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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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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冰冷

今世不知為何,南國皇帝病勢比前幾世來得更洶湧了些。

明明前幾世這個時候的南國皇帝尚還有餘力處理朝政,今世卻早早將權柄移交給了太子林淵。

林泠不解,但也無能為力改變。

無論是父皇越來越差的身體,還是即將到來的滅國。

忽然在一夜,皇帝秘密召見了林泠。

一道急召從一個小太監處傳到安樂宮中,林泠一個人被從乾安宮偏門帶入。

十幾年沒有踏入過皇帝的寢宮,林泠也不知今夜父皇召見自己是何意。

他只按規矩,進殿後便跪在龍床前參拜。

“兒臣參見父皇。”

良久……床上的人沒有回話。

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招手讓林泠起來,而後來到龍床前,喚醒了奄奄一息的皇帝。

“皇上,七皇子來了。”

那床上的人面容是衰敗的青灰色,在總管太監的聲音下微微半睜開渾濁的眼。

只一見林泠,他便吃力地擡手。

林泠見狀,握了上去。

皇帝的唇瓣翕動,但只能發出一點點“嗬嗬”聲。

在發覺了自己說不出話後,繼而皇帝又合上眼,收回了手。

說實話,林泠幾世來,都只知父皇在亡國前就病重。

但不知竟病得如此嚴重,尤其是今世。

林泠瞧著,有點想哭。

特別是知道父皇多年對自己隱藏的愛護之後。

但他忍住了。

父皇現在還沒死,他不能哭。

總管太監在一旁為林泠解釋。

皇帝自知時日無多,就想再見林泠最後一眼,現在見到了,林泠便可以回去了。

就……真的只是見一面?

林泠有些疑惑,但很快了然。

也是,他無才無能。

父皇於他,只能見他是否安好。

就在林泠來到偏門準備離開時,沈默良久的總管太監忽然開口道:“皇上如今難得有幾分清醒,七皇子,你可知為何諸多皇子中,皇上唯見你這一位?”

林泠垂頭,並未搭話。

他如何不知?

父皇無非就是最愛重於他,只可惜旻朝血脈是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明林泠已知皇帝所做之事,見狀,總管太監微嘆:

“七皇子,這麽多年來,無論你是否對皇上心有怨念,但恕奴多嘴一句,父母愛子之心,皇上對您已經做到了最好了,皇上雖不說,但奴侍候皇上多年,奴知道,皇上為您所計良多,只望您一生平安順遂。”

“言盡於此,只望七皇子勿要辜負皇上一番苦心。”

總管太監說完,便轉身離開。

匆匆來又匆匆走。

林泠來時沒帶一個宮人,走時也是一個人回安樂宮。

走在回安樂宮的路上,林泠終是忍不住默默落淚。

沒想到父皇臨終了,心裏還是想著他的。

還好他沒有提前離開,今世見到了父皇最後一面,也知曉了其對他的掛念。

林泠定不會辜負父皇多年庇佑。

就在回宮路上,林泠忽的迎面碰見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素衣僧人在這紅墻綠瓦的宮中顯得格格不入,那張慈悲相的臉林泠還記憶猶新。

是那個他曾在大明寺路上遇到的僧人。

林泠驀然想起了,沒重生的第一世,他曾在亡國當夜,聽聞父皇召見過此人。

瞧起來,如今這僧人應也是被父皇所召。

想著此人能勘破因果輪回的神通……

於是直直望著僧人,林泠立在了原地,等僧人走近。

“阿彌陀佛,施主,又見面了。”

僧人顯然是知道林泠駐足是特意在等自己,於是走上前來,同林泠打了照面。

也不拐彎抹角,林泠待灰袍僧人說完,便隨之開了口,直接問道:

“無度大師,南國此局……可解?”

臨到頭了,林泠其實還是對南國動了惻隱之心。

今世變數都那麽多了,那南國除了註定破滅外,還能有變數嗎?

少年的神色嚴肅,僧人知道面前之人在想什麽,卻也只能微嘆道:“國運已散,此乃天命,無解。”

“施主,眾生不盡,逆天改命者寥寥,施主本不是能逆天改命的命格,是一人為你改命,所以人之命數或可因緣而改,但國之命數,氣盡則亡。”

一國之勢牽扯數多人,不是人人都能逆天改命。

“多謝大師。”得到這個答案,林泠面上沒有任何情緒溢出,只向僧人微拘一禮。

而後離去。

他就知道,這是註定的事實。

他……還是做好現在能做的吧。

不辜負那眾多期盼他安穩一生的人。

更不辜負那為他逆天改命換得回溯圓滿一生的人。

*

趙國向周遭小國借了兵,連同趙國兵士,八十五萬軍勢如破竹,一路直逼京城。

朝中緊急軍情戰報接連不斷,宮內宮外人心惶惶,一些王公貴族已四散而逃。

林泠知道,再過幾日,那趙國大軍便很快要攻入京城了。

不過中原雖是動亂不已,但近來太子林淵動用私兵在京中巡邏,勉強穩住了京中形式。

只是林泠明白,這只是假象,這一切終會在趙國兵臨城下的那一日潰散。

於是林泠在安樂宮,閉起宮門,過上了麻木自閉耳目的日子。

只等國滅那一日到來,只等見姬扶雲最後一面。

“七皇子,算著日子趙國很快就攻進來了,您打算何時離開?”

彼時,墨硯立在林泠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說實話,自林泠告知墨硯前朝暗衛以及逃離一事後,墨硯日日都盼著林泠動身離開。

尤其是見南國勢頹,他更加緊張。

倒不是為自己,他真的只想自家主子能好好活著。

這南國在於不在,墨硯都不在意。

畢竟他的命,是靈妃救下來的。

他的父母已死在旻朝被滅的那日,若不是靈妃救下他讓他入南國宮闈做了太監,他也活不下來。

所以他此生唯願靈妃之子,林泠安康。

只是不知林泠為何,在宮中巍然不動。

明明都安排好了一切。

坐在涼亭中餵著魚兒的林泠聞言,面色不變,身形未動分毫,淡淡道:

“趙國攻城那日出宮便可,不然現在走了,那拾貳定會起疑。”

林泠近來用這個借口良多。對墨硯,對暗衛。

畢竟真的很好用。

雖然那幾個暗衛聞言總是說可以直接將拾貳殺之。

但林泠是不願傷了姬扶雲的人的。

“七皇子勿用憂心,奴昨日托人從宮外買了迷魂散來,只要您想走,奴即刻便可將此藥下在那拾貳的茶水中。”

聽到預料之中的回答,墨硯當即獻計。

沒想到墨硯竟弄來了這個玩意,聞言,林泠沒有駁了墨硯的謀劃。

“哦,那便今夜用上吧。”

今夜先離開宮中去城中等著,也可。

畢竟趙國已經來到了京城外,或許今夜就會攻城了。

聽著這話,墨硯點頭,目光堅定。

*

不得不說,林泠的預感沒錯。

今夜,趙國攻城了。

因著城外激戰,宮內守衛並不算嚴,暗衛帶著林泠和墨硯很容易便出了宮。

他們落腳在京中最高的明月樓中,窺視城門口。

這是林泠特意要求的。

墨硯與暗衛們都候在一旁。

他們知道,林泠想最後見見南國滅亡的最後一刻。

雖然他們不知林泠為何從開戰之始就篤定南國會敗,且還非要見到南國被滅。

但林泠畢竟是主子,他們無條件遵從。

站在昔日最輝煌、如今卻因戰事而漆黑無人的明月樓中的一間廂房內,林泠透過窗縫瞧著城門口的長街。

雖是夜晚,但城外戰火紛飛,將城內也照亮許多。

聽著城外廝殺聲減弱,林泠知道,南國最後一口氣,滅了。

縱使這些時來林淵機關算盡周轉多回負隅頑抗,但依舊抵不過趙國兵強力壯。

於是在這一夜也果不其然的,城破了。

林泠便恰好透過視野最佳的窗縫,瞧見城門破時,領頭之人騎著白蹄黑身的高頭大馬,一身黑甲,領著一眾騎兵率先入主長街。

那馬上之人姿容絕世,林泠一眼便認出正是姬扶雲。

此時,長街上又來了一小隊甲兵。

是林淵。

他帶著最後的一小支禦林軍,攔在姬扶雲去往皇宮的路上。

兩人相遇,兵戈聲止了片刻,不知道二人說了些什麽。

林泠隨後只見姬扶雲眸中含有萬千冰冷,馭馬上前拔出佩劍一劍貫穿林淵的肩胸。

而後士兵的殺聲一路直奔皇宮。

此刻,林泠知道,南國徹底滅亡了。

而在林泠看到馬上那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人時,他心終於是安了。

姬扶雲的將來是入主中原名垂青史的不世之材。

他是天生的帝王。

而林泠所求,不過安穩一生。

他們二人除了那一點因他容貌而起的情分外,其實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就如同他的母妃與父皇在一起,也最終沒有落得好結果。

更何況,他還是一個男子。

林泠終是道:“走吧。”

這個結果他早已知曉。

只是原本他以為,他們還可以再有一年。

不過,只是得到過姬扶雲那幾分真心,林泠覺得也夠了。

三世未嘗過的情愛,今世得以與此等天之驕子淺嘗片刻,也算值了。

*

自離開京城,一路奔波兩月不停,馬車換水路又換馬車。

很快一行人已經來到了中原邊城。

但許是因為身子積弱,在走完水路後,林泠有點水土不服了。

不過他還是沒有停下。

再過兩城就快要到漠北與南國交界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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