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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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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翼之下

聞人瑾的聲音低沈,而且他的身後也不知何時站滿了穿著不似中原盔甲樣式的魁梧士兵。

這人出現的突兀,話也突兀。

林泠瞧著,心中一瞬百轉千回。

村中人家盡數被屠,他與墨硯無意撞見此等腌臜,恐怕是要被滅口。

不過這個領頭的聞人瑾,目前看起來還並不打算下手。

現下他們二人處於一個被動環境,林泠雖是不知這人為何突然邀他們喝茶,但思及此人人多勢眾,而暗衛們還得許久才會回來。

當下緩兵之計便是只能順從此人。

於是很快鎮定下來,林泠勉強笑了笑:“我名林泠,侍從墨硯,公子熱情相邀,在下卻之不恭。”

“請隨我來。”

看著林泠答應了,聞人瑾也不多言,轉身領著他們向一處村院走去。

只是剛走進去,林泠看見院中早已被聞人瑾的手下擺好了三人座具,便是連茶也已然倒好。

村中的木凳有些簡陋,與精致的茶具有些不搭。

林泠與墨硯方拘謹坐下,一旁聞人瑾已端起茶輕抿一口,道:“這茶不錯,你們嘗嘗。”

墨硯端起茶,有些不安地望了望林泠。

林泠對他眨了眨眼,二人順從地也抿了一口茶。

林泠的動作緩而慢,也沒敢真的將那茶水咽下。

他在思量,這群人從何而來,眼前這人,為何又不對他們立即動手,而是邀他喝茶。

此人著實奇怪。

林泠的動作再慢,這口茶也喝不了多久。

好在林泠已經想好,該怎麽同聞人瑾多說兩句,周旋一二。

先問問這人此舉何意吧。

正待二人喝完放下茶盞,林泠還沒開口,卻見聞人瑾忽然擲出手中茶盞,一道黑影從墻頭隨之而下。

待黑影站定,林泠看向黑影,有些吃驚:“明小梧,你怎麽在這,你不是去城裏買藥了嗎?”

聞聲,被茶盞打落地的明梧捂著胳膊在林泠面前跪下。

“明業叔讓我回來保護您。”

方才馬車駛離不遠,明業思及還是得有個人去保護林泠較好,於是遣了明梧折身。

只是剛回來,明梧進入村中發現異樣,且不見林泠蹤影。

他心覺不妙,旋即飛身尋找。

好在很快在一戶被重兵把守的院中看到林泠,因著周圍士兵太多,而林泠似乎並未受害,還好好端坐其中喝茶。

明梧一時分不清形勢,正準備再蟄伏片刻,沒想到就被聞人瑾發現。

對於明梧為何回來,林泠其實並不太在意。

他只在意的是,明梧作為一個武功高強的暗衛,卻輕易的就被聞人瑾發現且打落下來。

瞧起來……聞人瑾應當也是一個身手在他的暗衛之上的人。

且聞人瑾身邊還有一群訓練有素的士兵。

那麽……如果聞人瑾想對他們下手的話,他們怕是很難逃脫了。

林泠有些緊張了,他在想,自己運氣是不是太差了些。

怎麽只是想活下去,就這麽難?

白著小臉想著該如何應對眼前之事,林泠思緒混亂的緊。

這源自於他實在不知眼前這個奇怪的人對他是否有殺意。

似是看出了林泠的疑慮,聞人瑾盯著林泠的眼忽地微微彎了彎:

“林公子無需緊張,是在下冒犯了,不知此人是林公子的暗衛才貿然出手,林公子請放心,在下對你,沒有惡意。”

說著,聞人瑾擡手招了招,對著院中的士兵說了句林泠聽不懂的話。

旋即那士兵上前,掏出了一個藥瓶給已經從地上起來站在林泠身側的明梧。

那士兵粗獷的聲音說著有些變調的中原話:“給,藥。”

林泠頭一回聽到聽不懂的語言,他有些怔楞。

他雖是知曉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是中原人,但真的確認,不免有些奇怪。

趙國攻打南國,是向周遭小國借了兵的,林泠知道。

但周遭小國也都是中原的,那麽這一隊士兵為何……

他們是從何而來?

聞人瑾一直瞧著林泠,林泠雖是沒說話,但聞人瑾也看出了林泠的疑惑。

他旋即又開口解釋:“林公子從前生長之地可是有些閉塞?不瞞林公子,在下從漠北而來,是為趙國盟約而出兵南國,現已遵趙國盟約奪得南國十城為利,正準備回漠北。”

“林公子勿要憂心,草原人並不是嗜血好殺之輩,在下對你確實無惡意。”

見林泠對他似有害怕,聞人瑾再次安撫。

聞人瑾就這麽將他的來歷和盤托出,聞言,林泠並未立即因聞人瑾的安撫而安心,而是心中一震。

欸?

趙國……還向漠北借兵了嗎?

漠北距離中原甚遠,而草原上物資豐饒,與中原戰事並不算太多。

畢竟不好打。

草原與中原向來是保持一種大致和平的,林泠沒想到趙國竟有這種本事向漠北借了些兵士攻打南國邊城。

難怪,南國必敗。

這邊是漠北,那邊是趙國,東邊西邊又是各個小國……

南國四面八方被圍攻,兵力四散應對疲乏,哪裏打得過。

即便他能再重生一次將此事告知於南國,南國似乎也,無解。

沈默了半晌,好一會兒,林泠才澀澀開口:“你我萍水相逢,此事……聞人公子何必告知我。”

聞人瑾既然能替漠北帶一小隊兵出征南國,想來在漠北也是身份有些尊貴的。

他不解,他與聞人瑾素不相識,聞人瑾同他說這些幹什麽。

且,還一直保證不會傷害他。

很奇怪。

“是呢,是在下多言了。”

聞人瑾笑了笑,雖是這般說,他卻認真看著林泠,又道:

“只是在下一見林公子,恍若見到故人,林公子,你的母親……還健在嗎?”

驟然聽見聞人瑾提及母妃,林泠擡眸望向聞人瑾,有些驚詫。

好端端的,提他母妃作甚?

“十一年前病逝了,怎麽,公子認識我母親?”

沈寂片刻,聞人瑾道:“確實認識,林公子可能不知,你母親是我的大師姐,從小待我便如長姐一般,只是忽有一日不知為何離開了師門,再無蹤跡。”

“這些年來,我很想她。”

所以,在看見林泠樣貌的那一霎,他目不轉睛。

所以,他向突然出現在這鄉野的林泠,發出了邀請。

若是尋常,他不會多言分毫。

聞人瑾的模樣實在是看不出絲毫作假,先前林泠對聞人瑾的諸多防備與猜忌,就在這一刻忽然煙消雲散。

原來如此。

難怪此人從一見面就盯著他看。

也難怪此人無端邀他一敘。

他與母妃,確有幾分相似。

他也記得,小時候母妃曾抱著他說過。

在旻朝還在、她尚小的時候,身子也不好。

外祖曾送她去一座山莊中習過一段時間的武。

“你……”林泠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聞人瑾眼中滿是懷念:“你和阿妘師姐,真是一模一樣……”

阿妘,母妃是姓姜單名一個妘字沒錯。

只是……

瞧起來,這個聞人瑾似乎不知道母妃是旻朝的公主?

不然也不會不知道母妃早就死了。

不過既然聞人瑾不知此事,林泠也不打算同他說明。

畢竟一說,自己南國餘孽的身份也會暴露出來。

林泠還不知趙國與漠北有多少牽扯。

他可不想在此功虧一簣。

只是驀然被喚起關於親人的記憶,林泠也有幾分懷念母妃。

懷念小時候在母妃懷裏,聽母妃講她從前之事的溫情。

於是林泠抿了抿嘴,忽道:“聞人公子,你可否和我說說母……母親年輕時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要求聞人瑾樂意至極為他解答。

伸手邀林泠飲茶慢聽,聞人瑾講起了他少時拜師學武認識的姜妘。

在他的口中,姜妘活潑開朗,熱心善良,有時會作弄人,但也十分尊敬師長,愛護師弟師妹們。

尤其是無父無母的聞人瑾。

對於聞人瑾來說,姜妘不止是師姐,更像是他的母親。

說著說著,聞人瑾突然問道:“林公子,你父親和母親可還恩愛?我記得阿妘師姐總是說,她要嫁與她兩心相悅的男子,然後一生一世一雙人,生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也不知她如願沒有。”

聞人瑾所述的記憶很真,他似是也在期盼著姜妘得償所願幸福一生。

林泠沈默了,在他的記憶中,母妃一直都是一副病弱的模樣,絲毫看不出她曾經是一個舞刀弄槍的習武女子,在聞人瑾的話裏那個明媚張揚的女子好像與他記憶裏是判若兩人。

他記得,母妃好像與父皇並不恩愛,因為那是滅了她母國的人。

可是……

林泠其實在南國皇宮中,也聽到過一些前朝傳聞。

傳聞中,母妃與父皇其實是相愛過的,那時的旻朝還在,母妃在城郊撿到了一個剛被土匪打劫的書生,帶回公主府救治,那書生容貌俊美,才華橫溢,於是這一救治,情愫暗生。

書生就這麽住在了旻朝京城,與公主花前月下,情定終身。

但就在書生與公主即將成婚當夜,本是附屬於旻朝的南國起兵……

這是一個俗套的話本子故事,可是真實的發生在林泠的雙親身上。

書生就是南國的皇子,林泠的父皇,他在旻朝蟄伏竊取了城防圖與軍機情報,在大婚當日從旻朝最薄弱處帶兵直指京城,奪得此國。

繼而用雷霆手段迅速清洗季國朝堂。

其實……不嚴謹的說,母妃的心願,或許完成了一半吧。

只是代價太慘痛了。

見林泠不說話,聞人瑾好像也明白了什麽。

他苦笑起來:“我此行是為一場交易,沒想到竟會偶遇你,你……真是和阿妘師姐一模一樣,既然阿妘師姐已然病逝,你可願隨我回漠北?我定能護你一生!”

聞人瑾不欲再詢問關於姜妘的更多事宜,只怕聞者更加傷心。

年少一別,他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師姐,卻不料有一日竟會見到師姐的孩子。

現下既然師姐已逝,師姐之子疑似流落在外,聞人瑾心生庇護之意。

“欸?”

突然聽見聞人瑾說出這個話,林泠有些呆滯。

隨後他很快想明。

這聞人瑾與他母妃似是情誼不淺,如今見他落難,想要庇佑,也屬正常。

只是……

漠北與趙國頗有聯系,林泠為了避免意外,還是拒絕了。

他搖了搖頭:“聞人公子,不用了,我家中雙親不在,餘生漫長,我只想自己去游歷山川,就不麻煩你了。”

“也無妨。”對於這個答案,聞人瑾似是有些遺憾,但他並未多言。

只是聽著林泠說要去游歷山川,他想了想:“若有一日你游歷到了漠北,遇到難以解決的事,可以來漠北王庭尋我。”

說著,聞人瑾解下腰間一塊玉佩,遞給林泠。

林泠接下了。

“謝謝。”

林泠覺得此事並不需要推辭,畢竟他很快就會去漠北。

說不定會遇上什麽。

多重保障也是可以的。

雖然他其實覺得自己並不會去找聞人瑾。

說完此事,林泠不欲在此多待,起身想要去村口等著明業他們回來了。

只是在分別前,他問聞人瑾:“對了聞人公子,我還有一事不懂,只是路過此地,你們為何要屠殺這裏的村民,是否……太過殘忍?”

林泠雖不是聖人,但此番草芥人命的行為,與林泠從小得到的民貴君輕的理念並不相同。

搖了搖頭,聞人瑾道:“這些人,並不是我們殺的,我們昨日夜間路過這邊,在田中看見了這堆屍體,我見這夏日炎炎這麽一堆屍體放一起定是會成瘟疫,便停了下來讓人挖坑掩埋。”

漠北此行只為奪城,並不會亂殺無辜的人。

如此這般,林泠點了點頭,便也不再言語。

微微垂眼,林泠道:“原來如此。”

*

林泠從村中出來後,聞人瑾並沒有跟上。

方帶著墨硯和明梧在村口樹下找了塊幹凈的石頭坐著等四名暗衛回來,林泠就見明梧忽然在他身前跪下。

“主子,那漠北之人與趙國多有牽連,他雖此刻不知您身份,但依照趙國尋您之勢,幾日後未嘗不可知,為絕後患,可要奴去將其殺了?”

雖說聞人瑾因姜妘而對林泠並無惡意,但畢竟漠北與趙國暗結盟約,明梧怕聞人瑾或許會在知曉林泠是趙國所尋之人後,將今日在此見到林泠一事告知。

明梧語氣毫無波瀾,作為被暗衛培養出來的殺手,踏著血與肉一步步成熟,他早已對生死毫無感覺。

本就對明梧突然跪下不解,林泠聞言更是一驚:“你殺他作甚?”

只是失態一瞬,林泠很快反應過來。

他知道,他知道明梧是在擔心他的行蹤暴露。

但……

林泠抿抿唇:“明小梧,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你打不過他的,且他也是我母妃故人,此事罷了,不要再提。”

聞人瑾,這人與趙國的聯系確實讓林泠有幾分惶恐。

可,畢竟此人是母妃舊識。

林泠想,此事也沒什麽的。

對於聞人瑾可能會出賣他們的行徑,他們都只是猜測。

但實際上,聞人瑾應當不會做這種事的。

且今日一別,聞人瑾也不會知曉他們去往何方。

即便告知了趙國,又有何妨。

隨後林泠擺擺手,“好了好了,不要太過憂心,反正過幾日我們就離開中原了。”

待到了漠北,便也無人知曉他們是誰了。

*

明業四人很快便回來了。

在從明梧口中知曉了聞人瑾一事後,明業四人並沒有什麽反應。

只是道:“主子,聞人瑾此人,可信。”

不同於什麽都不知曉的明梧和林泠。

當年姜妘上山學武,明業幾人作為最小的暗衛,是借著隨侍名義一同前去了的。

他們認識聞人瑾,知曉其人性子堅韌,也知曉其人對姜妘一片赤誠之心。

所以他們並不認為聞人瑾會對林泠做出有害的事。

“所以……”林泠聽明業說這番前塵往事,有點懵:“你的意思是?”

明業立在村口,垂眸道:“既然聞人瑾在漠北頗有權勢,主子借他的勢前去漠北,順帶借宿幾年,也未嘗不可。”

明業仔細列出了原因。

一是,漠北與趙國只是因攻打南國分得好處建立了短暫的盟約關系,此戰過後,盟約應是不再,或許還會因為趙國想收回被漠北奪去的這中原十城而開戰。

二是,他們的盤纏不太夠用了。

說到這個,五名暗衛面上沒什麽波瀾,倒是林泠露出幾分窘迫。

是了,他此行出宮分文未帶,只怪他從前份例就不多,也沒什麽值錢物件。

所以出宮除了帶了幾身換洗的衣物,竟是什麽也沒有。

一路上多虧了明業他們。

先前明業安排車馬時,林泠倒是問過銀錢問題,明業只說旻朝給暗衛們的銀錢很多,暫時夠用。

但因著林泠此次逃離之事,為了混淆視聽雇傭了許多人安排了許多條路線,加之為林泠買藥,明業幾人也有些捉襟見肘了。

雖說其實還有一些銀錢,待他們尋一處住所落腳後應是夠用幾年。

但,也就幾年。

他們還不知往後還會遇上什麽事。

“好吧。”

聽明業這樣說,林泠也覺向聞人瑾求助一事,有利而無害。

從前也是林泠過習慣了無需操心銀錢被人伺候的日子,但現在林泠不是南國皇子,自是需得考慮這些了。

聞人瑾既是在漠北有幾分權勢……

林泠想了想,那到漠北後,他們也許可以選擇在漠北多停留些時日,休整一番多月奔波。

就當做是他在打秋風吧。

聞人瑾應當不會介意的。

母妃舊人的情誼他並不想過多消耗,可他實在無能。

他們一行七人,總得找機會活下去。

不過明業所說的借宿幾年,林泠是不認可的。

在漠北逗留些時再向聞人瑾借些銀子便足夠了,他可不想再度與權勢中人牽扯太多。

今日過後,他也會想想,自己往後能做些什麽補貼家用。

*

因著心中的疑慮已經被明業驅除。

旋即林泠又帶著五名暗衛和墨硯折回了村子裏。

還好聞人瑾還沒走。

見到林泠又折回來,以及他身後的人,聞人瑾有些詫異。

“林公子,你可是遇上什麽事了?”

二十多年歲月太長,聞人瑾並未認出幼時常跟在姜妘身邊的明業幾人。

因著明業沒說要與聞人瑾相認,於是林泠只搖了搖頭,向前走了兩步,咬咬唇說明來意:

“聞人公子,我……我們盤纏不夠用了,想著此行你是回漠北,我也準備去漠北,聞人公子可否帶我們一程?”

想了半天,林泠也不知道用什麽托詞好,只好實話實說。

且,林泠還將趙國正在沿路設官兵尋他一事說了出來。

只說自己與趙國太子有點矛盾。

這還多虧了明業打聽到,那畫像上的人,並沒有人知曉到底是誰。畫像除了趙國太子派來的人,其餘的人一概不允看,更別提知曉身份了。

想來姬扶雲也是怕趙國人知曉他的逃離,怕待找到他後,趙國對前朝餘孽不虞。

如此,林泠恰好可以同聞人瑾說明此事,讓聞人瑾對此事有些了解。

希望……能得到幫助。

林泠說話時,他的雙手揪在身前,唇瓣粉嫩,眉尖微蹙。

似糾結,似求憐。

一個貌美的人,與趙國權勢塔尖的人有了矛盾,還東躲西藏一路逃離到中原邊境。

聞人瑾雖然並不知曉這‘矛盾’究竟是什麽,但想來,許是很讓林泠為難。

故人之子,立於眼前,祈求憐惜。

聞人瑾何能視而不見?

於是果不其然,如明業所說的那般,聞人瑾聞言,應下了林泠所求,並微嘆著保證不會洩露他蹤跡分毫。

趙國與漠北,盟約已過,他自是不會無故將林泠送去那好不容易逃離的地方。

且,終於有機會回報故人之恩,聞人瑾並沒問再詢問林泠的過去,他只看著眼前垂眼道謝的人兒笑道。

“此行同去漠北時日微長,瑾既承蒙林公子信任,那還請林公子無需拘謹,你我非尋常陌路人,且年歲相差不大……往後我們以表兄弟相稱,可好?”

姜妘雖是聞人瑾師姐,聞人瑾卻是將其視作母親,現下林泠在旁,二人相差不過十歲,聞人瑾便如此提議。

林泠想了想,覺得也可以。

只是認個表親借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去漠北而已,到了漠北後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待到離開之時,其間應當不會卷入漠北的權勢爭鬥之中。

於是他翹了翹睫毛,看向聞人瑾,軟聲道:“好的,瑾表哥。”

*

一行人很快啟程。

因著有聞人瑾庇佑的緣故,林泠還是跟著漠北兵隊從城池裏走,根本無需在意那尋人的官兵。

在一座城池停下來修整之時,坐下來的林泠從聞人瑾的口中得知這裏原屬南國的幾座靠塞外的城池,已經屬於漠北了。

這是趙國給漠北出兵幫扶的好處。

提及姜國那個滅了晉國的驚才絕艷的太子姬扶雲,聞人瑾難得露出讚許的神色,連連誇讚道:

“姬皇老矣,倒是生了個好兒子,聽聞此次以趙國為主聯合南國附屬小國合兵攻打南國之舉,便是這姬太子一手操辦的,在滅南之後又設計將諸附屬國兵馬困住,調轉趙兵踏足諸附屬國,這般殺伐果斷足智多謀,真真天下無雙。”

無兵之國,不戰而降。

聞人瑾只慶幸漠北因著王城離中原太遠,便只派了一小支隊伍前來,沒有借機從趙國口中奪食之意。

他只按照原計劃在奪得十城又往裏壓了壓幾城,待趙國入主中原,便撤退了。

漠北這才得了好處全身而退。

姬扶雲的雄才大略入耳,林泠只覺心中不是滋味。

他一言不發,只垂頭默默吃著驛館裏的膳食。

聞人瑾只當他因與姬扶雲有仇怨不喜此話,自知失言,便也很快轉移了話題。

*

南國城破當夜,淒厲的火光燃燒了半個城池,亮如白晝。

天邊還掛著殘月,在這白晝之下,被吞咽的只剩隱約。

身著黑甲的姬扶雲周身帶著肅殺的冷冽,踏過森冷空寂的宮闈,在眾士兵的跟隨下,來到了被層層包圍的安樂宮。

攻入京城之前,姬扶雲早就在南國宮中安排了拾貳在城破宮亂之際護住林泠安危。

於是在解決了城中動亂之後,姬扶雲披著尚還濺著鮮血的黑甲,第一時間就來到了安樂宮前。

一晃半年未見。

姬扶雲很是想念小人兒。

只是現下站在門口,一門之隔,他卻情怯幾分。

攻打南國……

姬扶雲行此事實在是無奈之舉。

他雖是知道南國之滅或許對小人兒來說,不算一樁壞事。

但畢竟,這是小人兒自幼生長的地方,姬扶雲還有有幾分膽怯小人兒女會恨自己的。

可思來想去,姬扶雲垂下那冷然的眸子,伸出的手蜷了又蜷,終是撫上了那大紅的木門,“吱呀”一聲將它推開。

安樂宮中仍是姬扶雲熟悉的模樣,只是此時物是人非……

站在宮門外,姬扶雲將身上的盔甲脫下,唯恐那染血的甲衣汙了林泠的住處。

身著中衣邁步入門,姬扶雲擡手制止身後想要跟隨而上的士兵,隨後往裏走去。

穿過回廊走過廳堂,堂中輕紗幔攏,隨穿堂風輕柔飄過。

走至林泠寢殿前,姬扶雲終是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派去照顧林泠的暗衛拾貳。

拾貳似是很緊張,垂著眼在宮門口來回踱步,竟是直到姬扶雲走到殿前之時,她才發覺來了人。

拾貳擡頭一望,在看清姬扶雲容貌之時,竟是嚇得渾身一抖,便是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主、主子……”拾貳脩然跪下,像個鵪鶉似的不止身體抖,連說話聲音也是抖得不行。

看著拾貳膽怯的目光,姬扶雲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

他心覺不妙,卻是沒說什麽,只淡聲問道:“七皇子……可還好?”

姬扶雲的聲音低沈,卻仍舊冷冽的讓拾貳忍不住狠狠抖了抖。

“皇、皇子他……”

想著清晨醒來時看見的門內景況,拾貳聲音顫抖。

“他不見了。”

咬著牙的從喉間擠出幾個字,拾貳幾欲癱軟。

她太知道林泠之於姬扶雲的重要性了。

就在兩國開戰後主子還專門傳信來囑托她保護好林泠。

可是,偏偏她昨夜沈睡,今早一醒來,便發現了人不見了。

而姬扶雲又來了。

如拾貳所想的並不同,姬扶雲聽著拾貳的話,眼中絲毫無波,清冷的模樣不變分毫。

靜默片刻,姬扶雲聲音凜冽:“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是死了,還是失蹤了?

拾貳戰戰兢兢:“是失蹤了,奴確定,因為七皇子的近侍也不見了。”

從拾貳處得到的不是那個最壞的答案,淡淡的,姬扶雲越過拾貳,推開了寢殿的門。

鏤花門扉緩緩推開,殿內果然無人。

但姬扶雲還是走了進去,直到林泠常坐的軟塌小幾邊。

其上有一封信。

打開看,是林泠向他祈求留南國皇族全屍以及體面。

還有告訴姬扶雲,他並不恨,反正他兩朝餘孽的身份本來就很尷尬。

以及祈求姬扶雲就這麽放他離開,不要將他的逃離公之於眾,當他死了便好,他不會有任何的覆國之心。

姬扶雲淡淡看著,直到最後一句。

眼瞳一瞬收縮,姬扶雲周身氣壓凜冽肅殺。

只見信箋上寫的是——

【與君長絕,勿尋勿念,望你平安。】

小人兒的字跡與其人一般娟秀漂亮,清晰的筆鋒中,姬扶雲能感知到小人兒離別之心。

捏著信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姬扶雲眼神冷得像一把在寒冰深井中淬過的冰刃。

趙國本不該如此之早同南國交戰的。

姬扶雲所做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窺見林淵之心。

於趙國於林泠,都露殺機。

且林淵那日設計伏擊他,使他誤了最後再見母後一面的機會。

現已除南國,本以為終於能徹底將小人兒徹底庇於羽翼之下。

卻不料,他逃了。

駐足半晌,姬扶雲終是轉身離去。

他不明白,為何每每,在他以為已經將那縷暖光緊握掌心之時。

總會如流沙而逝。

但,沒關系。

他已經給過林泠一次機會,而那機會已經被林泠錯過。

所以,此事再由不得林泠悔。

天涯海角黃泉碧落,他都會找到那個小人兒。

誰讓那夜招惹他的人兒是林泠。

誰讓他幼時遇光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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