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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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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封信

東月這座城,似乎總比別的城市慢半拍。

像是一個煢煢孑立的老者,住在偏僻老宅,新生事物的風,吹不過巍峨山川。於是難免顯得陳舊與落後。

鄉下更不必說。

這裏多是土葬,也沒有所謂的公共墓地,都是自家修墳,自家埋。

談青書的的母親去得早些。

墳頭有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樹,春生芽,夏華蓋,秋落葉,冬枯枝,沒什麽特別。

樹不算大,也不算小,枝椏可以掛清明吊。墳墓四周沒有花,雜草也不多,稱得上簡單幹凈。

甚至是,過於簡陋。

後人多半很難想象,有些人的墳墓,只是幾塊石頭壘就。就這麽迎著風霜雨雪,度過一個個春夏秋冬。

人死如燈滅,活著時候得不到的尊重與愛護,死後更不會得到。

——恰如談青書的母親。

可她又做錯了什麽呢?

因為無法生育就要將她過往幾十年的生命否定?她不配得到愛護,不配擁有自由,不配堂堂正正活在這世上?

談老二沒有因為她無法生育和她離婚就是對她的恩賜?打她也不過是不小心?她膽敢反抗就該死?

這個社會對女性向來如此,從不寬容。哪怕是她的父母雙親。

我曾聽說,談老二和談青書的母親,也就是素珍阿姨,是相親認識。

素珍阿姨家在隔壁村,說是隔壁村,在重巒疊嶂的西南小縣,隔壁村也要翻山越嶺。

他們家是兩姊妹,素珍阿姨是姐姐。當年媒婆說親後,談阿奶時常叫她去家裏吃飯,素珍阿姨家的農活也幫忙幹。談阿奶那時候表現得多喜歡她。

後來素珍阿姨和談老二結婚了。

然而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婚後多數女性是沒有一個真正的家的。

素珍阿姨不能生育的消息傳出來,她的父母沒有來看望過一次。她被打罵,也從未回過娘家。

她早就沒有家了。

正如這座墳一樣,孤零零的。如果談青書不為她打掃整理,不來拜祭,還有誰記得她呢。

-

這座墳很多年了。

我從前沒有來拜過,是和談青書在一起後,他帶我來磕過頭。

那天我們買了很多香燭紙錢、鮮花水果,還有越來越與時俱進的陰間電器、衣服套裝等等。

依照舊俗,需要敬酒、掛青、燒包、而後才是跪拜,鳴炮。

談青書帶著我完完整整,認認真真全部做了一遍。最後他拉著我磕了三個響頭。

山間日光明亮,曬得人暖乎乎的。

我心裏也暖乎乎的。

我跪著,輕聲說:“阿姨,我和談青書都會好好的,您放心吧。”

再說不出別的來了,眼眶發熱。

談青書面容沈靜,叫了她一聲:“媽。”

“方程……”

他頓了頓,笑著握住我的手,“方程很好,我很喜歡。”

他那樣穩重,肩背寬厚,已然可以撐起一片天。跪在墳前,字字句句鄭重無比。

我還是沒忍住,落下淚來。

他說,“別哭。”

我輕輕捶他一拳,又靠上他的肩。

山間寂靜,突然揚起一陣風。墳前燭火搖曳,良久,並未熄滅。

談青書眼中笑意更甚,“你看,她也很喜歡你。”

我努力抑住淚,展開笑顏。

“阿姨,謝謝您。”

謝謝您,留下了一個好孩子。他好好長大,好好生活,保護我,愛護我。

我必然以此生生命起誓,同樣好好保護他,愛護他。

-

時代在發展,墳墓也越發氣派。

談阿奶去世後,並沒有埋在無名野山上。她的墳墓早早就開始修建,中正明亮,風水上佳。

在東月,上了年紀的人家裏都會早做準備。談阿奶家裏放著兩副棺材,一副已經葬了她的丈夫,剩下一副,埋葬她。

原本的墳墓並不算好,談老二沒進監獄前做主修建新墳,將去世的爹遷了進去,後來談阿奶也葬在那裏。

我曾路過一次,沒有去祭拜。

而二零零八年的四月四日,清明節,我再次和談青書一起祭奠了他的母親。

這是一個平常的日子。

我們掃完墓,安靜坐在半山腰的一處大石頭上。

山腳是清澈平緩的小溪,雨剛下過一場,空氣中都是濕潤的泥土味道與青草香。

我問他,“緊不緊張?”

我選在清明第二天帶談青書回家。

早在之前,我說畢業就讓他去我家。

只是零七年畢業後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媽生了一場病,做了手術在家休養,接著是談阿奶去世,這事就一直拖著。

過年那會本想他上門,但他說再等等。我也不知道需要等什麽。

這一等,就等到了清明。

“有一點。”

他望著遠方,語調懶洋洋的,帶一點笑。聽不出任何緊張。

“方老師。”他又繼續開口:“我做得不好的話,你教教我。”

那些年我們擠在他那出租屋裏的窗前桌上,我教他學習念書。

如今長大了,我也真正成了老師。他稱呼我一句方老師。

我笑笑,擁住他。

“小談同學,勤學好問,老師相信你可以考滿分。”

他沒說話,只埋頭用力攬住我的腰。

-

我父母很開明。

幸福的人大多相似,不幸的人卻各有各的苦處。

我有一個健康美滿的家,成長過程中沒有吃太多的苦頭,也未嘗走錯過崎嶇的路。

我珍惜,也感謝。

最開始想告訴爸媽的時候,緊張,可並不害怕。我愛他們,同樣相信他們。

當然,有可能是他們早就看出來,又或者是我暗示得足夠多。

於是清明當晚家裏就進行了一次會談。媽媽說著做幾個菜,爸爸在一旁時聽時說,到了最後,講起紅包來。

“咱們興個月月紅。”媽媽笑,“也不管你倆關起門來怎麽講,當年我上門你奶奶是實打實給了月月紅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仍強撐著鎮定。

“表還放著吧?”爸爸突然問。

我楞了一下,隨後點頭。

爸爸便笑,“我還是那句話,程程。爸爸希望你面對一輩子的選擇,能夠堅守如一,忠貞不渝。”

過來人有太多經驗,臨到頭了,不過一句誠心祝願與告誡。

於是我再次點頭,輕聲應著:“爸爸,我知道。”

爸爸,我知道。

幸福這個詞並不容易寫就。

或許有些人,都不明白幸福是什麽。因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

我對幸福最初最具象化的認知,是某一天夜裏下雨,爸爸下班回來,左右手各提了一個包。

包裏一邊是買給媽媽愛吃的零食,一邊是我的玩具。燈光是明亮的,窗戶上雨滴點點滑落,家裏安全、暖和。我們一家人笑著鬧著,吃了一頓晚飯。

家庭氛圍投射在孩子身上,足夠展現出愛與被愛的模樣。

我一直有被好好愛著,我明白什麽是愛。

我也知道,爸爸告訴我的話代表著什麽。

很多愛情,都迷失在柴米油鹽裏。年輕時候信誓旦旦,總要和誰度過一生,卻分別在尋常清晨。

更不用說同性相愛,世俗的審視,子嗣的壓力,還有那些隨時可能讓對方松開手的一切考驗。

所以爸爸,我知道。

我知道長情難覓,相愛難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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