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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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蘇夢枕微笑道：“所以，我有必要在跟雷小姐成婚以前，先解決掉‘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爭。”
雷家小姐一旦過了門，兩家就是親家了──親家的事最好辦，也最不好辦，因為一旦成了親家，就要講親情，許多事便不能大刀闊斧地處理了。
——更何況這一門“和婚”，究竟是蘇夢枕被“和”了過去，還是雷家小姐被“和”了過來，連蘇夢枕和雷損都殊無把握。
“所以，我們就得要制造既成的時勢，逼得雷損不得不談判，非談判不可。”他的臉上竟全變了一種神情，“就算不談判，也唯有決戰。”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決一死戰，是‘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在所難免的結局。”
這個結局究竟如何，誰都不知道，但其過程無疑一定十分可怕。
凡是要用人的血與淚所拼出來的結果，再完美的收場、再幸運的局面、再徹底的勝利都難以補償那過程裏的悲哀慘痛。如果“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的對峙一天不解除，血就會流得更多，人也會死得更多。與其延宕不決，不如速戰速決。
就算“和婚”，也只是另一種方式的“戰鬥”。
王小石很自然地問道:“那麽大哥打算如何制造時勢？”
蘇夢枕這次卻沒有回答他。
他反問道，“你剛才問過了我。我也要問你一句：你在‘三合樓’時說，你見到過關七，現是迷天七聖裏的一名無名小卒，是真的嗎？”
——其實他早該問出這一句話！
他沒有問，或許是因為自從踏入樓裏，三人專註於‘金風細雨樓’與楊總管、王小石身上，竟渾然忘卻了這件事；又或許是因為三人談天論地、其樂融融的氣氛實在太好，竟連蘇夢枕一時也不忍心破壞。
剛剛就好像三人在一起，共商大計，共同沈醉在了“金風細雨樓”的夢境裏。
蘇夢枕卻把美夢打破。
他問了這句話，場上原本融洽的氣氛，立時變得緊張、凝結；白愁飛、王小石都臉上變色，白愁飛又恢覆了平日裏傲慢不可親近的表情，王小石一楞，一雙亮如星子的眼睛，也隨之黯淡下來。
該責怪蘇夢枕太殘酷、太無情嗎？
君不見，煙花易冷、繁花易謝、美夢易醒？
或許在這殘酷無情的世間，太美好、太純粹的事物，本就不能長存！
王小石肅然答道，“是。小石既已為‘迷天七聖’一份子，便不能再加盟‘金風細雨樓’了，還請大哥見諒。接下來大哥需處理‘金風細雨樓’樓務，小石不便旁聽。我先去找莫阿兄敘敘舊，換掉濕衣服，再到玉塔之下等蘇大哥。蘇大哥也先找樹大夫治療一下腿上傷口才好。小石告退。”說罷便向兩人行禮拜別，轉身入了紅樓。
白愁飛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紅樓裏，才徐徐道，“你可曾記得一句話？‘你可以和天下所有人結拜，獨獨不能和王公子做兄弟，他是你的——’我倒是很好奇，他究竟是你的什麽人呢？”
蘇夢枕傲然道：“我很快就會知道。”
兩人四目相對，都覺內心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似是惺惺相惜，又似相爭、相疑！
蘇夢枕拋開這種感覺，不動聲色地與白愁飛討論白愁飛所求、行刺“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滾以逼迫六分半堂談判諸事，再同樣地換掉濕衣，找樹大夫對腿上傷口進行了應急處理，直到華燈初上，才在玉塔下匯合了王小石，兩人前往玉塔樓頂，共赴楊無邪之約。
赴約。
這個詞總讓人有一種浪漫之感：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但只要聽聽楊無邪暗藏機鋒的話語，再看看王小石一臉凝重的表情，就知道這個約和“浪漫”兩個字實在相去甚遠。
這已是蘇夢枕、王小石今日共赴的第二場約。
第一場是在“三合樓”，蘇夢枕先上樓，白愁飛和王小石落在他一個肩膀之後跟著。結果，本應該是蘇夢枕與狄飛驚笑裏藏刀的談判，卻變成了王小石與狄飛驚情意綿綿的互訴衷情，蘇夢枕只好與白愁飛充當了一對忠實聽眾。
這一場約，又會是什麽情景、什麽結果？
蘇夢枕想。
其實他並不習慣於預想。
他一向認為，情勢千變萬化，提前做的準備事到臨頭多半淪為無用，想得太多還不如直接動手、出刀。
但是他現在卻不得不把試著把全部心思都耗在預想上。
因為王小石現在就在他的身邊，和他並肩上樓。
他們離得太近，近得連彼此的呼吸、氣息都能相聞，漸漸的連呼吸的節奏也趨近一致，好像彼此連心意也相通了似的！
近得蘇夢枕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握住他的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摟在懷裏；近得蘇夢枕只要一低頭，就可以……
蘇夢枕立即不再想下去。
他已在白愁飛、王小石面前，信誓旦旦地說過“此生非雷姑娘不娶”。
蘇夢枕立即開口問道：“你一直背著的劍呢，怎麽不見了？”
王小石苦著臉答道：“被莫阿兄給收走了，說是玉塔內不可擅帶兵器。”
蘇夢枕這才想起，確實玉塔是樓主及其家眷居住、休憩之處，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樓裏早有這樣的規定，倒是他自己身為樓主，早習慣了帶刀出入玉塔，也一向不大留意此事。
蘇夢枕道：“你和莫北神的交情很好？”
王小石道：“大家一起長大，交情是比尋常人好些，不過當年和小石交情好的還有另外十幾個兄弟，十幾年過去，多半流落四方，也有為樓子英勇捐軀的，小石是見不到了，”說著面露黯然之色。
蘇夢枕見他難過，轉移話題道：“你那把劍被厚布重重包裹，只看得出劍柄如彎月，不知道是一把什麽樣的劍。”
王小石道：“那把劍的名字叫做‘挽留’。”
蘇夢枕動容道：“原來是挽留奇劍。 ‘血河紅袖，不應挽留’，‘挽留’是把跟我的寶刀‘紅袖’、雷損的魔刀‘不應’、方應看的劍‘血河’齊名的奇劍。”
蘇夢枕提起了“挽留”，王小石的臉上就愁雲消散，露出孩子炫耀寶物一般的笑容，道，“是。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歲月挽留你。它就是‘挽留’，我就是使‘挽留’的人，只看誰是要被挽留。”
兩人問答之間，已經上了六層樓。
樓道裏的臺階上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響，清晰可聞，沒有看見守衛。
可是會真的沒有人戍守嗎？
越是看不見的防守，是越可怕的防守。
楊無邪就在第七層等著他們。
王小石忽的停下步子，對蘇夢枕鄭重地道：“大哥，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
蘇夢枕也停步，道：“你說。”
王小石道：“等會見了楊總管，無論他和我說了什麽，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要不危及大哥的性命，大哥都不要發火，更不要拔刀。大哥腿上有傷，要是發火、拔刀，對腿上的傷情大有不利，”他忽的自嘲地笑了笑，“而且，小石目下手上沒劍，恐怕也接不下大哥一刀。”
蘇夢枕道：“我不會對你拔刀的。”他唯恐自己說得太快，王小石不信，趕緊又加了一句，“蘇夢枕這一生，都不會對你拔刀的。”
他話說出了口，才覺得尷尬。
——只是一句話，怎麽搞得像是情人間的海誓山盟似的！
他只好再急匆匆加上一句，“我一向都不對兄弟拔刀的。”
王小石仰起臉來看著他，笑道：“大哥，謝啦。你這樣講，我很開心。——不過你這話對小石說，實在是浪費了，要是換做對雷姑娘講，她必定十分感動、心動的。”
蘇夢枕斷然道：“沒有這回事，你值得這句話。”
王小石一震，一時竟沒有言語。
蘇夢枕面上表情鎮定，內心卻惴惴不安：他該不會看出來我的心思了吧？
他既希望他看不出，
又希望他看得出。
王小石沈默一陣，才覆笑道：“大哥你還是莫要再講下去了。王小石身不由己，隱瞞你之事頗多，你再講下去，我豈非無地自容？我們繼續上樓罷。”
蘇夢枕並沒有問他隱瞞了什麽事情，王小石也沒有再說話。他們沈默著，並肩走上了第七層樓。
樓上有樓上的世界。
樓上是什麽？
其實人的一生裏常常都有上樓的時分，誰都不知道樓上有什麽在等著他們。
曾上樓的人想盡辦法上樓，為的要一窮千裏目。上了樓的人又想要更上一層樓，或者正千方百計不讓自己滾下樓來。
樓越上越陡。
樓越高越寒。
樓上風大，樓高難倚，偏偏人人都喜歡高樓，總愛往高處爬。
高樓之上，究竟有什麽在等著蘇夢枕和王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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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微笑道：“所以，我有必要在跟雷小姐成婚以前，先解決掉‘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爭。”
雷家小姐一旦過了門，兩家就是親家了──親家的事最好辦，也最不好辦，因為一旦成了親家，就要講親情，許多事便不能大刀闊斧地處理了。
——更何況這一門“和婚”，究竟是蘇夢枕被“和”了過去，還是雷家小姐被“和”了過來，連蘇夢枕和雷損都殊無把握。
“所以，我們就得要制造既成的時勢，逼得雷損不得不談判，非談判不可。”他的臉上竟全變了一種神情，“就算不談判，也唯有決戰。”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決一死戰，是‘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在所難免的結局。”
這個結局究竟如何，誰都不知道，但其過程無疑一定十分可怕。
凡是要用人的血與淚所拼出來的結果，再完美的收場、再幸運的局面、再徹底的勝利都難以補償那過程裏的悲哀慘痛。如果“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的對峙一天不解除，血就會流得更多，人也會死得更多。與其延宕不決，不如速戰速決。
就算“和婚”，也只是另一種方式的“戰鬥”。
王小石很自然地問道:“那麽大哥打算如何制造時勢？”
蘇夢枕這次卻沒有回答他。
他反問道，“你剛才問過了我。我也要問你一句：你在‘三合樓’時說，你見到過關七，現是迷天七聖裏的一名無名小卒，是真的嗎？”
——其實他早該問出這一句話！
他沒有問，或許是因為自從踏入樓裏，三人專註於‘金風細雨樓’與楊總管、王小石身上，竟渾然忘卻了這件事；又或許是因為三人談天論地、其樂融融的氣氛實在太好，竟連蘇夢枕一時也不忍心破壞。
剛剛就好像三人在一起，共商大計，共同沈醉在了“金風細雨樓”的夢境裏。
蘇夢枕卻把美夢打破。
他問了這句話，場上原本融洽的氣氛，立時變得緊張、凝結；白愁飛、王小石都臉上變色，白愁飛又恢覆了平日裏傲慢不可親近的表情，王小石一楞，一雙亮如星子的眼睛，也隨之黯淡下來。
該責怪蘇夢枕太殘酷、太無情嗎？
君不見，煙花易冷、繁花易謝、美夢易醒？
或許在這殘酷無情的世間，太美好、太純粹的事物，本就不能長存！
王小石肅然答道，“是。小石既已為‘迷天七聖’一份子，便不能再加盟‘金風細雨樓’了，還請大哥見諒。接下來大哥需處理‘金風細雨樓’樓務，小石不便旁聽。我先去找莫阿兄敘敘舊，換掉濕衣服，再到玉塔之下等蘇大哥。蘇大哥也先找樹大夫治療一下腿上傷口才好。小石告退。”說罷便向兩人行禮拜別，轉身入了紅樓。
白愁飛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紅樓裏，才徐徐道，“你可曾記得一句話？‘你可以和天下所有人結拜，獨獨不能和王公子做兄弟，他是你的——’我倒是很好奇，他究竟是你的什麽人呢？”
蘇夢枕傲然道：“我很快就會知道。”
兩人四目相對，都覺內心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似是惺惺相惜，又似相爭、相疑！
蘇夢枕拋開這種感覺，不動聲色地與白愁飛討論白愁飛所求、行刺“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滾以逼迫六分半堂談判諸事，再同樣地換掉濕衣，找樹大夫對腿上傷口進行了應急處理，直到華燈初上，才在玉塔下匯合了王小石，兩人前往玉塔樓頂，共赴楊無邪之約。
赴約。
這個詞總讓人有一種浪漫之感：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但只要聽聽楊無邪暗藏機鋒的話語，再看看王小石一臉凝重的表情，就知道這個約和“浪漫”兩個字實在相去甚遠。
這已是蘇夢枕、王小石今日共赴的第二場約。
第一場是在“三合樓”，蘇夢枕先上樓，白愁飛和王小石落在他一個肩膀之後跟著。結果，本應該是蘇夢枕與狄飛驚笑裏藏刀的談判，卻變成了王小石與狄飛驚情意綿綿的互訴衷情，蘇夢枕只好與白愁飛充當了一對忠實聽眾。
這一場約，又會是什麽情景、什麽結果？
蘇夢枕想。
其實他並不習慣於預想。
他一向認為，情勢千變萬化，提前做的準備事到臨頭多半淪為無用，想得太多還不如直接動手、出刀。
但是他現在卻不得不把試著把全部心思都耗在預想上。
因為王小石現在就在他的身邊，和他並肩上樓。
他們離得太近，近得連彼此的呼吸、氣息都能相聞，漸漸的連呼吸的節奏也趨近一致，好像彼此連心意也相通了似的！
近得蘇夢枕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握住他的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摟在懷裏；近得蘇夢枕只要一低頭，就可以……
蘇夢枕立即不再想下去。
他已在白愁飛、王小石面前，信誓旦旦地說過“此生非雷姑娘不娶”。
蘇夢枕立即開口問道：“你一直背著的劍呢，怎麽不見了？”
王小石苦著臉答道：“被莫阿兄給收走了，說是玉塔內不可擅帶兵器。”
蘇夢枕這才想起，確實玉塔是樓主及其家眷居住、休憩之處，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樓裏早有這樣的規定，倒是他自己身為樓主，早習慣了帶刀出入玉塔，也一向不大留意此事。
蘇夢枕道：“你和莫北神的交情很好？”
王小石道：“大家一起長大，交情是比尋常人好些，不過當年和小石交情好的還有另外十幾個兄弟，十幾年過去，多半流落四方，也有為樓子英勇捐軀的，小石是見不到了，”說著面露黯然之色。
蘇夢枕見他難過，轉移話題道：“你那把劍被厚布重重包裹，只看得出劍柄如彎月，不知道是一把什麽樣的劍。”
王小石道：“那把劍的名字叫做‘挽留’。”
蘇夢枕動容道：“原來是挽留奇劍。 ‘血河紅袖，不應挽留’，‘挽留’是把跟我的寶刀‘紅袖’、雷損的魔刀‘不應’、方應看的劍‘血河’齊名的奇劍。”
蘇夢枕提起了“挽留”，王小石的臉上就愁雲消散，露出孩子炫耀寶物一般的笑容，道，“是。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歲月挽留你。它就是‘挽留’，我就是使‘挽留’的人，只看誰是要被挽留。”
兩人問答之間，已經上了六層樓。
樓道裏的臺階上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響，清晰可聞，沒有看見守衛。
可是會真的沒有人戍守嗎？
越是看不見的防守，是越可怕的防守。
楊無邪就在第七層等著他們。
王小石忽的停下步子，對蘇夢枕鄭重地道：“大哥，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
蘇夢枕也停步，道：“你說。”
王小石道：“等會見了楊總管，無論他和我說了什麽，無論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要不危及大哥的性命，大哥都不要發火，更不要拔刀。大哥腿上有傷，要是發火、拔刀，對腿上的傷情大有不利，”他忽的自嘲地笑了笑，“而且，小石目下手上沒劍，恐怕也接不下大哥一刀。”
蘇夢枕道：“我不會對你拔刀的。”他唯恐自己說得太快，王小石不信，趕緊又加了一句，“蘇夢枕這一生，都不會對你拔刀的。”
他話說出了口，才覺得尷尬。
——只是一句話，怎麽搞得像是情人間的海誓山盟似的！
他只好再急匆匆加上一句，“我一向都不對兄弟拔刀的。”
王小石仰起臉來看著他，笑道：“大哥，謝啦。你這樣講，我很開心。——不過你這話對小石說，實在是浪費了，要是換做對雷姑娘講，她必定十分感動、心動的。”
蘇夢枕斷然道：“沒有這回事，你值得這句話。”
王小石一震，一時竟沒有言語。
蘇夢枕面上表情鎮定，內心卻惴惴不安：他該不會看出來我的心思了吧？
他既希望他看不出，
又希望他看得出。
王小石沈默一陣，才覆笑道：“大哥你還是莫要再講下去了。王小石身不由己，隱瞞你之事頗多，你再講下去，我豈非無地自容？我們繼續上樓罷。”
蘇夢枕並沒有問他隱瞞了什麽事情，王小石也沒有再說話。他們沈默著，並肩走上了第七層樓。
樓上有樓上的世界。
樓上是什麽？
其實人的一生裏常常都有上樓的時分，誰都不知道樓上有什麽在等著他們。
曾上樓的人想盡辦法上樓，為的要一窮千裏目。上了樓的人又想要更上一層樓，或者正千方百計不讓自己滾下樓來。
樓越上越陡。
樓越高越寒。
樓上風大，樓高難倚，偏偏人人都喜歡高樓，總愛往高處爬。
高樓之上，究竟有什麽在等著蘇夢枕和王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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