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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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叩
藍雲籠曉，玉樹懸秋，交加金釧霞枝。
初秋的一棵桂子飄香滿院，馥郁芬芳，掩蓋著冰盒之中的腐屍氣味。
從搬來了趙國都城上饒城的敕郡王府處來到太子東宮，敕郡王妃斕玉姝跟著姬扶雲身邊的拾叁走在偌大的宮殿中。
說實話，斕玉姝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突然就被姬扶雲請來。
這還是自她重生後，除了那日挾前世情報主動去找姬扶雲合作之外，第二次見到姬扶雲。
也不知道是為何事。
斕玉姝有些忐忑，一路上她想了無數種姬扶雲傳召她的原因，但一切想法皆在拾叁領她進了一個小院中，看見一個五面由中空塞冰的木板制成的冰棺之時，腦中瞬間空白。
楞了好一會，斕玉姝就這麽站在院門口，不敢往裏走半步。
這是……誰的棺槨？
斕玉姝不知道，她環顧院中，只見姬扶雲就站在那冰棺不遠處，面容一如往常的冷漠淡然，叫人看不出情緒。
繡著燙金蛟龍的浮光白錦袍穿在他身上，在一群黑衣人中尤為顯眼，讓她想不註意到他都難。
她不知現下究竟是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事，她不求姬扶雲會開尊口同她解釋，因為姬扶雲若是想告知於她發生何事，拾叁路上便就會說了，而不是任她迷蒙。
她只能默默走進去，跪至姬扶雲身前。
“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敕郡王妃，你記得，你先前尋求趙國庇佑之時，說過什麽嗎？”
斕玉姝跪在姬扶雲身前，他一眼未看，只兀的出聲。
頭頂落下來的聲音很冷，斕玉姝促促呼吸幾口氣，而後道：“臣婦記得，臣婦說，對殿下忠心耿耿，知無不言。”
斕玉姝一介南國臣女，本不應該能在南國滅後還存活下來的，也本不該認識姬扶雲。
能被姬扶雲記住，且在南國滅國後全身而退，只因她有一個秘密。
她，是重生而來的。
因著上一世，她死於南國滅國後的第二年。
所以她知曉姬扶雲謀劃，知曉趙國勢強，於是她今世逆天改命，將前世南國覆滅後落罪流放的斕家綁上了趙國的船。
她帶著前世所知的情報，與姬扶雲極盡周旋，最終得償所願嫁給了前世沒嫁的人，還救了全家。
代價是，她會告知姬扶雲她所知道的未來一切事。
她有絕佳的籌碼，因為她前世在南國滅國後輾轉在趙國貴族中做舞姬，她聽到了很多趙國的謀劃。
所以她鑄就了今世趙國提前開戰還有條不紊半年便覆滅南國的戰事。
姬扶雲也信守承諾，將她嫁與了前世所求不得之人，以共同謀劃的名義，還留她全家性命。
斕玉姝以為到此，今世就會與姬扶雲再無瓜葛，只需見他青雲直上。
卻不明，今日又被姬扶雲找來。
她好像能說的都說了，姬扶雲這樣問……
是還要問她什麽嗎？
斕玉姝不解，姬扶雲也沒有繞圈子。
只見姬扶雲垂眼，望向她。
“那吾問你，你可知，前世，南國七皇子林泠在南國滅國後，去了何方？”
“這個人，是林泠嗎？”
先前林泠與他初明心意，姬扶雲沒問斕玉姝他們的將來之事。
林泠逃離南國，姬扶雲也沒問斕玉姝林泠去了哪裏。
因為他覺得，前世，他與林泠之間，應當是在趙國主掌中原之後，被他庇佑起來後，才會有些許情愫。
可姬扶雲現在看到可能是林泠的屍體在眼前，姬扶雲終是忍不住，找來了斕玉姝。
他想知道，前世的林泠，是否也如今世一般，逃了。
他想知道，前世的林泠，此時是否……死了。
斕玉姝聞言，了然了。
原來是為南國七皇子林泠一事。
她對姬扶雲會在意南國皇子林泠一事一點都不奇怪。
因為在前世，天下有一件奇事傳遍。
那便是前世的趙國太子姬扶雲在發現南國皇子林泠被趙國王爺強迫不成反刺死後，將隨他舍身入死攻打南國的趙國王爺及在場所有將士提劍親手殺了。
不僅如此，在戰事平歇後，姬扶雲還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叩首跪遍了中原所有寺廟，為南國七皇子請來了數盞長明燈日日供奉在他自己的寢殿中。
任誰也不能勸阻。
天下皆道趙國太子瘋魔，為一個男子竟至此。
前世斕玉姝也覺姬扶雲可怕，導致今世她一見到姬扶雲，就膽顫。
可是現在……
看著眼前這個冰棺，斕玉姝又有點懵。
這，是南國七皇子林泠？
前世的林泠早就死在了南國滅國那日，據說屍首早就被那攻入南國皇宮的將士們砍成了肉泥。
而今世南國皇族前幾月全都已經下葬，斕玉姝以為林泠應已同前世一般死了，此時姬扶雲卻來問她林泠逃往了何處，這屍首又是不是林泠……
難道，今世的林泠沒如前世般死去？
而是逃了？
斕玉姝想了想，覺得可能是因為今世兩國提前開戰的緣故，所以有了變故。
而正是這個變故，斕玉姝根本不可能知道林泠去了哪裏。
也不知道這具屍首是不是林泠。
於是她只能搖頭。
“回太子殿下，前世南國七皇子死於南國滅國當日，所以……臣婦不知今世，南國七皇子去了何處，也不知這人是不是南國七皇子。”
林泠貼身的玉佩在此，而前世與今生不同……
種種無頭線索讓眾人已經明晰，這具腐爛屍首或許就是林泠。
眼見答案差不多顯現，拾叁下意識便偏頭看向了姬扶雲。
只見姬扶雲雙拳緊握，手中包紮好了的傷口又是染紅了白布。
他望著冰棺的眼眶發紅，向來一成不變冰冷無波的面上終是出現裂痕。
這副模樣的姬扶雲誰也沒有見過，凜冽的氣場籠罩了整個院中，站在炎炎烈日下的院中眾人只覺渾身一顫，連忙跪下。
拾叁更是額間冷汗直冒。
“這不是他，你們，再找。”
“是！”“是！”……
想象之中的雷霆怒火並未出現，拾叁只聽姬扶雲聲音比往日冰冷幾分。
隨後他身前衣袍掀動的聲音響起，拾叁跪著未動，但借機擡眼看了轉身離開的姬扶雲幾眼。
他看見了姬扶雲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
*
睡了一夜醒來，恰逢第二日是聞人瑾的休沐日，不用去軍營。
於是打定主意辭行的林泠在與聞人瑾一同用膳之時，同聞人瑾說了此事。
他沒說是因為澹臺逸的原因，只說想自行去漠北四處游歷一番。
順帶同聞人瑾借點盤纏。
林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羞澀。
畢竟打秋風這件事……他真的從未做過。
而聞人瑾聞言，以為林泠是因為囊中羞澀，所以借辭行想要點銀錢。
這讓聞人瑾有些愧疚，自責不知林泠缺錢，隨後派人直接給林泠院子裏送去了五百兩銀子，又勸林泠留下。
得了銀錢，林泠是開心的，可是留下……
林泠再度提出了辭行，很認真。
聞人瑾還是不允。
說真的，此行帶林泠來漠北，聞人瑾是做好了照顧林泠一生的打算的。
就算林泠說過不會叨擾很久，聞人瑾也沒打算讓林泠太快離開。
漠北不僅遼闊，而且兇險。
林泠一行人都不會草原話，若是離了他在漠北四處行走，想來是難的。
兩人說來說去說了半晌，終是在聞人瑾勸說林泠在此多待一些時日學了草原話，再自行在漠北四處瞧瞧才好時。
林泠權衡利弊，才松了口敗下陣來。
漠北遼闊，林泠想游歷一番，少說也得一年，且半數都在路上。
漠北季候也奇特，林泠還得多做了解才能出行。
即便有暗衛保護也不成，畢竟都是中原人，不熟悉大漠草原。
聞人瑾的話都有理，林泠也不會自己貿然去送死，違背他今生所求。
聞人瑾是極為林泠打算的，於是在那日交談後，他很快給林泠請了人教習草原話以及認識漠北季候與地圖，還又給了大把銀兩，讓林泠沒事就上街去王城裏轉轉買點東西。
可……
林泠一次都沒出過門。
倒也不是別的，林泠就是怕遇到澹臺逸。
那人對他心思不純，說話還難聽，他聽了就想生氣，但是他不想給聞人瑾結仇。
且林泠不想與除了聞人瑾之外的有權勢的人有過多牽扯。
所以還是在府中比較好。
平日裏和墨硯明梧明業六人一同學草原話以及大漠季候的那些奇妙知識，也挺開心的。
不過聞人瑾看著林泠這個樣子，還以為林泠許是背井離鄉，語言不通才不想出門。
也能理解一點。
學會了之後或許會好點。
但在一日聞人瑾夜間再次聽到侍從來報，林泠已經能夠流利的同人用草原話交流，可還是只在院中閉門不出後，聞人瑾覺得不對了。
林泠沈悶得有些太過了。
聞人瑾雖是公務繁忙，但他並不願故人之子在他的招待下並不開心。
於是聞人瑾決定在自己休沐日親自帶林泠去漠北王城轉一轉。
美曰其名，瞧瞧林泠的草原話學得怎麽樣了。
但實際上聞人瑾是想讓林泠散散心，順帶為他購置一些中原的時新衣裳首飾。
中原人，自是穿中原服飾會舒服些。
恰好趙國主掌中原半年來，中原商隊又熱絡起來。
不少絲綢也傳了過來。
聞人瑾想，林泠穿著故鄉衣物，許是心結會紓解許多。
*
很快到了聞人瑾休沐的日子，這一日他一早便帶著林泠出了府。
二人換了普通的服飾，也未帶侍衛，就這般出了門。
他們出門前連早膳都沒有用，就是想著出來吃些中原食物。
但……聞人瑾從前甚少在城中閑逛，除了幾家比較有名的衣食住行用度鋪子，倒也不知哪裏有好吃的中原美食。
那些有名的酒樓倒也不是聞人瑾不想請林泠去吃，但今晨聞人瑾無意聽到林泠對身邊的侍從說：“那些酒樓裏的菜式感覺都太固定了，想來估計還沒將軍府上的飯菜好吃，不知今日出府瑾表哥會帶我吃些什麽特別的中原食物。”
暗暗將這些話記在心中的聞人瑾真是犯了難。
走在街上，在繞著王城走了一圈後，看著又出現在眼前熟悉的路，林泠望向了本是興沖沖拉著他要出來，此時卻在街上有些盲目的聞人瑾。
林泠瞧出了他此刻正經外表下有些隱藏不住的糾結和遲疑。
於是林泠看了看周圍，在一處攤位停住腳步，拉了拉聞人瑾的衣袖。
“瑾表哥，我瞧這個餛飩攤有不少中原人在這兒用膳，不若我們也在此用早膳。”
林泠開了口，便也是解了聞人瑾的窘迫之境。
他停下來瞧了一眼那個擺在路邊的幾張小桌子，看著也還算幹凈。
於是聞人瑾忙道：“既然泠泠開口，那便就在此用膳。”
走上前去，聞人瑾點了兩碗餛飩，兩人便落座在一張普通的木桌上。
聞人瑾與林泠相對而坐，他大刀闊斧地坐下，卻見對面林泠斂了衣擺才款款落座，縱使衣冠不華，仍舊是難掩骨子裏如天生般的舉止悅目有禮。
聞人瑾常年習武，並未學過太多規矩，但林泠從小在宮中長大，端方坐姿在此處與眾大相不同，好在並未有多少人關註他們。
想起往日同阿妘師姐一起無論做何事都風風火火的場景，聞人瑾不免暗自無奈一笑。
他從未想過阿妘師姐竟會把其子教得如此儀態端方，倒真是好奇阿妘師姐究竟和何等人家成了婚。
一邊這般想著，聞人瑾拿起小攤木桌上的茶杯，給林泠與自己倒了杯茶。
就在二人等著餛飩的時間裏，身後一桌的談話聲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趙國太子好像要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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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搬來了趙國都城上饒城的敕郡王府處來到太子東宮，敕郡王妃斕玉姝跟著姬扶雲身邊的拾叁走在偌大的宮殿中。
說實話，斕玉姝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突然就被姬扶雲請來。
這還是自她重生後，除了那日挾前世情報主動去找姬扶雲合作之外，第二次見到姬扶雲。
也不知道是為何事。
斕玉姝有些忐忑，一路上她想了無數種姬扶雲傳召她的原因，但一切想法皆在拾叁領她進了一個小院中，看見一個五面由中空塞冰的木板制成的冰棺之時，腦中瞬間空白。
楞了好一會，斕玉姝就這麽站在院門口，不敢往裏走半步。
這是……誰的棺槨？
斕玉姝不知道，她環顧院中，只見姬扶雲就站在那冰棺不遠處，面容一如往常的冷漠淡然，叫人看不出情緒。
繡著燙金蛟龍的浮光白錦袍穿在他身上，在一群黑衣人中尤為顯眼，讓她想不註意到他都難。
她不知現下究竟是什麽情況，發生了什麽事，她不求姬扶雲會開尊口同她解釋，因為姬扶雲若是想告知於她發生何事，拾叁路上便就會說了，而不是任她迷蒙。
她只能默默走進去，跪至姬扶雲身前。
“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敕郡王妃，你記得，你先前尋求趙國庇佑之時，說過什麽嗎？”
斕玉姝跪在姬扶雲身前，他一眼未看，只兀的出聲。
頭頂落下來的聲音很冷，斕玉姝促促呼吸幾口氣，而後道：“臣婦記得，臣婦說，對殿下忠心耿耿，知無不言。”
斕玉姝一介南國臣女，本不應該能在南國滅後還存活下來的，也本不該認識姬扶雲。
能被姬扶雲記住，且在南國滅國後全身而退，只因她有一個秘密。
她，是重生而來的。
因著上一世，她死於南國滅國後的第二年。
所以她知曉姬扶雲謀劃，知曉趙國勢強，於是她今世逆天改命，將前世南國覆滅後落罪流放的斕家綁上了趙國的船。
她帶著前世所知的情報，與姬扶雲極盡周旋，最終得償所願嫁給了前世沒嫁的人，還救了全家。
代價是，她會告知姬扶雲她所知道的未來一切事。
她有絕佳的籌碼，因為她前世在南國滅國後輾轉在趙國貴族中做舞姬，她聽到了很多趙國的謀劃。
所以她鑄就了今世趙國提前開戰還有條不紊半年便覆滅南國的戰事。
姬扶雲也信守承諾，將她嫁與了前世所求不得之人，以共同謀劃的名義，還留她全家性命。
斕玉姝以為到此，今世就會與姬扶雲再無瓜葛，只需見他青雲直上。
卻不明，今日又被姬扶雲找來。
她好像能說的都說了，姬扶雲這樣問……
是還要問她什麽嗎？
斕玉姝不解，姬扶雲也沒有繞圈子。
只見姬扶雲垂眼，望向她。
“那吾問你，你可知，前世，南國七皇子林泠在南國滅國後，去了何方？”
“這個人，是林泠嗎？”
先前林泠與他初明心意，姬扶雲沒問斕玉姝他們的將來之事。
林泠逃離南國，姬扶雲也沒問斕玉姝林泠去了哪裏。
因為他覺得，前世，他與林泠之間，應當是在趙國主掌中原之後，被他庇佑起來後，才會有些許情愫。
可姬扶雲現在看到可能是林泠的屍體在眼前，姬扶雲終是忍不住，找來了斕玉姝。
他想知道，前世的林泠，是否也如今世一般，逃了。
他想知道，前世的林泠，此時是否……死了。
斕玉姝聞言，了然了。
原來是為南國七皇子林泠一事。
她對姬扶雲會在意南國皇子林泠一事一點都不奇怪。
因為在前世，天下有一件奇事傳遍。
那便是前世的趙國太子姬扶雲在發現南國皇子林泠被趙國王爺強迫不成反刺死後，將隨他舍身入死攻打南國的趙國王爺及在場所有將士提劍親手殺了。
不僅如此，在戰事平歇後，姬扶雲還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叩首跪遍了中原所有寺廟，為南國七皇子請來了數盞長明燈日日供奉在他自己的寢殿中。
任誰也不能勸阻。
天下皆道趙國太子瘋魔，為一個男子竟至此。
前世斕玉姝也覺姬扶雲可怕，導致今世她一見到姬扶雲，就膽顫。
可是現在……
看著眼前這個冰棺，斕玉姝又有點懵。
這，是南國七皇子林泠？
前世的林泠早就死在了南國滅國那日，據說屍首早就被那攻入南國皇宮的將士們砍成了肉泥。
而今世南國皇族前幾月全都已經下葬，斕玉姝以為林泠應已同前世一般死了，此時姬扶雲卻來問她林泠逃往了何處，這屍首又是不是林泠……
難道，今世的林泠沒如前世般死去？
而是逃了？
斕玉姝想了想，覺得可能是因為今世兩國提前開戰的緣故，所以有了變故。
而正是這個變故，斕玉姝根本不可能知道林泠去了哪裏。
也不知道這具屍首是不是林泠。
於是她只能搖頭。
“回太子殿下，前世南國七皇子死於南國滅國當日，所以……臣婦不知今世，南國七皇子去了何處，也不知這人是不是南國七皇子。”
林泠貼身的玉佩在此，而前世與今生不同……
種種無頭線索讓眾人已經明晰，這具腐爛屍首或許就是林泠。
眼見答案差不多顯現，拾叁下意識便偏頭看向了姬扶雲。
只見姬扶雲雙拳緊握，手中包紮好了的傷口又是染紅了白布。
他望著冰棺的眼眶發紅，向來一成不變冰冷無波的面上終是出現裂痕。
這副模樣的姬扶雲誰也沒有見過，凜冽的氣場籠罩了整個院中，站在炎炎烈日下的院中眾人只覺渾身一顫，連忙跪下。
拾叁更是額間冷汗直冒。
“這不是他，你們，再找。”
“是！”“是！”……
想象之中的雷霆怒火並未出現，拾叁只聽姬扶雲聲音比往日冰冷幾分。
隨後他身前衣袍掀動的聲音響起，拾叁跪著未動，但借機擡眼看了轉身離開的姬扶雲幾眼。
他看見了姬扶雲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
*
睡了一夜醒來，恰逢第二日是聞人瑾的休沐日，不用去軍營。
於是打定主意辭行的林泠在與聞人瑾一同用膳之時，同聞人瑾說了此事。
他沒說是因為澹臺逸的原因，只說想自行去漠北四處游歷一番。
順帶同聞人瑾借點盤纏。
林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羞澀。
畢竟打秋風這件事……他真的從未做過。
而聞人瑾聞言，以為林泠是因為囊中羞澀，所以借辭行想要點銀錢。
這讓聞人瑾有些愧疚，自責不知林泠缺錢，隨後派人直接給林泠院子裏送去了五百兩銀子，又勸林泠留下。
得了銀錢，林泠是開心的，可是留下……
林泠再度提出了辭行，很認真。
聞人瑾還是不允。
說真的，此行帶林泠來漠北，聞人瑾是做好了照顧林泠一生的打算的。
就算林泠說過不會叨擾很久，聞人瑾也沒打算讓林泠太快離開。
漠北不僅遼闊，而且兇險。
林泠一行人都不會草原話，若是離了他在漠北四處行走，想來是難的。
兩人說來說去說了半晌，終是在聞人瑾勸說林泠在此多待一些時日學了草原話，再自行在漠北四處瞧瞧才好時。
林泠權衡利弊，才松了口敗下陣來。
漠北遼闊，林泠想游歷一番，少說也得一年，且半數都在路上。
漠北季候也奇特，林泠還得多做了解才能出行。
即便有暗衛保護也不成，畢竟都是中原人，不熟悉大漠草原。
聞人瑾的話都有理，林泠也不會自己貿然去送死，違背他今生所求。
聞人瑾是極為林泠打算的，於是在那日交談後，他很快給林泠請了人教習草原話以及認識漠北季候與地圖，還又給了大把銀兩，讓林泠沒事就上街去王城裏轉轉買點東西。
可……
林泠一次都沒出過門。
倒也不是別的，林泠就是怕遇到澹臺逸。
那人對他心思不純，說話還難聽，他聽了就想生氣，但是他不想給聞人瑾結仇。
且林泠不想與除了聞人瑾之外的有權勢的人有過多牽扯。
所以還是在府中比較好。
平日裏和墨硯明梧明業六人一同學草原話以及大漠季候的那些奇妙知識，也挺開心的。
不過聞人瑾看著林泠這個樣子，還以為林泠許是背井離鄉，語言不通才不想出門。
也能理解一點。
學會了之後或許會好點。
但在一日聞人瑾夜間再次聽到侍從來報，林泠已經能夠流利的同人用草原話交流，可還是只在院中閉門不出後，聞人瑾覺得不對了。
林泠沈悶得有些太過了。
聞人瑾雖是公務繁忙，但他並不願故人之子在他的招待下並不開心。
於是聞人瑾決定在自己休沐日親自帶林泠去漠北王城轉一轉。
美曰其名，瞧瞧林泠的草原話學得怎麽樣了。
但實際上聞人瑾是想讓林泠散散心，順帶為他購置一些中原的時新衣裳首飾。
中原人，自是穿中原服飾會舒服些。
恰好趙國主掌中原半年來，中原商隊又熱絡起來。
不少絲綢也傳了過來。
聞人瑾想，林泠穿著故鄉衣物，許是心結會紓解許多。
*
很快到了聞人瑾休沐的日子，這一日他一早便帶著林泠出了府。
二人換了普通的服飾，也未帶侍衛，就這般出了門。
他們出門前連早膳都沒有用，就是想著出來吃些中原食物。
但……聞人瑾從前甚少在城中閑逛，除了幾家比較有名的衣食住行用度鋪子，倒也不知哪裏有好吃的中原美食。
那些有名的酒樓倒也不是聞人瑾不想請林泠去吃，但今晨聞人瑾無意聽到林泠對身邊的侍從說：“那些酒樓裏的菜式感覺都太固定了，想來估計還沒將軍府上的飯菜好吃，不知今日出府瑾表哥會帶我吃些什麽特別的中原食物。”
暗暗將這些話記在心中的聞人瑾真是犯了難。
走在街上，在繞著王城走了一圈後，看著又出現在眼前熟悉的路，林泠望向了本是興沖沖拉著他要出來，此時卻在街上有些盲目的聞人瑾。
林泠瞧出了他此刻正經外表下有些隱藏不住的糾結和遲疑。
於是林泠看了看周圍，在一處攤位停住腳步，拉了拉聞人瑾的衣袖。
“瑾表哥，我瞧這個餛飩攤有不少中原人在這兒用膳，不若我們也在此用早膳。”
林泠開了口，便也是解了聞人瑾的窘迫之境。
他停下來瞧了一眼那個擺在路邊的幾張小桌子，看著也還算幹凈。
於是聞人瑾忙道：“既然泠泠開口，那便就在此用膳。”
走上前去，聞人瑾點了兩碗餛飩，兩人便落座在一張普通的木桌上。
聞人瑾與林泠相對而坐，他大刀闊斧地坐下，卻見對面林泠斂了衣擺才款款落座，縱使衣冠不華，仍舊是難掩骨子裏如天生般的舉止悅目有禮。
聞人瑾常年習武，並未學過太多規矩，但林泠從小在宮中長大，端方坐姿在此處與眾大相不同，好在並未有多少人關註他們。
想起往日同阿妘師姐一起無論做何事都風風火火的場景，聞人瑾不免暗自無奈一笑。
他從未想過阿妘師姐竟會把其子教得如此儀態端方，倒真是好奇阿妘師姐究竟和何等人家成了婚。
一邊這般想著，聞人瑾拿起小攤木桌上的茶杯，給林泠與自己倒了杯茶。
就在二人等著餛飩的時間裏，身後一桌的談話聲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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