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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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封信

清明節第二天依然在下雨。淅淅瀝瀝,纏綿清冷。

屋子裏安靜了好一會。

談青書坐在我身邊的沙發上,脊背筆直,雙手按住膝蓋。

他微垂著眼,如同站在玻璃櫥窗外,奉上所有家當想要帶走心愛物品的顧客,小心翼翼,又期盼至極。

他在聆聽最後的裁決。

我爸喝了一口茶,終於開口:“青書,我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你什麽性子我們知道。”

媽媽在一旁笑著。

“我們不會阻撓你們,但程程沒吃過什麽苦,我們也不想他吃苦。”

爸爸緩緩問,“你明白嗎?”

談青書擡眸,他直視著答:“叔叔,我明白。”

他這個人向來如此。不會說多好聽的話,也不會表達情緒。仿若寬闊海面,什麽事都是掠過的一陣風,偶爾掀起波瀾。

然而海面平靜,洶湧在心間。

“我會和方程好好過日子的。”

爸爸頓了頓,滿意地笑笑,“你讀書的時候就聰明,一點就透。”

“行啦。”媽媽睨了爸爸一眼,“老學究,一肚子彎彎繞繞的話。”

爸爸早就習慣了,聞言也不惱,笑呵呵地道:“吃飯!”

這一頓飯吃得很開心,很難形容的開心。似乎我的人生到這裏已經圓滿了,十分圓滿。

不管過往經歷過什麽,不管曾經的痛和淚。我愛的人,就在身邊,我的父母,俱是康健。

我感到幸福,前所未有的幸福。

於是吃飯都掩不住笑意。

談青書看我一眼,我也看他,四目相對,我噗嗤笑出聲來。

媽媽立刻說,“吃個飯看給你樂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

我眼疾手快塞了一嘴米飯,連忙嗯嗯唔唔地點頭。

爸媽笑作一團,“傻小子。”

-

吃完飯我和談青書在樓下散步。

我很好奇,“我爸居然沒灌你酒。”

這好像是第一次上門女婿都有的流程,一定要和老丈人喝酒。

談青書居然只喝了一杯飲料。

他嗯了一聲,沒解釋,嘴角略噙著笑意道:“多謝叔叔高擡貴手。”

神經啊!

我給他一個肘擊,他瞬間牽住我的手,十指相扣趁我不備放進他的衣服口袋。

“方程。”

“嗯?”

“季子業跟你說什麽了?”他問。

哦這個啊。

他把我臭罵一頓,又鬼哭狼嚎。

起因是我拍了一張照片,我和談青書牽手的照片。他手腕上戴著爸媽傳給我的那塊表,我送給了他,定情信物。

季子業又炸了。

他在電話那頭連連嘆息,什麽研究生研究死,女神沒追到,頭發掉個精光。好好好,你倆大風光,酒席明天必擺上。不用管我,我今晚就要遠航。

我樂不可支。

後頭他打電話過來,談青書正好被媽媽叫去沒聽見,季子業那會真問了一句。

“什麽時候擺酒席?想吃了。”

當下我努努嘴,讓他看表。

談青書目光下落,有些了然。

而後他沒再多說什麽,繼續往前走。我和他並肩,也往前走。

於是時光匆匆往前走,沒回頭。

-

二零零八年五月悄然到來。

後來時常回想這一年,我人生的大喜大悲都在這一年。

一個人的記憶不可能永遠鮮活,清楚記得每一天都發生了什麽。回首往事,記憶長河裏只有某些碎片,能讓你一輩子反覆拿起再放下——人本身就是活某幾個瞬間。

但我年輕時候不懂得這個道理。

我那會甚至沒有意識到,人是會遺忘的,記憶是有限的。

我還特別高興地接到談青書的電話,告訴他早點回家。我說,談青書,等你回來一起去江邊燒烤吹風,今年濱江廣場有活動,特別好玩。

談青書應好,電話裏聲音不真切,低沈沙啞。

“方程。”

“嗯。”

“方程。”

“怎麽啦?”

我下意識放緩語氣,哄著問:“是不是出差太累了?你不要那麽拼,該休息就休息,沒關系的。”

談青書笑了笑。

“沒有。”他停了一下,字眼在唇舌間滾了一遭,輕聲說:“就是想你。”

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其妙地,心跳陡然加速,臉紅了個徹底。

“我……”我抿抿唇,抑制不住羞澀緊張,低下頭去,“我也想你。”

他輕輕地笑,笑聲傳到我耳朵裏。好像我們待在一起,他就在身邊。

我們就這樣聊了幾分鐘,知道他忙,最後還是我戀戀不舍地說,“掛了,註意安全,早點睡,少熬夜。”

他沈默了幾秒鐘,我也安靜下來。

然後沈默在我們之間蔓延,呼吸聲都在纏繞。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笑起來,哪怕他看不見。我說,“我等你回來。”

他慢慢地,答了一句,“好。”

可是我沒有等到他。

這就是我們此生訣別。

-

我以為我會痛到不能自已,可是沒有。我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就這麽出現在談家人面前,幫著操持葬禮,還有一系列後事。

反倒是季子業聞訊匆匆從哈爾濱回來,哭得鼻涕眼淚混了一把又一把。

媽媽夜裏來看我,抹了抹眼角,想說什麽,沒說出口。爸爸也在一旁,佝僂著背,沒有說話。

談青書的姑媽聲音嘶啞,斷斷續續地說,讓我別難過,往前看。

我想要回答她一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不難過。

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竟然沒有難過,沒有悲傷,沒有淚,沒有惶恐害怕,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我怎麽這樣了?

方程,我自問著,你是否真的明白發生了什麽?

我明白的。談青書不在了,死在地震裏,廢墟中沒有他的遺體。

我覺得很好笑,這件事都透露著荒誕般的可笑。我也想笑一笑的,可我笑不出來。

我到底怎麽了?

我不知道哪裏不對勁,不正常,我已經沒有辦法思考。我只能不斷告訴自己,事情還有很多,還有很多要去做,不要停下,不要倒下。

可我倒下了。

葬禮結束的那一刻,我突然開始胸痛耳鳴,我忍不住蹲了下去。好累,肚子好痛,頭好暈,好想吐。

我開始嘔吐了,沒完沒了地吐。

怎麽了?我怎麽了?

我終於痙攣著癱倒在地上,渾身顫抖地望著天。天那麽藍,白白的雲朵隨風飄動,一切都是平常的一天。

一切……都這麽平常。

只是恍惚間,我好像聽見談青書的聲音。

他說就要回來了,問我這幾天過得怎麽樣,學校孩子調不調皮。濱江廣場的活動還在繼續嗎,燒烤要不要等季子業。

你回來了啊。

於是我聽見自己笑著說,“談青書,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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