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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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夢裏一片明亮，人聲鼎沸，春意盎然，微風拂面，帶來一股不知名的濃郁花香。
鬼界陰寒，氣候極端，嵇文並未見過太多花草樹木，只分得出“花香”和“草葉味”是不同，但卻分不出花是什麽花，草又是什麽草。
他細細嗅了片刻，才發覺自己是坐在一處小館的二樓，樓下是條三岔路口，人群往來，街市熱鬧，一片喧囂。
蘭心正坐在他身邊吃綠豆糕，左邊還擺著茶水。
嵇文疑惑道: “夢裏的東西有味道嗎”
“等你大半天都不見人，”蘭心遞給他一塊綠豆糕， “好吃的，只是夢醒了就沒了。”
嵇文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是有些清香，但對他來說有些太甜了。
他皺眉拒絕道: “剩下的歸你了。”
“今日是春節，”蘭心將那半塊沾了沾茶水送入口中， “一會兒街上會有歌舞游行的隊伍。”
“春節”嵇文往樓下望了一眼，果然有些人圍在路兩旁翹首觀望，像是在等什麽。
“嗯，仙界的春節是春天第二個月的第十五天，”蘭心道， “聽說鬼界的春節是入冬冰封的最後一日，守夜一晚淩晨便能見冰雪消融，也是九界奇景之一。”
九界相同不過百年，已有好事者踏過千山萬水，書寫山河奇景異象，如今已編撰成冊，流傳各處，閱者無不稱奇。
嵇文攏了攏鬥篷，讓厚重的毛領將自己的脖頸圍了個緊實。
現實中短短三個時辰，夢中卻可度過足足三天。夢裏萬物皆假象，夢中凡事亦曾真。也是雀神的能力—— “世外桃源”。
他與蘭心能相處的時間若加在一起不過短短數日，卻也借此偷出了二人共度將近一年的時光。
蘭心靠過來，他雖也穿得毛茸茸的，但比起嵇文還是小了整兩圈。
他手裏拿著點心，渣子都掉在嵇文的鬥篷領口上好的毛針裏，但對方顯然一點兒都不在意，甚至把蘭心往自己懷裏捂了捂。
“你又不冷，”蘭心倚著他喝了口熱茶， “為什麽還要穿這麽多”
嵇文想了想: “可能就是因為不知冷熱，才穿得多吧”
鬼族對冷暖的感知十分遲緩，寒冬不過是有點涼快，酷暑也不過是有點熱意，既不怕熱也不畏寒，是生來就擁有著強悍生命力的種族。
蘭心“嗯”一聲，將茶杯塞進嵇文手裏: “喝茶。”
嵇文敷衍地喝了兩口，不知為何，夢裏的雪杏茶比之現實中的苦澀似乎要更香甜一些，但還是不愛喝。
他問: “這都春節了，大過年的，能賞我壺酒喝嗎”
蘭心又揀了塊桂花糕: “想喝什麽自己點。”
仙界的酒不多，除了雪杏酒外，僅有二三種名字類似的，分別叫“鹿角酒”， “三月春”和“何去留”。
喝起來味兒也類似，聽說釀酒的材料裏都是加了雪杏的，只不過後三種裏還加了些別的，所以味道重些，名字也根據所加的東西而不同。鹿角酒加的是是仙界白鹿梅花樹的花苞，因花苞分作兩叉，便以形似起名為“鹿角酒”，三月春是三月裏開的桂花，梨花與桃花，因此酒味更甜，而何去留最貴，是因為加的乃是仙界每年春日第一天的露水。
嵇文沈思片刻: “就要一壇何去留吧。”
很快便有小廝捧著一壇子酒上來，酒香撲鼻，醇厚非常。
嵇文倒了一碗，端到嘴邊又想起什麽，在蘭心面前晃了晃: “陪我喝我一碗，換你一口。”
蘭心向來不喜酒味兒，他皺起眉頭: “我若說不喝，你又要說……”
嵇文立刻接上: “大過年的，就喝一口。”
蘭心嘆了口氣，猶豫片刻才湊過去，輕且淺地沾了一口。
何去留是烈酒，聞起來香，唱起來卻是又燙又辣的，蘭心不常飲酒，咽下去時嗆了一下，連淚水都用湧出來了，立刻就想捧起茶水漱口。
指尖還沒摸著茶杯，就聽見嵇文的聲音: “張嘴。”
唇邊已經碰著了杯沿，蘭心張開嘴猛吞了兩口，才覺得緩過氣來。
嵇文仰頭幹了手中一碗酒，打趣道: “不會喝就別喝了。”
蘭心掀起袖角擦了擦眼角: “還不是你哄我喝的”
嵇文心情大好，正欲狡辯兩句，爆竹聲忽而響起，紅色碎紙裹著花瓣應聲漫天飛灑。
一道燦金人影從天而降，一身金色戰甲，手執金色長槍，花雨更烈，花香亦更濃。
群眾中響起一陣歡呼: “花神!花神!花神!”
歡呼聲未落，只聽一聲鳥鳴，花瓣落地，有無數小鳥掠過，一只巨大的金色雀影在空中奮力展翼，一白衣銀甲的黑發少年緩緩踏雲而出，他眉間一顆妖艷紅痣，頭發梳成馬尾，發冠亦是金色展翼鳥，環繞周身的白色紗帶隨風而起，手持金色長劍，一身凜冽仙氣中夾雜著些許殺氣，竟讓在場眾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不像花神那般熱烈，但卻更顯得威嚴。
人群又改了口: “雀神!雀神!雀神!”
“雀神蘭心，”嵇文湊在蘭心耳邊小聲念道， “英明神武，不愧是我的心上人。”
蘭心耳朵尖騰地紅了， “哼”一聲: “又不是真的我。”
嵇文笑道: “誇你都不行嗎”
說話間一只巨大狼影拔地而起，竟有吞山河之勢，立時沖散了滿天飛雀與落花。
仙主座下十二神子，六文六舞，春夏秋冬水火為文，花雀狼龍雨雪為武，武神為首，花神第一，文神在後，火神最末。
十二神子依次亮相最後便是仙君——玄尹。
玄尹現身既不招搖也不奢靡，只是自人群中走出，拂塵一甩，便坐於最高處的蓮花之上。
他年歲很大了，是嵇文父輩那一代的人物，但面容卻不顯老，看起來只比蘭心要成熟少許，眉心亦有一顆紅痣。
玄尹坐首位，十二神子依次坐於其下，只見火神雙手一揮，方才擁擠不堪的街道變作極寬敞的一片戲臺，而圍觀者個個都有觀戲的臥榻與好酒好菜，至此這年的春節才算正式開始，由十二神子所在的十二家族各展其能，要到第二日天明方才結束。
嵇文還想著先前蘭心那盛氣淩人的模樣，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節目一邊問他: “你上過戰場嗎”
他認識蘭心時，這人是一副心懷慈悲胸懷大義的模樣，又很難惹生氣，性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方才那雀神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竟與殺敵歸來的自己有幾分相似，蒙著一身藏不住的血腥氣。
蘭心: “你第一次見我時，就是我救了你。”
“那次不算，我是指以前，”嵇文想了一下， “你動手的那種。”
蘭心忽然沈默了。
等了半晌，嵇文輕輕叫了一聲: “蘭心”
“我的……”蘭心喝了口茶，沈聲道: “隨我出征的戰士們，無一例外，戰死疆場，當初一起立下誓言的，如今還活著的只剩我一人。”
仙界曾分裂為十二個國家，為仙主打天下是的雀神，如今戰功赫赫，居於首位的卻是花神。
“也挺好的，”嵇文道， “我倒也希望我的手下都能死在敵人的刀下，而不是自己人手裏。”
話音方落，餘光忽見一抹極淡的黑霧一閃而過，仿佛是他眼花了一下。
懷中卻跟著輕了。
不過眨眼的片刻，哪裏還有蘭心的身影，連玄尹亦無影無蹤，街上空無一人，只餘空巷。
嵇文心道不好。
蘭心的夢醒了，自己卻還在夢中。
黑霧一閃，世隱貼著嵇文的衣擺掠過，聚成人形——竟是張熟悉的面孔。
嵇文看著來者的容貌長嘆了口氣: “玉卿。”
玉卿手中扇子一搖，左右觀賞了一番，言語間有幾分輕蔑: “我還以為是何等絕色把你給迷住了，不過是個男人，又不能嫁給你。”
嵇文低低“嗯”一聲: “又不礙你的事。”
玉卿冷笑道: “怎麽不礙我的事，大將軍——該說你是太天真，還是太蠢呢”
他故意沖著嵇文扇扇子，三下兩下扇出一小團強勁的氣流來，把嵇文高高紮起的馬尾發梢都揚了起來。
“任由朝野骯臟，你倒獨善其身，”玉卿咬牙切齒道， “嵇文，勾結敵軍，是叛國。”
嵇文不為所動: “戰局已定，何來‘敵軍’一說”
“明日月落，帝君親征，鬼界的大旗將插在萬裏邊疆的關口，”玉卿道， “今日月中之時，仙界使臣的腦袋已經掛在三途天的城墻上了，兩界開戰，你卻還在這玩過家家。”
嵇文終於露出些詫異: “怎會”
軍令尚在他手中，即便有範卓詔令，想調用軍隊討伐萬裏邊疆也是不可能的。
除非動用王下禦軍與皇城衛軍，但他們掌管三途天與瓊樓天，亦是帝君的貼身侍衛，這一支僅有千餘人，代代世襲，僅效忠於“帝君”這個身份。
想到此處，他不禁一把拽住玉卿的衣領，將人扯得一個趔趄: “你瘋了”
無論王下禦軍有多忠誠，到底是長年守在城內的兵，連血都沒見過的軍隊，若說在進攻三途川的叛軍手下或許能拼死一搏保帝君性命，但如何能與仙界萬裏邊疆守關的駐紮軍抗衡。
他難得生氣，對玉卿吼道: “戰場豈是兒戲!你想讓帝君來送死嗎”
玉卿面不改色: “帝君僅有一子，雖是嫡出，但尚且年幼，若無人輔佐也成不了氣候，而大將軍你既然無心幹預，範卓死後，鬼界自然是我玉卿掌中的天下……”
說道此處，他瞇起眼睛: “你知道我會怎麽做家仇必報，國恨必報，犯我者，盡誅之。我的土地，我的臣民，我必血洗仙界，百倍討回!”
言語中陰森恐怖，狠得連尾音都發顫。
嵇文指骨捏得嘎吱作響，半晌到底將憤怒按下，放開玉卿，強迫自己冷靜道: “你在逼我選擇。”
鬼界一帝君兩輔臣，左輔統帥三軍，右輔出謀劃策。
因此嵇氏，玉氏兩大家族，可謂帝君之下，一手遮天。
玉卿說得在理，範卓若戰死，範惑雖出身正統，但年幼無能，若玉卿攝政，竟是更好的方法。
若自己不支持開戰，則範氏滅，玉氏興，從此鬼界實則易主，若自己保護範卓，則要親自上戰場。
屆時雀族如何蘭心又如何呢
看來邊疆和平百年，這一戰是無可避免了。
玉卿卻搖了搖頭: “鬼界的大將軍本不應有選擇，是你動搖了，所以才不得不選擇。”
嵇文沈聲道: “你認為你是在為鬼界考慮嗎你沒踏著叛軍的屍骨前行，沒喝著敵人的血維生，沒見過戰場上的棄嬰……這不是什麽必報的國恨家仇，這是在傷害我們的子民。”
玉卿卻“呵”一聲: “戰爭怎能不犧牲你若心軟至此，不如舉手投降，將鬼界送給仙主好了，如此豈不天下太平，一片和樂”
說道激動處，他厲聲道: “今日仙界割我萬裏，明日魔世便敢要我山川，後日神族亦能踏我城池，治國豈能心軟豈能任他人宰割!”
嵇文到底沈默了。
卻聽“嗖”的一聲，細微的破空聲自耳邊傳來，他本能地側頭躲過，只見一只銀色長箭直奔玉卿眉心而去。
“雕蟲小技!”玉卿嗤笑一聲，扇子一擡將箭打落在地，左腳向前踏出一步，又化作世隱散去，只留下一句: “嵇文，我給你一場夢，若你做不了選擇，便讓我來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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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細細嗅了片刻，才發覺自己是坐在一處小館的二樓，樓下是條三岔路口，人群往來，街市熱鬧，一片喧囂。
蘭心正坐在他身邊吃綠豆糕，左邊還擺著茶水。
嵇文疑惑道: “夢裏的東西有味道嗎”
“等你大半天都不見人，”蘭心遞給他一塊綠豆糕， “好吃的，只是夢醒了就沒了。”
嵇文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是有些清香，但對他來說有些太甜了。
他皺眉拒絕道: “剩下的歸你了。”
“今日是春節，”蘭心將那半塊沾了沾茶水送入口中， “一會兒街上會有歌舞游行的隊伍。”
“春節”嵇文往樓下望了一眼，果然有些人圍在路兩旁翹首觀望，像是在等什麽。
“嗯，仙界的春節是春天第二個月的第十五天，”蘭心道， “聽說鬼界的春節是入冬冰封的最後一日，守夜一晚淩晨便能見冰雪消融，也是九界奇景之一。”
九界相同不過百年，已有好事者踏過千山萬水，書寫山河奇景異象，如今已編撰成冊，流傳各處，閱者無不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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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蘭心能相處的時間若加在一起不過短短數日，卻也借此偷出了二人共度將近一年的時光。
蘭心靠過來，他雖也穿得毛茸茸的，但比起嵇文還是小了整兩圈。
他手裏拿著點心，渣子都掉在嵇文的鬥篷領口上好的毛針裏，但對方顯然一點兒都不在意，甚至把蘭心往自己懷裏捂了捂。
“你又不冷，”蘭心倚著他喝了口熱茶， “為什麽還要穿這麽多”
嵇文想了想: “可能就是因為不知冷熱，才穿得多吧”
鬼族對冷暖的感知十分遲緩，寒冬不過是有點涼快，酷暑也不過是有點熱意，既不怕熱也不畏寒，是生來就擁有著強悍生命力的種族。
蘭心“嗯”一聲，將茶杯塞進嵇文手裏: “喝茶。”
嵇文敷衍地喝了兩口，不知為何，夢裏的雪杏茶比之現實中的苦澀似乎要更香甜一些，但還是不愛喝。
他問: “這都春節了，大過年的，能賞我壺酒喝嗎”
蘭心又揀了塊桂花糕: “想喝什麽自己點。”
仙界的酒不多，除了雪杏酒外，僅有二三種名字類似的，分別叫“鹿角酒”， “三月春”和“何去留”。
喝起來味兒也類似，聽說釀酒的材料裏都是加了雪杏的，只不過後三種裏還加了些別的，所以味道重些，名字也根據所加的東西而不同。鹿角酒加的是是仙界白鹿梅花樹的花苞，因花苞分作兩叉，便以形似起名為“鹿角酒”，三月春是三月裏開的桂花，梨花與桃花，因此酒味更甜，而何去留最貴，是因為加的乃是仙界每年春日第一天的露水。
嵇文沈思片刻: “就要一壇何去留吧。”
很快便有小廝捧著一壇子酒上來，酒香撲鼻，醇厚非常。
嵇文倒了一碗，端到嘴邊又想起什麽，在蘭心面前晃了晃: “陪我喝我一碗，換你一口。”
蘭心向來不喜酒味兒，他皺起眉頭: “我若說不喝，你又要說……”
嵇文立刻接上: “大過年的，就喝一口。”
蘭心嘆了口氣，猶豫片刻才湊過去，輕且淺地沾了一口。
何去留是烈酒，聞起來香，唱起來卻是又燙又辣的，蘭心不常飲酒，咽下去時嗆了一下，連淚水都用湧出來了，立刻就想捧起茶水漱口。
指尖還沒摸著茶杯，就聽見嵇文的聲音: “張嘴。”
唇邊已經碰著了杯沿，蘭心張開嘴猛吞了兩口，才覺得緩過氣來。
嵇文仰頭幹了手中一碗酒，打趣道: “不會喝就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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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中響起一陣歡呼: “花神!花神!花神!”
歡呼聲未落，只聽一聲鳥鳴，花瓣落地，有無數小鳥掠過，一只巨大的金色雀影在空中奮力展翼，一白衣銀甲的黑發少年緩緩踏雲而出，他眉間一顆妖艷紅痣，頭發梳成馬尾，發冠亦是金色展翼鳥，環繞周身的白色紗帶隨風而起，手持金色長劍，一身凜冽仙氣中夾雜著些許殺氣，竟讓在場眾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不像花神那般熱烈，但卻更顯得威嚴。
人群又改了口: “雀神!雀神!雀神!”
“雀神蘭心，”嵇文湊在蘭心耳邊小聲念道， “英明神武，不愧是我的心上人。”
蘭心耳朵尖騰地紅了， “哼”一聲: “又不是真的我。”
嵇文笑道: “誇你都不行嗎”
說話間一只巨大狼影拔地而起，竟有吞山河之勢，立時沖散了滿天飛雀與落花。
仙主座下十二神子，六文六舞，春夏秋冬水火為文，花雀狼龍雨雪為武，武神為首，花神第一，文神在後，火神最末。
十二神子依次亮相最後便是仙君——玄尹。
玄尹現身既不招搖也不奢靡，只是自人群中走出，拂塵一甩，便坐於最高處的蓮花之上。
他年歲很大了，是嵇文父輩那一代的人物，但面容卻不顯老，看起來只比蘭心要成熟少許，眉心亦有一顆紅痣。
玄尹坐首位，十二神子依次坐於其下，只見火神雙手一揮，方才擁擠不堪的街道變作極寬敞的一片戲臺，而圍觀者個個都有觀戲的臥榻與好酒好菜，至此這年的春節才算正式開始，由十二神子所在的十二家族各展其能，要到第二日天明方才結束。
嵇文還想著先前蘭心那盛氣淩人的模樣，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節目一邊問他: “你上過戰場嗎”
他認識蘭心時，這人是一副心懷慈悲胸懷大義的模樣，又很難惹生氣，性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方才那雀神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竟與殺敵歸來的自己有幾分相似，蒙著一身藏不住的血腥氣。
蘭心: “你第一次見我時，就是我救了你。”
“那次不算，我是指以前，”嵇文想了一下， “你動手的那種。”
蘭心忽然沈默了。
等了半晌，嵇文輕輕叫了一聲: “蘭心”
“我的……”蘭心喝了口茶，沈聲道: “隨我出征的戰士們，無一例外，戰死疆場，當初一起立下誓言的，如今還活著的只剩我一人。”
仙界曾分裂為十二個國家，為仙主打天下是的雀神，如今戰功赫赫，居於首位的卻是花神。
“也挺好的，”嵇文道， “我倒也希望我的手下都能死在敵人的刀下，而不是自己人手裏。”
話音方落，餘光忽見一抹極淡的黑霧一閃而過，仿佛是他眼花了一下。
懷中卻跟著輕了。
不過眨眼的片刻，哪裏還有蘭心的身影，連玄尹亦無影無蹤，街上空無一人，只餘空巷。
嵇文心道不好。
蘭心的夢醒了，自己卻還在夢中。
黑霧一閃，世隱貼著嵇文的衣擺掠過，聚成人形——竟是張熟悉的面孔。
嵇文看著來者的容貌長嘆了口氣: “玉卿。”
玉卿手中扇子一搖，左右觀賞了一番，言語間有幾分輕蔑: “我還以為是何等絕色把你給迷住了，不過是個男人，又不能嫁給你。”
嵇文低低“嗯”一聲: “又不礙你的事。”
玉卿冷笑道: “怎麽不礙我的事，大將軍——該說你是太天真，還是太蠢呢”
他故意沖著嵇文扇扇子，三下兩下扇出一小團強勁的氣流來，把嵇文高高紮起的馬尾發梢都揚了起來。
“任由朝野骯臟，你倒獨善其身，”玉卿咬牙切齒道， “嵇文，勾結敵軍，是叛國。”
嵇文不為所動: “戰局已定，何來‘敵軍’一說”
“明日月落，帝君親征，鬼界的大旗將插在萬裏邊疆的關口，”玉卿道， “今日月中之時，仙界使臣的腦袋已經掛在三途天的城墻上了，兩界開戰，你卻還在這玩過家家。”
嵇文終於露出些詫異: “怎會”
軍令尚在他手中，即便有範卓詔令，想調用軍隊討伐萬裏邊疆也是不可能的。
除非動用王下禦軍與皇城衛軍，但他們掌管三途天與瓊樓天，亦是帝君的貼身侍衛，這一支僅有千餘人，代代世襲，僅效忠於“帝君”這個身份。
想到此處，他不禁一把拽住玉卿的衣領，將人扯得一個趔趄: “你瘋了”
無論王下禦軍有多忠誠，到底是長年守在城內的兵，連血都沒見過的軍隊，若說在進攻三途川的叛軍手下或許能拼死一搏保帝君性命，但如何能與仙界萬裏邊疆守關的駐紮軍抗衡。
他難得生氣，對玉卿吼道: “戰場豈是兒戲!你想讓帝君來送死嗎”
玉卿面不改色: “帝君僅有一子，雖是嫡出，但尚且年幼，若無人輔佐也成不了氣候，而大將軍你既然無心幹預，範卓死後，鬼界自然是我玉卿掌中的天下……”
說道此處，他瞇起眼睛: “你知道我會怎麽做家仇必報，國恨必報，犯我者，盡誅之。我的土地，我的臣民，我必血洗仙界，百倍討回!”
言語中陰森恐怖，狠得連尾音都發顫。
嵇文指骨捏得嘎吱作響，半晌到底將憤怒按下，放開玉卿，強迫自己冷靜道: “你在逼我選擇。”
鬼界一帝君兩輔臣，左輔統帥三軍，右輔出謀劃策。
因此嵇氏，玉氏兩大家族，可謂帝君之下，一手遮天。
玉卿說得在理，範卓若戰死，範惑雖出身正統，但年幼無能，若玉卿攝政，竟是更好的方法。
若自己不支持開戰，則範氏滅，玉氏興，從此鬼界實則易主，若自己保護範卓，則要親自上戰場。
屆時雀族如何蘭心又如何呢
看來邊疆和平百年，這一戰是無可避免了。
玉卿卻搖了搖頭: “鬼界的大將軍本不應有選擇，是你動搖了，所以才不得不選擇。”
嵇文沈聲道: “你認為你是在為鬼界考慮嗎你沒踏著叛軍的屍骨前行，沒喝著敵人的血維生，沒見過戰場上的棄嬰……這不是什麽必報的國恨家仇，這是在傷害我們的子民。”
玉卿卻“呵”一聲: “戰爭怎能不犧牲你若心軟至此，不如舉手投降，將鬼界送給仙主好了，如此豈不天下太平，一片和樂”
說道激動處，他厲聲道: “今日仙界割我萬裏，明日魔世便敢要我山川，後日神族亦能踏我城池，治國豈能心軟豈能任他人宰割!”
嵇文到底沈默了。
卻聽“嗖”的一聲，細微的破空聲自耳邊傳來，他本能地側頭躲過，只見一只銀色長箭直奔玉卿眉心而去。
“雕蟲小技!”玉卿嗤笑一聲，扇子一擡將箭打落在地，左腳向前踏出一步，又化作世隱散去，只留下一句: “嵇文，我給你一場夢，若你做不了選擇，便讓我來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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