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丹青不改(一)

關燈
第100章 丹青不改(一)

崔靈儀回到土地廟時,正是黃昏。還沒到跟前,她便遠遠地瞧見癸娘坐在土地廟的門檻上。

她下了騾子,想了一想,走到了癸娘跟前,還未開口,便聽癸娘問道:“不殺她了?”

“嗯,”崔靈儀點了點頭,“無論那園子裏的女鬼是誰,我都下不去手。何夫人給我的錢,我會退還回去,你可以放心了。”

兩人說著,又是一陣沈默。崔靈儀低頭望著癸娘,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她想離開,可腳步是如此沈重,連後退一步都做不到了。

唉,她就不該再見她。第一次還能走得決絕,可第二次,怎麽就猶豫心軟了呢?

“崔姑娘,”還是癸娘主動開了口,“你以後,打算如何?”

崔靈儀回答道:“去找惜容。”

“一個人去找麽?”癸娘問。

“難道還有其他選擇麽?”崔靈儀反問。

“找到了之後,你又要做什麽呢?”癸娘又問。

崔靈儀答道:“湊合活著罷了。在這亂世,還能奢求什麽呢?”

癸娘搖了搖頭:“你沒有認真想。”

“認真想了又能怎樣?難道我認真想了,這天下萬事便都如我所料了麽?”崔靈儀反問著,又嘆了口氣,想了一想,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你呢?你又有何打算?”

癸娘沈默了。

崔靈儀笑了。“果然,”她想著,又對癸娘道,“你自有職責,想來不會閑著,是我多言了。”她說著,牽過了雙雙,將韁繩放在了癸娘手中。

“你好生過吧,只是有一點,凡事量力而行,萬不可再像今次這般,幾日便揮霍了這麽多靈力。鳥獸尚且知道保存體力、躲避天敵,你又如何能一味消耗自己呢?”崔靈儀說著,又嘆了口氣,“不過,若是你有需要,還是可以來找我,我的血任你享用……我知道你總是能找到我的。”

她還想再囑咐兩句,卻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也許人家根本不想聽她嘮叨呢?

想著,崔靈儀直起身來,終於說道:“我走了。你好生保重,你我就此別過吧。”她說著,背過身去。雖有些悵然,但她還是擡腳向前,踏上了自己的路。

癸娘坐在門檻上,楞了楞神,心中忽然又翻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不舍,像是擔憂,也像是遺憾,或許還有些許後悔……她亦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是她算錯了。她沒有想到,崔靈儀當初會那般決絕地獨自離開,更沒有想到,此事還會發生第二次。

如今,她隱隱明白了崔靈儀為何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可是,自己又在想什麽呢?

社說,她這是動情了?癸娘想著,搖了搖頭,又覺得可笑——她竟還認真思考了一瞬。

社說她早已忘記了自己動情時的模樣,怎會?當年的日日夜夜,幾乎是她這些年唯一會懷念的時光。她怎會忘呢?那時,她滿心滿眼都只有那一位,她變得虔誠又瘋狂,恨不得焚身相隨……可如今呢?

如今,她早已沒了當年的狂熱。

思緒千絲萬縷,越理越亂,癸娘眉頭蹙了又蹙。但是,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她並不想讓她離開她。

她在點破她的情感時,未曾預料她會離開;在她離開後,她也沒有想到她竟真的會一去不返。以至於在她確定她真的離開之後,她竟會陷入長久的失落。

是的,她並不想讓她離開,從前的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即使,崔靈儀僅僅是她漫長生命中一個不甚特殊的凡人。

那日,她在曠野上佇立良久,一動不動。她總覺得,崔靈儀不會狠心離開,她一定會回來找她。可她等了一夜,也沒有等到那熟悉的腳步聲。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癸娘心中清楚:她早已習慣了和崔靈儀相伴而行的日子。她本以為,經歷了數千年的孤寂,她不會再輕易地習慣與凡人相伴了。

凡人的情感,真是麻煩。癸娘想。可惜,如今,她也沒辦法完全理清這覆雜的情感,更沒辦法簡單粗暴地一劍斬斷。有時,她真希望,她只是這浩浩蒼天之下無情無義的木石,只要能得日光普照便好。有些情感太重,只會徒增疼痛,即使是她也無力承擔。

而今,聽著崔靈儀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癸娘再也無法鎮定了。或許,她不必多問“為什麽”,只需問一句“想不想”。

“崔姑娘。”她輕喚了一聲。

可崔靈儀已走遠了,根本沒有聽見。

“崔姑娘!”癸娘的聲音又高了一些。

崔靈儀隱約聽見她在喚她,可終究沒敢停下腳步。西風又起,凜冽寒風刺在她面頰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加快了速度。空中似乎有微雪落下,粘在她的發梢,又在她的腳步聲中被輕飄飄地抖落在地。

“寧之——”癸娘站起身來,向著崔靈儀離去的方向,高喊了一聲。

崔靈儀腳步一頓,卻仍舊沒有回頭。身後,癸娘的聲音再度傳來:“寧之,回來好不好?”

回來?崔靈儀想了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回去,能做什麽呢?傅家老宅中,當她看到癸娘的那一瞬間,竟還真有些期待。她想,她會不會是特地來找自己的?

可是很顯然,癸娘的心裏依舊只有鬼神之事。她一個非鬼非神的凡人,在她眼中,與其他凡人並沒有什麽區別,只是剛好陪了她些時日而已。後來,在土地廟中,她也問了癸娘,可癸娘的答案是什麽呢?

沒有答案。她甚至不願敷衍一句:“我是來找你的。”

往日的糊塗是註定回不去了,那她又該以怎樣的身份長伴她左右呢?崔靈儀想不明白,她知道,癸娘多半也想不明白。

但是,崔靈儀深刻地認識到,她和癸娘本就不是一路人。癸娘是巫,身肩重責,而她只是個在俗世中掙紮的凡人罷了。如今的情況難以理清,但來日的景象顯而易見:就算她回到她身邊了,難道先前的問題就不存在了嗎?難道她就可以收斂了所有的情感嗎?難道她就不會打擾到癸娘了嗎?難道癸娘就可以接受她了嗎?難道她在她心中會是獨一無二的嗎?

顯然不會。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結局已定,也就不必再心存幻想了。

於是,崔靈儀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她只看著前方的路,狠心走了。

“寧之!”癸娘還在喚著她,聲音裏更多了幾分慌亂。

“寧之——”

“不能回頭,”崔靈儀一邊快步前行,一邊想著,“不能回頭!”

可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蹄聲。噠噠、噠噠……

崔靈儀一楞,回頭一看,只見癸娘竟騎上了雙雙,向她的方向奔來。西風卷起癸娘的一頭秀發,可癸娘並未被這寒冷的西風侵擾。她一手握住韁繩,一手還拿著木杖,堅定地向崔靈儀而來——

“你……”崔靈儀楞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崔姑娘,”癸娘說著,已到了跟前,“我與你順路。”

“順路?”崔靈儀笑了,“我似乎沒有告訴過你,我將去向何處。好像,你也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吧?”

“無論你去向何處,都順路。”癸娘說。

崔靈儀望著騎在騾子上的她,因雙目失明,她的雙眼總是空洞無神。可不知為何,此刻崔靈儀竟從她的眸中讀出了堅定。

雪越下越大,這應當是開春前的最後一場雪了。雪花兒落在了她睫毛上,她登時眼眶一濕,再也遏制不住,只轉過身去,不顧一切地向前疾行。眼淚掉出來,融化了剛落在地上的薄雪。她沒辦法再回答癸娘,生怕自己一開口便染了哭腔。於是,她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她想要拒絕,可拒絕的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理智告訴她要盡快撇清關系,可她怎麽舍得?她只能奮力走著,仿佛只要她走得夠快,這些問題便可迎刃而解。

癸娘聽見她腳步聲越來越遠,卻也沒再說什麽了。她拍了拍雙雙,這通人性的騾子便識趣地跟了上去。

她跟著她,去還了何夫人給的定金,又跟著她出了城。她沒有問崔靈儀要去何處,只堅定地跟著她。兩人相隔得不算近,也不算遠,只一前一後地沈默著行走於天地間。

崔靈儀知道癸娘沒有放棄跟著她,可她硬生生忍住了,沒有回頭看她。除了夜間在道傍休息過夜時,她悄悄瞧了瞧她。見她生火困難,她只得給她送了些火過去——她認為這是必要的。若癸娘只是個和她素不相識之人,她也會如此。

除此之外,兩人竟再沒互動了。她們一路沈默著,仿佛當真只是同行人一般。可偶爾的對視,卻讓旁人都覺得奇怪。

“我還以為二位認識呢,”滎陽城外,官道邊的小茶館裏,小二樂呵呵地給崔靈儀倒了茶,又話多起來,“方才看姑娘不急著進門,在門口站了站,我還以為姑娘是在等後面那位盲眼姑娘呢。誰想到,二位進來之後竟坐了兩張桌子。”

崔靈儀放下劍,接過茶,卻只冷著臉:“你只管倒茶就好。”

小二見她看起來不是個好相與的,便轉身去另一張桌子上給癸娘倒茶。崔靈儀默默地瞧著癸娘的茶杯滿了,才終於開口問那小二:“小二,我同你打聽一人,你可知道華七郎?”

“華七郎?”小二顯然是知道的,登時來了興致,開始款款而談,“華七郎常年行走江湖,在這官道上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見過他。說來也巧,我前兩日還見了他,他如今正在滎陽城裏。不知姑娘找他何事?”

“這不幹你事,”崔靈儀擋了一句,卻又問,“不知這華七郎是做什麽生意的?”

“是做瓷器生意的,”小二回答道,“這些年,世道亂了,官窯匠人離散。華七郎有些人脈,便將那些匠人搜羅了起來,建了個私窯,再將瓷器賣到長安、揚州去。你別說,這華七郎也是膽大,在這亂世,還敢行走江湖,四處經商……真非常人可比啊。”

“哦,”崔靈儀若有所思,又問,“他為人如何?”

小二回答道:“他為人熱心,生得一副俠義心腸。”

“姑娘,”小二又提醒著,“如果姑娘要去找這華七郎,可要快些了。華七郎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至多十五日,他就要走了。而今,他已在滎陽城停留八日了。如今又近年關,他說不定還要趕著回家過年呢。”

崔靈儀略想了想,便將茶一口喝盡,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個銅板來撂在桌上。“華七郎住在滎陽何處?”她問著,拿起了劍來,又背在了背上。

小二有些懵:“聽說是在城西,不知究竟在哪個坊。”

“如此便夠了。”崔靈儀說著,擡腳便走。路過癸娘時,她沒忍住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快步出了門。

癸娘本安靜地慢悠悠喝著茶,聽她出門,也掏了錢丟在桌上,撐著木杖起身便走。她走得毫不猶豫,步步堅定,看著倒是比雙目清明之人還要清楚自己的去處。

小二楞了楞,又咂了咂嘴,自去收拾她們丟在桌上的杯盞。“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他口中念叨著,“明明認識卻裝作陌路,明明是個瞎子……追得還挺快!”

--------------------

這個故事的12章還沒寫完,最後幾章可能不會日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