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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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許宿!許宿!”

在日覆一日的平淡之中,跨過喜氣洋洋闔家團圓的農歷新年,恍似經過了漫長而短暫的冬眠,萬物覆蘇,春天悄然而至。

許宿也在這陽春三月,聽到有熟悉的聲音喚她的名字,音源來自窗外。

還沒到小賣部的上班時間,許宿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前,懵懵地向下眺望。

四層樓不高,聲音的主人也隔著窗戶玻璃看到了她,朝她招手。

春風拂過,眼前景象溫暖又平常。

一到早上,小區裏會有學校的學生去單元門門口等自己的同學一起上學。

但這個場景不屬於許宿。

許宿呆呆望著樓下那只左右擺動的手,修長而白凈,化為潔白的翅膀,似源自遠方的召喚。

她茫然一瞬。

畫面與某一次的幻想重疊,她還記得,是在下雪天,小男孩在樓下一邊招手一邊朝她家窗戶喊: “小宿宿,快下來!”

一時間,分不清楚現實和幻想。

她腦子裏充滿問號,在看見少年身上幹凈的校服和斜挎著的黑色書包後,遲鈍地反應過來。

——陸司望來帶她上學了。

他在幫她實現願望,於遙遠的跨年夜裏,她懵懂而真切地大著膽子說出的那個願望。

是聖誕老人,還是灰姑娘的榛樹小鳥呢

許宿的思緒天馬行空,她眼前浮現出聖誕老人的雪橇和一大堆禮盒,灰姑娘的南瓜馬車和水晶鞋。

末了,畫面如雲霧般飄散開,樓下少年頎長的身影覆而顯現清晰。

清晨金色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周身泛著不真實的白光,柔和純凈,仿若來自仙境的仙子。

癡癡望著,心裏有感動也有欣喜。

而後,許宿突然感到奇怪,她為什麽能這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個“陌生人”的好意。

把陸司望稱為“陌生人”,許宿於心不忍,可她也不知道他該有什麽稱謂,朋友同學

都不是。

許宿意識不到,她之所以會接受,是因為那是唯一能接近他的機會。

她循著他所在的方向邁出一小步,再一小步,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惜克服一切恐懼,只為能離他近一些。

而這種訴求和渴望,源於她內心深處最隱晦,最真摯,最稚嫩的情愫。

陸司望見她遲遲不動,招手的頻率又快了些,朗聲喚她: “快下來,許宿!不然要遲到了。”

這一句將神游的許宿叫回了人間,她不想害他遲到,因為那是不好的事。她不要任何“不好”的人或事與他產生關聯,他應該擁有這世界萬千美好與愛意。

她不敢再耽擱,隨著她匆匆忙忙的動作,衣兜裏的小鈴鐺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似在給予她最單純的答案。

許宿下了樓,走出單元門,少年身上獨有的清爽氣息撲面而來,像在空氣裏揉碎了青幽幽的薄荷。

她悄悄紅了臉,慶幸她習慣低著頭,不會被他發現她這可疑的樣子。

許宿這廂心事紛雜,忽地一下,一個不大不小的東西落入她懷裏,她下意識抱住,定睛一看,是個白色的書包。

她擡眸看向陸司望,經過了幾次的相處,和陸司望有意無意的引導,她如今已經能將視線自然地放在他身上了。

當然,僅限心無旁鷲之時。

陸司望松散地站在她對面,一只手搭著車把手,一只手揣在兜裏,對上她疑惑的眼神,輕扯一邊唇角,笑容帶幾分邪氣, “學生就要有學生的樣子,哪兒能不背書包啊。”

說著,他從掛在車把上的紙袋裏拿出一件衣服,隨意一揮,校服外套便罩在了許宿瘦小的身板上。

惡作劇得逞般,少年恣意地笑起來。

小區裏的月季吐出花苞,枝葉迎著春風顫抖。

許宿的一顆心也跟著輕輕顫動。

橘子的清香強勢地撲進她的鼻腔,占據她所有感官,所有心神。

荒誕的想法一閃而過,這熟悉的香味……校服會是他的嗎

僅似閃電般飛速冒出的猜測,令許宿的臉又燒起來,仿佛月季花已經開放,紅色的花瓣拂過她光滑的臉頰,染上緋紅的色彩。

餘光瞥到陸司望身上穿得好好的那件校服外套,幹幹凈凈的衣裳被他不講究地穿著,拉鏈都沒有拉上,深綠色衛衣的帽繩垂在鎖骨處晃蕩,顯得人隨性而簡單。

許宿的猜測得出否定的結論。

倒也沒有感到失落,因為他人就站在她身邊,而她也終於可以進入他所在的空間,離他近一步。

她或許可以不用像以前一樣,小偷似地偷偷在筆記本記下他的名字與喜好,偷偷下載他的照片,偷偷保存他的手機號。

她即將邁入的那個世界,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皆有他的痕跡。

他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無人不知,不人不曉。

而她會是萬千平凡學生中的一個,悄悄仰望閃爍萬丈光芒的他,心嘆一句——高不可攀。

許宿低眸看懷裏抱著的書包和校服,不知所措地眨眨眼。

陸司望瞧著有些無奈與好笑,她好像一直是這樣,對一切新鮮的,陌生的事物手足無措,所有動作停下來,安安靜靜地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甚至不禁懷疑,她生活能自理麽

他兩步走到她身前,伸出雙臂,動兩下,三下五除二地幫她把校服外套穿上,書包背上。

動作幹脆利落,不帶絲毫情感,像是真的在公事公辦地照顧自己的病人。

前所未有的親近與熟稔,許宿盯著自己的腳尖看,近距離感受著獨屬於他的氣息——如清晨第一縷陽光般和暖,又如正午的太陽般熱烈。

她一動都不敢動,眼底的水波和胸膛裏的心臟同速蕩漾不停。

周身被懶懶飄來的橘子香氣環繞。

她忽然不害怕仰頭看他了,也不害怕和他說話了。

但還是不敢——不再因為恐懼,而因為害羞。

本質上,和面對其他人不一樣。

陸司望的嗓音永遠凈透,他看著和他穿同款校服的少女,薄唇一卷,滿意地笑: “好了,現在我們就是同學了。”

他大方地拍拍許宿單薄的肩頭,濃眉微蹙, “太瘦了,以後可要多吃點兒。食堂的飯不好吃,我可以請你吃別的。”

多麽隨意的一句話,許宿聽了,亂七八糟的雜念又冒出頭,細細密密的絲線般纏住她的心。

同學……

少女的卷睫如蝶翼般輕顫,眸底水光瀲灩,她的目光聚焦於他流暢的下頜線。

只要能時時看到他,哪怕被當作患者練習,她也心甘情願。

春天的風,撥動了誰的心弦

少年的笑,又敞開了誰的心扉

如果海底真的有巫婆,那麽求求你,把我的聲頻調到和同伴相同的頻率吧,我不願再做一只“特別”的鯨魚了。

我可以用我的所有區和你交換,你要來美人魚甜美的歌聲,那麽你想要我的什麽呢

我全都給你,只要你答應,把我變成一只“普通”的鯨魚。

那麽,我便能……便能游到他身邊,以共振的頻率,喚一聲他的名字。

-

孤獨的鯨魚離開了熟悉的海域,它一往無前地游向同類聚集的那片海,只因那裏有它憧憬的光源。

許宿安靜地坐在一中高三(17)班的教室裏。

同桌是個高挑的女生,叫林雪桉。

班裏學生好多好多,嘰裏呱啦聊個不停,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學生。

許宿都不敢擡眼張望,兩只胳膊交疊於書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裏。

即使四周嘈雜,眼前的黑暗依舊能給予她多多少少的安全感。

她想起了陸司望。

陸司望說, 17班是特長生班,大部分學生是學美術,表演之類的藝術生,也有幾個走特招的體育生。學校把他們分到一個班,美其名曰定向教育,支持特長生的全面發展,其實就是怕影響到文化生。

陸司望說,林雪桉是蔣霖的“好朋友”,人挺好,不用害怕,有什麽不方便的都可以找她幫忙。

陸司望說,林雪桉原來的同桌叫魏筱,藝考過了就不來上學了,家人和老師都不知道。

聞言許宿遲疑地問,那老師叫魏筱的名字,她要站起來回答嗎

陸司望不以為然地說,不用,這班裏沒幾個正經聽老師話的。

他為她打點好了一切,她只要按她自己的意願行事就好。

許宿沒有學籍,更不可能通過一中的入學考試,無法以正式學生的身份就讀。

陸司望便找歪門邪道,無論如何都為她實現願望。

他果真是個神奇的人。

許宿既感激,又自卑。

自卑於她又本能地對陌生的環境與密集的人群感到恐懼,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

陸司望的確神奇,許宿終日處在屬於她的孤獨世界中,甚至想象不到陸司望是怎麽把她帶到學校裏的。

正式開學的前一天,學校組織大掃除,明明都高三了,到了老師家長口中最緊急關鍵的時刻,學生們仍然玩心不死,騎著掃把笑嘻嘻地和旁邊同學說自己是哈利波特,拿著抹布貼到黑板上張牙舞爪地擦,說自己畫了張世界地圖。

高三生的精神狀態令人生疑。

其實他們知道,這是他們高考前最後的狂歡,一開學,他們就會再次淹沒在題海裏,哪怕考好了都沒有笑的時間。

大掃除完,陸司望跑到位於對面教學樓的17班,班級喧鬧,他以指關節輕叩了兩下幹凈的黑板。

特長生班的學生狀態要比文化班的好很多,他們大多數一如既往地放松平和,反正藝考完了,能上什麽大學心裏都有了個數。

一月沒見如隔三秋的學生們正聊得火熱,聽見聲音,以為班主任駕到,不情不願地端正了坐姿。

一見來人是陸司望,他們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低呼。

學藝術的多少有點清高勁兒,就像文化生大多瞧不起他們,他們也看不上文化生三板一眼的樣子。

但陸司望不同,他一向特立獨行,離經叛道,能把古板教條老師辯到啞口無言,又能無視校規爭奪高三生參加元旦晚會的機會。

除卻優越的長相,個人魅力都夠閃瞎眼,叫聲偶像都不為過。

有同學吹了個口哨,嬉皮笑臉道: “陸大少爺親臨我班,有何指示”

陸司望立在講臺後,輕扯唇角,以左手掩嘴煞有介事地輕咳一聲,平直道: “這學期我要幹件大的。”

底下的學生們蠢蠢欲動,有幽默的接話: “幹啥大的啊炸學校”

歡呼聲接連不斷。

“我支持!”

“我也支持!”

“我舉雙手雙腳支持!”

陸司望瞇起眼睛,露出一個危險的笑,配合地說: “還沒到那地步。”

話音一落,自成結界,原本嬉鬧的學生瞬間噤了聲。

他單手撐著臺面懶散站著,雲淡風輕道: “我要在你們班裏安插一個間諜。”

教室靜默三秒,登時炸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陸司望留給他們足夠的時間歡騰跳躍。

十二年寒窗苦讀的末尾,高三下學期,無論文科理科,也無論文化生藝術生,說沒有一點壓力都是假的。他們需要一個壓力的宣洩口,來緩解壓抑的氛圍與躁動的心。

陸司望的話,一下點燃他們心底抑制許久的那把屬於青春的火。

“間諜”,一個離譜而刺激的詞語,藝術生們普遍想象力豐富,光是想想都控制不住地興奮。

盡情探討完,他們好奇地問: “我們班好像也沒啥情報可盜吧,為啥擱我們班安插間諜”

“間諜男的女的啊漂亮不”

“所以他會幫我們炸學校嗎”

他們才不管什麽邏輯和可行性,他們只相信那會是個很棒的惡作劇,給他們帶來期待與快樂。

陸司望晲著他們,玩味地囑咐道: “人是幹保密工作的,性子可沒我們這麽跳脫,到時候人來了,可千萬別嚇著人家。”

同學們的問題他一個都沒有回答,他永遠自在隨性,永遠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

同學們聽完更為激動,一呼百應,還有幾個人敬著禮,故作嚴肅地回: “保證完成任務!”

……

交代完一切,陸司望輕快地走出教室,在走廊迎面碰見來找林雪桉的蔣霖。

看到陸司望,蔣霖驚喜地問: “我以為你早走了,來,晚上打把不”

話說出口,才覺不對勁,看一眼陸司望,又看看教室門牌,確認沒錯後,錯愕道: “你真要把人弄到咱學校啊”

陸司望和蔣霖提過一嘴他的“計劃”,當時蔣霖以為他是隨口一說,根本沒往心裏去。

陸司望不以為意地挑挑眉。

“大哥,你到底圖啥啊我可聽說她——”蔣霖指指自己的腦袋, “這兒有問題。”

陸司望眉間微皺,有些不快, “耳聽為虛。你不覺得她很有趣嗎”

他想起少女常冷著的一張臉,與簡短的回覆,給人以冷漠的印象。可幾次接觸後,他發現她並不像表現出的那般淡漠,她有著火熱而真誠的一顆心,只不過一直被封閉。

那麽,他偏要走進那顆緊鎖的心,去探尋,去感知她最真實的一面。

也不負他強大的探索精神。

他也曾見過她笑起來的樣子,即使短暫,依然可以看出是發自內心,可惜機敏如他,也猜不出令她發笑的原因。這倒也符合他心中她神秘的特質。

要知道原因,必須多次看到她笑,他想看到她笑,也不止因為這一點。

她的笑容會給他帶來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

他想一直看到她笑。

為此,他會不惜所有代價,實現她的願望。

想到這,陸司望自己也覺得奇怪,問蔣霖: “你說為什麽我就想看她笑呢”

蔣霖快要吐血,他都要懷疑陸司望是不是被那古怪的女孩傳染了,但他仍理性地答: “你這人說好聽了就是探知欲太旺盛!好奇心害死貓,你可別把自己搭進去。我可真聽說,那女生有病,字面意義上的‘有病’。”

陸司望無所謂地聳聳肩, “你擔心什麽,我又不會傷害她。”

蔣霖糟心地扶額,想說兄弟我不是擔心她,是擔心你啊!

然而緩過勁來,陸司望早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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