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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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楊無邪停了下來，手一揮，立時有四個人出來，兩人各捧厚帙，兩人守護，走向白樓。
王小石看了看白愁飛，又看了看楊無邪，溫聲道：“二哥來歷神秘，多年來屢建奇功，實在令小石敬仰。楊總管，多年不見，你收集資料的本事又有精進，看來天底下，已經很少有能瞞過你的事情了！蘇大哥，‘金風細雨樓’對白二哥那麽神秘的人，資料都那麽周全，想必對大敵如雷總堂主，資料更是不可勝數、詳盡入微吧？”
蘇夢枕聽他講到這裏，忽然省起一事:他對雷損，一向是人前人後，直呼其名；王小石對雷損，卻是始終堅稱“雷總堂主”四個字，不知道這份執著裏，是否蘊含什麽秘密？他在心裏記下這件事，口上道：“錯了。”
王小石奇道：“錯了？”
蘇夢枕道：“我們有雷損的卷宗七十三帙，但經楊總管的查證，其中可靠的最多不超過四帙，這四帙卷宗裏，其中有很多資料還頗為可疑，可能是雷損故意布下的錯誤線索。”蘇夢枕眼光已有了嘉許之色，“楊總管外號‘童叟無欺’，他的眼光和判斷力未必能勝狄飛驚，但收集資料的耐性和安排布置的細心，又非狄飛驚能及。”
楊無邪一點也沒有驕傲。
也沒有謙遜。
他只是道：“公子，樹大夫到了，你可否要先顧下腿上的傷？”
蘇夢枕道：“叫他先等一等。”看來“金風細雨樓”樓主的權威，不但可以請得動禦醫親至診療，還可以要禦醫苦候他這個病人。
蘇夢枕眉頭深鎖，嘆道：“剛才在三合樓，狄飛驚借他垂首的時候不住觀察我腿上的傷勢，如果他認為有機可趁，雷損立即就會從屋頂上下來跟我動手，可惜，他們察覺我腿上的傷，不如他們期望中的嚴重，唉，沃夫子和茶花舍身相救，但他們……”
說到這裏，語音哽咽，一時說不下去。
王小石忽道：“大哥腿上的傷，也流了不少的血，應該休歇一下。——所以楊總管，不如我們明日再……”
楊無邪皮笑肉不笑地道：“無妨，我們只談話不動手，絕不妨礙樓主養傷。”
王小石期期艾艾地道：“楊總管說的是。可是，蘇大哥腿上不但受了傷，還中了毒。小石擔心大哥在談話的過程中，激動過度，血氣上沖，毒性提早發作，那就不好了，是不是？”
蘇夢枕啞然失笑道，“要讓我激動過度，倒也不易。”
楊無邪卻向蘇夢枕盯了一眼，轉回去向王小石道：“王公子言之成理。多承王公子提醒，這樣，還請蘇樓主到時先把腿上穴道點上，我們再開始談。”他微微一笑，又道，“王公子不必再費心拖延了。常言道，醜媳婦也總得見公婆，王公子一去十三年渺無音訊，今日終於回來樓裏，履約踐諾，只可惜老樓主去得早，沒能等到這一天，唉！”他滿懷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忽的又轉顏一笑，道：“不過今日蘇樓主親自出馬，自己把王公子給帶回了‘金風細雨樓’，老樓主泉下得知，也當大感欣慰。”
王小石苦著臉，點點頭：“是，是。蘇大哥當真執著，小石花樣百出，什麽手段都使出來了，都沒能逼得他對我心生厭惡，主動放我離去，反而提出要和我結拜成兄弟。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要不是蘇大哥和我結拜，王小石還能再逃上一逃、拖上一拖呢！”
楊無邪吃了一驚，臉色微變，“哦，蘇樓主和王公子結拜成了兄弟，我倒是還不知情。”他看看蘇夢枕，又看看王小石，覆笑道：“那也很好，很好……那麽，楊某先去早作準備，便在玉塔之頂，蘇樓主的臥房裏，等候二位大駕！師無愧，我扶你去看看樹大夫。”
他彎下腰，向蘇夢枕、王小石同樣的深施一禮，才扶著師無愧轉身，款款離去。
莫北神進了紅樓以後就沒有出來，他再一走，這裏只剩下蘇、白、王三兄弟；好像楊無邪是存心要讓他們單獨相處似的！
蘇夢枕看著楊無邪走遠，才輕聲笑道，“花樣百出，什麽手段都使出來了？”
他雖然已經有所察覺，但聽王小石說了出來，仍是有些悵然若失。
王小石幹咳一聲，道：“大哥不是有要事要交代給我們嗎？”
蘇夢枕仍然輕笑道：“你們要不要猜猜，是什麽事情？”
白愁飛便道：“六分半堂的三日之約？”
王小石跟著道，“那個小侯爺的事情？”
蘇夢枕微露欣賞之色：“兩個人都猜對了！”
他收斂了笑容，道：“有一件事，剛才沒這一聲‘大哥’還不能告訴你們，現在你們既已喚了這一句，我倒不能不告訴你們。”
王小石和白愁飛都專神凝聽。
蘇夢枕道：“剛才我說的方小侯爺，他是支持我們‘金風細雨樓’的人。”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個人絕對不可忽視，也不能忽視。他在朝廷裏說話極有分量，在武林中地位也舉足輕重。”
王小石目光閃爍，道：“小侯爺年紀輕輕，在武林中的地位高也就算了，若要在朝廷裏說話，沒有幾十年的根基或是大靠山，絕無可能。他的父親是什麽人？”
蘇夢枕見他一猜便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道：“便是三十年前武林公認的名俠方巨俠。”
白愁飛冷笑道：“有這樣的父親，兒子何愁無成！”
蘇夢枕道：“不過，方小侯爺也的確是個傑出的人才。方巨俠無心仕途，朝廷為籠絡他，封他為王爺，但他視如糞土，他仍仗劍天下、雲游四海，但方應看卻懂得要成大事，必須借助官方勢力，所以他這個小侯爺，也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這點手段，方巨俠反而無法做到，這是方應看的高明處。”
白愁飛想了想，才道：“你說得對。這種人，年紀輕輕的看透這一點，委實不可輕視。”
王小石若有所思地道：“方巨俠雲游四海去了，那麽他現在的靠山又是什麽人呢？”
蘇夢枕凝視著他道：“我們一直在查，但是他藏得太深，目前尚不能斷言。”
白愁飛忽道：“那麽，有關六分半堂的三日之約？”
蘇夢枕轉望向他，道：“你看三日後之約，雷損會不會踐約？”
白愁飛道：“只要有利，雷損便會去。”
蘇夢枕道：“這約定是我方先提出來的。”
白愁飛道：“如果局勢對‘金風細雨樓’不利，你絕不會主動提起。”
蘇夢枕道：“既然對‘六分半堂’不利，你看雷損如何應付？”
白愁飛道：“他不會去。”
蘇夢枕道：“他是一方霸主，又是成名人物，怎能說不去就不去？”
白愁飛道：“他一定有辦法找到借口，而且，也會加緊防範。”
“你說對了。”蘇夢枕道，“其中一個借口，便是他的女兒。”
王小石奇道：“他的女兒？”
蘇夢枕道：“還有一個月，他的女兒便是我的夫人。相信你聽過‘和婚’這兩個字。……所以小石頭你搞錯了，狄堂主並未與雷姑娘結親。”“和婚”原是漢朝與異邦訂盟一種常見的手段，沒想到“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損對“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也用上了這種伎倆。
王小石面上卻無喜色，淡淡地道：“哦，其實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我那樣說，只是為了再多瞞過狄堂主一段時候，讓他再多開心一段時候。”
蘇夢枕奇道：“瞞？”
王小石面有難色，似乎不欲再說，轉問道：“這門親事，大哥願意？”
白愁飛也在一旁冷笑道：“這種親事，你也同意？”
──這當然有點不可思議。
蘇夢枕道：“我同意，也願意。”
他淡淡地道：“這樁婚事，原本就是家父在十三年前就訂下來的。”
“十三年前，‘六分半堂’已是京城裏舉足輕重、日漸強大的幫會。家父蘇遮幕才剛剛建立‘金風細雨樓’，連總壇都尚未建立，只可以算是‘六分半堂’陰影與庇護下的一個組織，雷損那時候才見過我一次，就訂下了這門親事。”蘇夢枕道，“二十九天後，就是婚期。”
白愁飛冷笑道：“你大可反悔。”
蘇夢枕道：“我不想反悔。”
白愁飛道：“你要是怕人詬病，也可以找借口退婚。”
蘇夢枕道：“我不想退婚。”
白愁飛問：“為什麽？”
蘇夢枕道：“因為我愛她。”
當一個人表示他的苦衷就是愛的時候，很多話都可以不必再說了。
他的理由已經充分。
但當蘇夢枕提到“愛”字的時候，王小石和白愁飛臉上禁不住都有詫異之色。
──像蘇夢枕這樣一個冷傲、深沈、握有重權的領袖，突然說出“愛”字來，未免讓人感覺突兀。
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領袖也是常人，不是神，他們可能因站在高處，愈發少人了解、愈發孤寂，樓高燈亦愁，山高風更寒，凡領袖人物，心裏一定更需要友情、親情與愛情。
人只要還懂得戀愛，就是一種幸福。
且不管有沒有被愛。
蘇夢枕嘴上說得甜蜜又堅決，心裏卻有點發苦。
等他發現了自己對王小石的心意，他確實有偷偷地想過反悔、退婚。
可是他不能。
一，退婚會讓‘六分半堂’ ‘金風細雨樓’兩方勢成水火、毫無餘地、不死不休。他身為一樓之主，決不能因私而廢公。
二，退婚會讓那個溫和委婉、喜歡唱歌彈琴的女子傷心。雷姑娘並沒有做錯什麽，他不願讓她丟盡了臉。
三，王小石也已經定了親。
四，他們雖然做不成夫妻，但可以做情同手足、生死與共的兄弟，也不算太差。
他只有把那份綺念，深埋在心底。
蘇夢枕已下定決心。
但是王小石接下來的反應，差點就毀了他的決心。
王小石整個人都從地上跳了起來，急匆匆地問道：“真的嗎？！”
他像是怕蘇夢枕不誤會，又急急忙忙地追問了幾句：“你真的愛雷姑娘？那雷姑娘呢？她是不是也愛你？你們是不是已經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你們是不是已經那個那個……情投意合、非卿不不不娶、非君不不不嫁？”
他說完就兩眼發光、神情專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著蘇夢枕。就好像蘇夢枕給出來的答案，會關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蘇夢枕忍不住道：“我給出的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
王小石道：“那是自然。”
蘇夢枕平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那麽王小石，你希望我給出什麽樣的答案？”
王小石一怔。
我希望……
希望什麽呢？
明明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我卻還是抱著希望。
蘇老樓主寧可血流披面、逆天而行，也想要和上天爭上一爭；而我王小石，一向是樂天知命，順勢而為。
可是那希望始終不曾湮滅。
王小石一咬牙，大聲道：“我當然希望大哥說的是真話！”
他誠懇地道：“我看蘇大哥與雷姑娘，真是天造一對、地設一雙、一對璧人、必成佳話！我真希望就算‘六分半堂’ ‘金風細雨樓’兩方勢成水火，我還是能早日叫上雷姑娘一聲大嫂！”
蘇夢枕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非常溫柔，一點也不像一個冷傲深沈的領袖。
或者就算因為這樣，他才很少笑吧？
他微笑道：“我說的自然是真的。”
“找老婆，我喜歡人又長得漂亮，心地又好，又能幹聰明的女孩子。聰明的人，大都能幹。長得漂亮，固然重要，因要對著一生一世，要是不夠聰明，那漂亮只是虛殼，徒增煩惱。故此，寧願不甚美，也不可不夠聰明。美會逝去，聰明永存；可惜，人世間又美又好又聰明的女子，不可多得，縱是男子，也少之又少。”
“三弟你放心，我此生除了雷姑娘以外，誰也不會娶的。”
王小石也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笑道：“大哥言重了，小弟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有祝福大哥和雷姑娘白頭到老，子孫滿堂！”
蘇夢枕微笑道：“多承三弟吉言。所以，我有必要在跟雷小姐成婚以前，先解決掉‘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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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看了看白愁飛，又看了看楊無邪，溫聲道：“二哥來歷神秘，多年來屢建奇功，實在令小石敬仰。楊總管，多年不見，你收集資料的本事又有精進，看來天底下，已經很少有能瞞過你的事情了！蘇大哥，‘金風細雨樓’對白二哥那麽神秘的人，資料都那麽周全，想必對大敵如雷總堂主，資料更是不可勝數、詳盡入微吧？”
蘇夢枕聽他講到這裏，忽然省起一事:他對雷損，一向是人前人後，直呼其名；王小石對雷損，卻是始終堅稱“雷總堂主”四個字，不知道這份執著裏，是否蘊含什麽秘密？他在心裏記下這件事，口上道：“錯了。”
王小石奇道：“錯了？”
蘇夢枕道：“我們有雷損的卷宗七十三帙，但經楊總管的查證，其中可靠的最多不超過四帙，這四帙卷宗裏，其中有很多資料還頗為可疑，可能是雷損故意布下的錯誤線索。”蘇夢枕眼光已有了嘉許之色，“楊總管外號‘童叟無欺’，他的眼光和判斷力未必能勝狄飛驚，但收集資料的耐性和安排布置的細心，又非狄飛驚能及。”
楊無邪一點也沒有驕傲。
也沒有謙遜。
他只是道：“公子，樹大夫到了，你可否要先顧下腿上的傷？”
蘇夢枕道：“叫他先等一等。”看來“金風細雨樓”樓主的權威，不但可以請得動禦醫親至診療，還可以要禦醫苦候他這個病人。
蘇夢枕眉頭深鎖，嘆道：“剛才在三合樓，狄飛驚借他垂首的時候不住觀察我腿上的傷勢，如果他認為有機可趁，雷損立即就會從屋頂上下來跟我動手，可惜，他們察覺我腿上的傷，不如他們期望中的嚴重，唉，沃夫子和茶花舍身相救，但他們……”
說到這裏，語音哽咽，一時說不下去。
王小石忽道：“大哥腿上的傷，也流了不少的血，應該休歇一下。——所以楊總管，不如我們明日再……”
楊無邪皮笑肉不笑地道：“無妨，我們只談話不動手，絕不妨礙樓主養傷。”
王小石期期艾艾地道：“楊總管說的是。可是，蘇大哥腿上不但受了傷，還中了毒。小石擔心大哥在談話的過程中，激動過度，血氣上沖，毒性提早發作，那就不好了，是不是？”
蘇夢枕啞然失笑道，“要讓我激動過度，倒也不易。”
楊無邪卻向蘇夢枕盯了一眼，轉回去向王小石道：“王公子言之成理。多承王公子提醒，這樣，還請蘇樓主到時先把腿上穴道點上，我們再開始談。”他微微一笑，又道，“王公子不必再費心拖延了。常言道，醜媳婦也總得見公婆，王公子一去十三年渺無音訊，今日終於回來樓裏，履約踐諾，只可惜老樓主去得早，沒能等到這一天，唉！”他滿懷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忽的又轉顏一笑，道：“不過今日蘇樓主親自出馬，自己把王公子給帶回了‘金風細雨樓’，老樓主泉下得知，也當大感欣慰。”
王小石苦著臉，點點頭：“是，是。蘇大哥當真執著，小石花樣百出，什麽手段都使出來了，都沒能逼得他對我心生厭惡，主動放我離去，反而提出要和我結拜成兄弟。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要不是蘇大哥和我結拜，王小石還能再逃上一逃、拖上一拖呢！”
楊無邪吃了一驚，臉色微變，“哦，蘇樓主和王公子結拜成了兄弟，我倒是還不知情。”他看看蘇夢枕，又看看王小石，覆笑道：“那也很好，很好……那麽，楊某先去早作準備，便在玉塔之頂，蘇樓主的臥房裏，等候二位大駕！師無愧，我扶你去看看樹大夫。”
他彎下腰，向蘇夢枕、王小石同樣的深施一禮，才扶著師無愧轉身，款款離去。
莫北神進了紅樓以後就沒有出來，他再一走，這裏只剩下蘇、白、王三兄弟；好像楊無邪是存心要讓他們單獨相處似的！
蘇夢枕看著楊無邪走遠，才輕聲笑道，“花樣百出，什麽手段都使出來了？”
他雖然已經有所察覺，但聽王小石說了出來，仍是有些悵然若失。
王小石幹咳一聲，道：“大哥不是有要事要交代給我們嗎？”
蘇夢枕仍然輕笑道：“你們要不要猜猜，是什麽事情？”
白愁飛便道：“六分半堂的三日之約？”
王小石跟著道，“那個小侯爺的事情？”
蘇夢枕微露欣賞之色：“兩個人都猜對了！”
他收斂了笑容，道：“有一件事，剛才沒這一聲‘大哥’還不能告訴你們，現在你們既已喚了這一句，我倒不能不告訴你們。”
王小石和白愁飛都專神凝聽。
蘇夢枕道：“剛才我說的方小侯爺，他是支持我們‘金風細雨樓’的人。”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個人絕對不可忽視，也不能忽視。他在朝廷裏說話極有分量，在武林中地位也舉足輕重。”
王小石目光閃爍，道：“小侯爺年紀輕輕，在武林中的地位高也就算了，若要在朝廷裏說話，沒有幾十年的根基或是大靠山，絕無可能。他的父親是什麽人？”
蘇夢枕見他一猜便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道：“便是三十年前武林公認的名俠方巨俠。”
白愁飛冷笑道：“有這樣的父親，兒子何愁無成！”
蘇夢枕道：“不過，方小侯爺也的確是個傑出的人才。方巨俠無心仕途，朝廷為籠絡他，封他為王爺，但他視如糞土，他仍仗劍天下、雲游四海，但方應看卻懂得要成大事，必須借助官方勢力，所以他這個小侯爺，也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這點手段，方巨俠反而無法做到，這是方應看的高明處。”
白愁飛想了想，才道：“你說得對。這種人，年紀輕輕的看透這一點，委實不可輕視。”
王小石若有所思地道：“方巨俠雲游四海去了，那麽他現在的靠山又是什麽人呢？”
蘇夢枕凝視著他道：“我們一直在查，但是他藏得太深，目前尚不能斷言。”
白愁飛忽道：“那麽，有關六分半堂的三日之約？”
蘇夢枕轉望向他，道：“你看三日後之約，雷損會不會踐約？”
白愁飛道：“只要有利，雷損便會去。”
蘇夢枕道：“這約定是我方先提出來的。”
白愁飛道：“如果局勢對‘金風細雨樓’不利，你絕不會主動提起。”
蘇夢枕道：“既然對‘六分半堂’不利，你看雷損如何應付？”
白愁飛道：“他不會去。”
蘇夢枕道：“他是一方霸主，又是成名人物，怎能說不去就不去？”
白愁飛道：“他一定有辦法找到借口，而且，也會加緊防範。”
“你說對了。”蘇夢枕道，“其中一個借口，便是他的女兒。”
王小石奇道：“他的女兒？”
蘇夢枕道：“還有一個月，他的女兒便是我的夫人。相信你聽過‘和婚’這兩個字。……所以小石頭你搞錯了，狄堂主並未與雷姑娘結親。”“和婚”原是漢朝與異邦訂盟一種常見的手段，沒想到“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損對“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也用上了這種伎倆。
王小石面上卻無喜色，淡淡地道：“哦，其實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我那樣說，只是為了再多瞞過狄堂主一段時候，讓他再多開心一段時候。”
蘇夢枕奇道：“瞞？”
王小石面有難色，似乎不欲再說，轉問道：“這門親事，大哥願意？”
白愁飛也在一旁冷笑道：“這種親事，你也同意？”
──這當然有點不可思議。
蘇夢枕道：“我同意，也願意。”
他淡淡地道：“這樁婚事，原本就是家父在十三年前就訂下來的。”
“十三年前，‘六分半堂’已是京城裏舉足輕重、日漸強大的幫會。家父蘇遮幕才剛剛建立‘金風細雨樓’，連總壇都尚未建立，只可以算是‘六分半堂’陰影與庇護下的一個組織，雷損那時候才見過我一次，就訂下了這門親事。”蘇夢枕道，“二十九天後，就是婚期。”
白愁飛冷笑道：“你大可反悔。”
蘇夢枕道：“我不想反悔。”
白愁飛道：“你要是怕人詬病，也可以找借口退婚。”
蘇夢枕道：“我不想退婚。”
白愁飛問：“為什麽？”
蘇夢枕道：“因為我愛她。”
當一個人表示他的苦衷就是愛的時候，很多話都可以不必再說了。
他的理由已經充分。
但當蘇夢枕提到“愛”字的時候，王小石和白愁飛臉上禁不住都有詫異之色。
──像蘇夢枕這樣一個冷傲、深沈、握有重權的領袖，突然說出“愛”字來，未免讓人感覺突兀。
其實，很多人都忽略了，領袖也是常人，不是神，他們可能因站在高處，愈發少人了解、愈發孤寂，樓高燈亦愁，山高風更寒，凡領袖人物，心裏一定更需要友情、親情與愛情。
人只要還懂得戀愛，就是一種幸福。
且不管有沒有被愛。
蘇夢枕嘴上說得甜蜜又堅決，心裏卻有點發苦。
等他發現了自己對王小石的心意，他確實有偷偷地想過反悔、退婚。
可是他不能。
一，退婚會讓‘六分半堂’ ‘金風細雨樓’兩方勢成水火、毫無餘地、不死不休。他身為一樓之主，決不能因私而廢公。
二，退婚會讓那個溫和委婉、喜歡唱歌彈琴的女子傷心。雷姑娘並沒有做錯什麽，他不願讓她丟盡了臉。
三，王小石也已經定了親。
四，他們雖然做不成夫妻，但可以做情同手足、生死與共的兄弟，也不算太差。
他只有把那份綺念，深埋在心底。
蘇夢枕已下定決心。
但是王小石接下來的反應，差點就毀了他的決心。
王小石整個人都從地上跳了起來，急匆匆地問道：“真的嗎？！”
他像是怕蘇夢枕不誤會，又急急忙忙地追問了幾句：“你真的愛雷姑娘？那雷姑娘呢？她是不是也愛你？你們是不是已經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你們是不是已經那個那個……情投意合、非卿不不不娶、非君不不不嫁？”
他說完就兩眼發光、神情專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著蘇夢枕。就好像蘇夢枕給出來的答案，會關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蘇夢枕忍不住道：“我給出的答案，對你來說很重要？”
王小石道：“那是自然。”
蘇夢枕平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那麽王小石，你希望我給出什麽樣的答案？”
王小石一怔。
我希望……
希望什麽呢？
明明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情，我卻還是抱著希望。
蘇老樓主寧可血流披面、逆天而行，也想要和上天爭上一爭；而我王小石，一向是樂天知命，順勢而為。
可是那希望始終不曾湮滅。
王小石一咬牙，大聲道：“我當然希望大哥說的是真話！”
他誠懇地道：“我看蘇大哥與雷姑娘，真是天造一對、地設一雙、一對璧人、必成佳話！我真希望就算‘六分半堂’ ‘金風細雨樓’兩方勢成水火，我還是能早日叫上雷姑娘一聲大嫂！”
蘇夢枕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非常溫柔，一點也不像一個冷傲深沈的領袖。
或者就算因為這樣，他才很少笑吧？
他微笑道：“我說的自然是真的。”
“找老婆，我喜歡人又長得漂亮，心地又好，又能幹聰明的女孩子。聰明的人，大都能幹。長得漂亮，固然重要，因要對著一生一世，要是不夠聰明，那漂亮只是虛殼，徒增煩惱。故此，寧願不甚美，也不可不夠聰明。美會逝去，聰明永存；可惜，人世間又美又好又聰明的女子，不可多得，縱是男子，也少之又少。”
“三弟你放心，我此生除了雷姑娘以外，誰也不會娶的。”
王小石也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笑道：“大哥言重了，小弟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有祝福大哥和雷姑娘白頭到老，子孫滿堂！”
蘇夢枕微笑道：“多承三弟吉言。所以，我有必要在跟雷小姐成婚以前，先解決掉‘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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