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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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四周氧氣稀薄,好似處於一個正在慢慢抽出空氣的真空袋。

網吧裏的光線昏暗,人頭攢動,門外路燈明亮的光照進來的概率都是薛定諤的。

在各種混亂熏人的氣味裏,許宿清楚地嗅到了一股清新的橘子香。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也是熟悉的,令人在欣喜與慌亂中反覆來回的。

在這片嘈雜中,陸司望的出現仿佛強大勇猛的獅王狩獵歸來,群獅們自覺井然有序地分散開,迎接族群中最優秀偉大的首領。

忽地安靜下來,甚至都不需要像獅王般發出威懾性的吼聲。

陸司望單是人站在那裏,張狂恣意的氣場渾然天成,偏又有股清雅高傲的勁兒,自生出無形的結界,與那些平凡路人隔絕開。

他自然無比地將許宿拉到自己身後,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微斂的眼瞼下是倦冷的目光,淡淡落在引起騷亂的兩個人,“挺有興致。”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十分平直,甚至隱隱含著一絲玩味,然而了解他的人能輕易聽出其中暗藏的不屑與不耐煩。

方才還扭打在一起的一幫人自看到他便迅速老實地躲到各自的位置,僅留下挑事二人面面相覷,看著陸司望磕磕巴巴說了聲:“對不起。”

蔣霖快要氣死了,他好不容易好說歹說求著陸司望到網吧來一把,就這麽被搞砸了。

陸司望這個人像有潔癖,特別討厭網吧,說裏面味道難聞,平時不願意和他們來打游戲。他家裏有最好的機子,網速更沒的說,但哥幾個就想要網吧裏大家一起幹起來的熱血氣氛……

蔣霖越想越氣,朝著挑事人張口即罵,這片的人他們都認識,就這小子脾氣最爆。

陸司望輕扯唇角,隨意道:“走了。”言畢,便轉過身,擡步跨過門檻。

“阿望!”蔣霖還想挽留,卻見陸司望牽著少女細細的手腕,一下子噤了聲。

他對這女生有點印象,大熱的天穿著件衛衣,沒由頭地攔住陸司望,居然還不是告白,可話都說不清……

但是蔣霖沒有把陸司望的動作往他對那女生有好感去想。

他再了解陸司望不過,混得要死,做什麽事都是一時興起,對一切新奇的事物感興趣,可以為了去看流星雨,翹課獨自爬上未開發的山頂。

而且對比那些或是盲目自信地來跟他表白,或是自視甚高卻頻頻來找他搭話的女孩們,這女生確實挺特別,小小一只,看上去柔柔弱弱,還不愛拿正眼看人。

因此蔣霖認為陸司望會關照她,只可能是因為新鮮和好奇,近似於到荒無人煙的森林裏探險。

……

許宿哪裏是不愛拿正眼看人,她是不敢。

夜色濃郁,柏油馬路上樹影斑駁。

腳踩到人行道的紅磚上,許宿才勉強恢覆正常呼吸。

也不過少傾。

“你怎麽會在這裏?”陸司望長眉稍擡,疑惑地問。

任何人看到許宿的外表,都無法和網吧聯系到一起,她看上去又乖又弱,給人以哪怕有用電腦的需求也會去朋友家借的感覺。

許宿眼睫低垂著,非常可惜,地面上少年高挺的影子和樹影融到了一起,任憑她如何努力也剝離不開,不然她一定會珍惜地、認真看一看,印刻在腦海裏。

緩慢地意識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又緩慢地聽清陸司望的問句,空白了很久的大腦裏倏地響起警鈴。

許宿身體僵了僵,後知後覺把手機和鈴鐺一齊攥緊手心,像是時刻有被人偷走的可能性。

只有她知道為何這般心虛。

她口幹得厲害,逐漸恢覆正常的心跳又稍稍加速著,視野裏除了和樹影融為一體的人影,還有一雙幹凈的白色球鞋,再往上一點點是牛仔褲的褲腿,版型寬闊,布料是刻意做舊的。

好巧。

今天她穿的是黑色的鞋子。

黑白配。

許宿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到,快速眨了眨眼睛,想起自己還沒有回答他剛剛的問題,用力抿了抿唇,才擠出一句:“……看。”

看新聞。

她說得十分艱難,口述真實發生的事情都夠難的了,何況撒謊呢。

她猜後面陸司望肯定會說她不應該來這種地方,畢竟她看起來和這裏格格不入,甚至好像還打斷了他和朋友的安排。

因為在她的回想中,陸司望是非常善良的,會幫她找回小鈴鐺,會替她在校門口解圍,還會幫她當心來往車輛。

而這些統統與她這個人無關,單純出於他心善的品質,就像好心人扶老奶奶過馬路一樣,換作是誰,他都會那麽做。

想到這許宿失落又歉疚,她很想說你快去和朋友們玩吧,都怪我,我不該在這場混亂中出現。

話到嘴邊,組織好的語言又忘得一幹二凈,要從頭再來。

可陸司望聽完只是挑了挑眉,沒頭沒尾地接了句:“看我?”

他口吻那般尋常,聽不出絲毫和自戀相關的特質,僅似由於無聊,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許宿腦袋低著,卻能想象得出陸司望說這句話時,幽深的眸中流轉的玩味笑意。

頭頂轟然炸開一朵紅彤彤的蘑菇雲,恍若做錯事被發現的小孩子,心慌得要命。

不過是短短兩個字,完美概括了許宿今晚的所有行為。

好似被抓了個現行。

許宿絞盡腦汁想做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反應,譬如忍著害羞反駁自己真的是來看新聞的,譬如順著他的玩笑接下去,落落大方地說:“是啊,就是來看你的!”

可她終究不是正常的,縱使她內心戲如此豐富,面上的表情仍然呆滯。

夜色將她泛紅的臉頰隱藏得很好,只有路過的飛蟲窺見了她因握緊鈴鐺和手機而發白的指節。

陸司望不甚在意許宿對他的話有什麽回應,他的氣息永遠漫不經心,“以後需要上網還來這兒,不會再有什麽事了。”

沒來得及消化他話裏的內容,只聽他話音落下,許宿便用力地點了點頭。

起風了,地上的落葉卷起個璇兒,掠過許宿的鞋子,又拂過陸司望的球鞋,飄到了路牙邊。

今天是很幸運很幸運的一天,雖然受到了一點點,不,是有點大的驚嚇,但最終居然轉變成了驚喜呢!

她真的很容易滿足,僅僅見一面,見一面,即能令她開心許久許久。

她不貪心,這份“驚喜”也該有個句點。

許宿望著白色球鞋的眼神有些許惆悵與不舍,兩秒後,狠心挪開目光,她轉身就要走。

說不出“再見”“拜拜”等告別的話。

與人交流實在太難了。

“回家嗎?”清澈微啞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種魔力,令她的動作變得緩慢。

許宿頓了一下,點頭。

少年仰首望了望夜色,許宿伺機飛快地擡眸掃了他一眼。

——和照片相比頭發要長些,漆黑的發絲微微遮住一雙濃眉,面部線條明晰俊朗,清澈的雙眸中盛著月光,晶亮晶亮,閃爍著萬千希望。

和他名字裏的字一樣。

唯一與照片相同的,還是那股與生俱來的狂妄與熱烈,似高懸在廣闊天空的,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

許宿時間把握得極準,及時收回了視線,沒有貪婪一秒。

她不敢與他面對面,更不敢對視。

“太晚了,走,我送你。”陸司望轉了下頭,示意往前走。

這回許宿立刻搖頭,撥浪鼓似的,速度之快讓陸司望都不禁流露出微微錯愕的神色。

僅僅一閃而過,他笑了聲,似有若無地,帶著慣常的松散,“不是說不怕我嗎,怎麽還不讓我送你回家?”

許宿心慌地眨眨眼,幹燥的嘴唇動了動,“為什麽。”

陸司望欠身與許宿的身高對齊,黑漆漆的眼珠停在她斂住的眉目,以逗小朋友般的語氣道:“小姑娘走夜路多危險不用我科普吧?萬一你回家途中發生什麽,查監控,最後見的人是我,我會被警察叔叔叫走的。”

許宿認真地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即便是幾百萬分的概率,她也不想給他添那麽大的麻煩。

陸司望見許宿默認同意,噙著笑說:“當保鏢我最有經驗,之前可沒少揍欺負我弟的混蛋。啊對,你見過的。”

許宿記起了她最後一次去精品店的晚上,狹窄的巷子裏……陸司望還說她見死不救。

幾乎要後悔死,這下好,她一定留給了他冷血無情的的印象。

不,她不想自己在他心中那麽負面,必須做些什麽努力挽回,掙紮了許久,許宿低低說了聲:“……對不起。”

對少女突如其來的道歉,陸司望迷惑一瞬,很快回過味來,驀地笑出聲,好看的眉眼彎成月牙,“逗你的,別那麽認真。”

調皮的暗夜精靈用紅色的水彩筆在許宿白凈的臉上塗塗畫畫,她雙唇抿了又抿,末了仍沒能說什麽。

懷著懊惱又無奈的心情,她習慣性往前拉了拉衛衣帽子,轉身朝回家的方向走。

沈默絕非她本意,她也奢望能和住在心裏的少年無所顧忌地談天說地,有重疊的生活,共同的愛好,默契的思維。

許宿走在前,靜靜聆聽跟在身後的少年規律的腳步聲,在她耳中比任何偉大的音樂家編奏出的樂曲都要動聽。

如果人的耳朵有錄音功能該多好,那她一定會把這段聲音錄下來,保存在腦海深處,一個人的時候聽無數遍。

那樣就好像,他正在款款走向她。

陸司望當然不會曉得她的心思,他只是不想在那烏煙瘴氣的地方打游戲浪費時間,而這個叫許宿的女生也著實蠻有趣,每次說話都惜字如金,膽小又乖巧的樣子,居然會來這一條專供“墮落青年”街上的網吧。

送她回家也純粹因為不放心治安,兩年前十九中就發生了一場火災,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至今還沒個結論。

雖然官方說是不當用火引發的,但還沒定案,民間裏傳人為傳得有鼻子有眼,當時老貓沈迷懸疑小說,成天煞有介事地和他們這群朋友念叨他的推理。

這條路離一所技校挺近,不務正業的混混不少,許宿這乖寶寶似的女生萬一碰上了……

他明明不是愛多管閑事的人,可想到不好的後果,竟本能地擔憂。

昏黃的路燈,閃爍的霓虹,一格一格的窗光,交錯著照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鮮活生動的光澤流動,猶如絢爛多彩的彩虹。

三條街的距離,老實的許宿沒有故意放慢過一個步伐,沒多久就到了小區。

她在單元門前止步,仍背對著陸司望,無聲地告訴他她到家了。

心裏止不住去想,他會不會再和她說些什麽呢,那她應該會回過身,那就能再看一眼他的影子了。

令人失望的是,陸司望只是懶散地道:“到家了我就走嘍,拜拜。”

許宿的眸光黯淡了下來,狠下心,頭也不回地走進樓道裏。

不能留戀,不能貪戀,她沒有資格。

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殘忍,可望不可及,那就幹脆不要看……

其實陸司望並沒有馬上離開,他第一次來這種單元門連密碼都沒有的老小區,新奇地四周打量了下。

綠化的樹木長期無人修剪,野蠻生長,在路燈寥寥的小區裏,影影綽綽,倒像會隨時冒出來吃人的魔鬼。

看著膽小的小姑娘居然不怕這。

少女的腳步聲回蕩在樓道,越來越微弱,聲控燈一層一層挨個亮起,最後傳來防盜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四樓屋子的窗戶亮起燈,陸司望輕瞥一眼,走了。

……

許宿踏進家門,先前“不該看”的想法早忘到腦後,一向偏愛黑暗的她快速打開了臥室的燈,拖鞋都沒來得及穿,蹲在窗戶下面,偷偷向下眺望。

她終於有機會靜靜註視他。

小區裏的路燈稀少,少年的背影朦朦朧朧,只窺得到大致輪廓,經過路燈下的時候腳下出現一團黑黑的影子。

那是許宿最熟悉的,這些平常的事物在她的心裏卻是那麽寶貴,連眨眼都不舍得。

畢竟她只能,也只配擁有這些。

陸司望身高腿長,大步流星,在她的視線中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濃濃夜色裏。

許宿無意識嘆息,時間為何如此短暫,亦沒有能留下來的證據,今晚同行的這一段路會不會和前兩次一樣是她的幻想?

悵惘之情在心中彌漫。

她安慰自己,或許在路上有那麽一刻,他的影子也和她的融到過一起。

哪怕是一剎那,也曾靠近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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