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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玉女有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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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玉女有悔(十二)

人前風光,人後受罪,這便是沈秋娘在傅府做妾的日子。傅如賈只當她是一個玩物,而何徽玉對她的敵視則日漸加深。

“你方才,可是斜了我一眼?”狹路相逢時,沈秋娘分明行了禮,可何徽玉依舊如此問著。

“沒有,”沈秋娘疲憊地回答著,“夫人看錯了。”

可她語氣中的敷衍無奈,竟讓何徽玉更加惱怒了幾分。“你這是什麽態度?”何徽玉質問著。

“奴只是累了,”沈秋娘說,“夫人切莫多心……告辭。”說罷,她生怕何徽玉再糾纏她,連忙走了。

類似的事每天都在發生,府上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終於有一日,這一切都爆發了。而起因,僅僅是傅如賈又要出門經商了。在傅如賈向何徽玉辭行時,沈秋娘被叫到了門外,等著送行。

她心裏是很開心的。傅如賈離家,她也能少挨些打。但此時,她不得不按捺住所有的欣喜,靜靜地立在門外。門裏的交談聲時不時地傳進她耳中,一開始,兩人還算是心平氣和地說著話。可說著說著,不知怎的,語氣便都不對了起來。

“可是,你怎麽又要出門了?”她聽見何徽玉問著傅如賈,像是有些委屈,“你答應過我的,不再出遠門的。”

“不出門,家裏吃穿用度你來掙麽?更何況,已定下了,這時候就別再說這種話了。”傅如賈本來想出門,聽了這話,不禁有些不耐煩了。

“本地也有那麽多產業,何必一定要出遠門?”何徽玉追上去,問著,“自驪君出生後,你便成日找借口不著家。先前你流連酒樓,說家裏沒意思。我依著你的意,忍著旁人的閑言碎語,把姓沈的買回家裏,可你怎麽還要走?你這次又要走多久?難道又要兩三個月不回來麽?驪君看不見你,會想你,我也……也會想你。”她說著,已有些哽咽了。

“你是在怪我麽,”傅如賈根本不聽她的話,“你家人不是嫌棄我不上進麽?怎麽我上進了,要出門做買賣,你反而又不樂意了?你們何家到底要我怎樣?”

他說著,越發生起氣來:“你如今還指責我不著家,可誰家娘子如你這般?人家都百般扶持夫君,唯有你,滿嘴的禮義綱常、國家法度,這也不許、那也不行!還故意裝出一個大度模樣,給我納妾?你知道外邊人是怎麽說我的嗎?他們說我高攀了你,卻還不善待你!怎麽?你是想讓外邊那些人可憐你嗎?你父親兄長吃了我那麽多錢,卻不肯拉我一把,反而要指責我不求上進?我倒是想上進,你們可給過我機會麽?”

何徽玉一楞:“當初是你一定要求娶我,是你在我未出閣時便偷偷來與我相會……”她說著,聲音一顫,又咬了咬牙:“也是你,嫌棄我如今的模樣還不及酒樓裏的樂人……是你說,如果那樂人在家,你一定日日回家!你以為,我願意給自己的夫君納妾麽?”

“哦,沒想到你真信了,”傅如賈說,“你以為我為什麽不想回家?不就是因為你嗎?我可受不了成日對著你那張哭喪的臉,更受不了你每日自以為是的‘規勸’!從來都是你不夠好,我委婉些,你便當真了不成?如今還拿著納妾說事,我問問你,從頭到尾,我可曾直說讓你去把她買回來嗎?難道不是你自作主張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何徽玉哭了,質問著。

“沒什麽意思,”傅如賈說,“只是你一向喜歡大包大攬、自作主張,裝著討好的模樣,做出的卻全是令人作嘔之事。你若有心,趁早幫我謀個一官半職,什麽妾室,我不需要!”

他說著,再不理會何徽玉,擡腳便出了門。沈秋娘正在門外等著,本聽得神情凝重,見他出來,還是怕得擠出來了一個笑容。

“爺,奴家……”

一語未畢,她便被傅如賈攬在了懷裏,又在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還是你乖,”傅如賈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追出來的何徽玉,又對沈秋娘柔聲道,“等我回家。”

說罷,他便走了。

沈秋娘目送著傅如賈出了門,卻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頭升起,回頭一看,只見何徽玉正忍著淚、瞪著她。

“夫人……”沈秋娘自知大事不好,不由得喚了一聲。

“他不是說,他不需要你麽?”何徽玉問著,一步一步下了臺階,眼神裏盡是憤怒引發的敵意,“既不需要,你也不必再吃我傅家的飯了。”

“夫人……”

“來人,”何徽玉大吼一聲,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沈秋娘,“將這賤人,帶回房去,好生看管。沒有我的吩咐,不許給她送飯!”

沈秋娘被關起來了。屋裏連個服侍她的人都沒給留,只剩了她。

第一日,沈秋娘還不覺得有什麽。餓一天,等何夫人消氣便好了。從前在賣藝時,她也不是沒受過餓。更何況,屋裏還有水,以水充饑,足夠了。

第二日,屋裏的水就只剩了小半壺,她不得不省著喝。胃裏叫個不停,她已很難忽視這饑餓感。可她沒有辦法,只能老實在床榻上躺著。她想:何夫人很快便要消氣了吧?最多不過三日,她一定會消氣的。

第三日,屋裏一點兒水都沒有了。冬風蕭瑟,她又冷又餓,自知一定要進食了。她強撐著,下了窗,挪到窗邊,敲響了窗子。

“請問,”她有氣無力,“能給我些吃的嗎?”

窗外的聲音只是回答著:“夫人還沒發話。”

“能幫我去問一問夫人嗎,”她懇求著,“告訴夫人,說……秋娘知錯了。”她根本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她只是被卷入了一場無謂的紛爭。

“誰敢啊?”窗外的聲音回答著,“夫人說了,若有敢為你說情的,後果自負。”

“那你能給我些吃的嗎?”沈秋娘問,“我真的好餓……”

那人不說話了,像是挪遠了些。沈秋娘苦笑了一聲,堅持了片刻,便昏倒在了窗邊。

不知何時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這是第四日了?這一次,她連一口米湯都沒有了。沈秋娘只覺自己的精力即將被耗盡,終於不顧一切地本能地用力拍打著窗子。

“來人!”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我好餓……”

外邊哪裏有人回應她呢?夜已深了,那些看管她的人偷懶,早就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可他們偏偏盡職盡責地鎖住了她的門窗,而她虛弱得很,根本出不去。

“來人……”

很快,她便又沒了力氣,只拿了簪子,不停地敲打著窗沿。“來人,”她的聲音一遍比一遍虛弱,“來人……”

不知敲了多久,天都亮了。朝陽的微光斜照在她面頰上,窗外終於傳來了些動靜。“誰在裏面呀?”她聽見了一個稚嫩的聲音,拖著長音,是孩童特有的語調。

沈秋娘連忙拼盡全身力氣,坐直了身子。“我、我……”她連說話都沒有力氣了。可窗影上,顯然只有一個小娃娃。

她看見那指頭戳破了窗紙,又有一只眼睛好奇地向裏張望。“呀,”小女孩兒看見了她,嚇得叫了一聲,又問,“你是誰?”

“我是沈秋娘,”沈秋娘急急地回答著,又連忙道,“我好餓,你可以給我些吃的嗎?”

“沈秋娘?”小女孩兒重覆著她的姓名,“不認識。”

“我好餓,”沈秋娘已經要神志不清了,“你有吃的嗎?我求你、求你……我好餓……”

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最後的希望。

“小祖宗!怎麽一轉眼,你就跑這來了?”可一個著急的聲音忽然響起,“若是讓你娘知道你亂跑,我可就有苦頭吃了。”

“奶娘,”小女孩兒說,“裏面有人,她說她叫沈秋娘。”

“快別說這些,”小女孩兒像是被奶娘一把抱起,“你娘最煩聽到這個,若是讓她聽到了,她會不開心的。走,奶娘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可裏面真的有人,我看見了……”小女孩兒的聲音越來越遠。沈秋娘也知道,她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她的意識逐漸渙散,很快,她連饑餓感都感覺不到了。渾身輕飄飄的,一點兒力氣都使不上。身體的本能讓她張了張嘴,繼續呼救。可她張著口,卻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眼前的光越來越強烈,事物卻越來越模糊。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是,只能到這裏了。

她低頭望著自己因饑餓而扭曲的屍身,不覺落下淚來:她的生命,只能到這裏了。

沈秋娘獨身一人死在了這風光富貴的傅家,可是無一人知道她死了。她想報仇,可她太過虛弱,什麽都碰不到。好容易躲過了陰差的追捕,她的魂魄便又回到了這間屋子。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屍體,只等著有人來給她收屍。可是,直到三日後,外邊的人才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這幾日,好像沒聽見裏面吵我們了?”有人問。

“不是吧,我記得昨日還是有的。”

“你昨日根本沒來吧!”

“記不得了。”

“她被關了幾日了?”

“不過三四日。”

“我怎麽覺得不止三四日了?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怎麽可能?好歹也是個受寵的姨娘,屋裏不知道藏著多少好東西,哪就這麽容易出事了?”

“要不,去問問?”

“誒,這窗戶紙怎麽被戳了個洞?正好讓我瞧瞧……”

“不好了!她不動了!”

外邊終於亂了起來,有人打開了門,進來察看,又驚慌失措地逃離出去。沈秋娘看著這一切,只是悲憤地冷笑。

好端端的,竟遭此無妄之災!

沒一會兒,何徽玉也來了。她進了門,看見了沈秋娘的屍身。她楞了一下:“怎麽竟真的……怎麽會……我、我怎麽竟忘了?”她說著,腳下不穩,險些栽倒。

“夫人?”有人喚了一聲,何徽玉終於回了神。她忙穩住自己,又退了出去,擡手便給了看守之人一巴掌。

“要你們好生看管,難道是叫你們將人餓死嗎?”她問著。

看守之人也不服氣,忙低了頭,解釋道:“夫人說,沒有你的話,不許給她吃的。”

何徽玉一時語塞,又轉頭看向了沈秋娘的屍身。“你們都是死腦筋嗎?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此事?”她努力保持著冷靜。

那人回答著:“不多,就我們幾個看守的知道。”

“好,此事絕不能外傳,不然你們都逃不掉。你們若要出去亂說,也要掂量掂量,是你們厲害,還是我何家厲害!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閉嘴。”何徽玉對著幾個負責看守之人說道。

幾人聽了,面面相覷,又連忙跪了下來,齊聲呼道:“夫人!”

何徽玉收了目光,看向了眼前的仆人,又道:“沈秋娘沒有死,她只是趁夫君不在時,私逃出府了。記住了麽?”

下人們知道她話語裏的威脅之意,不由得連連點頭。只聽何徽玉又道:“這間屋子裏的金銀細軟,歸你們了。你們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明日,還會有五十兩銀子送到你們各自家裏。拿了銀錢,便離開這裏吧。”

幾人不敢不答應,一時又是叩首,又是道謝,然後便匆匆離開。屋裏,只剩了何徽玉和她的侍女。

“夫人,我們如今怎麽辦?”侍女問著。

何徽玉回頭看了一眼沈秋娘的屍身,終於支撐不住,跌在了地上。她指著沈秋娘的屍身,吩咐侍女道:“你去幫我,把她的眼睛合上。”

侍女心中害怕,卻還是壯著膽子去了。可再一回頭,便見何徽玉已淚流滿面。“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說,“我只是想出一口氣……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不!不可能!”傅驪君看到這裏,大叫出聲,而她也終於得以從沈秋娘的記憶中掙脫出來。再一擡頭,她便對上了沈秋娘淒愴的目光。

“不可能麽?”沈秋娘覺得可笑,又指了指身旁的假山,“你娘怕人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趁著夜深人靜,將我埋在了這假山裏。後來,她又借著整修園子的名義,在這附近栽滿了竹子,又讓人挪了一塊巨石,堵住了假山。玉女峰……呵,真是個好名字。”

“不、不……”傅驪君連連搖頭,雙目失神。

“傅驪君,說來也巧,你是我生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沈秋娘一笑,含著淚握住了她的手,“我就在這裏,你若不信,自己來看。”

她說著,湊到了傅驪君的耳畔。“對不起,”她說,“我不該將你牽扯進來。可我真的好恨……好恨!我只是一個賣藝的琵琶女,為何要因你父母紛爭,遭此無妄之災!我也是個人啊!我為何要被這樣苛待?我做錯了什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說罷,她伸手使勁一推,傅驪君無力抵擋,重重摔倒在地。

“你的身體,還給你,”她聽見沈秋娘說,“之後的一切,由你決定。”

傅驪君一陣眩暈,好容易清醒,只見自己已躺在了家中堂屋。眼前依舊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驚恐地望著自己,有些人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些人被綁縛著,還連連後退。綠瀅在,卻不敢上前。王奶娘也在,見她醒來,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想來,在沈秋娘占據她身體的這段時間裏,她沒少作惡。

眾人之中,只有一身是血的何徽玉按捺不住,當即哭出了聲。“驪君,”她說,“娘知道是你。”她說著,便要撲過去抱住她。

傅驪君望著母親,眉頭忽然一蹙,眼前的面孔同沈秋娘記憶中的何徽玉重合,她哆嗦了一下,推開了母親。“不、不……”她喃喃,又連忙爬起,奔向了後園。

後園,竹葉簌簌,假山依舊。除了假山上多出來的符紙,這裏似乎沒什麽變化。傅驪君瘋了一般地狂奔了過去,扯掉了那些符紙——想來是母親這些日子求道士貼上的。若非如此,沈秋娘也不會想要占據她的身體。

然後,她又跪在了假山前,徒手挖掘著沈秋娘所指之處。那裏的巨石,她推不動,只好拼命地挖著巨石下的泥土。她不知疲倦,只是一味挖著。她想:最好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驪君!”何徽玉帶著人追來了,她叫著她的名字,可當她看清傅驪君在做什麽事時,不覺腳下一軟,“驪君,你,你在做什麽……”

“是她在騙我,”傅驪君顧不上回答母親的話,只重覆著,“她一定還在騙我!”

地裏有些堅硬的樹枝,很快,她便十指俱傷。可她渾然不覺,依舊奮力地挖著、挖著……

“驪君,停手,”何徽玉哭著,想要奔上前去,卻被王奶娘死死拉住,“停手!別挖了!”

可傅驪君卻仿佛根本沒聽見一般,依舊不停地挖著。她面前已有了一個很深的坑,可那裏依舊什麽都沒有。

“驪君,”何徽玉吼著,“我叫你停手——”

正當此時,傅驪君手上一頓。她怔了一下,又渾身無力地癱軟坐下。眼前,終於有一截白骨裸露出來,迎上了浩浩日光。

“娘,”傅驪君僵硬地回過頭去,“她竟然……沒有騙我。”

何徽玉幾乎要昏過去,一時說不出話來,所幸王奶娘扶住了她。“姑娘,”王奶娘說,“你莫要怨恨你娘,當年她氣瘋了,一時忘了這事。我們所有人都是無心之失……當年若非我把你抱走,秋娘也不會丟了一條命。”

“無心、無心,”傅驪君搖了搖頭,“有罪之人,向來會給自己開脫。”她說著,又低頭看向那截白骨,淚水登時湧了出來,打在白骨之上。

“秋娘,我不知該怎麽辦了,”她哭著,“我當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驪君,”何徽玉顫聲開了口,“這些事都和你沒關系,娘已經擺平了。你不要被那女鬼蠱惑了!你回來,娘會保護好你的!”

“保護我?”傅驪君沒猛然回過頭來,怒視著何徽玉,“你口中的保護,究竟是怎樣的?”可她說著,忽然一頓。母親身上為何會有那麽多血?可她看起來,並未受傷。

她想著,頭腦一痛,被沈秋娘占據身體時的記憶驟然間湧入腦海。她看見自己提著菜刀走入了大堂,直面著瑟瑟發抖的父親母親。所有的傅家人都被綁縛起來,地上還有一個昏倒了的青袍老道。很顯然,這是一場惡戰之後,而傅家沒能贏過沈秋娘。

“沈秋娘。”何徽玉望著她,說。

“是我,”占據了傅驪君身體的沈秋娘笑了笑,“不曾想這麽多年,你竟還能認出我。”

“你要做什麽?”何徽玉急了,“你快從驪君身體裏出來,莫要傷害她!”

“可以呀,”沈秋娘爽快地答應了,又一挑眉,“但是,有個條件。”

“請講,”何徽玉說,“只要你放過驪君,我什麽都依你。”

“哦,原來如今,你又把女兒看得這麽重啊,”沈秋娘說著,步步逼近,“那我倒真是好奇,丈夫和女兒,你會選誰?”

她說著,劈開了何徽玉身上的繩子,又把刀遞給了她。“殺了傅如賈,”沈秋娘高聲說道,“我自會把女兒還給你。”

傅如賈登時更慌了幾分。何徽玉看了一眼傅如賈,又問沈秋娘:“可你若是反悔呢?”

“你若不殺,我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沈秋娘說,“可你若殺了,我說不定會信守承諾呢?”

話音落下,傅如賈的慘叫隨之響起。何徽玉毫不猶豫地將菜刀砍向了傅如賈的腹部,濺得她滿身滿臉都是血。傅如賈掙紮片刻,便沒了氣息,倒在地上。傅家人嚇得尖叫哭號,卻無處可躲。

沈秋娘也是一楞:她的果斷,讓自己都反應不過來。

“如今,可以放過驪君了麽?”何徽玉問著,望向了沈秋娘,又將菜刀扔在了地上。

沈秋娘回了神,又不禁拊掌嘆道:“何徽玉,你總是這樣出人意料。”她說著,又只是搖頭。

“驪君……”

一聲呼喚,又喚回了傅驪君的神志。何徽玉已掙開了旁人,到了她跟前,又一把抱住了她。

“驪君,別怕,”何徽玉說,“娘在、娘在……”

傅驪君被母親抱住,又擡頭望了望天,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娘,”她終於開了口,“你們,為何都要為難我?”

“不是的,不是……”何徽玉連忙安慰著她。

“娘,”傅驪君閉了眼,“我是不是不該來到這世上。”

“怎會?”何徽玉忍淚說著,“驪君,這都是我們長輩的事,你那時太小,什麽都不懂。這些事,都與你無關!”

“怎會與我無關?”傅驪君掙開了母親的懷抱,望著她的眼睛,質問著,“怎會與我無關呢?”她指著母親,說:“一邊是生我養我的父母,而另一邊……”她說著,看向了那截白骨,“另一邊……是我……我的夢……”她說到此處,已是哽咽難言。

“驪君,”何徽玉又喚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麽,“驪君……”

傅驪君坐在泥裏,仿佛聽不見何徽玉喚她一般,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何徽玉見女兒如此,唯有暗自垂淚。可忽然,傅驪君笑了。

“娘,”她說,“終歸,是咱們欠人家的。欠人家的,就要還,是不是?”

何徽玉緊張起來:“你要做什麽?”

傅驪君卻只是微笑,又問:“娘,十月懷胎生養哺育之恩,也該回報,是不是?”

何徽玉連忙搖頭:“驪君,娘不要你回報、不要……”

可此刻的傅驪君哪裏肯聽她的?她站起身來,便毅然決然地向堂屋的方向走去。身後,何徽玉還在叫她,可她的腳步已不會為他們停留了。

她大步沖到堂屋,撿起了母親丟在地上的菜刀。她看了看那些還被綁縛著的姨娘弟妹,然後便走到了傅如賈的屍身前,俯身下去,狠狠地砍了兩刀。其他人更加驚慌了,想要逃,卻動彈不得,只聽傅驪君問著:“我爹,是誰殺的?”

“是……夫人……”有個弟弟哆嗦著回答著。

“錯!”傅驪君吼了一聲,否了他的回答,又拿著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爹難道不是我發瘋之後殺的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是誰殺了爹?”

那弟弟哭出了聲:“是……驪君姐姐!”

傅驪君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了其他人,問著:“你們呢?”

其他人哪敢違悖她呢?他們只得附和著:“是驪君殺的,是傅驪君殺的!傅驪君瘋了!”

傅驪君終於放心了。她丟下菜刀,又轉身走向後園,正遇上追來的何徽玉。“娘,”這次,她主動叫了一聲,“不必擔心我。”

何徽玉沒有說話,只擔心地伸出手去想握住女兒的手,卻又被傅驪君躲開了。“驪君?”她喚了一聲。

“娘,”傅驪君聽起來很是疲憊,“我們……將秋娘好生安葬吧。”

何徽玉鼻子一酸,又點了點頭,順從著女兒,跟著她走向了後園假山。“娘,”她聽見傅驪君又說,“我很累了,你來安排他們吧。將秋娘的屍骨好生挪出來,她不該被埋在這裏。”

何徽玉此刻只想穩住傅驪君,忙點了點頭,依著女兒的話,吩咐了身旁的人來幹活。可傅府的下人早就被嚇跑了許多,她身邊不過綠瀅和王奶娘二人。正當她張羅著要再叫些人來時,忽聽傅驪君聲音響起:

“秋娘,我已決定了:你的命,我來償。”

說罷,便是一聲悶響。何徽玉再回過頭去,只看見傅驪君已一頭撞在了那巨石上,鮮血如註。

“驪君——”

“然後,何徽玉便瘋了,時而清醒,時而癲狂,當然,癲狂的時候更多一些,”女子講著故事,又給崔靈儀填了酒,“傅家也就此散了。宅子裏似乎還在鬧鬼,可誰知道呢?所有人都離開了那個地方。”

“原來如此麽?”崔靈儀問著,又沈思起來。

“如何?這個故事,在你的預料之中嗎?”女子問。

崔靈儀嘆了口氣:“都是苦命人。無論是你,還是沈秋娘,甚至連年輕時一心撲在丈夫身上而做下惡事的何徽玉,都是苦命的。”

“我?”女子笑了,“我可沒說我是誰。”

“但我已知道了,”崔靈儀說著,指了指自己的額角,“我看到了。你能鼓起勇氣離開,很好,這些舊事本不該牽連到你。”

“是啊,”女子點了點頭,“是啊……本不該牽連的。”

“只是你臉上的傷……”崔靈儀有些疑惑。

女子低了頭:“我不想讓別人找到我,只得忍痛,下了狠手。”她說著,又問崔靈儀:“你還要去殺那女鬼嗎?”

崔靈儀搖了搖頭:“這買賣,我不做了。”她說著,站起身來,舉起酒杯,道:“無意打擾,若有得罪,還望莫怪。”

“不會,”女子搖了搖頭,“此事在我心裏,也壓了很久。我心中有愧,不知該同誰訴說。還好,你來了。”

崔靈儀微微一笑,又打量著這酒樓,道:“酒樓看起來不錯,想來只是近年戰亂,耽擱了。以你的才能,一定會將這酒樓經營得紅火熱鬧,而且,在你的酒樓裏,一定不會有第二個沈秋娘。”她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便以此酒,祝你餘生順遂。”

“多謝,”女子垂眸說著,“多謝。”說罷,她也陪了一杯。

“對了,”崔靈儀掏出懷裏的書信來,“我想找一個姑娘,名叫姜惜容,揚州口音,和我一般年紀,她應當是要去長安。這是她的字跡,不知你可否見過她?”

“揚州人?”女子搖了搖頭,“但我知道一人,姓華,行七,人稱華七郎。他常年行走江湖,來往於長安揚州間經商,見多識廣,你可以去打聽一下。”

“好,多謝,”崔靈儀點了點頭,又打量了她一遍,道,“保重。”

女子也回了一句:“保重。”她說著,微微一笑。

崔靈儀聽了,提上劍便出了門,要回那土地廟去找癸娘。可她剛騎上騾子,要回去時,忽聽酒樓之內傳來一陣哀傷的琵琶聲,如泣如訴,像是在追憶,更像是在悼念……

琵琶?

崔靈儀登時打了個激靈,忙回頭看向那酒樓。“她……”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著。

空無一人的傅家老宅、看屋子的王氏老嫗、血流滿面卻留著幹凈指甲的女鬼、還有這婉轉哀傷的琵琶聲……

“她,很餓。”

她。

傅家老宅裏,王奶娘顫顫巍巍地搬著個矮凳來到了竹林裏,坐在了假山石邊。她嘆了口氣,又在假山上放了一袋子蜜餞兒。

“姑娘,老婆子來給你講故事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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