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見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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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7：見證記
“金風細雨樓”與“三分半堂”對峙日久，關七不知所蹤，朝中“主戰派”占了上風，“投降派”的迷天盟日漸衰弱，王小石命令“迷天盟”退往水路，盟中有讚成者，亦有不少反對意見。為了服眾，他決意以一人之力對抗四位聖主，張炭因輩分高、脾氣直，被雙方請去作為見證人，唐寶牛放心不下，硬是跟了上去。
兩人被蒙上眼布，先坐馬車，又換步行，繞路良久，終於到達一間地室之中，見到王小石等五個蒙面人以及幾個穿著迷天盟服色的大漢，張炭嘴上打著哈哈，心中忖道：若大事不好，我拼著名聲不要，和唐兄弟一起把王兄弟搶過來跑路罷，並開始苦思逃跑的路線。唐寶牛卻沒心沒肺地笑道，“怎麽就這麽幾個人，還要藏頭露尾的！”
王小石也不生氣，笑道，“說的也是，都是兄弟，沒什麽好忌諱的。那我就摘面具了。”摘下面具，露出他一面清秀一面懾人的臉來。
不知怎的，張炭每次見他的臉，都有一種莫名的尷尬，瞧了一眼，便移開目光，唐寶牛卻盯著另一人，看直了眼。
一張幽靈若夢的臉容。
一張艷美如花的容顏。
唐寶牛看得呆住了，大叫一聲，原來打了一個噴嚏。
當初在三合樓一戰，他曾見過朱小腰、顏鶴發、鄧蒼生、任鬼神四人顯露真容，然而當時“迷天盟”與“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三大勢力齊聚一堂，劍拔弩張，眾人的目光都聚集於蘇王雷幾個首領身上，朱小腰又始終站於顏鶴發身後，他也不過是驚鴻一瞥罷了。
直到此時，他才終於看到了她，好好地看著她。
朱小腰被他看得黑著臉，尖勻如鵝蛋的秀頰抽搐著，她皺眉，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罵出聲來，就在這時候，唐寶牛竟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哎呀，你這麽美，就不要用帽子來罩著頭啦，暴殄天物啊！”說著又打了一個仰天噴嚏。
朱小腰聽到這句話，臉上竟浮現了一種“幾乎要”笑的神情。
這種神情極難捕捉，但又極美。
少女最美的時候，往往就是這種難以捉摸的神情。
大概是因為少女情懷總是詩，而詩一樣的情懷，是最難用語言捕捉的，所以詩是語言中最珍貴的血液，大概即是由此之故。
她本想發怒，聽到一句讚美，轉成了輕嗔，但又不想笑出來，這從薄怒轉為輕嗔，直把唐寶牛看傻了。
他一見到美麗女子，在心理上立即自作多情，在生理上馬上打噴嚏。
唐寶牛癡言癡語，可笑之極，眾人都面露笑意，唯有顏鶴發嘴上笑著，眼中卻有一抹痛苦之色。
——雖然他們也曾相依為命，可是，他畢竟是太老了！
王小石咳了一聲，道：“你們四位，一位精於‘蒼生刺’，十尺內銳風足可撕心裂膛；一位長於‘鬼神劈’，丈內可把人劈殺於掌下。一擅‘陰柔綿掌’，陰勁綿長、柔力及遠，據說能百步外揉滅燭焰；另一位是繼當年‘鷹爪王’後最有聲望的鷹爪名家，自創‘不老峒’的好手，隔空制穴，易如反掌。以四位精長的武藝，隔空發放，等閑事爾，同樣可各盡所長，各展所學，我們不如就在此地，各離七尺發掌出拳，隔空比試，在下便以一雙空手，螳臂當車，獻醜領教。”
他語氣平靜，透著一種懾人的威儀，四聖未做回應，唐寶牛倒先跳了起來，“以一敵四，這怎麽公平！”
王小石向他笑了笑，“無妨。”
他的笑容中充滿自信，眼神銳如刀鋒，唐寶牛還從未見過他這番模樣，心頭一震，暗想：他這副模樣，倒與沈大哥號令我們時有些相像，果然是師兄弟麽？
迷天四聖不發一言，已分四邊站好，任鬼神自在那兒把一雙手掌舞得霍霍有聲，就像兩面鋼鏟，在發出破空銳響一般。朱小腰挽手用繩絲束起了後發，那姿勢特別撩人，雙手一起，腰袍頓緊，迷人的腰身便顯出來了。顏鶴發卻捋起袖子，一張臉漸漸漲得紫紅，也不知他血氣旺盛，還是默運玄功。鄧蒼生沈聲道：“王公子請。”
王小石飛身入場，就站在四人包圍的中間，各隔七尺，四人所守的是乾、坤、坎、離四面，王小石昂然居中，拱手笑道：“請了。”
鄧蒼生第一個按捺不住，雙掌一合，一上一下，擦掌倏分，破空尖嘯之聲陡起，掌勁在嘯聲之前已攻到王小石左肩，但任鬼神的“鬼神劈”卻在“蒼生刺”內力攻到之前，遙劈王小石右肩，其中夾著顏鶴發一聲清叱：“接招了！”
王小石看準來勢，猛一沈身。
他這一沈身，沈得恰是時候。
“蒼生刺”、“鬼神劈”都擊了個空，兩股剛猛的內力，交撞在一起，砰的一聲，任鬼神、鄧蒼生全被對方內勁震得一晃。
但就在王小石沈身的時候，一股柔力已無聲無息地湧至。
柔力就發自朱小腰的皓腕與指尖。
武林中，能以腕底及指尖隔空發動的掌力，本就不多，能使“陰柔綿掌”的人更是少見，把“陰柔綿掌”練得可自指尖、手腕發勁的，就只有朱小腰一個。
朱小腰這一招似有還無地攻到，但卻要比任鬼神和鄧蒼生那兩記猛攻還要可怕。
王小石忽然雙手一掛。
他的兩片袖子，忽往上空一卷，再撒下來。
他的身子仍然半沈，馬步平貼，這一招看來詭極，朱小腰的“陰柔綿掌”已當胸攻到，他既不躲避，也不硬接，卻突然舉袖，難道是投降不成？
朱小腰這一出招，站在戰局之外的唐寶牛已頓感寒意，張炭不由自主悄悄地退了幾步，以避寒鋒，唐寶牛咬牙苦挺，也暗裏打了冷顫。
而今兩人一見王小石擺出這種姿態，大為詫異，唐寶牛身影一晃，想要加入戰局臂助，不料覺得肩上一沈，回首一望，原來是張炭，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唐寶牛咬牙，站住不動。
砰的一聲，朱小腰小小的腰身一挫，令人心疼一折，像要折斷似的，幾乎飛撞到墻上，但她隨即又徐徐地站了起來。
腰身美好如昔，並沒有折，也沒有斷。
就像猛烈的強風吹襲，柳枝飄曳，但卻不折。
不過，剛才那一陣豈是強風？
王小石趁“鬼神劈”與“蒼生刺”對擊之際，已巧妙地把兩股內勁轉送了過來，跟她的“陰柔綿掌”對擊。
“陰柔綿掌”雖善於消解內家罡氣，但一下子要面對已經因對擊而爆炸開來的“鬼神劈”與“蒼生刺”厲勁，就像一個本來食量極好的人忽然要他吞食五十粒蛋，恐怕也吃不消。
唐寶牛這才明白王小石的用意。
他也想起了張炭的飯量，所以問：“如果我先讓你吃下五十粒蛋，你還能扒下幾碗飯？”
張炭被他突如其來地一問，摸不著腦袋，只好答：“對不起，王八蛋送來的蛋，我一向不吃。”
——要不是顏鶴發這時已發動了攻擊，兩人這會兒恐怕要動起手來了。
——這種朋友間的玩鬧，不過是他們之間經常的事兒。
“擒拿手”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近身。
如果不能貼身近搏，“擒拿手”就根本失去了效用。
事實上，“擒拿手”在近身搏戰中，一直都是最有用和最有效的武功之一。
可是顏鶴發的“鷹爪手”卻完全突破了這個限制。
他一發招，就是“金蛟剪”，雖然是隔空發出，可是等於在半空裏有一雙無形的鐵手，左扣咽喉右鎖脅，急攻向王小石。
王小石在方寸之地，急翻疾騰，“橫架鐵門閂”，步眼陡換，“雲龍抖甲”，破解這一招隔空擒拿。
顏鶴發的“隔空鷹爪”，卻一招緊過一招，“韋陀捧杵式”，跟著卷掃而至，招未用老，“沈雷洩地”、“鐵羽淩風”，上攻下取，掌力淩空，真快真勁，不容登空，便已變招撤掌易招換式，快若電光石火。
這簡直比與人近身肉搏施展“擒拿手”，還更多了一層方便，更增一倍猛烈。
顏鶴發這一出手，王小石便嘆了一聲。
他長嘆一聲，出刀。
他並沒有拔刀，如何出刀？
他只是以掌為刀。
刀割空，刀勢破空，刀勁越空。
刀氣在顏鶴發每一招剛剛施出之際，已劃斷了他的後勁。
故此，就算顏鶴發的“隔空鷹爪”施加在他的身上，也等於完全失去了效用。
顏鶴發每攻一招，王小石就發隔空刀氣，切斷了他的勁力。
對方每攻一招，他即隨手破去。
顏鶴發身形急走，這人童顏鶴發，激戰時眉發激揚，臉容又俊秀異常，但攻出了三四十招，依然打空之後，他的一張臉，也越漲越紅了起來，也難免開始有點氣喘籲籲了。
王小石好整以暇，只看準來勢，對方招式一發，他才發刀。
他以手為刀，揮灑自如，使來宛如手中握有一把丈七長刀，無堅不摧，無固不破，無攻不克，縱控自如、似刀非刀、意在刀先，刀隨心到的“心刀”。
他每劃出一刀，顏鶴發便得手忙腳亂一會。
王小石並沒有反攻。
他只是破招。
他的刀越使越快，越來越淩厲，地室之中，全被森寒的刀氣所籠罩。
不過他的敵手，卻不只是顏鶴發一人。
朱小腰、任鬼神、鄧蒼生也全力出手。
“陰柔綿掌”、“鬼神劈”、“蒼生刺”和顏鶴發的“鷹爪手”隔空交織成猛勁柔力的氣流，縱橫交錯，攻殺王小石。同時間，四人方位疾變，乾、坤、坎、離、艮、震、巽、兌。四大方位疾移，兼走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一時“斜月三星”式，一時“漁父撒網”式，手底下綿延回環，四人鼻窪鬢角都見了汗，每招擊虛攻隙，閃翻攫撲，這下才算是激出了四人的看家本領、一身功力。
一向膽大的唐寶牛，也為之目眩神馳。
本來戲謔成性的張炭，也為之目定神呆。
王小石的刀勢漸弱。
驀地，場中劍光掠起。
王小石發出了破空劍。
他右手發刀，左手出劍。
刀劍仍在鞘中。
但他以手使刀作劍，無疑要比真刀真劍更淩厲。
張炭失聲道，“是小石頭的劍法！”
在“三合樓”上面對關七時王小石不過使出刀法，如今他使出了劍法，是否證明他比那時更加處境艱難？張炭的心砰砰的跳，手上不覺收緊了力道，連皮緊肉厚的唐寶牛都為之吃痛皺眉。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多慮了。
任鬼神突然發現他的“鬼神劈”勁力被切斷、內力反挫，他正竭力卸去自己所發出的內勁，王小石已向他淩空發出一劍。
任鬼神倉促間硬接了一劍。
他橫飛出去，撞到了墻上，然後直掉了下去。
──那是因為他應付這一劍已盡了他全力，連騰身輕功也無法兼顧。
他撞到墻上去的時候，正好是鄧蒼生掉了地上去之際。
鄧蒼生要應付王小石的淩空一刀，奮力接下，但被自己所發出的“蒼生刺”回挫，硬挨一記，被拍到地上。
朱小腰在刀風和“陰柔綿掌”狂風驟雨般的回挫之下，腰似柳條，游轉飄蕩，一忽兒飄上屋梁，一忽兒飛上柱椽，就像一葉輕舟，在雷行電閃與驚濤駭浪中起伏浮沈，但始終沒被吞滅。
雖然未被吞噬，但畢竟也失去了方向。
顏鶴發始終以“鐵牛耕地”式強撐，手指噗噗作響，每攻一招，這種噗噗之聲更加沈響，刀光閃動，劍氣縱橫，王小石的一雙空手，竟比真刀真劍還可怕。
顏鶴發的眉愈白，須愈白，發愈白，但臉色更是漲紅。
他突然大叫一聲，沖天而起，一手在朱小腰腰身一攬。
朱小腰水蛇般的腰身，像被突然灌註了元氣一般，陡地彈起，與顏鶴發齊掠出圈外，唐寶牛大奇，脫口道：“打不過，溜啦？”話未說完，顏鶴發、朱小腰已經齊聲道，“我們認輸！但聽代盟主號令！”
鄧蒼生、任鬼神翻身起來，見此情狀，對視一眼，也齊聲道，“我們認輸，但聽代盟主號令。”
王小石拱手，掃視四人一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各位，承讓。”
那之後，王小石算是如願以償，不過連他也沒想到的是，此事帶來一個嚴重的後遺癥，即是唐寶牛有事沒事就愛向他打聽“迷天盟”的動向（當然都被他顧左右而言它地混過去了），一直持續到他派朱小腰和顏鶴發去了江南辦事為止。至於他派他們去，是純粹為了公事，還是為了耳根子清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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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細雨樓”與“三分半堂”對峙日久，關七不知所蹤，朝中“主戰派”占了上風，“投降派”的迷天盟日漸衰弱，王小石命令“迷天盟”退往水路，盟中有讚成者，亦有不少反對意見。為了服眾，他決意以一人之力對抗四位聖主，張炭因輩分高、脾氣直，被雙方請去作為見證人，唐寶牛放心不下，硬是跟了上去。
兩人被蒙上眼布，先坐馬車，又換步行，繞路良久，終於到達一間地室之中，見到王小石等五個蒙面人以及幾個穿著迷天盟服色的大漢，張炭嘴上打著哈哈，心中忖道：若大事不好，我拼著名聲不要，和唐兄弟一起把王兄弟搶過來跑路罷，並開始苦思逃跑的路線。唐寶牛卻沒心沒肺地笑道，“怎麽就這麽幾個人，還要藏頭露尾的！”
王小石也不生氣，笑道，“說的也是，都是兄弟，沒什麽好忌諱的。那我就摘面具了。”摘下面具，露出他一面清秀一面懾人的臉來。
不知怎的，張炭每次見他的臉，都有一種莫名的尷尬，瞧了一眼，便移開目光，唐寶牛卻盯著另一人，看直了眼。
一張幽靈若夢的臉容。
一張艷美如花的容顏。
唐寶牛看得呆住了，大叫一聲，原來打了一個噴嚏。
當初在三合樓一戰，他曾見過朱小腰、顏鶴發、鄧蒼生、任鬼神四人顯露真容，然而當時“迷天盟”與“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三大勢力齊聚一堂，劍拔弩張，眾人的目光都聚集於蘇王雷幾個首領身上，朱小腰又始終站於顏鶴發身後，他也不過是驚鴻一瞥罷了。
直到此時，他才終於看到了她，好好地看著她。
朱小腰被他看得黑著臉，尖勻如鵝蛋的秀頰抽搐著，她皺眉，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罵出聲來，就在這時候，唐寶牛竟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哎呀，你這麽美，就不要用帽子來罩著頭啦，暴殄天物啊！”說著又打了一個仰天噴嚏。
朱小腰聽到這句話，臉上竟浮現了一種“幾乎要”笑的神情。
這種神情極難捕捉，但又極美。
少女最美的時候，往往就是這種難以捉摸的神情。
大概是因為少女情懷總是詩，而詩一樣的情懷，是最難用語言捕捉的，所以詩是語言中最珍貴的血液，大概即是由此之故。
她本想發怒，聽到一句讚美，轉成了輕嗔，但又不想笑出來，這從薄怒轉為輕嗔，直把唐寶牛看傻了。
他一見到美麗女子，在心理上立即自作多情，在生理上馬上打噴嚏。
唐寶牛癡言癡語，可笑之極，眾人都面露笑意，唯有顏鶴發嘴上笑著，眼中卻有一抹痛苦之色。
——雖然他們也曾相依為命，可是，他畢竟是太老了！
王小石咳了一聲，道：“你們四位，一位精於‘蒼生刺’，十尺內銳風足可撕心裂膛；一位長於‘鬼神劈’，丈內可把人劈殺於掌下。一擅‘陰柔綿掌’，陰勁綿長、柔力及遠，據說能百步外揉滅燭焰；另一位是繼當年‘鷹爪王’後最有聲望的鷹爪名家，自創‘不老峒’的好手，隔空制穴，易如反掌。以四位精長的武藝，隔空發放，等閑事爾，同樣可各盡所長，各展所學，我們不如就在此地，各離七尺發掌出拳，隔空比試，在下便以一雙空手，螳臂當車，獻醜領教。”
他語氣平靜，透著一種懾人的威儀，四聖未做回應，唐寶牛倒先跳了起來，“以一敵四，這怎麽公平！”
王小石向他笑了笑，“無妨。”
他的笑容中充滿自信，眼神銳如刀鋒，唐寶牛還從未見過他這番模樣，心頭一震，暗想：他這副模樣，倒與沈大哥號令我們時有些相像，果然是師兄弟麽？
迷天四聖不發一言，已分四邊站好，任鬼神自在那兒把一雙手掌舞得霍霍有聲，就像兩面鋼鏟，在發出破空銳響一般。朱小腰挽手用繩絲束起了後發，那姿勢特別撩人，雙手一起，腰袍頓緊，迷人的腰身便顯出來了。顏鶴發卻捋起袖子，一張臉漸漸漲得紫紅，也不知他血氣旺盛，還是默運玄功。鄧蒼生沈聲道：“王公子請。”
王小石飛身入場，就站在四人包圍的中間，各隔七尺，四人所守的是乾、坤、坎、離四面，王小石昂然居中，拱手笑道：“請了。”
鄧蒼生第一個按捺不住，雙掌一合，一上一下，擦掌倏分，破空尖嘯之聲陡起，掌勁在嘯聲之前已攻到王小石左肩，但任鬼神的“鬼神劈”卻在“蒼生刺”內力攻到之前，遙劈王小石右肩，其中夾著顏鶴發一聲清叱：“接招了！”
王小石看準來勢，猛一沈身。
他這一沈身，沈得恰是時候。
“蒼生刺”、“鬼神劈”都擊了個空，兩股剛猛的內力，交撞在一起，砰的一聲，任鬼神、鄧蒼生全被對方內勁震得一晃。
但就在王小石沈身的時候，一股柔力已無聲無息地湧至。
柔力就發自朱小腰的皓腕與指尖。
武林中，能以腕底及指尖隔空發動的掌力，本就不多，能使“陰柔綿掌”的人更是少見，把“陰柔綿掌”練得可自指尖、手腕發勁的，就只有朱小腰一個。
朱小腰這一招似有還無地攻到，但卻要比任鬼神和鄧蒼生那兩記猛攻還要可怕。
王小石忽然雙手一掛。
他的兩片袖子，忽往上空一卷，再撒下來。
他的身子仍然半沈，馬步平貼，這一招看來詭極，朱小腰的“陰柔綿掌”已當胸攻到，他既不躲避，也不硬接，卻突然舉袖，難道是投降不成？
朱小腰這一出招，站在戰局之外的唐寶牛已頓感寒意，張炭不由自主悄悄地退了幾步，以避寒鋒，唐寶牛咬牙苦挺，也暗裏打了冷顫。
而今兩人一見王小石擺出這種姿態，大為詫異，唐寶牛身影一晃，想要加入戰局臂助，不料覺得肩上一沈，回首一望，原來是張炭，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唐寶牛咬牙，站住不動。
砰的一聲，朱小腰小小的腰身一挫，令人心疼一折，像要折斷似的，幾乎飛撞到墻上，但她隨即又徐徐地站了起來。
腰身美好如昔，並沒有折，也沒有斷。
就像猛烈的強風吹襲，柳枝飄曳，但卻不折。
不過，剛才那一陣豈是強風？
王小石趁“鬼神劈”與“蒼生刺”對擊之際，已巧妙地把兩股內勁轉送了過來，跟她的“陰柔綿掌”對擊。
“陰柔綿掌”雖善於消解內家罡氣，但一下子要面對已經因對擊而爆炸開來的“鬼神劈”與“蒼生刺”厲勁，就像一個本來食量極好的人忽然要他吞食五十粒蛋，恐怕也吃不消。
唐寶牛這才明白王小石的用意。
他也想起了張炭的飯量，所以問：“如果我先讓你吃下五十粒蛋，你還能扒下幾碗飯？”
張炭被他突如其來地一問，摸不著腦袋，只好答：“對不起，王八蛋送來的蛋，我一向不吃。”
——要不是顏鶴發這時已發動了攻擊，兩人這會兒恐怕要動起手來了。
——這種朋友間的玩鬧，不過是他們之間經常的事兒。
“擒拿手”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近身。
如果不能貼身近搏，“擒拿手”就根本失去了效用。
事實上，“擒拿手”在近身搏戰中，一直都是最有用和最有效的武功之一。
可是顏鶴發的“鷹爪手”卻完全突破了這個限制。
他一發招，就是“金蛟剪”，雖然是隔空發出，可是等於在半空裏有一雙無形的鐵手，左扣咽喉右鎖脅，急攻向王小石。
王小石在方寸之地，急翻疾騰，“橫架鐵門閂”，步眼陡換，“雲龍抖甲”，破解這一招隔空擒拿。
顏鶴發的“隔空鷹爪”，卻一招緊過一招，“韋陀捧杵式”，跟著卷掃而至，招未用老，“沈雷洩地”、“鐵羽淩風”，上攻下取，掌力淩空，真快真勁，不容登空，便已變招撤掌易招換式，快若電光石火。
這簡直比與人近身肉搏施展“擒拿手”，還更多了一層方便，更增一倍猛烈。
顏鶴發這一出手，王小石便嘆了一聲。
他長嘆一聲，出刀。
他並沒有拔刀，如何出刀？
他只是以掌為刀。
刀割空，刀勢破空，刀勁越空。
刀氣在顏鶴發每一招剛剛施出之際，已劃斷了他的後勁。
故此，就算顏鶴發的“隔空鷹爪”施加在他的身上，也等於完全失去了效用。
顏鶴發每攻一招，王小石就發隔空刀氣，切斷了他的勁力。
對方每攻一招，他即隨手破去。
顏鶴發身形急走，這人童顏鶴發，激戰時眉發激揚，臉容又俊秀異常，但攻出了三四十招，依然打空之後，他的一張臉，也越漲越紅了起來，也難免開始有點氣喘籲籲了。
王小石好整以暇，只看準來勢，對方招式一發，他才發刀。
他以手為刀，揮灑自如，使來宛如手中握有一把丈七長刀，無堅不摧，無固不破，無攻不克，縱控自如、似刀非刀、意在刀先，刀隨心到的“心刀”。
他每劃出一刀，顏鶴發便得手忙腳亂一會。
王小石並沒有反攻。
他只是破招。
他的刀越使越快，越來越淩厲，地室之中，全被森寒的刀氣所籠罩。
不過他的敵手，卻不只是顏鶴發一人。
朱小腰、任鬼神、鄧蒼生也全力出手。
“陰柔綿掌”、“鬼神劈”、“蒼生刺”和顏鶴發的“鷹爪手”隔空交織成猛勁柔力的氣流，縱橫交錯，攻殺王小石。同時間，四人方位疾變，乾、坤、坎、離、艮、震、巽、兌。四大方位疾移，兼走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一時“斜月三星”式，一時“漁父撒網”式，手底下綿延回環，四人鼻窪鬢角都見了汗，每招擊虛攻隙，閃翻攫撲，這下才算是激出了四人的看家本領、一身功力。
一向膽大的唐寶牛，也為之目眩神馳。
本來戲謔成性的張炭，也為之目定神呆。
王小石的刀勢漸弱。
驀地，場中劍光掠起。
王小石發出了破空劍。
他右手發刀，左手出劍。
刀劍仍在鞘中。
但他以手使刀作劍，無疑要比真刀真劍更淩厲。
張炭失聲道，“是小石頭的劍法！”
在“三合樓”上面對關七時王小石不過使出刀法，如今他使出了劍法，是否證明他比那時更加處境艱難？張炭的心砰砰的跳，手上不覺收緊了力道，連皮緊肉厚的唐寶牛都為之吃痛皺眉。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多慮了。
任鬼神突然發現他的“鬼神劈”勁力被切斷、內力反挫，他正竭力卸去自己所發出的內勁，王小石已向他淩空發出一劍。
任鬼神倉促間硬接了一劍。
他橫飛出去，撞到了墻上，然後直掉了下去。
──那是因為他應付這一劍已盡了他全力，連騰身輕功也無法兼顧。
他撞到墻上去的時候，正好是鄧蒼生掉了地上去之際。
鄧蒼生要應付王小石的淩空一刀，奮力接下，但被自己所發出的“蒼生刺”回挫，硬挨一記，被拍到地上。
朱小腰在刀風和“陰柔綿掌”狂風驟雨般的回挫之下，腰似柳條，游轉飄蕩，一忽兒飄上屋梁，一忽兒飛上柱椽，就像一葉輕舟，在雷行電閃與驚濤駭浪中起伏浮沈，但始終沒被吞滅。
雖然未被吞噬，但畢竟也失去了方向。
顏鶴發始終以“鐵牛耕地”式強撐，手指噗噗作響，每攻一招，這種噗噗之聲更加沈響，刀光閃動，劍氣縱橫，王小石的一雙空手，竟比真刀真劍還可怕。
顏鶴發的眉愈白，須愈白，發愈白，但臉色更是漲紅。
他突然大叫一聲，沖天而起，一手在朱小腰腰身一攬。
朱小腰水蛇般的腰身，像被突然灌註了元氣一般，陡地彈起，與顏鶴發齊掠出圈外，唐寶牛大奇，脫口道：“打不過，溜啦？”話未說完，顏鶴發、朱小腰已經齊聲道，“我們認輸！但聽代盟主號令！”
鄧蒼生、任鬼神翻身起來，見此情狀，對視一眼，也齊聲道，“我們認輸，但聽代盟主號令。”
王小石拱手，掃視四人一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各位，承讓。”
那之後，王小石算是如願以償，不過連他也沒想到的是，此事帶來一個嚴重的後遺癥，即是唐寶牛有事沒事就愛向他打聽“迷天盟”的動向（當然都被他顧左右而言它地混過去了），一直持續到他派朱小腰和顏鶴發去了江南辦事為止。至於他派他們去，是純粹為了公事，還是為了耳根子清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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