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合他意
關燈
小
中
大
正合他意
作為一個下屬，東松深知自己不應該過多詢問主子的事，但他曾經在為李昔年辦事性命攸關之時被趕去收場的姬扶雲救過，可能姬扶雲也是無意之間隨手一救，但東松也非草木，此恩深記心中。
若非是往日東松無意之中瞧見過林泠的模樣，且在今日看見了林泠，想起了來到漠北之前姬扶雲為林泠的各種舉動，他也不會頭一次冒犯李昔年。
東松意在提醒李昔年，縱使是冒著極大的風險。
他感覺自家主子似乎並沒有想將這個消息傳回趙國的想法。
不過也可能是李昔年沒認出來林泠，所以東松更要提醒。
雖然李昔年比他見過曾經的南國七皇子次數多得多，但東松記得自家主子對旁人向來是不太上心的，或許沒認出來也未嘗不可能。
不曾料到東松會問起這個問題，李昔年挑起了眉。
隨後他起身來到東松身前，垂著眸晦暗不明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東松，音色微涼，道：
“林公子乃漠北將軍聞人瑾的表親，怎麽可能是那早已死去的南國七皇子，東松，我怎麽從未看出你還對姬扶雲的事如此上心。”
聽見李昔年的話語，東松心中一凜。
他懂了。
自家主子恐怕早已知曉林泠是誰，但是，主子並不想將此事傳回趙國。
主子的想法，東松只能遵從。
旋即他將頭更低下幾分，沈聲道：
“屬下僭越，屬下馬上就去領罰！”
“姬太子本就為此事憂心忡忡，這漠北之事有我為他分憂便好，我不希望再有人讓姬太子多操勞幾分。”
眼見東松認錯，李昔年也只冷哼一聲：
“明日你便回中原讓王獰來代替你吧，那些個認識南國七皇子的你也一並帶回中原，幫著姬太子尋尋故人吧。”
因著漠北與中原相隔甚遠，這漠北的情報向來是由李昔年註意著的，既然他答應了林泠圓他願望，這林泠曾是南國皇子一事，便誰也不會知曉。
今日這番話語說與東松，李昔年相信他應是懂得他的言下之意，不會給他惹下麻煩。
此話說完，李昔年拂袖離去。
*
明梧因著在城南為林泠買糖人耽擱了些時辰，於是待他趕來王城北門外時，便見馬蹄飛揚。
林泠己經上馬了。
他只好捏著糖人去往終點處等候林泠。
好不容易待奪繡球的賽事結束後，已是快到了晌午。
瞧著人群散盡等著林泠的明梧遲遲等不到人，便沈下眉眼來到了澹臺敏敏的身前詢問。
本是和好姐妹們沾沾自喜的炫耀著今日奪下了魁首的澹臺敏敏聞言，這才環顧一周，發現了林泠不見了。
連帶著還有給他借來的那匹馬。
方才賽場之上，澹臺敏敏瞧見了林泠的馭馬之技並不算差，按理來說……
澹臺敏敏皺著眉，正想招周圍士兵詢問是否有人瞧見林泠，一道聲音卻插了進來。
“敏敏，你是在找林公子嗎？”
豐神俊朗的澹臺逸從不遠處闊步走來。
“欸，賽那王叔，你怎麽知道？”瞧見來人，澹臺敏敏楞了一下，旋即回話。
澹臺逸微微一笑：“不巧，我方才騎馬之時，好似瞧見林公子騎馬去了那邊的深林中，你若尋他，或許去那裏就能瞧見。”
聞言，澹臺敏敏眼眸瞪大幾分，急切道：“可是真的？”
看著眼前嬌蠻之人神色焦急，澹臺逸眼中嘲意一閃而過，面容卻依舊笑得溫和：“我親眼所見。”
“王城誰人不知那深林後有萬丈深淵，王叔你看見了為何不攔？為何現在才告知於我？”
得到確切答案的澹臺敏敏一時心急，忍不住有些氣急的質問著眼前的澹臺逸。
卻只見他道：“我與林公子並不熟絡，為何要攔？”
澹臺逸似笑非笑，讓人看見，很是膽寒。
澹臺敏敏方才也只是一時沖動，見他這模樣，也啞口無言。
她與澹臺逸實在不熟，上回澹臺逸還誤導她誤會林泠，想來也不是個什麽好人。
不救林泠也正常。
於是澹臺敏敏只能跺了跺腳，而後連忙讓人牽來她的馬要往深林那處趕去。
今日是澹臺敏敏將林泠帶出將軍府，若是她不能將林泠平安帶回去，莫說聞人瑾是否會放過她，便是她自己都不會饒了自己。
雖然澹臺敏敏嬌蠻，可她卻喜歡極了林泠的性子。
透過他的眼睛，澹臺敏敏總覺得能看見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感，讓她被其吸引。
只是澹臺敏敏剛著急準備上馬，便感覺手中被塞入了兩支糖人。
是林泠的侍從明梧。
他奪了澹臺敏敏的馬，而後向著密林馳去。
只留下一句“還請明妙格格速去向聞人將軍稟報此事”。
明梧的馬術不算太精，也從未騎過快馬。
尤其是不熟悉的馬匹。
可今日，他不明，自己在聽到林泠失蹤那刻為何會心急如焚。
他想不明白，他這一瞬只想找到林泠。
於是他搶了澹臺敏敏的馬，只身單馬就這樣沖了出去。
明梧咬牙心中祈禱著，林泠千萬不要出任何意外。
他縱馬如飛，可在深林中轉了一圈，明梧竟只發現了三個黑衣人的屍體。
黑衣人的體格明顯就是男人模樣，只瞧了一眼，明梧便不欲再管。
隨後他擰眉觀察著周圍，終是瞧見了幾處微軟的土地上有幾枚淺淺的馬蹄印。
明梧也不管是否是林泠留下的蹤跡，心中只是愈發擔憂他的處境，便熱著腦袋尋著蹤跡追隨而去。
尋遍深林，再往裏去已是虎狼蛇蟲兇險之地。
在本就若隱若現最後還消失的馬蹄印周圍轉了又轉，馬上之人焦急萬分。
漠北的地勢……實在奇特。
這般險境已不是明梧一人可以應對的，明梧知道，若想盡快找到林泠在哪裏，必須要去告知聞人瑾與明業他們一同尋找，於是他咬了咬牙，只能策馬回城，快馬加鞭的去聞人瑾府上找尋幫助。
一路馬蹄飛揚，進入王城之中明梧也絲毫未慢下速度，在城中驚了不少路人。
所幸未傷到人。
換做平時他定是不會做出此事，只是此刻明梧心中急切，不消一會兒便來到了將軍府前。
而後……
還未勒馬，明梧便遠遠看見一道熟悉的倩影被聞人瑾從馬匹上接了下來。
再湊近了勒馬，明梧沒想到林泠已經完好無損的回來站在聞人瑾旁邊。
他的心，終於松了下來。
隨後他沒說話，只翻身下馬來到林泠身前，忽的將林泠樓入懷中，力道很大。
“太好了，你……沒事。”
明梧的聲音喑啞，帶著克制，可林泠還是聽出了其中的關懷之意。
看到明梧騎馬回來的樣子，也是剛落地的林泠已經了然幾分。
恐怕是明梧在發現他不見之後去找了他的。
林泠心中幾分溫暖。
“我沒事，你放心……”一雙柔若無骨的纖手輕撫在明梧的背部，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只是這溫柔還未等明梧貪戀片刻，一道大力將他與林泠分離。
明梧被這道力氣扯得後退幾步，正要回手，卻看見聞人瑾立在一旁，面色不虞。
“以下犯上，沒有規矩。”
他深邃的眉眼淩厲地望了一眼明梧，話語瞬間讓明梧偃旗息鼓。
聞人瑾剛接到澹臺敏敏傳報林泠走失的消息預備出府尋人，卻不料就在門口碰上了回來的林泠。
此時的林泠雖是剛回來，但在被聞人瑾扶著下馬之時看到了他身後的澹臺敏敏，便知道了聞人瑾定是知曉了他進入深林一事。
於是一邊扶著聞人瑾的手臂下馬，林泠一邊故作輕松率先開口道：
“瑾表哥，你方才是要出府來尋我嗎？我無事，只是方才同他們騎馬到一半，不知為何馬兒不受控制的帶著我往城外那處林子裏跑，好在在裏面轉了轉，這馬又把我帶出來了。”
林泠不想讓聞人瑾擔心，卻也不想隱瞞自己被人暗算一事。
他正準備借此話與聞人瑾討論一下究竟是誰對他出手。
卻沒想到還未等到聞人瑾回答，明梧就回來了抱了他。
然後被聞人瑾怒斥。
此時的氛圍很怪，林泠看著站在自己身前對峙的兩個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而被強行分開的明梧兀自攥緊了手。
是了，他是一個下人。
不該抱林泠的。
他當即對林泠跪下行禮。
“奴逾矩，請主子責罰。”
林泠雖然被明梧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點懵，但也知道明梧只是關心他。
於是林泠見明梧已經謝罪，隨即便向聞人瑾打著哈哈：“哎呀沒事沒事，瑾表哥，明梧就是太擔心我了，沒什麽的，明梧，你先下去吧。”
聞人瑾在一旁見狀，心中無奈。
雖然林泠瞧起來軟弱可欺，但這些時相處，聞人瑾也知林泠是個有主意的，也不敢隨意處置林泠帶在身邊的下人。
他只道：
“泠泠，你身邊的下人著實懶散無規，不若我再給你派幾個人貼身保護可好？”
隨即，林泠拒絕了。
並不想勉強林泠，聞人瑾也沒再多說，只又問道：“泠泠，你的外衣呢？”
因為漠北基本人人都會騎馬，日常的裝束都是編的在騎馬時都不易松散的辮子，所以林泠在深林中如何顛簸聞人瑾也絲毫看不出來。
只是……瞧著林泠很明顯少了一層外衣的身上，聞人瑾不相信林泠在深林中的遭遇就如同他口中那般“簡簡單單”。
他知道林泠是不想讓他擔心，可他卻內心震怒。
林泠向來懂事，且還是他的表親，根本威脅不到任何人，聞人瑾不知究竟是誰要害林泠，不過是一刻不在他的保護之內，便有人敢對他下手。
究竟是誰如此大膽？
聞人瑾瞇著眼，細細思索著自己朝堂的敵對，卻又不懂他們為何要對一個毫無威脅的表親出手。
如若不是他們……
暫時不去想這些，聞人瑾自己的外衣脫下，披在了林泠的身上。
雖然只著中衣的林泠自我感覺並無大礙，因為漠北的民風開放，夏日裏露出半個胸膛的男子也不在少數。
但看著聞人瑾沈下來的面色，林泠只訕笑道：“外衣……許是被林枝劃散了。”
關於在林間遇見李昔年一事，林泠心覺還是不要告知聞人瑾才好，畢竟……李昔年是知道他過往身份之人。
見林泠中氣不足的模樣，聞人瑾也不再逼問，只讓明梧送林泠回房休息。
纖瘦身影消失在高門之中，現下府門外只剩下了聞人瑾與澹臺敏敏相對而立。
方才通風報信之時，因為事態緊急，聞人瑾並沒有同澹臺敏敏多說什麽。
現在看見林泠安好無恙，待人走了，聞人瑾這才正視著澹臺敏敏。
冷厲的神情讓澹臺敏敏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註視著身前之人。
此刻在聞人瑾面前她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大膽，澹臺敏敏能夠感覺到聞人瑾這是第一次對自己真的生氣了。
她垂著眼，低聲道：“聞人哥哥，對不起……”
“泠表弟他才回來漠北不久，對王城不甚熟悉，今日之事是臣大意未派人護其左右，明妙格格不必太過自責，只是往後還請不要再帶臣的表弟去這般危險的地方了。”
聞人瑾淡漠地看著澹臺敏敏，話語冷漠：
“臣的表弟畢竟不似草原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金枝玉葉的人，若是出了什麽事，不是你我可以挽回的。”
聽著聞人瑾口中親疏分明的稱呼，澹臺敏敏忍不住心中泛酸，紅了眼眶。
擡著頭認真又認真的仔細瞧了瞧眼前沈著面色的冷峻之人，用目光在心裏鐫刻著那淩厲俊美的眉眼，澹臺敏敏的心忍不住的抽疼。
強忍著心口的痛意，她帶著幾分哭腔，低聲道：“對不起……”
說完，澹臺敏敏轉身上了被明梧騎回來的自己的馬，逃也般的離去。
溫熱的淚珠在馬背的顛簸下也終於奪眶而出。
*
圓月掛上樹梢，微涼的風掠過花草帶起葉響。
午間在明梧的服侍下洗漱過後小憩一會的林泠在此時醒來。
許是上午的縱馬太過消耗體力了，他這一覺睡得十分沈沈，醒來後只覺神清氣爽。
屋中靜悄悄，點著一盞油燈供著林泠醒來後看清屋中大致。
掀開錦被從床上下來，他並未出聲喚人進來服侍，只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窗想看看夜景。
剛推開窗，林泠只見窗子正對著的院中石桌前，坐著一個人。
好像是一個男人。
傾瀉的寒涼月光照在端坐在石桌前的男子身上，雖在幽夜明月之中看不清男子模樣，但舉手投足矜貴的模樣斷然不是林泠記憶中的聞人瑾的模樣。
可……除了聞人瑾，如此外男，為何會在他的院中？
不待林泠細想，男子擡眼看向了林泠，隨後起身向他走來。
月光下俊美無儔的容顏在林泠的面前慢慢顯現，看著眼熟的來人，他搭在窗沿的手微微緊握，面上卻毫無變色。
“如此夜深，賽那親王來尋我可是有何事？瑾表哥可知親王在此？”
微涼的聲線與夜色相融，林泠冷淡至極。
自上次王庭之中一見，林泠已經盡量避開了與澹臺逸接觸的可能。
沒想到只是今日在馬場上一遇，澹臺逸竟然今夜直接找來了。
是借找聞人瑾之機順帶前來的嗎？
聞人瑾知道澹臺逸來了他院子裏嗎？
似是無視掉了林泠的冷漠，澹臺逸輕笑著，一雙桃花眼盛滿深情，道：
“林公子，我聽說你今日遇刺受驚了，特來看看你是否還安好。”
“多謝賽那親王關心，我無事。”
輕垂下眼不去看那雙含情眼眸，林泠依舊淡淡道：
“賽那親王在此實在於理不合，不如讓侍女帶你去前廳稍坐，我隨後就來。”
看見澹臺逸避而不回他的疑問，林泠就懂了。
聞人瑾定是不知澹臺逸的到來。
於是他此話便意在讓聞人瑾知曉澹臺逸的到來。
但澹臺逸聞言並不搭話，只道：
“林公子不必如此拘束，我今夜前來也是恰好想問林公子一件事，你若是為權勢而依附聞人瑾，不妨可以考慮一下我，我為親王，且是真心愛護男子，那聞人瑾是個糙人，床笫之間定是蠻橫，你跟了我，我不僅能給你同樣的榮華富貴，也能讓你更加歡愉。”
眼前之人眉目深情，聲音帶著蠱惑一般。
但林泠聽著，只覺得惡心。
幾日未見，這澹臺逸說話愈發大膽了！
“賽那親王，到底要我重覆多少遍，我不是男倌，我是聞人將軍的真表親。”
冷著眼，林泠毫不留情的說道：
“賽那親王要瞧上誰家男子自去瞧上，但我，絕對不可，瑾表哥對此事也絕不會坐視不管，我想賽那親王並不想因我與瑾表哥生了嫌隙吧？”
說著，林泠頓了頓，語氣緩和半分，接著開口：
“賽那親王，今夜之言，我可以權當做沒有聽過，只要親王往後不要再騷擾於我，今夜之言我也不會告知於瑾表哥，請親王自重。”
林泠不想管澹臺逸對自己究竟有何等心思，他只想盡量不給聞人瑾結仇。
無情的話語撕開澹臺逸的虛假面具，他面上的溫情出現裂縫，而後一片片碎裂，露出了陰冷的眉眼。
他一言不發，瞇了瞇眼看向林泠，望著他的臉似是沈思片刻，忽的冷笑出聲：
“真是牙尖嘴利，可，此事就算是假的，也須得成真。”
說完，澹臺逸踏著夜色拂袖而去,隱於濃黑之中。
小軒窗口，美人散發獨立。
冷月幽照，寒風吹動。
直到確認澹臺逸離去，林泠才緩緩松開抓著窗沿的手，方形溫潤的木窗棱角還是在他手中留下兩道紅痕，他卻毫不在意。
僅憑直覺，林泠感覺到澹臺逸是一個非常危險之人。
他不喜歡他流連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刻視線，像一只伺機將獵物拆之入腹的豺狼虎豹的眼神，暗藏在他外表含情的眼波之下，危險又可怕。
且，方才澹臺逸臨走前那番話，讓林泠覺得有點不對勁。
看起來……澹臺逸好像不是單純的認為他是一個男倌那麽簡單。
澹臺逸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林泠不知道，林泠只知道澹臺逸怕是不會放過自己了。
這很危險。
他必須要找聞人瑾了。
“墨硯？明梧？”
在昏暗的屋中呼喚了幾聲，院中本該守著他幾個侍從都未出現。
於是素手執起房中一盞微弱油燈，林泠披上外衣向屋外走去。
穿過廳中，拉開門，林泠便見一道陰影躺在門檻外。
借著幽幽燈光，林泠一眼便看出是呼喚許久卻仍舊不見蹤跡的墨硯。
他皺著眉連忙矮下身去，手指探了探墨硯的氣息——
還好，尚有氣息還在，周圍並沒有血腥味，看起來也只是昏迷了。
那明梧他們呢？
正當林泠疑惑時，幾道黑影掠近。
“主子，這是怎麽了？”
是明梧五人回來了。
輕呼了一口氣，林泠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隨後問他們五人去了哪裏。
明業回道：“方才院中來了好幾個黑影蹲在周圍，我們去探查之時被纏了片刻，他們又很快消失不見了。”
聞言，林泠了然，
不用多想，林泠也知道這應是澹臺逸做的。
只為見他一面說這些惡心的話。
林泠隨後將墨硯交給他們帶回房去，他自己拿起油燈向院外走去。
“我去找瑾表哥說說話。”
已然深秋的草原夜晚風涼，走在府中路上，他纖瘦的倩影微微發顫，但腳步卻是愈發快了。
*
“參見林公子。”
剛走至聞人瑾的院前，守在院門的侍衛看見林泠齊聲行禮。
聞人瑾的院子燈火通明，與林泠院中的寂靜幽暗截然不同。
對著兩個侍衛頷了頷首，林泠道：“免禮，瑾表哥可在？”
看著眼前之人散著墨發身披單薄外衣的模樣，侍衛掩下眼中的訝異，回道：“回公子，將軍在書房議事，不過將軍之前說了若是林公子來尋，無論何時，直接進去便可。”
說著，說話的那個侍衛轉身，又道：“公子請跟屬下來。”
“多謝。”輕點了下頭，林泠跟著侍衛向院中走去。
很快二人行至院中石桌邊，侍衛停下腳步，對林泠拘了一禮，道：“公子稍等片刻，將軍正在書房議事，屬下去稟報將軍。”
輕吟一聲算作應答，林泠頓下腳步，看著侍衛向不遠處的書房走去。
書房燈火明亮，透過軒窗的剪影，林泠看見了房中幾道隱約的人影。
想來是聞人瑾在同幕僚商議事情。
若是尋常小事林泠見此情形必不會來打擾聞人瑾，但今日澹臺逸的到來實在讓他有些害怕。
澹臺逸如此不聲不響的潛進將軍府，還是盡快讓聞人瑾知曉此事才好。
思緒間，很快書房的門被打開，幾個穿著官服的男子從屋中走出，向院外走去。
聞人瑾也現了身影，腳步幾分匆忙的向林泠走來。
不過是稍微走近，林泠便看見聞人瑾面上的幾分不虞。
還未開口說話，寬大的披風就兜頭披在了林泠的身上。
“秋夜這般寒涼，也不知道多穿點，怎麽身邊也不帶個人跟著就出來了？”
聞人瑾略帶責備的話語並不刺耳，溫熱的手掌撫了撫林泠未束發的發頂。
林泠自然是冷的。
還不待他說話，聞人瑾又道：“你的侍從呢，怎麽沒一個跟在你身邊？”
“我正是要說此事。”
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林泠皺著眉開了口：
“瑾表哥，方才我睡醒後，賽那親王坐在我的院中，還將我院中的侍從打暈了，我的暗衛也引開了。”
“賽那親王？”
聞人瑾咀嚼著這個名字，面色慢慢沈了下來，幾乎是一瞬間想通了好南風的澹臺逸為什麽會來：
“他今日並未遞來拜帖，卻偷偷潛入你的院中……他對你做了什麽？”
兩人相對而立，聞人瑾關切的視線在林泠身上流轉。
擡臉微微笑了笑，註視著聞人瑾眼眸，林泠示意自己無事。
隨後他有些瑟縮的將手也揣進披風內，口中繼續道：
“瑾表哥別擔心，他沒對我做什麽，但是……”
林泠把澹臺逸幾次對他說的難聽話都告知了聞人瑾，以及告知了聞人瑾，澹臺逸似乎執意想將他們的關系誤解。
這很奇怪。
澹臺逸好南風的事聞人瑾早就心中清楚，從擔心林泠的情緒中出來，聞人瑾冷下了眉眼。
眼前少年雖是面容冷靜，可從他只披上外衣便匆匆來尋，聞人瑾便知林泠定是心有懼意。
不然如林泠平日那般沈穩的性子，定不會隨意前來尋找他。
不管澹臺逸究竟想幹什麽……
聞人瑾定定地看著林泠，蹙眉道：
“即日起我會在府中多加派人手，至於澹臺逸今夜來訪一事……我會去調查清楚，也會讓他知道，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
*
躺在床上，小院中除去月光，已是漆黑一片。
因著白日裏睡過了，此時的林泠躺在床幃之中，輾轉難眠。
而透過清冷的夜，聞人瑾在府中連夜從軍營調來巡守的士兵的凜凜鎧甲聲清晰的傳進林泠的耳中。
*
清晨林泠剛用完早膳，聞人瑾早朝還未歸，府中便來了一個林泠意料之中的人。
“林公子，明妙格格在將軍府外求見。”
走在園林中散著步消食賞花，一個人仆人匆忙跪在林泠面前說道。
林泠早就想到昨日之事雖然與單純天真的澹臺敏敏無關，但純真如澹臺敏敏，定是把罪責全攬在自己頭上，會尋機會來向自己表達內心歉意的。
心中一邊想著，林泠對小廝擺擺手道：“速去請明妙格格進來。”
一襲紅衣的澹臺敏敏得了通傳便風風火火的進來了。
在小廝的帶領下澹臺敏敏來到園林中，遠遠便見林泠坐在林間涼亭之中。
澹臺敏敏迫不及待的跑了過去。
不過是剛在林泠面前站定，澹臺敏敏便道：“林哥哥，昨日之事都怪我，林哥哥，你打我罵我都成，我都受著！”
“我並無大礙，你讓我打你罵你作甚。”林泠聞言略帶幾分無奈。
說著，林泠示意澹臺敏敏坐下喝茶。
瞧著澹臺敏敏向來嬌蠻的小臉上滿是歉意的神色，心中不禁輕嘆。
昨日之事與澹臺敏敏本無關系，可她卻如此自責，倒讓林泠心中有幾分不忍、
於是軟下聲來哄了又哄，勸了又勸，林泠終是將澹臺敏敏說的心中好受了許多。
不過在談話間，林泠聽著澹臺敏敏提及是澹臺逸告知她們，自己的去向之時，眉間不禁微皺，暗暗將此事記在了心間。
他記得，似乎縱馬之時，曾看見過澹臺逸似乎一直在他的周圍……
澹臺逸不是只是看中了他的相貌嗎？
這件事會與澹臺逸有關嗎？
*
送走了澹臺敏敏之後，林泠又在將軍府中休息了幾日，等來了兩個消息。
彼時林泠同聞人瑾坐在桌前一同用著膳。
在落座之前，林泠便見聞人瑾面上似有陰沈，但聞人瑾只字不提，只問他餓了沒，讓他先用膳，慢慢聽他道來。
林泠便也只好提起筷，秀雅的用起了膳。
“泠泠，今日有兩件事要同你說一下。”
不過是還未動幾筷子，聞人瑾似是沒有什麽胃口，停下碗筷，墨黑的眼眸沈沈的看著林泠，沈聲開口道：
“第一件事，前幾日你驚馬一事我已派人調查清楚了，是澹臺逸做的。”
聞人瑾說起此事就實在生氣，在調查之前，他還以為澹臺逸只是瞧上了林泠的樣貌。
沒想到這幾日他召來先前埋在澹臺逸身邊的探子，這才知曉。
原來澹臺逸一直在害怕他與澹臺敏敏成親，他往後會支持澹臺敏敏的弟弟登上王位。
於是設計澹臺敏敏誤解林泠，且希望聞人瑾因此事徹底厭惡澹臺敏敏。
隨後他沒想到林泠竟然並未計較此事，還與澹臺敏敏仔細說開了。
一計不成，澹臺逸再生一計，旋即他設計讓林泠驚馬，意欲讓林泠遭難，再引聞人瑾厭惡澹臺敏敏，徹底斷絕他們之間的可能。
卻不料，林泠驚了馬，入了深林，居然還活著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所以才有昨夜，他再次試探林泠。
他一直試探林泠的原因，不僅是看上了林泠的容貌，更是為了坐實林泠與聞人瑾之間並非真表親，而是餘桃之好這件事。
漠北雖然民風開放，但王室的格格，可不會嫁給好龍陽的人。
聽著此事，林泠眉頭輕挑，將口中的食物咀嚼咽下，這才開口道：“原是如此……好無趣的謀算。”
說真的，林泠真的覺得很無語。
澹臺逸居然就是為了這件事。
明明聞人瑾並不喜愛澹臺敏敏，只要聞人瑾不松口，澹臺敏敏絕無嫁給聞人瑾的機會。
澹臺逸為何如此懼怕？還設計良多。
真是愚蠢。
這下不管聞人瑾會支持哪位王子，反正都不可能是他了。
“泠泠，我知你心地善良，但大汗近來確實身子不大好了，恐怕王位之爭也要開始了，因著我的緣故，你留在這裏確實不太安全。”
並不知道林泠心中所想，聞人瑾看著林泠純善的笑容，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
“所以這第二件事，就是我打算送你離開漠北，恰好近來明妙格格母族表姐成婚，明妙格格會代她母妃前去賀禮小住些時日，如若你願意，我便將你隨明妙格格一同護送去那裏，小住些時。”
“好的，瑾表哥。”林泠輕聲應下。
離開此處？正合他意。
*
十月初，漠北的一大望族谷夷部族將要嫁女，作為漠北王室的遠親，大汗特遣聞人瑾護送明妙格格前往送禮。
恰好這麽多時日來，除了偶爾澹臺敏敏會來之外，聞人瑾眼看著林泠在府中悶著甚少外出，心中早已著急不已。
於是他特意向大汗請旨，此次觀禮路途上捎帶著他的表弟林泠，讓他領略一下草原風光，散散心。
面對聞人瑾的請求，大汗在聽聞人瑾訴說了其始末之後便批準了此事。
於是在啟程那日，騎著高頭大馬的聞人瑾看著林泠和澹臺敏敏登上隊中的馬車，釋懷地笑了笑，而後打馬去了最前方領隊出城。
漠北王城到谷夷部落日夜兼程約莫有十數日之久，不過此行觀禮時間充裕無需太趕，於是他們一路走走停停，頗為清閑。
心中估算著路程長短，彼時聞人瑾正坐在篝火旁，天色漸晚，周圍隨行的士兵都在忙著紮營，而林泠被澹臺敏敏帶著在不遠處的小溪邊撲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
林泠在南國之時從未見過螢火蟲這種會發光的小蟲子，此時在草原夜晚的篝火旁，身邊有一個活潑的澹臺敏敏帶動著他一起用衣擺捉螢火蟲玩，竟讓他一時間忘卻了前塵緒結。
零星的熒綠小蟲在漸濃的黑夜中飛舞著，輕巧的身體一次又一次躲過少年少女揚起的衣擺。
從小到大林泠雖是因著體弱沒怎麽守過規矩，但也從未有哪一刻如現在一般，如此肆無忌憚的與人嬉笑玩鬧著。
許是篝火離小溪有些遠，照不太清楚這邊，正玩鬧著，忽的澹臺敏敏輕呼一聲“誒呦”，隨後一陣“噗通”水聲也響起。
不遠處的聞人瑾聽見動靜，連忙帶著火把來到了溪邊查看。
剛走近，聞人瑾只見一身緋紅衣衫的澹臺敏敏跌坐在剛及腳腕的溪水中，發絲微亂，卻笑嘻嘻地擡手揚起水花濺到伸手扶他的林泠身上。
“林哥哥，氣候幹燥，這水觸著很舒服，你試試。”
迎面撒來的水珠落到了他的發絲與衣襟上，林泠也不惱，一只手掩住面部，蹲下身來，另一只手撩過水面，向澹臺敏敏撒去。
被林泠撩起來的水珠砸到，澹臺敏敏笑得更歡：“林哥哥真壞！”
一邊說著，澹臺敏敏忽的伸手將林泠撩水的手拉住，然後微微用力，將他帶下了水。
草原晝夜的溫差雖然比較大，但好在現在是剛剛進入黑夜，氣溫並不是很冷。
一時間跌落在溪水中，身下的衣衫盡數濕透，林泠也不惱，只同澹臺敏敏一起坐在水裏笑得開懷。
“你才壞呢。”
再怎麽說，林泠也只是一個弱冠少年。
同澹臺敏敏一起坐在水裏，林泠笑得開懷。
回想起上一回這麽開心，林泠記得還是十六歲的時候，那年生辰，沈卿許帶他去城外山間野炊。
那一夜沈卿許逮了好多只兔子，活的，兩人抓完兔子生火時，一時沒註意裝兔子的竹籠倒了，讓兔子都跑出來了。
那夜林泠同沈卿許也是如此嬉笑著抓了好半晌的兔子。
雖然此事與今日情景毫不相關，但林泠就是覺得，此時的心境也是如那時一般開心。
算上他重生的這幾世，他已是有十幾年，沒有如此開心過了。
忽然思及前幾世，林泠笑容斂了幾分。
他擡起手攏了攏鬢邊因著水濕貼在臉上的碎發。
林泠的動作緩慢，正在他理了發絲準備收回手時，兩人看見一點熒光飄來。
一只螢火蟲落在了林泠的指節。
螢火之輝，卻如星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作為一個下屬，東松深知自己不應該過多詢問主子的事，但他曾經在為李昔年辦事性命攸關之時被趕去收場的姬扶雲救過，可能姬扶雲也是無意之間隨手一救，但東松也非草木，此恩深記心中。
若非是往日東松無意之中瞧見過林泠的模樣，且在今日看見了林泠，想起了來到漠北之前姬扶雲為林泠的各種舉動，他也不會頭一次冒犯李昔年。
東松意在提醒李昔年，縱使是冒著極大的風險。
他感覺自家主子似乎並沒有想將這個消息傳回趙國的想法。
不過也可能是李昔年沒認出來林泠，所以東松更要提醒。
雖然李昔年比他見過曾經的南國七皇子次數多得多，但東松記得自家主子對旁人向來是不太上心的，或許沒認出來也未嘗不可能。
不曾料到東松會問起這個問題，李昔年挑起了眉。
隨後他起身來到東松身前，垂著眸晦暗不明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東松，音色微涼，道：
“林公子乃漠北將軍聞人瑾的表親，怎麽可能是那早已死去的南國七皇子，東松，我怎麽從未看出你還對姬扶雲的事如此上心。”
聽見李昔年的話語，東松心中一凜。
他懂了。
自家主子恐怕早已知曉林泠是誰，但是，主子並不想將此事傳回趙國。
主子的想法，東松只能遵從。
旋即他將頭更低下幾分，沈聲道：
“屬下僭越，屬下馬上就去領罰！”
“姬太子本就為此事憂心忡忡，這漠北之事有我為他分憂便好，我不希望再有人讓姬太子多操勞幾分。”
眼見東松認錯，李昔年也只冷哼一聲：
“明日你便回中原讓王獰來代替你吧，那些個認識南國七皇子的你也一並帶回中原，幫著姬太子尋尋故人吧。”
因著漠北與中原相隔甚遠，這漠北的情報向來是由李昔年註意著的，既然他答應了林泠圓他願望，這林泠曾是南國皇子一事，便誰也不會知曉。
今日這番話語說與東松，李昔年相信他應是懂得他的言下之意，不會給他惹下麻煩。
此話說完，李昔年拂袖離去。
*
明梧因著在城南為林泠買糖人耽擱了些時辰，於是待他趕來王城北門外時，便見馬蹄飛揚。
林泠己經上馬了。
他只好捏著糖人去往終點處等候林泠。
好不容易待奪繡球的賽事結束後，已是快到了晌午。
瞧著人群散盡等著林泠的明梧遲遲等不到人，便沈下眉眼來到了澹臺敏敏的身前詢問。
本是和好姐妹們沾沾自喜的炫耀著今日奪下了魁首的澹臺敏敏聞言，這才環顧一周，發現了林泠不見了。
連帶著還有給他借來的那匹馬。
方才賽場之上，澹臺敏敏瞧見了林泠的馭馬之技並不算差，按理來說……
澹臺敏敏皺著眉，正想招周圍士兵詢問是否有人瞧見林泠，一道聲音卻插了進來。
“敏敏，你是在找林公子嗎？”
豐神俊朗的澹臺逸從不遠處闊步走來。
“欸，賽那王叔，你怎麽知道？”瞧見來人，澹臺敏敏楞了一下，旋即回話。
澹臺逸微微一笑：“不巧，我方才騎馬之時，好似瞧見林公子騎馬去了那邊的深林中，你若尋他，或許去那裏就能瞧見。”
聞言，澹臺敏敏眼眸瞪大幾分，急切道：“可是真的？”
看著眼前嬌蠻之人神色焦急，澹臺逸眼中嘲意一閃而過，面容卻依舊笑得溫和：“我親眼所見。”
“王城誰人不知那深林後有萬丈深淵，王叔你看見了為何不攔？為何現在才告知於我？”
得到確切答案的澹臺敏敏一時心急，忍不住有些氣急的質問著眼前的澹臺逸。
卻只見他道：“我與林公子並不熟絡，為何要攔？”
澹臺逸似笑非笑，讓人看見，很是膽寒。
澹臺敏敏方才也只是一時沖動，見他這模樣，也啞口無言。
她與澹臺逸實在不熟，上回澹臺逸還誤導她誤會林泠，想來也不是個什麽好人。
不救林泠也正常。
於是澹臺敏敏只能跺了跺腳，而後連忙讓人牽來她的馬要往深林那處趕去。
今日是澹臺敏敏將林泠帶出將軍府，若是她不能將林泠平安帶回去，莫說聞人瑾是否會放過她，便是她自己都不會饒了自己。
雖然澹臺敏敏嬌蠻，可她卻喜歡極了林泠的性子。
透過他的眼睛，澹臺敏敏總覺得能看見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感，讓她被其吸引。
只是澹臺敏敏剛著急準備上馬，便感覺手中被塞入了兩支糖人。
是林泠的侍從明梧。
他奪了澹臺敏敏的馬，而後向著密林馳去。
只留下一句“還請明妙格格速去向聞人將軍稟報此事”。
明梧的馬術不算太精，也從未騎過快馬。
尤其是不熟悉的馬匹。
可今日，他不明，自己在聽到林泠失蹤那刻為何會心急如焚。
他想不明白，他這一瞬只想找到林泠。
於是他搶了澹臺敏敏的馬，只身單馬就這樣沖了出去。
明梧咬牙心中祈禱著，林泠千萬不要出任何意外。
他縱馬如飛，可在深林中轉了一圈，明梧竟只發現了三個黑衣人的屍體。
黑衣人的體格明顯就是男人模樣，只瞧了一眼，明梧便不欲再管。
隨後他擰眉觀察著周圍，終是瞧見了幾處微軟的土地上有幾枚淺淺的馬蹄印。
明梧也不管是否是林泠留下的蹤跡，心中只是愈發擔憂他的處境，便熱著腦袋尋著蹤跡追隨而去。
尋遍深林，再往裏去已是虎狼蛇蟲兇險之地。
在本就若隱若現最後還消失的馬蹄印周圍轉了又轉，馬上之人焦急萬分。
漠北的地勢……實在奇特。
這般險境已不是明梧一人可以應對的，明梧知道，若想盡快找到林泠在哪裏，必須要去告知聞人瑾與明業他們一同尋找，於是他咬了咬牙，只能策馬回城，快馬加鞭的去聞人瑾府上找尋幫助。
一路馬蹄飛揚，進入王城之中明梧也絲毫未慢下速度，在城中驚了不少路人。
所幸未傷到人。
換做平時他定是不會做出此事，只是此刻明梧心中急切，不消一會兒便來到了將軍府前。
而後……
還未勒馬，明梧便遠遠看見一道熟悉的倩影被聞人瑾從馬匹上接了下來。
再湊近了勒馬，明梧沒想到林泠已經完好無損的回來站在聞人瑾旁邊。
他的心，終於松了下來。
隨後他沒說話，只翻身下馬來到林泠身前，忽的將林泠樓入懷中，力道很大。
“太好了，你……沒事。”
明梧的聲音喑啞，帶著克制，可林泠還是聽出了其中的關懷之意。
看到明梧騎馬回來的樣子，也是剛落地的林泠已經了然幾分。
恐怕是明梧在發現他不見之後去找了他的。
林泠心中幾分溫暖。
“我沒事，你放心……”一雙柔若無骨的纖手輕撫在明梧的背部，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只是這溫柔還未等明梧貪戀片刻，一道大力將他與林泠分離。
明梧被這道力氣扯得後退幾步，正要回手，卻看見聞人瑾立在一旁，面色不虞。
“以下犯上，沒有規矩。”
他深邃的眉眼淩厲地望了一眼明梧，話語瞬間讓明梧偃旗息鼓。
聞人瑾剛接到澹臺敏敏傳報林泠走失的消息預備出府尋人，卻不料就在門口碰上了回來的林泠。
此時的林泠雖是剛回來，但在被聞人瑾扶著下馬之時看到了他身後的澹臺敏敏，便知道了聞人瑾定是知曉了他進入深林一事。
於是一邊扶著聞人瑾的手臂下馬，林泠一邊故作輕松率先開口道：
“瑾表哥，你方才是要出府來尋我嗎？我無事，只是方才同他們騎馬到一半，不知為何馬兒不受控制的帶著我往城外那處林子裏跑，好在在裏面轉了轉，這馬又把我帶出來了。”
林泠不想讓聞人瑾擔心，卻也不想隱瞞自己被人暗算一事。
他正準備借此話與聞人瑾討論一下究竟是誰對他出手。
卻沒想到還未等到聞人瑾回答，明梧就回來了抱了他。
然後被聞人瑾怒斥。
此時的氛圍很怪，林泠看著站在自己身前對峙的兩個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而被強行分開的明梧兀自攥緊了手。
是了，他是一個下人。
不該抱林泠的。
他當即對林泠跪下行禮。
“奴逾矩，請主子責罰。”
林泠雖然被明梧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點懵，但也知道明梧只是關心他。
於是林泠見明梧已經謝罪，隨即便向聞人瑾打著哈哈：“哎呀沒事沒事，瑾表哥，明梧就是太擔心我了，沒什麽的，明梧，你先下去吧。”
聞人瑾在一旁見狀，心中無奈。
雖然林泠瞧起來軟弱可欺，但這些時相處，聞人瑾也知林泠是個有主意的，也不敢隨意處置林泠帶在身邊的下人。
他只道：
“泠泠，你身邊的下人著實懶散無規，不若我再給你派幾個人貼身保護可好？”
隨即，林泠拒絕了。
並不想勉強林泠，聞人瑾也沒再多說，只又問道：“泠泠，你的外衣呢？”
因為漠北基本人人都會騎馬，日常的裝束都是編的在騎馬時都不易松散的辮子，所以林泠在深林中如何顛簸聞人瑾也絲毫看不出來。
只是……瞧著林泠很明顯少了一層外衣的身上，聞人瑾不相信林泠在深林中的遭遇就如同他口中那般“簡簡單單”。
他知道林泠是不想讓他擔心，可他卻內心震怒。
林泠向來懂事，且還是他的表親，根本威脅不到任何人，聞人瑾不知究竟是誰要害林泠，不過是一刻不在他的保護之內，便有人敢對他下手。
究竟是誰如此大膽？
聞人瑾瞇著眼，細細思索著自己朝堂的敵對，卻又不懂他們為何要對一個毫無威脅的表親出手。
如若不是他們……
暫時不去想這些，聞人瑾自己的外衣脫下，披在了林泠的身上。
雖然只著中衣的林泠自我感覺並無大礙，因為漠北的民風開放，夏日裏露出半個胸膛的男子也不在少數。
但看著聞人瑾沈下來的面色，林泠只訕笑道：“外衣……許是被林枝劃散了。”
關於在林間遇見李昔年一事，林泠心覺還是不要告知聞人瑾才好，畢竟……李昔年是知道他過往身份之人。
見林泠中氣不足的模樣，聞人瑾也不再逼問，只讓明梧送林泠回房休息。
纖瘦身影消失在高門之中，現下府門外只剩下了聞人瑾與澹臺敏敏相對而立。
方才通風報信之時，因為事態緊急，聞人瑾並沒有同澹臺敏敏多說什麽。
現在看見林泠安好無恙，待人走了，聞人瑾這才正視著澹臺敏敏。
冷厲的神情讓澹臺敏敏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註視著身前之人。
此刻在聞人瑾面前她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大膽，澹臺敏敏能夠感覺到聞人瑾這是第一次對自己真的生氣了。
她垂著眼，低聲道：“聞人哥哥，對不起……”
“泠表弟他才回來漠北不久，對王城不甚熟悉，今日之事是臣大意未派人護其左右，明妙格格不必太過自責，只是往後還請不要再帶臣的表弟去這般危險的地方了。”
聞人瑾淡漠地看著澹臺敏敏，話語冷漠：
“臣的表弟畢竟不似草原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金枝玉葉的人，若是出了什麽事，不是你我可以挽回的。”
聽著聞人瑾口中親疏分明的稱呼，澹臺敏敏忍不住心中泛酸，紅了眼眶。
擡著頭認真又認真的仔細瞧了瞧眼前沈著面色的冷峻之人，用目光在心裏鐫刻著那淩厲俊美的眉眼，澹臺敏敏的心忍不住的抽疼。
強忍著心口的痛意，她帶著幾分哭腔，低聲道：“對不起……”
說完，澹臺敏敏轉身上了被明梧騎回來的自己的馬，逃也般的離去。
溫熱的淚珠在馬背的顛簸下也終於奪眶而出。
*
圓月掛上樹梢，微涼的風掠過花草帶起葉響。
午間在明梧的服侍下洗漱過後小憩一會的林泠在此時醒來。
許是上午的縱馬太過消耗體力了，他這一覺睡得十分沈沈，醒來後只覺神清氣爽。
屋中靜悄悄，點著一盞油燈供著林泠醒來後看清屋中大致。
掀開錦被從床上下來，他並未出聲喚人進來服侍，只慢慢走到窗前，推開窗想看看夜景。
剛推開窗，林泠只見窗子正對著的院中石桌前，坐著一個人。
好像是一個男人。
傾瀉的寒涼月光照在端坐在石桌前的男子身上，雖在幽夜明月之中看不清男子模樣，但舉手投足矜貴的模樣斷然不是林泠記憶中的聞人瑾的模樣。
可……除了聞人瑾，如此外男，為何會在他的院中？
不待林泠細想，男子擡眼看向了林泠，隨後起身向他走來。
月光下俊美無儔的容顏在林泠的面前慢慢顯現，看著眼熟的來人，他搭在窗沿的手微微緊握，面上卻毫無變色。
“如此夜深，賽那親王來尋我可是有何事？瑾表哥可知親王在此？”
微涼的聲線與夜色相融，林泠冷淡至極。
自上次王庭之中一見，林泠已經盡量避開了與澹臺逸接觸的可能。
沒想到只是今日在馬場上一遇，澹臺逸竟然今夜直接找來了。
是借找聞人瑾之機順帶前來的嗎？
聞人瑾知道澹臺逸來了他院子裏嗎？
似是無視掉了林泠的冷漠，澹臺逸輕笑著，一雙桃花眼盛滿深情，道：
“林公子，我聽說你今日遇刺受驚了，特來看看你是否還安好。”
“多謝賽那親王關心，我無事。”
輕垂下眼不去看那雙含情眼眸，林泠依舊淡淡道：
“賽那親王在此實在於理不合，不如讓侍女帶你去前廳稍坐，我隨後就來。”
看見澹臺逸避而不回他的疑問，林泠就懂了。
聞人瑾定是不知澹臺逸的到來。
於是他此話便意在讓聞人瑾知曉澹臺逸的到來。
但澹臺逸聞言並不搭話，只道：
“林公子不必如此拘束，我今夜前來也是恰好想問林公子一件事，你若是為權勢而依附聞人瑾，不妨可以考慮一下我，我為親王，且是真心愛護男子，那聞人瑾是個糙人，床笫之間定是蠻橫，你跟了我，我不僅能給你同樣的榮華富貴，也能讓你更加歡愉。”
眼前之人眉目深情，聲音帶著蠱惑一般。
但林泠聽著，只覺得惡心。
幾日未見，這澹臺逸說話愈發大膽了！
“賽那親王，到底要我重覆多少遍，我不是男倌，我是聞人將軍的真表親。”
冷著眼，林泠毫不留情的說道：
“賽那親王要瞧上誰家男子自去瞧上，但我，絕對不可，瑾表哥對此事也絕不會坐視不管，我想賽那親王並不想因我與瑾表哥生了嫌隙吧？”
說著，林泠頓了頓，語氣緩和半分，接著開口：
“賽那親王，今夜之言，我可以權當做沒有聽過，只要親王往後不要再騷擾於我，今夜之言我也不會告知於瑾表哥，請親王自重。”
林泠不想管澹臺逸對自己究竟有何等心思，他只想盡量不給聞人瑾結仇。
無情的話語撕開澹臺逸的虛假面具，他面上的溫情出現裂縫，而後一片片碎裂，露出了陰冷的眉眼。
他一言不發，瞇了瞇眼看向林泠，望著他的臉似是沈思片刻，忽的冷笑出聲：
“真是牙尖嘴利，可，此事就算是假的，也須得成真。”
說完，澹臺逸踏著夜色拂袖而去,隱於濃黑之中。
小軒窗口，美人散發獨立。
冷月幽照，寒風吹動。
直到確認澹臺逸離去，林泠才緩緩松開抓著窗沿的手，方形溫潤的木窗棱角還是在他手中留下兩道紅痕，他卻毫不在意。
僅憑直覺，林泠感覺到澹臺逸是一個非常危險之人。
他不喜歡他流連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刻視線，像一只伺機將獵物拆之入腹的豺狼虎豹的眼神，暗藏在他外表含情的眼波之下，危險又可怕。
且，方才澹臺逸臨走前那番話，讓林泠覺得有點不對勁。
看起來……澹臺逸好像不是單純的認為他是一個男倌那麽簡單。
澹臺逸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林泠不知道，林泠只知道澹臺逸怕是不會放過自己了。
這很危險。
他必須要找聞人瑾了。
“墨硯？明梧？”
在昏暗的屋中呼喚了幾聲，院中本該守著他幾個侍從都未出現。
於是素手執起房中一盞微弱油燈，林泠披上外衣向屋外走去。
穿過廳中，拉開門，林泠便見一道陰影躺在門檻外。
借著幽幽燈光，林泠一眼便看出是呼喚許久卻仍舊不見蹤跡的墨硯。
他皺著眉連忙矮下身去，手指探了探墨硯的氣息——
還好，尚有氣息還在，周圍並沒有血腥味，看起來也只是昏迷了。
那明梧他們呢？
正當林泠疑惑時，幾道黑影掠近。
“主子，這是怎麽了？”
是明梧五人回來了。
輕呼了一口氣，林泠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隨後問他們五人去了哪裏。
明業回道：“方才院中來了好幾個黑影蹲在周圍，我們去探查之時被纏了片刻，他們又很快消失不見了。”
聞言，林泠了然，
不用多想，林泠也知道這應是澹臺逸做的。
只為見他一面說這些惡心的話。
林泠隨後將墨硯交給他們帶回房去，他自己拿起油燈向院外走去。
“我去找瑾表哥說說話。”
已然深秋的草原夜晚風涼，走在府中路上，他纖瘦的倩影微微發顫，但腳步卻是愈發快了。
*
“參見林公子。”
剛走至聞人瑾的院前，守在院門的侍衛看見林泠齊聲行禮。
聞人瑾的院子燈火通明，與林泠院中的寂靜幽暗截然不同。
對著兩個侍衛頷了頷首，林泠道：“免禮，瑾表哥可在？”
看著眼前之人散著墨發身披單薄外衣的模樣，侍衛掩下眼中的訝異，回道：“回公子，將軍在書房議事，不過將軍之前說了若是林公子來尋，無論何時，直接進去便可。”
說著，說話的那個侍衛轉身，又道：“公子請跟屬下來。”
“多謝。”輕點了下頭，林泠跟著侍衛向院中走去。
很快二人行至院中石桌邊，侍衛停下腳步，對林泠拘了一禮，道：“公子稍等片刻，將軍正在書房議事，屬下去稟報將軍。”
輕吟一聲算作應答，林泠頓下腳步，看著侍衛向不遠處的書房走去。
書房燈火明亮，透過軒窗的剪影，林泠看見了房中幾道隱約的人影。
想來是聞人瑾在同幕僚商議事情。
若是尋常小事林泠見此情形必不會來打擾聞人瑾，但今日澹臺逸的到來實在讓他有些害怕。
澹臺逸如此不聲不響的潛進將軍府，還是盡快讓聞人瑾知曉此事才好。
思緒間，很快書房的門被打開，幾個穿著官服的男子從屋中走出，向院外走去。
聞人瑾也現了身影，腳步幾分匆忙的向林泠走來。
不過是稍微走近，林泠便看見聞人瑾面上的幾分不虞。
還未開口說話，寬大的披風就兜頭披在了林泠的身上。
“秋夜這般寒涼，也不知道多穿點，怎麽身邊也不帶個人跟著就出來了？”
聞人瑾略帶責備的話語並不刺耳，溫熱的手掌撫了撫林泠未束發的發頂。
林泠自然是冷的。
還不待他說話，聞人瑾又道：“你的侍從呢，怎麽沒一個跟在你身邊？”
“我正是要說此事。”
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林泠皺著眉開了口：
“瑾表哥，方才我睡醒後，賽那親王坐在我的院中，還將我院中的侍從打暈了，我的暗衛也引開了。”
“賽那親王？”
聞人瑾咀嚼著這個名字，面色慢慢沈了下來，幾乎是一瞬間想通了好南風的澹臺逸為什麽會來：
“他今日並未遞來拜帖，卻偷偷潛入你的院中……他對你做了什麽？”
兩人相對而立，聞人瑾關切的視線在林泠身上流轉。
擡臉微微笑了笑，註視著聞人瑾眼眸，林泠示意自己無事。
隨後他有些瑟縮的將手也揣進披風內，口中繼續道：
“瑾表哥別擔心，他沒對我做什麽，但是……”
林泠把澹臺逸幾次對他說的難聽話都告知了聞人瑾，以及告知了聞人瑾，澹臺逸似乎執意想將他們的關系誤解。
這很奇怪。
澹臺逸好南風的事聞人瑾早就心中清楚，從擔心林泠的情緒中出來，聞人瑾冷下了眉眼。
眼前少年雖是面容冷靜，可從他只披上外衣便匆匆來尋，聞人瑾便知林泠定是心有懼意。
不然如林泠平日那般沈穩的性子，定不會隨意前來尋找他。
不管澹臺逸究竟想幹什麽……
聞人瑾定定地看著林泠，蹙眉道：
“即日起我會在府中多加派人手，至於澹臺逸今夜來訪一事……我會去調查清楚，也會讓他知道，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
*
躺在床上，小院中除去月光，已是漆黑一片。
因著白日裏睡過了，此時的林泠躺在床幃之中，輾轉難眠。
而透過清冷的夜，聞人瑾在府中連夜從軍營調來巡守的士兵的凜凜鎧甲聲清晰的傳進林泠的耳中。
*
清晨林泠剛用完早膳，聞人瑾早朝還未歸，府中便來了一個林泠意料之中的人。
“林公子，明妙格格在將軍府外求見。”
走在園林中散著步消食賞花，一個人仆人匆忙跪在林泠面前說道。
林泠早就想到昨日之事雖然與單純天真的澹臺敏敏無關，但純真如澹臺敏敏，定是把罪責全攬在自己頭上，會尋機會來向自己表達內心歉意的。
心中一邊想著，林泠對小廝擺擺手道：“速去請明妙格格進來。”
一襲紅衣的澹臺敏敏得了通傳便風風火火的進來了。
在小廝的帶領下澹臺敏敏來到園林中，遠遠便見林泠坐在林間涼亭之中。
澹臺敏敏迫不及待的跑了過去。
不過是剛在林泠面前站定，澹臺敏敏便道：“林哥哥，昨日之事都怪我，林哥哥，你打我罵我都成，我都受著！”
“我並無大礙，你讓我打你罵你作甚。”林泠聞言略帶幾分無奈。
說著，林泠示意澹臺敏敏坐下喝茶。
瞧著澹臺敏敏向來嬌蠻的小臉上滿是歉意的神色，心中不禁輕嘆。
昨日之事與澹臺敏敏本無關系，可她卻如此自責，倒讓林泠心中有幾分不忍、
於是軟下聲來哄了又哄，勸了又勸，林泠終是將澹臺敏敏說的心中好受了許多。
不過在談話間，林泠聽著澹臺敏敏提及是澹臺逸告知她們，自己的去向之時，眉間不禁微皺，暗暗將此事記在了心間。
他記得，似乎縱馬之時，曾看見過澹臺逸似乎一直在他的周圍……
澹臺逸不是只是看中了他的相貌嗎？
這件事會與澹臺逸有關嗎？
*
送走了澹臺敏敏之後，林泠又在將軍府中休息了幾日，等來了兩個消息。
彼時林泠同聞人瑾坐在桌前一同用著膳。
在落座之前，林泠便見聞人瑾面上似有陰沈，但聞人瑾只字不提，只問他餓了沒，讓他先用膳，慢慢聽他道來。
林泠便也只好提起筷，秀雅的用起了膳。
“泠泠，今日有兩件事要同你說一下。”
不過是還未動幾筷子，聞人瑾似是沒有什麽胃口，停下碗筷，墨黑的眼眸沈沈的看著林泠，沈聲開口道：
“第一件事，前幾日你驚馬一事我已派人調查清楚了，是澹臺逸做的。”
聞人瑾說起此事就實在生氣，在調查之前，他還以為澹臺逸只是瞧上了林泠的樣貌。
沒想到這幾日他召來先前埋在澹臺逸身邊的探子，這才知曉。
原來澹臺逸一直在害怕他與澹臺敏敏成親，他往後會支持澹臺敏敏的弟弟登上王位。
於是設計澹臺敏敏誤解林泠，且希望聞人瑾因此事徹底厭惡澹臺敏敏。
隨後他沒想到林泠竟然並未計較此事，還與澹臺敏敏仔細說開了。
一計不成，澹臺逸再生一計，旋即他設計讓林泠驚馬，意欲讓林泠遭難，再引聞人瑾厭惡澹臺敏敏，徹底斷絕他們之間的可能。
卻不料，林泠驚了馬，入了深林，居然還活著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所以才有昨夜，他再次試探林泠。
他一直試探林泠的原因，不僅是看上了林泠的容貌，更是為了坐實林泠與聞人瑾之間並非真表親，而是餘桃之好這件事。
漠北雖然民風開放，但王室的格格，可不會嫁給好龍陽的人。
聽著此事，林泠眉頭輕挑，將口中的食物咀嚼咽下，這才開口道：“原是如此……好無趣的謀算。”
說真的，林泠真的覺得很無語。
澹臺逸居然就是為了這件事。
明明聞人瑾並不喜愛澹臺敏敏，只要聞人瑾不松口，澹臺敏敏絕無嫁給聞人瑾的機會。
澹臺逸為何如此懼怕？還設計良多。
真是愚蠢。
這下不管聞人瑾會支持哪位王子，反正都不可能是他了。
“泠泠，我知你心地善良，但大汗近來確實身子不大好了，恐怕王位之爭也要開始了，因著我的緣故，你留在這裏確實不太安全。”
並不知道林泠心中所想，聞人瑾看著林泠純善的笑容，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
“所以這第二件事，就是我打算送你離開漠北，恰好近來明妙格格母族表姐成婚，明妙格格會代她母妃前去賀禮小住些時日，如若你願意，我便將你隨明妙格格一同護送去那裏，小住些時。”
“好的，瑾表哥。”林泠輕聲應下。
離開此處？正合他意。
*
十月初，漠北的一大望族谷夷部族將要嫁女，作為漠北王室的遠親，大汗特遣聞人瑾護送明妙格格前往送禮。
恰好這麽多時日來，除了偶爾澹臺敏敏會來之外，聞人瑾眼看著林泠在府中悶著甚少外出，心中早已著急不已。
於是他特意向大汗請旨，此次觀禮路途上捎帶著他的表弟林泠，讓他領略一下草原風光，散散心。
面對聞人瑾的請求，大汗在聽聞人瑾訴說了其始末之後便批準了此事。
於是在啟程那日，騎著高頭大馬的聞人瑾看著林泠和澹臺敏敏登上隊中的馬車，釋懷地笑了笑，而後打馬去了最前方領隊出城。
漠北王城到谷夷部落日夜兼程約莫有十數日之久，不過此行觀禮時間充裕無需太趕，於是他們一路走走停停，頗為清閑。
心中估算著路程長短，彼時聞人瑾正坐在篝火旁，天色漸晚，周圍隨行的士兵都在忙著紮營，而林泠被澹臺敏敏帶著在不遠處的小溪邊撲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
林泠在南國之時從未見過螢火蟲這種會發光的小蟲子，此時在草原夜晚的篝火旁，身邊有一個活潑的澹臺敏敏帶動著他一起用衣擺捉螢火蟲玩，竟讓他一時間忘卻了前塵緒結。
零星的熒綠小蟲在漸濃的黑夜中飛舞著，輕巧的身體一次又一次躲過少年少女揚起的衣擺。
從小到大林泠雖是因著體弱沒怎麽守過規矩，但也從未有哪一刻如現在一般，如此肆無忌憚的與人嬉笑玩鬧著。
許是篝火離小溪有些遠，照不太清楚這邊，正玩鬧著，忽的澹臺敏敏輕呼一聲“誒呦”，隨後一陣“噗通”水聲也響起。
不遠處的聞人瑾聽見動靜，連忙帶著火把來到了溪邊查看。
剛走近，聞人瑾只見一身緋紅衣衫的澹臺敏敏跌坐在剛及腳腕的溪水中，發絲微亂，卻笑嘻嘻地擡手揚起水花濺到伸手扶他的林泠身上。
“林哥哥，氣候幹燥，這水觸著很舒服，你試試。”
迎面撒來的水珠落到了他的發絲與衣襟上，林泠也不惱，一只手掩住面部，蹲下身來，另一只手撩過水面，向澹臺敏敏撒去。
被林泠撩起來的水珠砸到，澹臺敏敏笑得更歡：“林哥哥真壞！”
一邊說著，澹臺敏敏忽的伸手將林泠撩水的手拉住，然後微微用力，將他帶下了水。
草原晝夜的溫差雖然比較大，但好在現在是剛剛進入黑夜，氣溫並不是很冷。
一時間跌落在溪水中，身下的衣衫盡數濕透，林泠也不惱，只同澹臺敏敏一起坐在水裏笑得開懷。
“你才壞呢。”
再怎麽說，林泠也只是一個弱冠少年。
同澹臺敏敏一起坐在水裏，林泠笑得開懷。
回想起上一回這麽開心，林泠記得還是十六歲的時候，那年生辰，沈卿許帶他去城外山間野炊。
那一夜沈卿許逮了好多只兔子，活的，兩人抓完兔子生火時，一時沒註意裝兔子的竹籠倒了，讓兔子都跑出來了。
那夜林泠同沈卿許也是如此嬉笑著抓了好半晌的兔子。
雖然此事與今日情景毫不相關，但林泠就是覺得，此時的心境也是如那時一般開心。
算上他重生的這幾世，他已是有十幾年，沒有如此開心過了。
忽然思及前幾世，林泠笑容斂了幾分。
他擡起手攏了攏鬢邊因著水濕貼在臉上的碎發。
林泠的動作緩慢，正在他理了發絲準備收回手時，兩人看見一點熒光飄來。
一只螢火蟲落在了林泠的指節。
螢火之輝，卻如星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