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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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不報？
照亮了林泠與澹臺敏敏的驚喜神情。
許是今日沿途的遼闊草原碧雲藍天擠走了林泠的憂思，抑或是傍晚草原出現的螢火蟲讓他看花了眼。
此刻的林泠再次揚起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舉著火把，聞人瑾站在不遠處看著終於有幾分活潑的林泠與嬉鬧的澹臺敏敏，眉眼間浮現一絲笑意。
和阿妘師姐，真像。
都像。
*
白日裏趕路，夜間便在有溪水附近紮營修整。
幾日下來，白日裏林泠隨著澹臺敏敏一起在馬車上看草原上兔子的狡兔三窟，夜間紮營時，又隨澹臺敏敏一起挽袖捉魚，好不快活。
一路歡歌笑語，十多日的路程倒是林泠這麽多月來最開心的時光。
到了谷夷部族，在修整了幾日後，婚期也到了。
草原的嫁娶與中原截然不同，但毫無疑問的共性就是喜慶的紅色。
觀禮時，林泠看著接受著眾人祝福的新人，眸中不自覺的劃過一絲黯然。
他想起了前些時日在漠北王城與聞人瑾聽到的話。
好像……姬扶雲明年也該成親了。
縱使他覺得自己已經就此和姬扶雲斷念前塵，卻不明此刻還是會想起，且為之心緒翻湧。
抑制不住的滿腔苦澀讓林泠鼻尖有點酸澀。
但現在周圍人都在歡呼祝賀，林泠可不想掃興。
深呼吸幾口氣努力忘卻腦中亂絲，林泠勉強將註意力放到了大婚儀式之上。
晚上，谷夷部族的族長設了大宴。
夜間的篝火燃起，點亮了空曠的草原。
落座的小幾順著主位圍坐一起，一邊用著草原上的美食，林泠一邊看著空地中央的載歌載舞。
漠北的規矩比中原少得多，人也更加自由自在。
本是坐在林泠不遠處的聞人瑾在開宴後不久就不知去了哪裏，而澹臺敏敏也早已跳脫的跑進了篝火旁的人群中，同他們一起載歌載舞。
林泠今日興致並不高，於是在遣走墨硯與明梧他們自行去下人用膳的地方去進食後，他坐在原位，拿起杯盞，他輕抿一口杯中奶白的液體，淡淡的甜味在唇齒間漫開。
還是那麽好喝！
一旁的侍女見林泠飲完了一杯，上前又給他倒了一杯。
一邊倒著，侍女一邊道：“林公子，這是谷夷部族特制的奶酒，入口甘甜，只是與尋常奶酒相比，後勁有些大，您切莫貪杯。”
侍女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語氣十分誠懇。
但一杯下肚，林泠並無任何感覺，於是他笑吟吟的應聲：“好，要不你先去侍候別人吧，我想一個人吃一會兒。”
作為隨澹臺敏敏一起來的貴客，林泠不容質疑的話支走了小侍女。
沒人在一旁看著，林泠自顧自的就著牛羊肉下酒。
等聞人瑾回到座位上之時，林泠的位置之上已經沒了人。
“林公子去哪了？”召來周圍的侍女，聞人瑾皺眉詢問。
勸過林泠不要貪杯的侍女站了出來，喏喏道：“林公子飲了一壺奶酒，剛才說不勝酒力已經回營帳休息了。”
聞言，聞人瑾倒也放心下來，不再去問。
*
一壺奶酒下肚，等林泠感覺腦袋發暈之時，這才發現那個小侍女確實沒騙他。
這一壺奶酒的後勁到還比尋常幾口烈酒的勁還要大些。
雖說量不一樣，但畢竟奶酒極易入口。
於是不勝酒力的林泠只好提前離席，由人送到了所住的營帳裏。
躺在床上，伺候的侍女離開沒一會，林泠只覺帳中太悶，怎麽也睡不著。
於是他徑直坐了起來。
只是剛起來，他就看見了帳中桌上有一個漂亮的蓮花燈。
林泠很眼熟。
這是墨硯從前每年都會在他生辰之日，為他送來的東西。
雖然林泠在來了漠北後同墨硯說過，前塵事包括他的生辰，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他卻沒想到，墨硯還記得給他送上這個蓮花燈，供他許願。
既然現在蓮花燈有了，林泠自然不會辜負墨硯的心意。
他拿出筆墨，寫了一張小箋，放入蓮花燈瓣上。
隨後他拿上火折子與蓮花燈，步履如常的走出了營帳，穿過了在今日有些懈怠的守衛，走出了營地。
如若不看林泠未穿鞋靴的足，看起來倒也和正常時候沒什麽兩樣。
瞇著眼睛混混沌沌的亂走著，直到林泠找到了一條小溪，他坐了下來。
拿出火折子點燃蓮花燈，他將其放入溪水上。
待蓮花燈漂流遠去，隨即林泠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營地的光亮離他已經很遠，嘈雜的聲音也傳不到這裏。
在只有幽靜的月夜，林泠躺在草地上，睜眼看著天上的星月，不太清明的眸光深遠。
“在想什麽？”一道清朗的男聲在林泠耳邊響起。
林泠聞聲轉頭，不知何時自己身邊坐了一個人。
“李昔年？”
睜著水盈盈的眼眸，林泠仔細瞧了瞧那人的樣貌，認出了是李昔年,有些奇怪：
“你怎麽在這裏？”
醉酒的林泠不知自己說話神情懵懂，一張帶著醉酒後酡紅的小臉秾麗極了，讓借著明亮月光看著他的李昔年目不轉睛。
輕笑一聲，李昔年道：
“谷夷部族大婚從我這裏定了很多東西，我也是第一次有機會看到漠北的大婚，便親自送來了這批貨，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合樂姑娘，抑或是……林公子，我們真是有緣。”
“好像是挺有緣的。”
嘟囔著，林泠將目光移開重新看著天，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起了李昔年的問題：
“我在看天上的星星，你要一起看嗎？”
“好啊。”
李昔年也不推辭，絲毫不介意草地的泥土，並排躺在了林泠的身邊。
靜靜的，林泠睜著眼看著天，而李昔年側頭看著林泠。
李昔年方才也在宴席之上，遠遠看見了林泠不勝酒力的模樣，跟在林泠身後回了營地。
就在他站在林泠的營帳外片刻後，卻看見林泠從營帳裏出來了。
他也就一路跟隨，來到了此處。
喝醉了的林泠，倒比平時話少了許多。
不過很快李昔年便不這樣想了。
“今天的大婚儀式可真好看啊。”
一陣微風拂過，靜默的林泠忽然開口，輕碎的嗓音打破了夜的沈寂。
有些不明所以，李昔年含笑應聲：“確實很熱鬧。”
“李昔年，你知道嗎。”
聲音帶著幾分澀意，林泠道：
“我也曾經想過這般盛大的婚典，只是……”
言語之間，李昔年看見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的臉頰滑落下來。
驚得李昔年慌忙起身，從懷中拿出帕子為他拭淚。
林泠也緩緩坐起。
他發絲微亂，卻毫不在意的抱膝坐著，眸光空遠。
“只是我們都是男子。”
他聲音低低，像是傾訴，又像是喃喃自語：
“兩個男子，是不能成婚的……”
聞言，李昔年輕皺起眉，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聲音沈沈：
“你說的他……是不是姬扶雲？”
李昔年不知林泠和姬扶雲之間的感情究竟幾何，他只知道姬扶雲好似真的愛上了這個南國皇子。
而這個南國皇子……
當時接近姬扶雲大抵是帶著目的的，應是沒有幾分真情才對。
不然也不會如此不留戀的逃了。
只是現下看來，原來是兩情相悅嗎。
可是……他們已經錯過了，不是嗎？
驟然聽見姬扶雲的名字，林泠怔楞住了。
隨後眼中沁出淚珠，源源不斷。
他將頭低下，掩面痛哭起來。
李昔年很少碰見有男子哭泣的場面，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哭泣時，娘親總會把他抱在懷中安慰。
靜默了片刻，他伸手將林泠攬進了懷中，回想著幼時的記憶，動作僵硬的手掌輕拍著他的背部。
清風明月吹起發絲，繁星曠野的世界好似只剩下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林泠已是一動不動，呼吸緩慢。
李昔年低頭，看著懷中少年恬靜的睡顏，眼睫上還帶著濕潤。
微嘆一聲，他伸手將林泠抱起，送回了營帳中。
隨後裝作侍衛模樣，叫來了一個侍女為林泠更衣沐浴。
*
第二日清晨，日上三竿，林泠才朦朧的睜開眼。
“嘶——”捂著發疼的腦袋，林泠只記得昨夜自己還在宴席之上，然後就沒了記憶。
那侍女說的果然沒錯，這草原奶酒後勁極大。
讓醉酒本不會無意識的他斷了片。
*
在谷夷部族待了兩日，聞人瑾要啟程回王庭了。
臨走前拉著林泠萬千叮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林泠笑：“我身邊還有五名暗衛跟著呢，瑾表哥勿要憂心。”
即便如此，聞人瑾還是留下了一小隊親衛，安置在了給林泠買下的院子中。
*
聞人瑾走了，澹臺敏敏卻沒有離開。
因著澹臺敏敏也是第一回在谷夷部族所在的城中小住，她很是興奮。
每日便拉著林泠在城中四處奔走閑逛。
於是很快，滿城風雨，傳遍林泠與澹臺敏敏是一對金童玉女的壁人兒。
甚至此事還傳到了谷夷部族的頭領——澹臺敏敏的外公耳中。
隨後在一次篝火夜宴之時，玩笑般問了兩人婚期。
對於這個傳聞，林泠是不甚在意的。
畢竟他知道澹臺敏敏並不心悅自己，心悅的人是聞人瑾。
而在篝火夜宴上，林泠聞言本想解釋，卻不料被澹臺敏敏搶了先。
嬌俏的少女跺腳嬌蠻辯解，在周圍眾人看起來，只以為是澹臺敏敏羞澀，便笑過了此事。
林泠看著周圍眾人誤會頗深的樣子，微微扶額嘆氣，卻也沒再多說。
罷了，這件事，自有澄清的那一日。
旋即往後，林泠還是如同尋常般，只要澹臺敏敏前來相邀，便一同出門游玩。
像是要把前半生在南國皇宮中的憋悶都解脫一般。
於是這一日，在澹臺敏敏上門請他前去城外一處據說很準確的一處小觀算命之時，他也出了門。
臨出門前，明梧換下了準備隨著林泠出門的墨硯，跟上了他。
*
林泠和澹臺敏敏是騎著馬前往城外的。
一路上，林泠聽澹臺敏敏說明了那處很準的小觀名為司星觀，裏面為人算命的人是草原上據說最最神秘的巫爻族人。
巫爻族人擅長巫術，醫道占蔔也一同涉獵。
傳聞中每月才接待一人為其占蔔命數，澹臺敏敏恰好收到了這個月的請柬，便興沖沖的帶著林泠來了。
在馬上看著一旁笑意盈盈的少女，林泠含笑搖了搖頭。
算命，這一行的騙子太多。
尤其是他聽澹臺敏敏說，此人還要收取‘貢品’，便更確定其人是騙子了。
畢竟真正的世外高人，應當如他從前在南國遇到的那位無度大師一般，緣來相遇，分文不取。
不過林泠瞧著澹臺敏敏高興，也並未多言。
罷了，畢竟千金難買一笑，澹臺敏敏開心便好。
策馬許久，終於，他們在一處山腳下，看到了一個簡陋的小觀。
院門破破爛爛，像是長久無人居住。
下了馬，由身後的隨侍將馬帶去吃草，林泠和澹臺敏敏來到了司星觀門口。
“叩叩——”
澹臺敏敏敲了敲門，隨後很快裏面傳來了腳步聲。
略微破舊的門扉打開，林泠入眼便看見一個穿著黑褐混色畫著奇怪圖案寬大衣袍的蒙面女子打開了門。
那女子僅露出來的眉眼溫柔似水，但卻不是讓人能夠一眼記住的模樣。
只是稍微打量了一番，林泠很快同蒙面女子微微笑了笑以表問候。
蒙面女子也同林泠點了點頭，隨後側身道：“二位請進，巫醫大人正在等你們。”
二人進入了這間普普通通的小院之中，蒙面女子在他們身後將門關上了。
走過破爛小院，一進入廂房，林泠便見一個和蒙面女子穿著同樣黑褐衣物的老人盤腿坐在廂房中的床榻之上閉目養神。
只不過唯一不同的是老人身上衣物的圖案更為覆雜，想來這應該是巫爻族的一些圖騰風俗。
一邊不露痕跡的觀察著，林泠一邊走近老人，在她身前三步處停下了腳步。
蒼老的面龐上滿是歲月的刻紋，枯瘦的雙手合在胸前，手中還持著一串紅瑪瑙。
林泠的視線不知為何被那串紅瑪瑙所吸引，有些出神地盯著之時，榻上之人睜開眼開了口。
“你們兩人，是誰要觀占命途？”與蒼老外表相符的枯啞聲音在林泠耳邊響起。
“是我是我。”
一個箭步從林泠身後竄出來，澹臺敏敏瞧著老巫醫眨了眨眼，有幾分驚奇。
先前聽別人說這老巫醫算命。都是由她身邊的蒙面女子代替老巫醫開口，她還以為這老巫醫說不了話呢。
老巫醫睜開眼後，也並未有任何動作，只眼珠古怪的在林泠與澹臺敏敏二人之間流轉片刻，旋即道：
“那來吧，滴一滴血讓老身看看你的命勢。”
老巫醫緩慢而帶著不容拒絕的話語進入了林泠與澹臺敏敏二人的耳中，隨後便看見那名蒙面女子不知從哪裏端來了一方托盤，盤中放著一塊黑色玉石與一根銀針。
“欸？這個……”
看見這個東西，澹臺敏敏頓時生了遲疑。
她原先以為算命只是看看手相或者用東西占蔔一下就可以了，沒想到還要滴血。
巫爻族巫術較為神秘，這黑中透著暗紅的黑玉看起來就莫名邪性，也不知是否真的對人體沒有危害。
澹臺敏敏有點怕了。
“怎麽，是不想占了嗎？”
感覺到了澹臺敏敏心生退卻之意，老巫醫輕輕掀了掀眼皮，嘔啞嘲哳的聲音說道：
“若是不想，這位公子來也可。”
“我？”
突然被點到，林泠有點懵。
老巫醫點頭：“嗯，你來，老身早就算到今日會見到你這個回溯之人，本想為你身旁這位姑娘占了，再來為你觀占，不過她既是不想算了，你便來吧。”
“欸？”
林泠聞言，忽的一楞。
回溯之人……
這個老巫醫，竟然不是個騙子嗎？
眸光變得鄭重幾分，林泠沈吟片刻。
算命這種事……
他原是不信的。
可是回溯之事他從前被無度大師算出來過，他就信了。
當時他只從無度大師口中，得知他的命途飄搖，不明將來。
那麽如今……
既然他又遇到了一個看出他是回溯的人，他也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命線如何。
是否將來，得償所願，圓滿一生？
於是他脩然看向澹臺敏敏：“明妙格格，你……占嗎？”
“我不算了，林哥哥你想算嗎？那你算吧。”
澹臺敏敏搖了搖頭，繼而又有些緊張扯了扯林泠的衣擺：
“要不我們都別算了吧，這個看起來好奇怪……”
方才澹臺敏敏聽著老巫醫對林泠說的那番奇怪的、她聽不懂的話，讓她對這裏更加懼怕了。
她其實本就不信什麽觀占命線之類的東西，只是聽聞此處很多人趨之若鶩，她太閑了，才會前來。
澹臺敏敏話還未說完，旋即看見林泠上前將手指一滴血滴上了那塊黑玉之上。
屋內四人只看見那滴艷紅的血滴落在黑玉之上，慢慢消融在黑玉之中。
隨後蒙面女子上前將托盤端在了老巫醫的面前。
並沒有理會那湊在一起的巫醫二人，澹臺敏敏看見林泠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將自己的指尖血滴在了不知名的器物之上，有些不安地將林泠拉至身邊，道：
“林哥哥，你怎的就這麽滴了血？巫爻族的巫術都很奇怪的，你不怕他們對你……”
這些巫爻族的人可都是會巫蠱之術的！
“沒事的，別擔心。”
林泠安撫著澹臺敏敏。
那老巫醫既然能看出他回溯的命線，想來是有幾分本事的。
且他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沒什麽值得被眼前這個人算計的。
林泠心有好奇，這便是他遵循老巫醫要求滴血的緣由。
他想看看自己今世命線更改得如何了。
或許……林泠垂了垂眸，他想，或許他今世真的能圓滿一生。
林泠篤定的話語將澹臺敏敏說的一楞。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只聽見床榻之上的老巫醫開口道：“那位公子，你過來，老身有話同你講。”
林泠依言走去，澹臺敏敏緊隨其後。
待林泠站定，那老巫醫枯瘦的雙手向林泠伸過來。
林泠見狀，將一只手遞了過去，被老巫醫緊緊握在手中。
那幹枯如幹裂樹皮的肌膚觸在林泠柔嫩的手上摩挲著，只見老巫醫將林泠手中紋路一一描摹。
良久，她擡起渾濁的眼定定地望著林泠。
她道：“這位公子，你這一世，如何掙紮，都是逐水飄零，所以往後無需再做些徒勞無用功，順水流去，或許就能全你所願。”
隨後老巫醫松開手，閉上眼，已然坐定。
而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蒙面女子見狀上前，躬身道：“巫醫大人累了，二位可以離開了。”
*
從司星觀回程，一路上澹臺敏敏都在嘰嘰喳喳地問林泠老巫醫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林泠沒有做聲。
逐水飄零……
*
這一夜，林泠倚在窗邊想了很久，久到他因著入了冬的冷風吹進，讓他咳了幾聲，引來了明梧。
屋外的明梧與林泠隔窗相望，他什麽也沒說，只默默上前為林泠關好了窗，而後遠去。
思緒被打斷了，林泠也沒惱。
只是旋即換了面背風的窗，又打開，瞧著窗外院中，聞人瑾前幾日特意為他從中原送來這裏的一棵還沒結花苞的梅樹。
“主子，喝藥。”
就在林泠再次陷入沈思之時，身後一道聲音伴隨著推門聲響起。
是方才去而覆返的明梧。
林泠還以為明梧為他關窗後，就自行去歇著了，沒想到半晌過去，竟是去為他熬了藥。
只是在聞聲時回眸看了一眼明梧，旋即林泠又轉回去，沒有動。
“放旁邊吧，我一會兒喝。”
明梧聞言，“噠”的一聲，將藥碗放在了一旁。
旋即他立在沒有點燭的房內，匿在陰暗處，默不作聲。
房中十分寂靜。
立在窗口好一會兒，脩然，知曉明梧還沒離開的林泠開口：
“小梧，我是不是很軟弱？”
逐水飄零……
林泠雖不聰明，但也不愚笨，自小入太學院習書的他如何不知這逐水飄零是什麽意思？
太軟弱了，所以走到哪裏，都需要依仗別人。
太軟弱了，所以，他在這世間，好像自己活不下去。
所以，逐水飄零。
可林泠並不喜歡這樣。
他不想再仰仗著誰才能活。
但……
為何他的命運必須如此？
林泠不明白，所以他思索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洩入，清冷月輝映出小人兒盈水雙眸。
他的聲音明明是平靜的，可鴉睫洇濕微垂，鼻尖蘊著粉。
是那樣可憐，又那樣……幹凈純粹。
明梧不忍見純質微光黯淡，他立在房內漆黑中，身側的手緊了又緊，終是忍不住，傾身入月色中，影子交疊，似是擁住那溫軟。
他的聲音微啞在林泠耳邊。
“不是的，主子。”
漂亮但沒有立身之本的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在這世道本來就難活下去。
林泠如落花無力，實在尋常。
但也就是這種單純的人兒，他根本不需要做什麽，他就站在那裏，就足夠吸引人飛蛾撲火了。
軟弱一些，沒有關系。
會有春水憐他。
他天生，就該被呵護憐惜。
說著，明梧瞧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手微擡，卻還是忍住了想將其擁入懷中的念頭。
他只再次端起了藥碗，遞到林泠身側。
“藥涼了。”
這回林泠將苦藥一飲而盡，隨即任明梧再次關上了窗，送他入榻。
眼見林泠入眠，明梧退出屋外，立於檐下月中。
感受著月光傾瀉，明梧閉了閉眼。
月色撩人，誤他心動。
可他只是一個暗衛，主子如落花，他卻不能為春水。
明梧想到近來和林泠關系頗好的澹臺敏敏，心也覺，林泠或許是心悅此人的。
畢竟林泠是男子。
世上男女之情，才是正道。
*
從金秋到入冬，又是一年雪。
這幾月裏，林泠在谷夷部族的商隊聽到了許多關於中原的消息。
現今已是天下三分稱霸。
趙國，漠北和姒國。
不過這些與林泠已是沒有任何關系。
他垂著眼，看著手中被微風吹來的一片花瓣。
如同他的命運，落花隨風，逐水飄零。
一切，仰仗他落入哪條溪流之中。
*
日子很快來到中原過年的時候。
雖然漠北沒有這般習俗，但是在漠北行商的中原人不算少，漠北大汗也寬宏，準許在漠北的中原商人們慶祝中原過年的式樣，學著中原放花燈。
恰好谷夷部族這座城也有不少中原商人，辦的也很盛大。
於是林泠便正好同澹臺敏敏一同上街去放花燈，游長街。
中原的花燈稀奇，漠北人中原人一同上街過節，一時街上熙熙攘攘，熱鬧十分。
澹臺敏敏性子跳脫，一路上拉著林泠嘰嘰喳喳，終是在看見一盞兔子花燈時雙眼放光，住了嘴。
“貨郎，這個兔子燈怎麽賣？”架子上一排的花燈，澹臺敏敏偏偏看著那盞兔子花燈走不動路。
站在花燈架子旁的貨郎微微一笑：“姑娘，這花燈不賣，只要你猜對燈謎了，我就免費送給你。”
花燈少，燈謎多，猜對二十道燈謎才能取得那兔子花燈。
此行澹臺敏敏本是答應陪林泠去湖水旁放河燈祈福，卻在此處絆住了腳。
林泠想代替澹臺敏敏來猜燈謎拿花燈，但澹臺敏敏不想耽誤她，便頗為不好意思的俏皮道：“林哥哥，你先去放河燈吧，我稍後自己得了花燈就來尋你。”
瞧著澹臺敏敏一副勢必成功的模樣，林泠忍不住失笑，無奈道：“好，那我先去了。”
放花燈的地方在一處湖邊，此時湖面上已是有不少的各式花燈飄浮。
從小攤上買了一盞，林泠挑了一處人少的河邊，蹲下身點燃放入湖中。
閉上眼，林泠蹲在原地，許著願。
祈願，無非是希望親友安寧，自己安寧。
但許著，林泠不知為何腦中忽然浮現了姬扶雲的模樣。
他想起，前年今日，姬扶雲來與他道賀除夕。
原來……已經是前年了。
他緊閉的眉眼緊皺，一時呼吸有些紊亂。
“林公子許願為何還緊皺眉頭？”
一道聲音讓林泠睜開了眼，放下了合十的雙手。
側頭，林泠便看見一身海棠紅錦袍的李昔年搖著折扇笑吟吟的立在她身旁。
“是你？好巧。”
雖是對李昔年的突然出現有些詫異，但先前幾番相遇，他已覺和李昔年算是有幾分情誼。
於是他回答：“不知該許什麽願，被你打斷了，不許便罷。”
除了安寧之外的願望林泠許不出來，此時放下手，他也不想再許。
李昔年見狀，挑了挑眉：“是我擾了你？那我再給你買幾個花燈可好？”
“不用了，不怪你。”林泠搖了搖頭，“許多了就太貪心了。”
說完，他回首望了望周圍，見澹臺敏敏還未來，料想她應是還在猜燈謎，便立在原地等候。
尋常人在湖邊放了花燈許了願便就離去了。
李昔年見林泠還未離去的意思，也不動身，陪他站在湖邊。
本是以為兩人只是偶然相遇，打個招呼便罷了，可李昔年過了許久仍是站在林泠身邊，倒教他有些奇怪。
林泠道：“你……無事嗎？”
他看著李昔年的眼神卻是有幾分疑惑。
“嗯，確實無事，我在漠北並無親友，此番見到中原的節日，有些思鄉了。”
李昔年依舊笑瞇瞇的：
“今日與林公子相見也是緣分，我可有幸能邀請林公子一同去酒樓喝壺花酒呢？”
李昔年早已料到這中原的節日，林泠肯定會前來，所以專門在此等候。
此番見到了林泠，自然不會輕易離去。
至於那晚的事，李昔年看林泠見到他並無半分異樣的神情，猜想林泠應是不記得了。
酒後失憶，正常正常。
並不知道李昔年是刻意等候，林泠對李昔年並無壞印象，加之思鄉情緒重疊，林泠一時惻隱。
他沈吟片刻，道：“可我今日約了人。”
“無妨，那便一同邀去。”李昔年一雙明眸盯著林泠：“我陪你一起等。”
皎潔明月下兩人並肩而立，在百花爭艷的花燈中，林泠人比花嬌的明艷。
兩人本不相熟，只是見過幾面，林泠卻不知為何同李昔年此人一人一語倒也還算和煦清風的聊的來。
微風裏千燈下，林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顰一笑直教李昔年心中慌亂。
從前李昔年第一次見到林泠是因為姬扶雲，那時的林泠嬌弱怯懦，有些舊的衣裝在身，實在是讓人瞧不太上。
而如今李昔年才發現，林泠並非是一個任人予求、毫無心性的菟絲花。
他弱小，但也果決。
就那樣將一個冷情冷性的太子拿捏欺騙，而後逃離。
自恃秾麗美貌，卻居然沒有以色相侍聞人瑾，而是……以李昔年調查不到的手段，就此待在了聞人瑾身邊，再得庇佑。
這個人兒，很神秘，也很漂亮。
天然有一種，讓他接觸，就不想再挪開目光的吸引力。
有時候，他真的想，為什麽那夜不是他。
為什麽最先遇到林泠的，不是他。
就在李昔年看著林泠出神之時，一道聲音響在身後。
“主子。”
李昔年回首，見是自己的隨侍阿舟，旋即招了招手。
阿舟見勢上前，同李昔年耳語。
聞言，旋即李昔年臉色突變。
林泠見狀，有些奇怪。
“李公子，你可是有事？那我們改日再聚也可以的。”
林泠對此並不強求。
反正今日李昔年的出現，本來就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是有點事，但此事，與你有關。”
李昔年難看的臉色斂了斂，盯著林泠，有幾分慎重。
“林公子，我想你應該知道，中原有人一直在找你，方才我的侍衛來報，那尋你之人，已經派人來此處了，我想，你近來最好不要再出門了。”
林泠聞言心中一顫。
李昔年居然知道這件事，那他的行蹤……
林泠懷疑地看著李昔年。
李昔年看著林泠，道：“不是我，我說過，全你所願。”
但其實，此事也與他有關。
方才阿舟告訴他，無極營的人來了漠北，已經到了他落腳的驛站中了。
姬扶雲的人來找他……
李昔年只能想到，他們是為林泠而來。
至於他們如何知曉這個消息……
只有東松了。
李昔年怎麽也沒想到，他放回中原的東松，居然還是背叛他了。
他真是……
李昔年咬牙折回驛館，思索著該如何瞞騙過無極營的人。
應當不難，畢竟他們都不會草原語，應當暫時還不知林泠就在此處。
*
回到驛站，隨著門扉的推開，素白的雲紋錦靴率先映入眼簾，往上看用銀絲線繡成的奇瑞祥獸錦袍，一張俊美絕艷的面容上一雙鳳眼平添幾分邪肆。
看著屋中並非是意料之中的暗衛，李昔年瞬間呼吸一窒。
怎麽是……姬扶雲？！
趙國才吞並南國不久，政事繁忙。
李昔年原先以為姬扶雲只是派無極營的人來了，他還能為林泠周旋一二。
卻沒想到，在此居然會看見姬扶雲。
李昔年的心臟在急速的跳動，但他面不改色，故作鎮定地對姬扶雲笑了笑：“姬扶雲，你怎麽來了？趙國最近政事不繁忙了嗎？”
李昔年臉上是欲蓋彌彰地露出一副輕松愉快的表情，用盡全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自若，他垂在袖間緊攥到發白的手卻是出賣了他。
敞開的門口從外吹過入堂風，將屋梁上懸掛的帷幔吹動。
姬扶雲的步伐緩緩走近，直到在李昔年兩步遠停下。
俊逸的眉眼在跳動的燭火下忽明忽滅，姬扶雲濃暗的目光帶著未知的涼意看著李昔年，淡淡道：“李昔年，你明知吾在尋他，為何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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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了林泠與澹臺敏敏的驚喜神情。
許是今日沿途的遼闊草原碧雲藍天擠走了林泠的憂思，抑或是傍晚草原出現的螢火蟲讓他看花了眼。
此刻的林泠再次揚起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舉著火把，聞人瑾站在不遠處看著終於有幾分活潑的林泠與嬉鬧的澹臺敏敏，眉眼間浮現一絲笑意。
和阿妘師姐，真像。
都像。
*
白日裏趕路，夜間便在有溪水附近紮營修整。
幾日下來，白日裏林泠隨著澹臺敏敏一起在馬車上看草原上兔子的狡兔三窟，夜間紮營時，又隨澹臺敏敏一起挽袖捉魚，好不快活。
一路歡歌笑語，十多日的路程倒是林泠這麽多月來最開心的時光。
到了谷夷部族，在修整了幾日後，婚期也到了。
草原的嫁娶與中原截然不同，但毫無疑問的共性就是喜慶的紅色。
觀禮時，林泠看著接受著眾人祝福的新人，眸中不自覺的劃過一絲黯然。
他想起了前些時日在漠北王城與聞人瑾聽到的話。
好像……姬扶雲明年也該成親了。
縱使他覺得自己已經就此和姬扶雲斷念前塵，卻不明此刻還是會想起，且為之心緒翻湧。
抑制不住的滿腔苦澀讓林泠鼻尖有點酸澀。
但現在周圍人都在歡呼祝賀，林泠可不想掃興。
深呼吸幾口氣努力忘卻腦中亂絲，林泠勉強將註意力放到了大婚儀式之上。
晚上，谷夷部族的族長設了大宴。
夜間的篝火燃起，點亮了空曠的草原。
落座的小幾順著主位圍坐一起，一邊用著草原上的美食，林泠一邊看著空地中央的載歌載舞。
漠北的規矩比中原少得多，人也更加自由自在。
本是坐在林泠不遠處的聞人瑾在開宴後不久就不知去了哪裏，而澹臺敏敏也早已跳脫的跑進了篝火旁的人群中，同他們一起載歌載舞。
林泠今日興致並不高，於是在遣走墨硯與明梧他們自行去下人用膳的地方去進食後，他坐在原位，拿起杯盞，他輕抿一口杯中奶白的液體，淡淡的甜味在唇齒間漫開。
還是那麽好喝！
一旁的侍女見林泠飲完了一杯，上前又給他倒了一杯。
一邊倒著，侍女一邊道：“林公子，這是谷夷部族特制的奶酒，入口甘甜，只是與尋常奶酒相比，後勁有些大，您切莫貪杯。”
侍女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語氣十分誠懇。
但一杯下肚，林泠並無任何感覺，於是他笑吟吟的應聲：“好，要不你先去侍候別人吧，我想一個人吃一會兒。”
作為隨澹臺敏敏一起來的貴客，林泠不容質疑的話支走了小侍女。
沒人在一旁看著，林泠自顧自的就著牛羊肉下酒。
等聞人瑾回到座位上之時，林泠的位置之上已經沒了人。
“林公子去哪了？”召來周圍的侍女，聞人瑾皺眉詢問。
勸過林泠不要貪杯的侍女站了出來，喏喏道：“林公子飲了一壺奶酒，剛才說不勝酒力已經回營帳休息了。”
聞言，聞人瑾倒也放心下來，不再去問。
*
一壺奶酒下肚，等林泠感覺腦袋發暈之時，這才發現那個小侍女確實沒騙他。
這一壺奶酒的後勁到還比尋常幾口烈酒的勁還要大些。
雖說量不一樣，但畢竟奶酒極易入口。
於是不勝酒力的林泠只好提前離席，由人送到了所住的營帳裏。
躺在床上，伺候的侍女離開沒一會，林泠只覺帳中太悶，怎麽也睡不著。
於是他徑直坐了起來。
只是剛起來，他就看見了帳中桌上有一個漂亮的蓮花燈。
林泠很眼熟。
這是墨硯從前每年都會在他生辰之日，為他送來的東西。
雖然林泠在來了漠北後同墨硯說過，前塵事包括他的生辰，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他卻沒想到，墨硯還記得給他送上這個蓮花燈，供他許願。
既然現在蓮花燈有了，林泠自然不會辜負墨硯的心意。
他拿出筆墨，寫了一張小箋，放入蓮花燈瓣上。
隨後他拿上火折子與蓮花燈，步履如常的走出了營帳，穿過了在今日有些懈怠的守衛，走出了營地。
如若不看林泠未穿鞋靴的足，看起來倒也和正常時候沒什麽兩樣。
瞇著眼睛混混沌沌的亂走著，直到林泠找到了一條小溪，他坐了下來。
拿出火折子點燃蓮花燈，他將其放入溪水上。
待蓮花燈漂流遠去，隨即林泠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營地的光亮離他已經很遠，嘈雜的聲音也傳不到這裏。
在只有幽靜的月夜，林泠躺在草地上，睜眼看著天上的星月，不太清明的眸光深遠。
“在想什麽？”一道清朗的男聲在林泠耳邊響起。
林泠聞聲轉頭，不知何時自己身邊坐了一個人。
“李昔年？”
睜著水盈盈的眼眸，林泠仔細瞧了瞧那人的樣貌，認出了是李昔年,有些奇怪：
“你怎麽在這裏？”
醉酒的林泠不知自己說話神情懵懂，一張帶著醉酒後酡紅的小臉秾麗極了，讓借著明亮月光看著他的李昔年目不轉睛。
輕笑一聲，李昔年道：
“谷夷部族大婚從我這裏定了很多東西，我也是第一次有機會看到漠北的大婚，便親自送來了這批貨，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合樂姑娘，抑或是……林公子，我們真是有緣。”
“好像是挺有緣的。”
嘟囔著，林泠將目光移開重新看著天，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起了李昔年的問題：
“我在看天上的星星，你要一起看嗎？”
“好啊。”
李昔年也不推辭，絲毫不介意草地的泥土，並排躺在了林泠的身邊。
靜靜的，林泠睜著眼看著天，而李昔年側頭看著林泠。
李昔年方才也在宴席之上，遠遠看見了林泠不勝酒力的模樣，跟在林泠身後回了營地。
就在他站在林泠的營帳外片刻後，卻看見林泠從營帳裏出來了。
他也就一路跟隨，來到了此處。
喝醉了的林泠，倒比平時話少了許多。
不過很快李昔年便不這樣想了。
“今天的大婚儀式可真好看啊。”
一陣微風拂過，靜默的林泠忽然開口，輕碎的嗓音打破了夜的沈寂。
有些不明所以，李昔年含笑應聲：“確實很熱鬧。”
“李昔年，你知道嗎。”
聲音帶著幾分澀意，林泠道：
“我也曾經想過這般盛大的婚典，只是……”
言語之間，李昔年看見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的臉頰滑落下來。
驚得李昔年慌忙起身，從懷中拿出帕子為他拭淚。
林泠也緩緩坐起。
他發絲微亂，卻毫不在意的抱膝坐著，眸光空遠。
“只是我們都是男子。”
他聲音低低，像是傾訴，又像是喃喃自語：
“兩個男子，是不能成婚的……”
聞言，李昔年輕皺起眉，握著帕子的手緊了緊，聲音沈沈：
“你說的他……是不是姬扶雲？”
李昔年不知林泠和姬扶雲之間的感情究竟幾何，他只知道姬扶雲好似真的愛上了這個南國皇子。
而這個南國皇子……
當時接近姬扶雲大抵是帶著目的的，應是沒有幾分真情才對。
不然也不會如此不留戀的逃了。
只是現下看來，原來是兩情相悅嗎。
可是……他們已經錯過了，不是嗎？
驟然聽見姬扶雲的名字，林泠怔楞住了。
隨後眼中沁出淚珠，源源不斷。
他將頭低下，掩面痛哭起來。
李昔年很少碰見有男子哭泣的場面，回想起自己小時候哭泣時，娘親總會把他抱在懷中安慰。
靜默了片刻，他伸手將林泠攬進了懷中，回想著幼時的記憶，動作僵硬的手掌輕拍著他的背部。
清風明月吹起發絲，繁星曠野的世界好似只剩下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林泠已是一動不動，呼吸緩慢。
李昔年低頭，看著懷中少年恬靜的睡顏，眼睫上還帶著濕潤。
微嘆一聲，他伸手將林泠抱起，送回了營帳中。
隨後裝作侍衛模樣，叫來了一個侍女為林泠更衣沐浴。
*
第二日清晨，日上三竿，林泠才朦朧的睜開眼。
“嘶——”捂著發疼的腦袋，林泠只記得昨夜自己還在宴席之上，然後就沒了記憶。
那侍女說的果然沒錯，這草原奶酒後勁極大。
讓醉酒本不會無意識的他斷了片。
*
在谷夷部族待了兩日，聞人瑾要啟程回王庭了。
臨走前拉著林泠萬千叮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林泠笑：“我身邊還有五名暗衛跟著呢，瑾表哥勿要憂心。”
即便如此，聞人瑾還是留下了一小隊親衛，安置在了給林泠買下的院子中。
*
聞人瑾走了，澹臺敏敏卻沒有離開。
因著澹臺敏敏也是第一回在谷夷部族所在的城中小住，她很是興奮。
每日便拉著林泠在城中四處奔走閑逛。
於是很快，滿城風雨，傳遍林泠與澹臺敏敏是一對金童玉女的壁人兒。
甚至此事還傳到了谷夷部族的頭領——澹臺敏敏的外公耳中。
隨後在一次篝火夜宴之時，玩笑般問了兩人婚期。
對於這個傳聞，林泠是不甚在意的。
畢竟他知道澹臺敏敏並不心悅自己，心悅的人是聞人瑾。
而在篝火夜宴上，林泠聞言本想解釋，卻不料被澹臺敏敏搶了先。
嬌俏的少女跺腳嬌蠻辯解，在周圍眾人看起來，只以為是澹臺敏敏羞澀，便笑過了此事。
林泠看著周圍眾人誤會頗深的樣子，微微扶額嘆氣，卻也沒再多說。
罷了，這件事，自有澄清的那一日。
旋即往後，林泠還是如同尋常般，只要澹臺敏敏前來相邀，便一同出門游玩。
像是要把前半生在南國皇宮中的憋悶都解脫一般。
於是這一日，在澹臺敏敏上門請他前去城外一處據說很準確的一處小觀算命之時，他也出了門。
臨出門前，明梧換下了準備隨著林泠出門的墨硯，跟上了他。
*
林泠和澹臺敏敏是騎著馬前往城外的。
一路上，林泠聽澹臺敏敏說明了那處很準的小觀名為司星觀，裏面為人算命的人是草原上據說最最神秘的巫爻族人。
巫爻族人擅長巫術，醫道占蔔也一同涉獵。
傳聞中每月才接待一人為其占蔔命數，澹臺敏敏恰好收到了這個月的請柬，便興沖沖的帶著林泠來了。
在馬上看著一旁笑意盈盈的少女，林泠含笑搖了搖頭。
算命，這一行的騙子太多。
尤其是他聽澹臺敏敏說，此人還要收取‘貢品’，便更確定其人是騙子了。
畢竟真正的世外高人，應當如他從前在南國遇到的那位無度大師一般，緣來相遇，分文不取。
不過林泠瞧著澹臺敏敏高興，也並未多言。
罷了，畢竟千金難買一笑，澹臺敏敏開心便好。
策馬許久，終於，他們在一處山腳下，看到了一個簡陋的小觀。
院門破破爛爛，像是長久無人居住。
下了馬，由身後的隨侍將馬帶去吃草，林泠和澹臺敏敏來到了司星觀門口。
“叩叩——”
澹臺敏敏敲了敲門，隨後很快裏面傳來了腳步聲。
略微破舊的門扉打開，林泠入眼便看見一個穿著黑褐混色畫著奇怪圖案寬大衣袍的蒙面女子打開了門。
那女子僅露出來的眉眼溫柔似水，但卻不是讓人能夠一眼記住的模樣。
只是稍微打量了一番，林泠很快同蒙面女子微微笑了笑以表問候。
蒙面女子也同林泠點了點頭，隨後側身道：“二位請進，巫醫大人正在等你們。”
二人進入了這間普普通通的小院之中，蒙面女子在他們身後將門關上了。
走過破爛小院，一進入廂房，林泠便見一個和蒙面女子穿著同樣黑褐衣物的老人盤腿坐在廂房中的床榻之上閉目養神。
只不過唯一不同的是老人身上衣物的圖案更為覆雜，想來這應該是巫爻族的一些圖騰風俗。
一邊不露痕跡的觀察著，林泠一邊走近老人，在她身前三步處停下了腳步。
蒼老的面龐上滿是歲月的刻紋，枯瘦的雙手合在胸前，手中還持著一串紅瑪瑙。
林泠的視線不知為何被那串紅瑪瑙所吸引，有些出神地盯著之時，榻上之人睜開眼開了口。
“你們兩人，是誰要觀占命途？”與蒼老外表相符的枯啞聲音在林泠耳邊響起。
“是我是我。”
一個箭步從林泠身後竄出來，澹臺敏敏瞧著老巫醫眨了眨眼，有幾分驚奇。
先前聽別人說這老巫醫算命。都是由她身邊的蒙面女子代替老巫醫開口，她還以為這老巫醫說不了話呢。
老巫醫睜開眼後，也並未有任何動作，只眼珠古怪的在林泠與澹臺敏敏二人之間流轉片刻，旋即道：
“那來吧，滴一滴血讓老身看看你的命勢。”
老巫醫緩慢而帶著不容拒絕的話語進入了林泠與澹臺敏敏二人的耳中，隨後便看見那名蒙面女子不知從哪裏端來了一方托盤，盤中放著一塊黑色玉石與一根銀針。
“欸？這個……”
看見這個東西，澹臺敏敏頓時生了遲疑。
她原先以為算命只是看看手相或者用東西占蔔一下就可以了，沒想到還要滴血。
巫爻族巫術較為神秘，這黑中透著暗紅的黑玉看起來就莫名邪性，也不知是否真的對人體沒有危害。
澹臺敏敏有點怕了。
“怎麽，是不想占了嗎？”
感覺到了澹臺敏敏心生退卻之意，老巫醫輕輕掀了掀眼皮，嘔啞嘲哳的聲音說道：
“若是不想，這位公子來也可。”
“我？”
突然被點到，林泠有點懵。
老巫醫點頭：“嗯，你來，老身早就算到今日會見到你這個回溯之人，本想為你身旁這位姑娘占了，再來為你觀占，不過她既是不想算了，你便來吧。”
“欸？”
林泠聞言，忽的一楞。
回溯之人……
這個老巫醫，竟然不是個騙子嗎？
眸光變得鄭重幾分，林泠沈吟片刻。
算命這種事……
他原是不信的。
可是回溯之事他從前被無度大師算出來過，他就信了。
當時他只從無度大師口中，得知他的命途飄搖，不明將來。
那麽如今……
既然他又遇到了一個看出他是回溯的人，他也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命線如何。
是否將來，得償所願，圓滿一生？
於是他脩然看向澹臺敏敏：“明妙格格，你……占嗎？”
“我不算了，林哥哥你想算嗎？那你算吧。”
澹臺敏敏搖了搖頭，繼而又有些緊張扯了扯林泠的衣擺：
“要不我們都別算了吧，這個看起來好奇怪……”
方才澹臺敏敏聽著老巫醫對林泠說的那番奇怪的、她聽不懂的話，讓她對這裏更加懼怕了。
她其實本就不信什麽觀占命線之類的東西，只是聽聞此處很多人趨之若鶩，她太閑了，才會前來。
澹臺敏敏話還未說完，旋即看見林泠上前將手指一滴血滴上了那塊黑玉之上。
屋內四人只看見那滴艷紅的血滴落在黑玉之上，慢慢消融在黑玉之中。
隨後蒙面女子上前將托盤端在了老巫醫的面前。
並沒有理會那湊在一起的巫醫二人，澹臺敏敏看見林泠就這樣毫無防備的將自己的指尖血滴在了不知名的器物之上，有些不安地將林泠拉至身邊，道：
“林哥哥，你怎的就這麽滴了血？巫爻族的巫術都很奇怪的，你不怕他們對你……”
這些巫爻族的人可都是會巫蠱之術的！
“沒事的，別擔心。”
林泠安撫著澹臺敏敏。
那老巫醫既然能看出他回溯的命線，想來是有幾分本事的。
且他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沒什麽值得被眼前這個人算計的。
林泠心有好奇，這便是他遵循老巫醫要求滴血的緣由。
他想看看自己今世命線更改得如何了。
或許……林泠垂了垂眸，他想，或許他今世真的能圓滿一生。
林泠篤定的話語將澹臺敏敏說的一楞。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只聽見床榻之上的老巫醫開口道：“那位公子，你過來，老身有話同你講。”
林泠依言走去，澹臺敏敏緊隨其後。
待林泠站定，那老巫醫枯瘦的雙手向林泠伸過來。
林泠見狀，將一只手遞了過去，被老巫醫緊緊握在手中。
那幹枯如幹裂樹皮的肌膚觸在林泠柔嫩的手上摩挲著，只見老巫醫將林泠手中紋路一一描摹。
良久，她擡起渾濁的眼定定地望著林泠。
她道：“這位公子，你這一世，如何掙紮，都是逐水飄零，所以往後無需再做些徒勞無用功，順水流去，或許就能全你所願。”
隨後老巫醫松開手，閉上眼，已然坐定。
而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蒙面女子見狀上前，躬身道：“巫醫大人累了，二位可以離開了。”
*
從司星觀回程，一路上澹臺敏敏都在嘰嘰喳喳地問林泠老巫醫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林泠沒有做聲。
逐水飄零……
*
這一夜，林泠倚在窗邊想了很久，久到他因著入了冬的冷風吹進，讓他咳了幾聲，引來了明梧。
屋外的明梧與林泠隔窗相望，他什麽也沒說，只默默上前為林泠關好了窗，而後遠去。
思緒被打斷了，林泠也沒惱。
只是旋即換了面背風的窗，又打開，瞧著窗外院中，聞人瑾前幾日特意為他從中原送來這裏的一棵還沒結花苞的梅樹。
“主子，喝藥。”
就在林泠再次陷入沈思之時，身後一道聲音伴隨著推門聲響起。
是方才去而覆返的明梧。
林泠還以為明梧為他關窗後，就自行去歇著了，沒想到半晌過去，竟是去為他熬了藥。
只是在聞聲時回眸看了一眼明梧，旋即林泠又轉回去，沒有動。
“放旁邊吧，我一會兒喝。”
明梧聞言，“噠”的一聲，將藥碗放在了一旁。
旋即他立在沒有點燭的房內，匿在陰暗處，默不作聲。
房中十分寂靜。
立在窗口好一會兒，脩然，知曉明梧還沒離開的林泠開口：
“小梧，我是不是很軟弱？”
逐水飄零……
林泠雖不聰明，但也不愚笨，自小入太學院習書的他如何不知這逐水飄零是什麽意思？
太軟弱了，所以走到哪裏，都需要依仗別人。
太軟弱了，所以，他在這世間，好像自己活不下去。
所以，逐水飄零。
可林泠並不喜歡這樣。
他不想再仰仗著誰才能活。
但……
為何他的命運必須如此？
林泠不明白，所以他思索了很久。
窗外有月光洩入，清冷月輝映出小人兒盈水雙眸。
他的聲音明明是平靜的，可鴉睫洇濕微垂，鼻尖蘊著粉。
是那樣可憐，又那樣……幹凈純粹。
明梧不忍見純質微光黯淡，他立在房內漆黑中，身側的手緊了又緊，終是忍不住，傾身入月色中，影子交疊，似是擁住那溫軟。
他的聲音微啞在林泠耳邊。
“不是的，主子。”
漂亮但沒有立身之本的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在這世道本來就難活下去。
林泠如落花無力，實在尋常。
但也就是這種單純的人兒，他根本不需要做什麽，他就站在那裏，就足夠吸引人飛蛾撲火了。
軟弱一些，沒有關系。
會有春水憐他。
他天生，就該被呵護憐惜。
說著，明梧瞧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人，手微擡，卻還是忍住了想將其擁入懷中的念頭。
他只再次端起了藥碗，遞到林泠身側。
“藥涼了。”
這回林泠將苦藥一飲而盡，隨即任明梧再次關上了窗，送他入榻。
眼見林泠入眠，明梧退出屋外，立於檐下月中。
感受著月光傾瀉，明梧閉了閉眼。
月色撩人，誤他心動。
可他只是一個暗衛，主子如落花，他卻不能為春水。
明梧想到近來和林泠關系頗好的澹臺敏敏，心也覺，林泠或許是心悅此人的。
畢竟林泠是男子。
世上男女之情，才是正道。
*
從金秋到入冬，又是一年雪。
這幾月裏，林泠在谷夷部族的商隊聽到了許多關於中原的消息。
現今已是天下三分稱霸。
趙國，漠北和姒國。
不過這些與林泠已是沒有任何關系。
他垂著眼，看著手中被微風吹來的一片花瓣。
如同他的命運，落花隨風，逐水飄零。
一切，仰仗他落入哪條溪流之中。
*
日子很快來到中原過年的時候。
雖然漠北沒有這般習俗，但是在漠北行商的中原人不算少，漠北大汗也寬宏，準許在漠北的中原商人們慶祝中原過年的式樣，學著中原放花燈。
恰好谷夷部族這座城也有不少中原商人，辦的也很盛大。
於是林泠便正好同澹臺敏敏一同上街去放花燈，游長街。
中原的花燈稀奇，漠北人中原人一同上街過節，一時街上熙熙攘攘，熱鬧十分。
澹臺敏敏性子跳脫，一路上拉著林泠嘰嘰喳喳，終是在看見一盞兔子花燈時雙眼放光，住了嘴。
“貨郎，這個兔子燈怎麽賣？”架子上一排的花燈，澹臺敏敏偏偏看著那盞兔子花燈走不動路。
站在花燈架子旁的貨郎微微一笑：“姑娘，這花燈不賣，只要你猜對燈謎了，我就免費送給你。”
花燈少，燈謎多，猜對二十道燈謎才能取得那兔子花燈。
此行澹臺敏敏本是答應陪林泠去湖水旁放河燈祈福，卻在此處絆住了腳。
林泠想代替澹臺敏敏來猜燈謎拿花燈，但澹臺敏敏不想耽誤她，便頗為不好意思的俏皮道：“林哥哥，你先去放河燈吧，我稍後自己得了花燈就來尋你。”
瞧著澹臺敏敏一副勢必成功的模樣，林泠忍不住失笑，無奈道：“好，那我先去了。”
放花燈的地方在一處湖邊，此時湖面上已是有不少的各式花燈飄浮。
從小攤上買了一盞，林泠挑了一處人少的河邊，蹲下身點燃放入湖中。
閉上眼，林泠蹲在原地，許著願。
祈願，無非是希望親友安寧，自己安寧。
但許著，林泠不知為何腦中忽然浮現了姬扶雲的模樣。
他想起，前年今日，姬扶雲來與他道賀除夕。
原來……已經是前年了。
他緊閉的眉眼緊皺，一時呼吸有些紊亂。
“林公子許願為何還緊皺眉頭？”
一道聲音讓林泠睜開了眼，放下了合十的雙手。
側頭，林泠便看見一身海棠紅錦袍的李昔年搖著折扇笑吟吟的立在她身旁。
“是你？好巧。”
雖是對李昔年的突然出現有些詫異，但先前幾番相遇，他已覺和李昔年算是有幾分情誼。
於是他回答：“不知該許什麽願，被你打斷了，不許便罷。”
除了安寧之外的願望林泠許不出來，此時放下手，他也不想再許。
李昔年見狀，挑了挑眉：“是我擾了你？那我再給你買幾個花燈可好？”
“不用了，不怪你。”林泠搖了搖頭，“許多了就太貪心了。”
說完，他回首望了望周圍，見澹臺敏敏還未來，料想她應是還在猜燈謎，便立在原地等候。
尋常人在湖邊放了花燈許了願便就離去了。
李昔年見林泠還未離去的意思，也不動身，陪他站在湖邊。
本是以為兩人只是偶然相遇，打個招呼便罷了，可李昔年過了許久仍是站在林泠身邊，倒教他有些奇怪。
林泠道：“你……無事嗎？”
他看著李昔年的眼神卻是有幾分疑惑。
“嗯，確實無事，我在漠北並無親友，此番見到中原的節日，有些思鄉了。”
李昔年依舊笑瞇瞇的：
“今日與林公子相見也是緣分，我可有幸能邀請林公子一同去酒樓喝壺花酒呢？”
李昔年早已料到這中原的節日，林泠肯定會前來，所以專門在此等候。
此番見到了林泠，自然不會輕易離去。
至於那晚的事，李昔年看林泠見到他並無半分異樣的神情，猜想林泠應是不記得了。
酒後失憶，正常正常。
並不知道李昔年是刻意等候，林泠對李昔年並無壞印象，加之思鄉情緒重疊，林泠一時惻隱。
他沈吟片刻，道：“可我今日約了人。”
“無妨，那便一同邀去。”李昔年一雙明眸盯著林泠：“我陪你一起等。”
皎潔明月下兩人並肩而立，在百花爭艷的花燈中，林泠人比花嬌的明艷。
兩人本不相熟，只是見過幾面，林泠卻不知為何同李昔年此人一人一語倒也還算和煦清風的聊的來。
微風裏千燈下，林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顰一笑直教李昔年心中慌亂。
從前李昔年第一次見到林泠是因為姬扶雲，那時的林泠嬌弱怯懦，有些舊的衣裝在身，實在是讓人瞧不太上。
而如今李昔年才發現，林泠並非是一個任人予求、毫無心性的菟絲花。
他弱小，但也果決。
就那樣將一個冷情冷性的太子拿捏欺騙，而後逃離。
自恃秾麗美貌，卻居然沒有以色相侍聞人瑾，而是……以李昔年調查不到的手段，就此待在了聞人瑾身邊，再得庇佑。
這個人兒，很神秘，也很漂亮。
天然有一種，讓他接觸，就不想再挪開目光的吸引力。
有時候，他真的想，為什麽那夜不是他。
為什麽最先遇到林泠的，不是他。
就在李昔年看著林泠出神之時，一道聲音響在身後。
“主子。”
李昔年回首，見是自己的隨侍阿舟，旋即招了招手。
阿舟見勢上前，同李昔年耳語。
聞言，旋即李昔年臉色突變。
林泠見狀，有些奇怪。
“李公子，你可是有事？那我們改日再聚也可以的。”
林泠對此並不強求。
反正今日李昔年的出現，本來就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是有點事，但此事，與你有關。”
李昔年難看的臉色斂了斂，盯著林泠，有幾分慎重。
“林公子，我想你應該知道，中原有人一直在找你，方才我的侍衛來報，那尋你之人，已經派人來此處了，我想，你近來最好不要再出門了。”
林泠聞言心中一顫。
李昔年居然知道這件事，那他的行蹤……
林泠懷疑地看著李昔年。
李昔年看著林泠，道：“不是我，我說過，全你所願。”
但其實，此事也與他有關。
方才阿舟告訴他，無極營的人來了漠北，已經到了他落腳的驛站中了。
姬扶雲的人來找他……
李昔年只能想到，他們是為林泠而來。
至於他們如何知曉這個消息……
只有東松了。
李昔年怎麽也沒想到，他放回中原的東松，居然還是背叛他了。
他真是……
李昔年咬牙折回驛館，思索著該如何瞞騙過無極營的人。
應當不難，畢竟他們都不會草原語，應當暫時還不知林泠就在此處。
*
回到驛站，隨著門扉的推開，素白的雲紋錦靴率先映入眼簾，往上看用銀絲線繡成的奇瑞祥獸錦袍，一張俊美絕艷的面容上一雙鳳眼平添幾分邪肆。
看著屋中並非是意料之中的暗衛，李昔年瞬間呼吸一窒。
怎麽是……姬扶雲？！
趙國才吞並南國不久，政事繁忙。
李昔年原先以為姬扶雲只是派無極營的人來了，他還能為林泠周旋一二。
卻沒想到，在此居然會看見姬扶雲。
李昔年的心臟在急速的跳動，但他面不改色，故作鎮定地對姬扶雲笑了笑：“姬扶雲，你怎麽來了？趙國最近政事不繁忙了嗎？”
李昔年臉上是欲蓋彌彰地露出一副輕松愉快的表情，用盡全力讓自己顯得鎮定自若，他垂在袖間緊攥到發白的手卻是出賣了他。
敞開的門口從外吹過入堂風，將屋梁上懸掛的帷幔吹動。
姬扶雲的步伐緩緩走近，直到在李昔年兩步遠停下。
俊逸的眉眼在跳動的燭火下忽明忽滅，姬扶雲濃暗的目光帶著未知的涼意看著李昔年，淡淡道：“李昔年，你明知吾在尋他，為何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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