方才假借去竈房領參湯,不過是支開她。也不待畹蕓解釋,急急就往前堂走。打簾子的丫頭不認得她,掐著腰道:“你是哪個房裏的?連規矩都不懂,王妃在裏頭商量正經事,輪得到你來撒潑放刁。”

外邊正鬧著,紗槅窗內聽見聲響,便問道:“是紫鵑嗎?讓她進來。”

午後天光放晴,又是剛下過雨的緣故,室內異常的潔凈,十分亮敞。從穿廊過去,入眼是縷著青煙的紫銅香爐,瑞腦淡而寡味,幽幽縈繞。炕邊放著一張梨花坐幾,羅氏正低頭吃茶,聽見腳步聲,從容擡起頭來。

紫鵑上前兩步,恭謙地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娘娘。”

“來的正好,快勸勸你家主子。”羅氏起身攙住她,面上溫和帶笑。雖然打了極濃重的妝粉,左腮邊的掌痕依然清晰可見。紫鵑想起竈房裏那些婆子的話,不禁一陣陰寒。

原來謠言竟是真的……

但見黛玉從屏後出來,頭發松松垂著,素凈的不戴釵飾,稍綰個小髻,像是午睡剛過的樣子。羅氏自恃名門,雖不肯過度張揚,歷來都是嚴整的裝扮,府裏也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下人衣冠不整,都是避著她的。

黛玉卻不看羅氏,只如常淡然地道:“紫鵑,去把藥端過來。”

羅氏冷坐了半晌,也沒了剛才的耐性:“林姑娘,你該知道王命難違,王爺雖有此意,只怕委屈了你的身分,才從未提起。他一個男人家,來提親總不像話,你若嫌側室低微,我可以將北靜王妃的名頭讓出來。”

黛玉從書櫥上揀了一本,依舊漠不關心的神色:“娘娘回去罷,我本就活不了幾日,也沒什麽非分的念想。”

羅氏聞言微窘,郁然低嘆一聲:“唉,你的心事我都明白,如今寶玉成親,這份緣也盡了,你這樣作踐自己又是何必。王爺心裏惦記你,多少人盼著的恩寵……你不情願,難道當我就情願……”

話到這裏,她已經哽咽住,手覆到左頰上的掌痕,忍不住潸然泣下。畹蕓勸解著,方拿起手絹為她拭了拭淚。

當年那雙描金紅燭下,蠟炬如血,映著北靜王年輕的眉鬢,她慌忙低下頭,還是想笑。原來比傳聞中還要絕頂的俊秀,她翹起嘴角,滿心都是歡喜,不敢告訴任何人的歡喜。

日子久了,歡喜沈寂下來,如同蒙著塵埃。她遵循著父親的意思,溫良恭儉讓,萬不可行差踏錯,惹人笑話。可無論怎麽做,他都是那副不親不疏的模樣,沒有緣由。她若不是宰相千金,在他眼裏恐怕分文不值。

一點恨意,帶著多年積怨擴散,羅氏疲乏地說:“好好養著,林姑娘你是有福氣的人。”

黛玉立在櫥前,若有所思的合上書,她平常刻薄慣了,一時只楞著。

待紫鵑端了藥來,盛在小炕桌上。這會子天光漸沈,屋裏靜森森的,只聽得幾聲秋蟲唧唧之聲,一層層青煙升騰上來,便覺得寒氣侵衣。

當下羅氏吃過茶,多坐了一會兒,黛玉因為精神不濟,話比往日更少,說不到兩三句就厭煩了。半晌,見她垂著兩片烏翹的睫毛,也不搭腔,羅氏不由變得訕訕的,游目四顧一周,隨口道:“這裏太冷清了,改日讓畹蕓騰出幾間正廂,挪到上房去住。以後王爺時常過來,你也留心一點,別這麽素凈。”

說完從發上拔了支八寶簪子,親自替她戴上。誰知黛玉微微側身,轉臉避過她,自顧去逗架上的虎皮鸚鵡:“我這裏一日藥吊子不離火,冷清慣了。廟小不敢屈神,只怕拂了娘娘好意。”

羅氏不由動氣,只礙著前車之鑒在先,不肯輸了面子。倒是紫鵑識眼色,怕她說出不像樣的話來,悄悄挨到黛玉身後,扯了扯她的衣角:“參湯費火候,姑娘快趁熱喝了吧。”

她這一說,羅氏也不由笑道:“瞧這嘴甜的,你家主子勞你伺候,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黛玉接過藥碗,聽那鸚鵡叫的歡快,便順手給它餵了幾勺。眾人頓時臉色生變,暗自裏替她捏了把汗。黛玉卻是渾然不覺,略轉了臉龐向著羅氏,唇邊噙起冷峭的笑:“王妃不必誇她,她呀,外頭老實心裏有數,這巴巴的給我送來藥,那小心眼兒裏,還不知怎麽盤算我呢?”

羅氏原本一直未惱,聽了這話,笑容瞬間泯去。饒是再大度的人,也經不住她再三奚落。待要發作又顯得自己心虛,只得強顏笑了一聲:“林姑娘這張嘴,真真利害。”

話音甫定,就見簾上懸的長穗宮絳亂晃,門外有人報:“王爺來了!”

青簾幔子打起,外頭的浮光掠影一晃即落,接著有人信步進來。眾人忙站起身,畢恭畢敬地喚道:“王爺。”黛玉也福下身,跟著見了個常禮。

羅氏微有尷尬,問門外把守的人道:“王爺來了,怎麽不及早通報一聲?”

“不怪他們,我聽裏頭聊得熱鬧,不想壞了興致。”水溶坐在桌邊,接過紫鵑奉來的熱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他今天心情尚好,想是朝中無事,所以穿了常服,一派輕袍緩帶的模樣,倒襯得儀態疏閑。

案上爐煙寂寂,突然聽見幾聲“王爺萬福!王爺萬福!”

眾人稍楞了一下,這才反應到是鸚鵡學舌,都被逗得笑起來。水溶也轉過頭,那邊正好有人微微擡眼,目光清澈如許,瞬間纏到一處。他來不及防備,不由得心緒震撼,立在鸚鵡架下俏生生的身影,比之上次見時,似乎又單薄了幾分。

水溶感慨萬端,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緩緩道:“林姑娘,近日身上可好?”

“托福,個把月前就好了。”黛玉眼波流轉,淡淡看了他一眼,覆又垂下。

“快立秋了,冷熱交替的,最容易受寒。上次的楓露姜茶,吃得還習慣?”

“病裏忌口,大夫囑托過不讓飲茶,難為王爺想著。”平淡的語調裏,沒有半點起伏。楓露姜茶原不是茶,是取香楓嫩葉,放進甑中蒸焙,入湯代茶,添了生姜更是暖肺平火的一劑好藥。細細回味她這句話,倒像是拒不領情似的,水溶執杯默然了一會,不禁悵有所失。

便在這時,畹蕓領了兩個侍從進來,擡著幾口銅皮大箱屜。

羅氏就勢欠起身,掃了一眼道:“都挑好了?”

“回娘娘,這是蘇皖新貢上來的,都是頭等的妝緞,色澤又鮮,花樣又艷,有幾匹夾纈紅的裁嫁衣裳正好。”畹蕓說著,命人展開箱子給她驗看。

這匹緞子繡工極不尋常,紅得直欲灼手,饒是羅氏見多識廣,也不由輕嘆了一聲:“好漂亮的活計。”

水溶張開眼,淡淡問:“裁嫁衣做什麽,誰有喜事不成?”

“這倒奇了,王爺自家大喜,還揣著明白裝糊塗?”畹蕓接下話頭,與眾人相視而笑。水溶定了定神,尚來不及察問,就見羅氏跪倒在他腳邊,抽噎道:“妾身有罪,未能替王爺開蔭散葉,怨不得鶼離鰈背。我連日來思量,便作主替王爺求了林姑娘,以後定拿她當親姐妹看待,只別像我這不爭氣的身子才好……”

她僵了片刻,撲地滑下兩行熱淚來,聽起來句句都發自肺腑,說不出的誠摯真切。水溶看了一眼,又慢慢移向別處。天已向晚,黛玉的臉頰埋在殘霞中,被風遮住了。恍然是靜謐初升的冷月,在夜風裏註視著他,不知在想什麽。

“鶼離鰈背?”水溶把玩著手中茶盅,若有所思,很久從才齒縫裏笑出聲來,“這事瞞得好緊,連我都不知道。我若不依,豈不是駁了你的情面?”

羅氏一時猜不透他話裏用意,吞吐道:“是……是妾身自作聰明,不該妄揣王爺……”

水溶伸手扶起她,一面笑說:“做的好,這些天我正有此意,只怕夫人受委屈,才未肯提起。”

豈料到他答應的這般痛快,羅氏幾乎是驚疑地擡頭,無奈騎虎難下,只能咬緊牙道:“王爺莫要折煞妾身,便是再娶一房,也沒有半分不合適的。”

“難得夫人深明大度,本王就寬心多了。”水溶點頭,定定看著她說:“采吉納征就免了,以防生什麽變故,這事不能聲張,越少人知道越好。”

羅氏低頭施禮,眼風一擡,不由蹙起眉來:“那…林姑娘那邊?”

水溶躊躇道:“你們先下去,這裏留我就行了。”

“王爺慢坐。”羅氏會意,不多時引得左右辭過。臨走前見紫鵑還賴在門前,便頓住步子:“聽說畹蕓不如你手巧,我那還有半幅繡樣落著,正缺個人呢。”一揮手,數名侍女擁上來,將紫鵑半推半就地攙了出去。

關上檀門,一陣紛雜的腳步聲,房內終歸安靜下來。天色澹淡,西樓上敲起更鼓,伴著蕭索的竹梆子,想是到了宵禁時辰。片刻後,再沒了聲響。

望著夜幕漸漸降襲,終於黑透了。黛玉推開窗,冷風呼呼地灌進來,將她鬢發吹得蓬亂,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之下。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驀然回頭,見來人手持明燭,悄然站在背後。火光下映著他的臉,明暗變幻,不由心旌一蕩。

“穿得這麽少,凍病了如何是好?”水溶脫了外袍,親自給她蓋上。

黛玉橫他一眼,不緊不慢道:“我自己的身子,與別人有什麽相幹?”

“雖不相幹,你自己背著苦楚,別人也難免受累。”水溶搖了搖頭,想起蔣玉涵的那番質問,心頭俱是百般滋味,竟不知做何感想。

黛玉見他神色惘然,以為把話說重了,不禁也有些後悔。轉念又想,更不該把對寶玉的怨氣遷怒到旁人身上,這樣由愛生恨,落得自己傷心失意,又有什麽樂趣?

月色疏寒,浮著粼粼燈火,兩人當風站著,都是好一陣無話。

“上月,本王去衛侯府上吊唁,南邊吃了敗仗,衛若蘭隨扈遠征,路上瘡傷覆發,已經死在粵州。衛侯夫人,也就是你那史家表妹,因受案牽連,被人市子賣了。”

“賣到哪了?”黛玉的臉色在燈下慘白,輕顫聲問。

“不知道,男奴女娼,總歸不是好地方。”水溶猶豫片刻,悠悠道,“聽衛府的幕僚說,曾在秦淮河的花船上見過她,順帶有一封家書,托人交給你。”

從袖內拈出信,黛玉望了他一眼,匆忙拆開封蠟。紙面經久發黃,想來是很早前寫下的。只有短短數行:“窮途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

字跡幹凈秀致,極俊氣的蠅頭小楷。楞怔看了陣,黛玉將信按在心口,幾乎將嘴唇咬破,忍了又忍,眼角驀然有一股熱流滑下來。

“是雲丫頭,”黛玉微微抖著肩,隔了很久道,“往日她還嘲我心窄,原來自己也是個沒福命的,落到這步下場……”

水溶無意安慰她,只低聲說:“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不論如何,這都是天給的路,你幫不了她。”

“鳳嫂子他們,也還好麽?”

“不好。牢獄中多有刑拷,好些熬不住折磨,相繼都死了。活到當下的,也不過十餘個人。”水溶話到此處,忽然頓住聲,徐徐掃了她一眼,“別人也就罷了,怎麽獨不見你問寶玉。還是姑娘愛之深,責之切,不敢問他的下落?”

黛玉心頭一緊,卻沒有預想中的動容,只低眉道:“問不問又有何用,我便問了,來日你們也不會饒過他。”

察覺到她話中異樣,水溶的神色不由冷了幾分:“你這是在怨我麽?怨我見死不救?若不是為了你……你見寶玉可憐,活著比他可憐千百倍的人,不知還有多少。他如今早有家眷,有什麽值得你牽絆不放?”

“王爺何嘗沒有家眷?”黛玉截斷他,“你費盡周折,將我從廷尉手裏救出,難道便是好心?你們這些個人,結了幫把罪名推倒賈家頭上,這會子又來充什麽好人?”

水溶胸口劇痛,心中又是苦澀又是酸切,一時間笑起來,分不清似嘲弄還是悲嘆。

“好心?自然是沒有的,本王難得糊塗一回,你不領情也罷。但今日有句話,你不妨記下——從今往後你便是本王的妾室,除此而外,再沒有其他身份。”

他悠悠地點頭,不再說什麽,推門走了出去。身後傳來幾聲咳嗽,靜了半刻,黛玉握住發抖的唇角,仍然僵立在那裏。

“咱們行個令吧,拿住了罰酒吃!”

“不好,快打回去。大呼小叫的惹人厭。不如……擲骰子占花名兒,又雅又體面。”

“這玩意雖好,人少了沒趣。林姑娘,你也來擲一個?”

竹雕的花筒,抱在手裏搖一搖,哐啷,一根細長的象牙簽子砸在腳邊。

“你們瞧,這上頭寫著‘越女暮作吳宮妃’,我說什麽呢,咱們家攤上兩個王妃,難不成又要出一個?”

“顰兒這小蹄子,平日裏說親道熱,臨到關頭,自己享清福去了……”

她把簽子猛得擲在地上,心裏說著:這不是我的,全都是哄人的。卻聽耳邊有人喚她,聲音飄游不定,像是隔著極遠的空谷,隱約聽不真切。回頭見白茫茫的蘆花蕩,遍野無窮,一眼望不穿那盡頭。她腳下不由快了,走走停停,擡頭見河岸邊有個人,不正是寶玉的模樣?

黛玉悲喜交加,胸中似有火炭填堵,滿腹的委屈都有了著落。一步步移過去,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寶玉搖了搖頭,不住朝後退:“以往我怕你哭,怕你累,誰知是白操了這份心,你盡管跟他去,權當我死了。”

她聽了氣怔在那裏,辯道:“你且站住,我何嘗變心了?不過來住幾天,你就惱到這個地步。來日我死了,是不是才遂了你的意?”

寶玉撇了下嘴角:“罷了罷了,似這般成日裏鬧,作踐的又是哪個?你嘴上刻薄,對他就沒有半分真心?他既戀上你,怕也不會好過,又是一個可憐人……”

黛玉一言不發,只是硬著性子看他,那種種語氣神情,竟像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原先心裏的惱火,仿佛被數九寒天的一瓢冰水澆熄了,只剩下徹骨透寒。說話間寶玉甩開她的手,轉身滑進河裏。黛玉緊捂住嘴,嚇得驚魂失措,她撥開葦叢拼命去撈,不防自己也陷了進去。

泥足越陷越深,已然遍尋不到寶玉的半分影子。忽然觸到什麽,她用力將那人拉上來,拂去他臉上的汙泥,沒承想卻是水溶。淤泥越圍越緊,壓得心頭萬分氣悶,恐慌中不知從哪摸到一把刀,一下、兩下……她狠狠刺了十餘下,水溶敞著衣襟,低頭指著自己鮮血長流的胸口,黯然一笑,仰身向後張了過去。

波心暗湧,觸目只見滿塘鮮血,連個漩渦也瞧不見了。

咚,一聲沈郁的鐘鳴,黛玉睜開眼,涔涔滿身薄汗。

“姑娘?”紫鵑聽見動靜,掀開月白色的鬥帳。玉爐裏青煙依舊,慵懶地升騰。黛玉閉上眼,在心中鎮定了一刻,才明白不過是場噩夢。她怔仲地張開手,掌心那觸感還在,恍惚真有把刀曾在手裏。

都說孽由心生,原來……竟這麽恨他麽?可夢境中寶玉那番話,又是平白無故,因何引起的呢?她怫然坐在榻上,想了一會兒,仍是空蕩蕩沒有著落。

捱到中宵,她忽覺得身上燒起來,朦朧中喚紫鵑掌燈。待紫鵑用蠟釬挑了明燭,火光一照,只見黛玉裹著衾被,整個人蜷縮在床角裏,越發顯得可憐。這屋子背陰受潮,偏趕上綿綿不斷的秋雨天氣,冷的冰窖一般。

紫鵑下意識探了探,頓時也慌了手腳。她額頭上一片滾燙,腮頰浮起兩團薄紅,是極兇險的征兆。病得這樣厲害,人怕是早已燒糊塗了。夜半三更的,慢說去請郎中問診,就是弄副好藥也困難。

憂心忡忡地等了陣子,紫鵑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往外走。黛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別去……何苦去討人嫌……”

紫鵑急得直跺腳:“都什麽時辰了,姑娘先躺著,我這就去請王爺來。”

黛玉病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只抓著她袖子說:“不準去求他!”紫鵑一時楞住,來不及顧慮太多,哄得她沈沈入睡,匆忙提著燈籠出來。

夜雨敲窗,一陣陣風急雲重,映著陡然竄升的紅焰。案頭那對描金花燭,眼看即將燃盡,燭前的人百無聊賴地坐著,拔下發間的金簪,撥了撥燈芯。

“不等了,把這些菜撤下去吧。”羅氏搖頭,看著桌上原封涼透的菜肴,微嘆了口氣。聽說今□□事少,她特意命人備下筷箸,多添了幾樣菜色。左等右盼從黃昏到中宵,也不見水溶的蹤影。

“娘娘再等一等,回頭王爺來了……”

“他不會來了。”羅氏放下一副金鑲牙箸,語氣極為淡靜。

畹蕓見她郁郁寡歡的神情,只在邊上小心伺候著,招呼人來收拾碗碟。過了半晌,羅氏突然問:“王爺這幾天宿在哪兒?”

隨侍的人忙低下頭,回道:“王爺說書房裏清靜,讓小的收拾了床鋪,晚上在那過夜。”

羅氏滿意地“嗯”了聲,又問:“西跨院那邊,王爺沒有去?”

“沒有,奴才按主子的吩咐,一早派人跟著,自從上次回來,王爺再沒見過林家那丫頭。”他耷拉著眼皮,連頭也不敢擡,“奴才說句暨越的話,她那病怏怏的身子,再怎麽折騰也成不了氣候。萬事有娘娘在,何必較這個勁。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法子攏住王爺……”

羅氏忍不住大動肝火,手一揮,桌上的茶器全被掃到地上:“我有什麽法子?他為了那個妖孽,連命都不顧了,我如今說的話,他還肯信嗎!?”

隨侍惶恐地低下頭,緊緊閉著嘴。晚風撲開窗子,藕荷色的帳簾起起伏伏,仿佛衣袖在不住顫抖。畹蕓上前撫著她的胸口,一面給她順氣:“主子想到哪去了,許是王爺案牘勞累,抽不出空閑。您沒聽福牙說,他連西跨院也沒去麽?”

羅氏吐出一口氣,慢慢壓下火頭:“嗬,這也奇了,那地方又不是長門永巷,怎麽還沒得寵,倒先失寵了?”但見她牽起唇角,透出一絲難得的笑影。

那笑似水無波,畹蕓在旁偷眼窺見,忍不住一哆嗦。

這時門上的珠簾,窸窸窣窣晃起來,外頭有人嚷道:“不成,你不能進去。”

“我不管……我要見王爺……”

屋裏的人俱是納悶,羅氏朝婢女努嘴,示意她出去看看。不消片刻,婢女挽了簾子回來,面上略有些怯:“回娘娘,是紫鵑來了。”

“半夜三更的,她來折騰什麽?”畹蕓搶白道。

“她說,”婢女舌頭打結,磕磕巴巴:“說……說她家主子病得厲害,這會子要見王爺……”

羅氏沈默了一刻,氣定神閑地淡淡開口:“打發她走,就說都歇了。”

那小婢還在躊躇不定,畹蕓狠狠訓道:“沒眼色的東西,還不滾下去!吩咐掌房,一記藥也不許給,縱使有藥也不能給她們糟蹋。”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小婢苦著臉出來,見紫鵑還守在門口張望。雨勢越發大了,滿耳盡是“嘩嘩”水聲,紫鵑索性丟開燈籠,也不管磅礴的大雨,急急忙忙迎上去:“怎麽,見著王爺了麽?”

小婢女搖頭:“都歇下了,姑娘明兒再來吧。”說罷拎起裙子,回身便走。

紫鵑拉住她的胳膊:“這位姐姐,人命關天的,你好歹再去通報一聲。”

小婢聽到這話,滿臉盡是無奈,以忍無可忍的口氣道:“求我管什麽用,你就是哭出兩缸淚來,那頭也沒有法子。實和你說罷,王爺為你那主子,這兩天跟王妃嘔著呢,趁著天沒黑透,你趕緊去書房找,保不準人還沒睡下。”

紫鵑在心裏打定主意,當下辭了謝,一氣沖進瓢潑的雨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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