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影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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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桐子街又迎來了新的黎明。

這種夜生活繁華的地方, 清早總是顯得特別安靜,翟容感到有人進了自己的屋子,勉強睜開眼睛, 看了看面前的白衣人:“老柯?”

柯白岑撩開衣衫下擺, 坐上他的矮床,憂心忡忡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幾位老先生得出結論了。”

“嗯。”

“你中毒了。”

翟容心中一沈, 柯白岑旋即安慰道:“毒中得不深。只是你先前受傷加之散功,體質被損毀了不少, 這毒會讓你好起來變得很緩慢。”

翟容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這麽半死不活的, 還要捱很多日子?”

柯白岑搖頭:“說不上來,說不定論年計數。”

翟容閉上眼睛:“我知道了。”

柯白岑道:“是不是在高昌中的毒?我知道西域想刺殺高昌駙馬的人很多,你是否因此著了道?最好能查出是什麽毒, 說不定找到了合適的藥物,你能痊愈起來快一些。”

翟容依然閉著眼睛,沒說什麽。身在高昌,自己做了些什麽事情, 自己當然清楚,時時刻刻行差踏錯就會被人刺殺,他也明白這件事情。這五年, 他只要以張定和的身份行事,沒有一刻不小心的。下毒?外人根本下不到他面前來。就算是宮中的人下毒,他也防得甚是小心。

能夠讓他中毒的時候,只有一段時間。

那就是他剛剛進入高昌, 那時候師叔、兄長、若若都戰死,獨留自己在人間。萬念俱灰之下只想回到師門去休養,不知為何,聖上偏要令他接受高昌國的任務。而且高昌駙馬張定和也是對他動之以情,苦言哀求。就這樣,他傷得七死八活地還要踏入高昌,那段時間是他最昏聵的時候。

翟容疑惑了:要殺他的人,難道是……

那殺了他之後,高昌會走向何方呢?如今的高昌富足而平穩,若是好好經營,可以成為西域地帶上一顆明珠。那人殺了他,會引起怎樣的崩塌?十數萬高昌人的性命會如何?西域道上依附高昌國的數十萬邦國和部落,又會引起怎樣的彼此傾軋?翟容扶著自己的太陽穴,慢慢揉著。

不行!他得盡快回高昌。

在高昌五年,他是親眼看著這個國家有著強大的政治和經濟潛力。那裏的人們,完全可以安居樂業、避免戰禍。他們,不應該再因為某些人的私心險惡,而失去原有的家園。

他得回去,再護送他們一程。

午後,桐子街的燈火尚未蘇醒,一隊不起眼的人馬悄悄離開了桐子街。走入羅淄官道,出了敦煌城。

……

……

自從在鸞雲殿的小紅閣中,與翟容會面之後,秦嫣非常愉悅。

她回到處月部落,順順心心得過了一陣子舒服日子。除了等待巨尊尼的消息,她已經清閑得無事可幹了。

而且鹿荻似乎也不太需要她出手,她如今跟郅別勾搭成奸。郅別是個作戰很有天賦的人,在他年少時候,就能帶著幾個小兄弟,包抄偷襲石/國使者的馬車隊,並且幹凈利落地全部殲滅,便可見一斑了。

他雖然不像秦嫣能夠有陣師之能,但是陣師真正的作用在於能夠以弱勝強。若整個部落兵強馬壯,一般將才也足以應付大漠的戰事。這個月,郅別在鹿荻的幫助下,帶著整個貫郢部族,正式歸順了處月部落。鹿荻也正式有了屬於自己部族的將領。

秦嫣抱著雪奴,坐在草場側面的一帶木柵欄上,已經悠閑得像個養著寵物的貴婦了。

馬蹄陣陣,是鹿荻帶著一彪人馬,騎著快馬路過此處。她看到秦嫣坐在那裏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不由停下戰馬:“娜慕絲,你在幹什麽?

秦嫣捋著雪奴的白色短毛,瞇著眼睛道:“曬太陽啊。”

鹿荻一臉嫌棄地看著她。

雪奴是一只巨型獒犬,這幾個月飛速長高。年歲不大,已經沈重到普通人都抱不起來了。娜慕絲因它的品種不錯,先前也是努力將它往猛獸的方向進行了很嚴格的訓練。甚至有段時間,因為哲荻喜歡抱尚幼小的雪奴,娜慕絲當時還很龜毛地特地將雪奴從哲荻身邊帶走,帶去天山深處好一頓訓練。

如今可好,她自己每日軟綿綿地抱著雪奴,坐在舒服的地方,一臉懶惰地靠著。

鹿荻湊近她:“你怎麽了?發春了還是發昏了?”

“是啊,”秦嫣摸著雪奴的蓬松拳毛,大言不慚地接受了鹿荻的指責,“我家郎君上次救霍勒大師的時候,你也見過,是不是生得很俊?”

“俊你個頭啊?人帶著面甲,我哪裏看得出長相呢?”鹿荻從她的手上,看到她手底下的雪奴,看得撇嘴撇到了耳朵岔子上:“練兵千日,廢兵只要幾天啊。”

秦嫣笑。

鹿荻道:“唉,又要多養一個廢物!鹿荻我真是命苦啊……”說著,揚鞭而去。

廢物?秦嫣聽到這兩個字,心裏可不同意。

她可不是什麽廢物。別看她不參與部族的練兵,但是她在動別的腦筋啊。如今部落蒸蒸日上,什麽都好,就是……錢帛很不夠用。

買兵器、盔甲、士兵供養,都是要花錢的。雖則他們連連勝仗,獲取的財物也不少,但是總體而言還是一個新有起色的部落,依然捉襟見肘。秦嫣這兩日都在謀劃,給處月部落去搞些錢財來。

上一回為了購買下翟容那全套字帖,生生被訛去了五顆大寶石,這些寶石若換成錢帛,可以充不少軍需的。秦嫣對此還是挺內疚的。為此,她想要將功補過。她得為處月部落再搞到一筆錢。

上哪兒搞?

高昌啊!

上一回進王宮,她就看到整座高昌明成宮中奢華物品,炫目繽紛、目不暇接。如果她憑借高深武功,潛入他們的庫房,偷個幾件回來……哈!那不就又發了一筆小小橫財嗎?

如果“一不小心”被郎君捉住?

——那豈不是更好?她笑。

秦嫣一拍雪奴狗臀,讓它從柵欄上跳下來。雪奴身子沈重,咚的一聲砸在草地上。她站起來,拍去身上的狗毛,對雪奴打個呼哨:“回部落,我準備準備,今晚就出發。”

秦嫣一個人輕騎獨行,沒幾日就來到了高昌地界。

上一回跟鹿荻進去是從大門丹陽門進入的。此番她繞到背後,想從背面的後花園去看看。

以她的身法,當暮色稍起之時,便能避開越過那些鐵甲高昌護衛。方入夜,她從樹梢和墻面上,非常輕松地翻身進入了高昌的後花園。她先去高昌幾個大殿附近轉了一圈,發現那裏戒備森嚴,即使如她也很容易被他們稠密的巡視所發現。看來高昌國經過了十幾年前的那場宮變之後,對於如何防範內患很是有一番心得。

她想,自己只不過是來做梁上君子的,也不用去他們禁宮重地。

她只要找何處有拿得動的大塊珠寶與黃金,帶一些回去便是了。她退出鸞雲殿、鳳嘉殿那些軍卒環繞的地方,走到了一個小側殿邊。裏面絲竹悠悠,不時傳來一陣陣輕輕的語笑喧嘩。秦嫣聽出裏面應該是在飲宴,飲宴處不知郎君會不會在?先去瞄一眼。

她潛入側殿。

這座側殿旁邊,帶著一大片紫竹林。暮色殷殷,翠竹深深。秦嫣手指攀上一支翠竹,風過她的身子。她在竹葉片片飛舞、竹枝隨風顫動中,禦風而起落翻飛,穿行於竹林間。

不過片刻,暮色越發深黑,眼前卻漸漸明亮。

她如一只輕盈的雀兒,停留在一根纖細的竹枝上,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了。

一面臨水的河岸邊,搭起一個朱欄玉階的臺子。臺子上方,以青綠色的紗幔做成兩尺寬的巨大綠竹剪影,層層疊疊交合在樓臺上空。仿佛無盡竹林延伸至遠方。不同層次裏還點著不少搖曳的燭火,將那片人工紗幔搭建而成的竹林,顯得夢幻一般令人著迷。

無數蒙紗小燭臺,整齊地從河岸邊一直延伸到綠竹紗幔籠罩下的玉臺。臺上朱欄後,有一個蓮臺床榻。

眾多小燭臺簇擁著這個高榻,幾乎將那白玉照成半透明,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許多穿著長衫寬襦的男子站在河岸這一邊,看著遠處這個白玉臺。臺上側臥著一名身著白絹裙的少年。

秦嫣是跟著長清哥哥讀過書的,知道這是他們在看“河合戲”,通常是貴族中的俊美男子所演繹的魏晉故事。

這一出叫做“白絹題字”。

這位躺在玉蓮臺上的人,扮演的是東晉時期名叫羊欣的一位美少年。數百年前的一個夏日午後,這位少年在竹林陰裏午睡。適逢書法家王獻之踩屐而來,見少年朦朧入睡的姿態,意氣橫陳;那白絹衣裙隨著他的身骨起轉宛約,不禁意興大起,取出筆墨在羊欣的白絹裙上,即興寫上了瀟灑俊逸的書法。

秦嫣聽到遠遠傳來一陣清脆悠閑的木屐聲。

少頃,深深竹林下,現出一個身影來。此人身材高挑,烏黑的頭發在頭頂上隨意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根流雲玉簪。一身淺色寬衫穿得灑脫自在。他仿佛喝了一點酒似的,走到熟睡的“羊欣”面前。取出手邊的筆墨,提筆就向那位扮演羊欣的美少年身上,揮毫潑墨起來。

河岸這邊的高昌貴族們,均隨著旁邊的古琴、搖竹的聲響,看得搖頭晃腦,讚賞不已:無論是扮演羊欣的恬靜熟睡美少年,還是那位扮演書法家王獻之的駙馬,在那層層青綠色的翠竹紗幔襯托下,萬點燭火的烘托中,都美得仿佛上天無意中,留在人間的一段海市蜃樓。

隨著那支修長墨筆的不斷揮動,一串串書法流暢地從筆底落下,如上仙拂塵、如飛魚越海……

秦嫣卻在那個瞬間,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扮演王獻之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高昌那位掌政駙馬。

可是……

難道不是……

郎、郎君?

那日高昌會宴時,張定和駙馬始終一副刻板的樣子,況且自從在處月部落分別之後,翟容因病痛折磨又瘦了一些,所以秦嫣沒怎麽看出他的身形來。後來小紅殿中私會,秦嫣感覺到了他的消瘦。此刻兩廂裏對比,她頓時認出來了。

秦嫣站在一枚細弱的竹枝上,整個人在風中搖擺:原來翟容就是高昌駙馬?高昌駙馬就是翟容?

看著他那故意將自己搞得又老又醜的臉,看著他筆下已經看不出半分他自己先前字跡的書法,秦嫣將臉貼在紫竹光滑的枝幹上,讓淚水順著竹枝慢慢流下。

高昌駙馬在西域這四五年的種種所為,秦嫣想,他肯定過得很辛苦吧?

……

……

盛宴結束,高昌祁雲殿駙馬寢宮中,則正在開始另一場表演。

方才的表演是翟容應景,以駙馬的身份做了一次高昌世族的社交活動。而這深夜,每個月都要上演幾次的這場皮影戲,才是他的心頭愛。

先前若若“身亡”,他以此戲悼念亡妻;如今暫時不能與若若相見,他以此戲慰藉自己。

淺色紗幔在月色下飄裊如雲煙。

四周都是漆黑的,只有在臥榻一側擺放著一個白色絹幕的屏風。屏風後面,點著羊油脂做的金箔燭,燃燒特別持久明亮。

駙馬的貼身仆人落柯,坐在屏風後面。

落柯手中有兩個皮影小人。一個是簪著一朵桃花的郎君;一個是戴著項圈的女孩。女孩子的臉做得很可愛,眼睛大大的,臉頰尖尖的。因為皮影刻繪的關系,看起來像一只笑瞇瞇的小狐貍。

落柯已經很熟練於掌握兩個皮影人了,可以輕松操縱著他們做出動作。落柯腳一踏,一塊白石的皮影造型,從地下翻起貼到那白絹屏幕上。青綠工筆繪金的山石旁,還帶著一長段湖色風光,遠遠似乎有雪山遠景。那戴著項圈的女孩子,便被他操縱著坐上了白石。落柯尾指挑動,一個道具琵琶斜抱入了女孩的懷裏。

“又回雪峰連綿,踏遍青山萬川。最撩人、夢兒去不遠……”落柯的清唱在空蕩蕩的祁雲殿裏,撞在四壁空墻上,隱約似乎有回音。在落柯的歌聲中,簪了一朵桃花的小郎君,騎著一匹馬從側面走上前來。

“魂兒廝纏,春心何處掛絲弦。走來可是有我、前生愛眷?”落柯操作著那小娘子,讓她的胳膊抖動,好似在彈琴的模樣。

小郎君走下馬匹,來到了彈琴的娘子身邊。

落柯輕聲唱著:“這一段荒涼地面,怎似的三月杏花漫天。總覺著,天長紅燭照晚眠,轉眼卻是碎金滿地、落後院……”

唱詞很長,落柯是從這部戲文中認的字,倒也字字句句都能記得。

唱詞唱完,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主人有些嘶啞的聲音。主人很久沒說話了,喉嚨發澀:“下一場。”

落柯將那雪山大湖與白石的景色放下,踩起另一個景致。

這是一個屋舍中的情景。簡單的山水窗,鏤花的扁臥榻。他操縱著那小姑娘,令她的皮影眼珠轉動:“郎君,我想吃曲香齋的肉粽,你能否出門之後幫我帶兩只過來?”

那簪桃花的郎君走動幾步,坐到小娘子的身邊,道:“好,帶五個給你。”

屏風上的小娘子坐了一會兒,又不安分了,問:“郎君,很想念敦煌城的冰糕,你什麽時候做給我吃?”

“我這就讓人做。”皮影郎君側頭看著靠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娘子。

她個子很小,不能靠到他的肩頭,跟一只趴在他身上的小狗似的。落柯繼續讓那小郎君輕輕搖動:“若若,你還要吃什麽?我都讓他們弄過來。”

“我想吃烤鹿肉,不要旁人弄,我要你弄。”小娘子撒嬌道。

屋子裏一點聲息也沒有,只看到皮影燈是這個大殿裏唯一的光源。那皮影小郎君將自己的右手擡起,以皮影特有的僵硬動作撫摸著那小娘子,落柯道:“你回來,我天天做給你吃。”

說完這句話,落柯就讓兩個皮影戲的人保持不動了。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對如此粗俗無趣的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而且每次到了此處,都會讓他停留好久。

但他知道,主人沒有睡著。

主人每次都會在這裏停留許久,有時候,當窗邊恰好升起明月之時,他還能很偶然很偶然地看到主人的臉頰邊,有細細的水光。

可是最近幾次,他覺得好像有些不同。

主人依然沒有什麽聲息,也依然就是那麽看著,一言不發,可是就是有那麽一點點奇怪的不同……

今日尤其不同。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駙馬扭曲的聲音:“你,出去吧。”

“是。”落柯按照以往的規矩,將兩個皮影小人留在光屏上,垂手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殿室那沈重的檀木鏤刻門。等到那些明亮的燭光,漸漸黯淡,大約主人可以稍微安睡一會兒。

只是,方才的聲音怎麽扭曲地有些奇怪?

平時主人的聲音也會有那麽一點點奇怪,是他在強行壓抑著梗咽。可是今日……很不同……真的很不同……

燭光漸漸暗淡,月光斜灑入寧靜的殿室。

翟容根本不可能在此刻安睡。

他被一雙藍眸死死逼著,他的眼睫毛都快被這個女人的睫毛碰到了。祁雲殿的白色幔紗在晚風中飄起來,如一朵朵夜幽白曇花在盛開。

兩個人因為距離太近,呼吸都急促起來。

翟容實在受不住被如此緊緊逼迫,伸手將對方推開。對方卻明顯不願意,直接按著他的肩頭,將他反而推到了臥榻柔軟的褥墊深處。

秦嫣看著郎君,月光朦朧中,他的俊眉秀目真是可愛至極。

她在敦煌雲水居舊址,拿到他的字帖已經覺得很是肉麻了。沒想到,他還偷偷躲起來,看這一折更肉麻的戲文!平日裏那副冷漠、驕傲的別扭樣子呢?他該如何自圓其說?

她忍笑:“郎君,演錯了吧?你那時候明明待我很兇的,什麽時候如此百依百順過?”

“……”翟容皺起墨眉。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原來,郎君也已經另娶了旁人。說說看,你如此不乖,該如何罰你?”她入宮之前,為了自己行走安全,當然已經調查清楚,駙馬寢宮中是不讓旁人進入的。尤其紅豆公主,那也是嚴格守著外男之禮的。當時得到這個結果,她還有點小小意外,覺得駙馬既然因政事不能與公主圓房,那平日裏見個面、傳個情應該還是可以的。如今則完全豁然了。

當下,她模仿著翟容對待自己的方式,將他一下子狠狠逼到了床角。

翟容的後腦被她推得,靠在纏枝牡丹的床榻扶欄上。

秦嫣將他手臂控制住……居高臨下地看了看他。他剛沐浴過,臉上一點脂粉味兒也聞不出。身上只穿了一件沒系腰帶的滑緞絲袍,下身僅著一件薄軟的縐紗胡褲,稍微一扯,寬肩小細腰就都露出了大半。秦嫣將自己的柔軟雙/巒,毫無顧忌地貼上了他的胸口!

趁著他被那雙軟玉暖團,“懲罰”得一陣慌亂之時……

她低頭,噙住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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