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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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到家,許宿坐到書桌前,找出了上次用過的那張灰色的覆生紙。

紙張被她夾在了一個硬殼筆記本,封皮是梵高的《盛開的小梨樹》,很新,扉頁上寫有她的名字,字跡端正大氣。

天黑得徹底,燈光將許宿的影子投在老舊的書桌與紙面,燈影浮動,留下的是秀娟的小字。

在那記著“橘子味”“白色T恤”“傘”等零碎詞語下,許宿又添了三個字——“陸司望”。

幾個詞語看似毫無關聯,可就算不是破譯專家,也能瞧出一點端倪。

但是在此刻,黑夜與繁星拉鉤鉤做了一個約定。

它們會守住這個秘密,會假裝看不出這幾個簡單的詞語能拼湊出一個鮮活的人,會假裝看不懂寥寥字跡下藏匿著的美好而脆弱的小心思,會守護好這個單純又孤獨的少女。

許宿從抽屜裏拿出一塊橘子糖,剝開糖紙的聲音淅淅沙沙,像小雨點落到樹葉上,放入嘴裏,又是醉人的清香。

是顆軟糖,輕輕地咀嚼,整個人不由自主放松了下來。身子靠在椅背,雙腳抵著書桌底下的橫桿,緩緩地前後晃動身子。

木質椅子吱吱作響,是舒悅的音符。

在這甜絲絲的迷惑下,許宿不可避免地去想——如果她沒有病,她可能會在那個下雨天接過他的傘,大大方方地說聲“謝謝”,又會順其自然地還給他,並禮貌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又如果再早一點,讓她再早一點遇見他呢?

要多早他們才能自然地相識,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嘴裏滿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快要麻痹了大腦。

許宿把糖紙舉起來,放到窗外最亮的那顆星星上,點點星光穿過透明的糖紙,折射出的光芒匯聚成一幀幀純潔美麗的畫面。

他們很早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在還是奶娃娃的時候。

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喜歡成群結隊聚在一起玩,但他們不喜歡小許宿,從來都不帶她玩兒。

小許宿不會在意,因為她有他呀!

幼兒園的游樂設施並不都是幹凈嶄新的,就比如那被遺忘在角落的小企鵝滑梯,長久沒有小朋友們來玩,上面落了片片樹葉。

小許宿上前要把落葉掃下來,另一只比她稍大一些的手掌先一步幫她清理掉,唇邊笑意淡淡:“你滑吧,我在下面接你。”

小女孩笑瞇了眼,起初對這裏的冷清有點打怵的情緒一掃而空,蹦蹦跳跳地跑上後面的臺階,再從滑梯上滑下來。

伴隨著她滑下來的動作,他總會配合地“哇啊”一聲,再利落地把她抱起來。

反反覆覆,男孩女孩的笑聲清脆似天籟,可驅散所有陰霾。

哪怕是單調的重覆,也比和其他小孩玩丟手絹好玩多了。

就在她又一次跑到滑梯後面,兩只腳剛踏上兩級臺階的時候,有只胖手從後面揪住她衣領往後拽,惡狠狠地說:“讓開!我們要玩兒!”

那男孩胖胖的,力氣太大了,小許宿一下從臺階摔到地上。

沒有小朋友對這破舊的滑梯感興趣,他們就是故意找許宿的茬。

還不等小許宿反應過來,原站在滑梯前的他一個箭步沖過來,一拳砸在為首欺負小許宿的胖男孩的大餅臉上,咬牙切齒道:“不許你欺負她!”

胖男孩被打得連連後退幾步,另外幾個小跟班都不敢替他們老大出頭,他還不服,站穩後露出惡劣的笑,“你個軟。蛋,她是你老婆嗎?那麽護著她?”

陸陸續續有其他小朋友來圍觀,淚水在小許宿眼裏打轉,使得他的身影都變得朦朧。

可他確實站在那裏,一言不發,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冷峻,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的身長使他氣勢逼人。

見他不吭聲,胖男孩更肆無忌憚了,壞笑著說:“你就是沒那傻子二代活不了!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跑!”

而後又用手指戳著臉頰吐舌頭,朝圍觀的人群喊:“看啊,他就是沒那傻子二代活不了!”

人之初性本善,小小年紀哪來的這麽大惡意呢?

可它又切切實實存在,傷害著同樣小小年紀的孩子。

胖男孩重覆了好幾句,不知道說到第幾次時,尾音未落便“嗷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

清冷俊秀的男孩一腳飛踢,他的腿長且直,踢到胖男孩的腰上,睥睨著他,囂張又霸道地說:“我就是沒有許宿活不了,怎麽樣?”

胖男孩不甘示弱,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兩個人撕打成一團。

和動畫片一樣,當然是正義的一方占上風,獲得碾壓式勝利。

最終,這場“打鬥”在老師的訓斥和教育下落幕。

落日餘暉下,驚魂未定的小女孩緊緊拉著小男孩的手,餘光掃到他破了皮的嘴角。

小女孩最害怕見血,哪怕是一點血絲都害怕,她怯怯地說:“你不要再打架了好不好?他們欺負我也沒關系的……”

小男孩握緊她的手,溫暖又充滿力量,他的語氣十分堅定:“不行,我要永遠保護你。”

……

有車輛駛入小區,汽車的引擎聲在寂靜的深夜裏異常聒噪,也讓許宿意識到口中的糖果已然融化光,幻想戛然而止。

今天腦內劇場播放的偶像劇劇情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即便周圍沒有人,更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方才想了些什麽,許宿的臉仍然紅透了,滾燙滾燙的。

她羞恥極了。

為什麽會這樣呢?

其他人總是惦念另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嗎?

可是好真實啊啊啊啊啊……各種細節都有……

許宿一頭倒在床上,臉埋枕頭裏,雙手緊緊捏著被子。

等到實在承受不住窒息感時,她翻過身來大口大口地呼吸,很快進入了夢鄉。

善良的星星施了魔法,贈予她一場甜美的夢。

它對月亮說:“原諒她吧,孤獨的孩子,除了幻想還能做什麽呢?”

-

不要指望孤獨癥患者的生活中會出現什麽意料之外的驚喜,一成不變是他們最好的狀態,因為任何驚喜對他們來說都有可能是驚嚇。

小賣部客流量少的時候,許宿喜歡整理貨架上的商品,一個個地擺得整整齊齊,再把下面寫著價格的標簽也擺正。

整理掛在墻上的貼紙的時候,許宿動作頓了幾秒。

有一張貼滿小星星的貼紙,夜光的,在白天的光線下只顯出淺綠色,並不起眼。

可許宿被吸引住了,在她眼裏那些星星閃著璀璨的光,耀眼又奪目,掛在夜空上,又折射到粼粼海面,超級好看。

像某個人的眼睛。

小鯨魚很喜歡,憧憬著去摸摸那神奇的發光體,可是鯨魚怎麽摸得到呢,星星又不在海裏,它在天上啊。

隔壁的張玉蘭來小賣部拿醬油,看到這一幕,以為許宿喜歡,爽快地笑道:“喜歡就拿幾張!你們這年紀的小姑娘正是喜歡這些小玩意兒的時候。”

許宿看得太專註,沒有註意到腳步聲和簾子被掀開的聲音,眼珠迅速轉了轉,而後靜靜搖了搖頭。

星星貼紙很漂亮,她也很喜歡,可分明有什麽是不一樣的。

她有渴望的、想要得到的東西,但絕對不是這個。

如果她想要這張貼紙,用錢買就可以,但有些東西,用錢買不到。

想得過於認真,秀氣的眉頭不由自主蹙到一起,張玉蘭見此當她有些疲憊,便道:“今天星期五,璐璐她們沒有晚自習,晚上可以叫她來幫忙看店,你要累了就早點下班回家休息吧。”

一句話表達的信息,許宿完全沒有接收到,只有趙昕璐的名字停留在她腦海中。

張玉蘭是小鎮出身,文化水平不高,在外甥女提出要讓一個患有孤獨癥和失憶癥的女孩來店裏上班時,難免抵觸。

然而人過來開始幹活之後,她發現也沒什麽大不了,只是性格悶了點,不愛說話,電視節目裏播的那些嚴重的突發狀況一概沒發生,便沒再在意。

許宿沒說話,張玉蘭打算由她去,打聲招呼即回了快餐店。

彩色門簾晃動,五光錯亂,許宿忽地意識到,她想要的是什麽。

那種渴求在心裏愈演愈烈,仿佛近在咫尺,伸出手就能得到。心臟的某一處像是被羽毛輕輕撓著,根本安定不下來。

她好想要趙昕璐手機裏的照片。

真的特別特別想要。

怎麽才能得到呢?

她可以以手機沒電的借口借趙昕璐的手機,把那張照片用彩信發到自己手機上嗎?

不行,她不敢撒謊,開不了口。

害怕被發現。

突然,許宿記起當時趙昕璐給她看的照片右下角,有Q。Q空間的水印!

或許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照片在趙昕璐的空間裏?

即便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趙昕璐的Q。Q,更不確定假如趙昕璐把照片傳在了空間,又有沒有設為公開,許宿仍舊下了某種強大的、堅定的決心。

許宿的翻蓋機上不了網,家裏沒有電腦,唯一的選擇即是網吧。

傍晚,隔著玻璃門遠遠看見一中大門打開,陸續有學生們的身影,許宿做好下班的準備,鬧鐘聲響起後出了小賣部。

入秋以來,天氣日漸涼爽,許宿怕冷,在別人還穿著夾克衫的時候,她已經穿上了棉服。

走出店門,許宿立刻把棉服裏衛衣的連帽戴好,眼睛看著地磚,匆匆地朝印象中網吧的位置走去。

路過一家電子產品店,她又買了一根手機數據線。

約莫走了兩條街,終於停在一個寫有“網吧”字眼的牌匾下。

真到了地兒,許宿反而站在門口躊躇,她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隔著門可以窺見裏面黑乎乎的,一排一排全是電腦。

還有一些刻板印象——來這地方的,可能都是些不良青年。

然而想到那張照片,許宿又不甘心就這麽回去。

時過秋分,天黑得越來越早,路邊一盞路燈出奇得亮,一個染著紅黃相間西紅柿炒蛋發型的精神小夥從網吧裏出來,靠在樹上點了支煙,對著手機滿口臟話。

許宿聞到刺鼻的煙味,有點迷瞪,在外面和不明男子站在一起令她倍感不適,心一橫,一鼓作氣走了進去。

煙霧繚繞的網吧內似盜版的仙境,人體的氣味和煙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許宿立於吧臺前,從口袋裏掏出零錢放到臺子上,轉身就要往裏走。

網管見許宿瘦小的身子和清純的臉蛋,不放心地把人叫住:“嘿,身份。證。”

許宿本就對陌生的環境格外恐懼,加上網吧裏的氛圍和網管痞痞的氣質,怕得手心裏都是汗,哆哆嗦嗦地從錢包裏拿出證件遞過去。

網管淡淡掃了眼身份信息,又瞥過許宿,原以為是個初中生,未曾想差兩個月成年。

最近查得不嚴,網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許宿進去了。

網吧裏人群密集,各個戴著耳機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沒有誰註意來了什麽人,又走了什麽人。

可是不安的情緒沒那麽容易被鎮壓,許宿穿過一排排電腦桌,邁步走向一早看好的、最後一排幾乎沒人的機器時,呼吸放得又輕又緩,右手在衣服兜裏緊緊攥著小鈴鐺。

有驚無險地坐到電腦前,開機後看到小企鵝的圖標,許宿心神一蕩,視線跟著變得模糊,握著鼠標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好像只要登錄賬號,打開空間,就能保存那張照片似的。

此時的許宿無暇,更無心去想得到照片對她來說又意味著什麽?

離他更近一步了嗎?

顯然不是。

可明明有一種莫名的心理教唆著她,在渾然不覺間登上兩年沒登過的Q。Q。

許宿沒戴耳機,有小頭像在托盤區裏沈默地閃爍著。

她周圍沒什麽人,少數幾人都沈醉在網絡世界,許宿身體繃直,屏著呼吸打開了空間。

盡管視野已然因過度緊張而模糊,她還是瞇起眼,一點一點滑動著鼠標滾輪。

滑了很久很久,已經不抱什麽希望的時候,終於刷到一條趙昕璐的動態。

再往下滑……

只能說有些人,只是一個朦朧的輪廓,也能令人迅速辨認出來。

不能睜大眼看清楚,正是因為看清了,心跳就不聽話了。

許宿不敢再滑了,電腦屏幕好大,怎麽能讓全圖顯示出來,那樣的話頭頂的燈,身後的墻不就全知道了嗎。

有些事不能宣之於口,更不能讓他人獲知,它藏在心底裏,還帶著一串密碼。

有時本人不用密碼也能感知到它,有時忘記了密碼,它依然確確實實地存在,牽動著萬千心緒。

許宿在圖片的一角,單擊右鍵,飛快地保存到提前用數據線連好的手機裏,然後把數據線拔了,手機揣兜裏,再將瀏覽器歷史記錄刪除。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不到一分鐘。

甚至可以說有完美罪犯的潛質。

可她現在不是在犯罪嗎……

她好像偷了趙昕璐的東西。

趙昕璐和他在同一所學校,是學長學妹的校友關系,自然有資格和其他人談論他,甚至擁有他的照片。

但她呢……

一切完畢,許宿籲了一口氣的同時,忽感悵然。

心臟像被泡進了檸檬汁,酸酸又脹脹,耳旁有聲音不停地告訴她她的行為有多幼稚,有多鬼祟,又有多可笑。

她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以後也不會有任何聯系,許宿清楚地認知到。

她好想晃一晃手中的鈴鐺,只要聽一下那清脆的聲響就能得到莫大的安慰。

怕打擾到他人,許宿終是沒有晃那鈴鐺。

她自欺欺人般地打開一個網頁,隨便dj一則新聞,點進去毫無目的地瀏覽,像是做戲給誰看——她來網吧只是單純為了上網查資料。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體字太小了,許宿瞪大眼睛也看不清,慌亂的心無處依托,她明亮的眼瞳徘徊片刻,終於被托盤區閃爍的小頭像吸引。

許宿點了下,彈出非好友的臨時會話窗口,對方的昵稱是一串火星文符號組成的“童心”,留言很短:[許宿,對不起。希望你能原諒我。]

許宿對這個昵稱和頭像沒有印象,掃了眼時間是兩年前,可能是以前認識她的人發來的。

關於過去,無論許宿如何拼命去想都想不起來,只得放棄。

她不知如何回覆這個“陌生人”的道歉,更何況隔了兩年,索性退出了Q。Q。

黑夜降臨已久,門口又停了幾輛摩托,看似又來了一撥人,許宿冷不防瑟縮了下,起身離開座位。

和來時一樣,許宿快步走在網吧窄小的過道,周圍的網癮少年們有的不悅地罵娘,有的驚喜地歡呼。

被人群包裹住的感覺已經夠難受的了,再加上那些人不穩定的情緒,許宿從頭發絲到腳趾都表現出只想快點脫離這裏的念頭。

偏不隨人願。

“你他媽故意放水呢是吧?讓老子連輸十幾把!”

走了一半,許宿被驟然響起的、分貝超大的叫罵聲嚇得頓住腳步,隨即瞥見旁邊座位的文著刺青的男人大聲吐著汙言穢語,把桌上的泡面連碗一起扣到了另一個男人的頭上。

另一個男人不甘受辱,幾乎從凳子上跳起來給刺青男來了一拳。

速度之快,在周圍人都反應過來之時早已扭打在一起。

許宿嚇得喉嚨堵住,連尖叫都發不出。

渾身的汗毛都在叫囂著惶恐,她感受到的全身的血液都在湧向大腦,眼前黑一陣白一陣,擡腳想要逃跑,雙腿卻直發軟,站著都勉強。

四周湧來越來越多的人,勸架的、幫忙的、擠在一起,沒有留給她一條逃離的道路。

她聽得到自己無聲的尖叫,看得到自己呆滯的表情,眼前的一切像是個巨大的旋渦,殘酷地把她卷進去,無法抽身。

“讓一下!讓一下!”她憑著求生的本能乞求,拼命搖晃鈴鐺以求安慰,可聲音那麽小,混亂之中哪有人聽得見呢?

就在她耗盡所有氣力,將將在人群中栽倒下去時,左手傳來溫暖而幹燥的觸感,她的手被一只骨感清晰的大掌緊緊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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