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鴻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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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天色正好的晚上, 不明也不暗。

方才一片薄雲將天空弦月遮蔽。秦嫣趁著這片刻的黑暗,攀上宮墻,推開長格冰紋木窗, 翻身進來。悄無聲息地落在翟容身邊。

她看到宮室中還有旁人, 順手就拍了翟容的麻穴。讓他半身酥麻都不能動。這普天之下也就她這種身有紅蓮之力,可以媲美當年巨尊尼之人, 才能這般突破祁雲殿的層層障礙,直接爬到了翟容床上。

翟容無奈之中, 在她的鉗制下將落柯退走。如今完全是進入了自己媳婦的“魔掌”。

他心裏真是罵了一萬遍, 可惜技不如人, 身子發麻,雙手也被她擒拿住了。偏偏自己的身體對她的滋味半點抗拒能力也沒有,只能被她咬得死去活來。

翟容被她親得眉頭緊皺,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高昌駙馬這個身份,他並不希望若若知道。在高昌的這幾年,他將自己隨意綻放,無所謂自己的名聲、不顧惜自己的身體, 只是近乎麻木地在完成這個他已經接受下來的任務。

所以,這些年手中經過的陰暗官司,身上背負的昭彰惡名, 他從來也不去管,也不想理會。

可是,若若回來了……

而且,兩個人的關系似乎和當年顛了倒, 當年可是他欲求欲予,全憑他做主的。如今,若若輕輕松松就穿破祁雲殿的重重設防,進入他的臥榻之側。還輕輕松松就直接將他點倒,在他身上想摸何處便摸何處,想咬哪裏就咬哪裏?

翟容被若若這種行為,傷了自尊心,更覺不適應。

是,這幾年他因為曲全盟的武功需要散功,功力是在漸漸褪去一些;在秋格明塔什的山崖下受傷之後,他拖著病體到處去尋找若若的蹤跡,導致如今時常會犯頭痛癥。他不肯好生吃飯、服藥,體內臟腑也時常不舒服。可是他依然是他,對於被自己女人壓很不習慣。

秦嫣則處在久別重逢的興奮之中,完全不曾體會到他這份別扭。

翟容被搓得越發難堪,所有覆雜的心緒捆綁在一處,最終變成了一團亂麻,將他的心中堵了個嚴實。一股怒氣從體內慢慢升起,無處出去,化作心口的一團火。當下,他索性冷冷地一言不發。

秦嫣聽著他沒什麽反應,問道:“你不舒服嗎?”在星光廢墟初次與他爭鬥也好,雪山逃離雪崩也好,當時他也是以真面目見她的。秦嫣知道他如今體質要比先前差了許多,不是像以前那般健壯。她將他身上的麻筋拍開,握起他的手腕:“何處不舒服……”

翟容忽然暴起了,將她的手臂一把抓住。本來想將她往窗外送,想到窗外都是密布著軍卒。而且都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能力並不差,萬一有人出箭太快,若若又昏頭昏腦只顧著跟自己廝鬧,誤傷了她怎麽辦?

他站起來,拖著秦嫣就往殿室的門口走。

秦嫣當然可以很輕松地從他指掌中脫離出來,不過她方才已經在皮影幕燈下,飽覽了一番郎君那副又惱又羞,漲紅臉的可愛容顏。想起小時候在雲水居的時候,他也是這般不知道如何與她溝通,也是這般笨拙地將她從琉璃門簾後面一把拽出來,然後將她拖出了雲水居。

秦嫣心中暗自好笑起來,翟容拖著、抱著她已經不是什麽生氣了,在她心目中,那就是一點點夫妻間不可對外述說的小情趣。她半推半就地讓他拖著自己。

翟容很快就將她半拖半抱推到了殿室門口。

“郎君……不要啊……郎君……”秦嫣半真半假地告饒著。翟容鐵板著臉,因為實在太尷尬,還是堅持一把拉開了殿門,將如今變得棘手難纏的若若,一把推了出去!

祁雲殿的殿門是二進的,平日裏翟容又是會做一些掩人耳目之事情,所以在這裏並沒有設有扈衛。他將雕花檀木門一把掩上了,以脊背靠在木門合攏處:他就不明白了,哪裏出了破綻,會讓若若找到駙馬宮來?若若莫名其妙到明成宮中來做什麽?他哪裏想得到,她是來偷金銀珠寶的?

背後的門並沒有上柵,僅僅靠翟容的身體壓著,他感覺到秦嫣正在用力推那扇門,還有她壓低的聲音:“郎君……郎君……”聲音裏明顯還有一份吃吃的笑意。一副顯然吃準了他脫不了自己手心的小得意、小狡黠,躍然於耳。

翟容的右手撫上自己的眉眼,滿臉崩潰:這事兒可如何是好?這些年的混亂名聲,有些他自己都不太記得了……焉耆女王的事情還是好解釋的,讓阿城出來做個證人……阿城……阿城當年和若若就不對付,性情又吊兒郎當的……唉……

他的眼睛在手指縫裏慢慢睜開了,嘴角早已忍不住勾起一層薄薄笑意。今日的事情,細想起來還是挺有點趣味的。

他感覺到門外的若若已經不用力推門了,他深呼吸了數下,讓自己看起來盡量平靜一些。他轉身去打開門,準備跟若若見面。無論這個高昌駙馬的身份如何臭名昭著,他相信他和若若之間,總還是能夠解釋清楚的。

打開門的一瞬間,他陡然楞住了。

翟容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本能地跨前一步,用身子擋住若若。他伸手將她的手握住,示意她別怕,他在。秦嫣摸著他冰冷的手心,雖然自己知道並不需要他護著,可是看到他擋在自己面前,還是覺得一陣暖意。

本來應當十分黑暗的祁雲殿邊廊裏,點著一支明燭。翟容看到,落柯站在不遠處。落柯的身後,則跟隨著一名女子。女子手中拿著一盞燭火,仔細看了一下,竟然是麯鴻都。

秦嫣眼睛從翟容肩膀上方透過,也在看麯鴻都。

這位公主一頭烏絲,僅以簡單金簪別發,略散出幾縷柔順發絲在腮邊。她身著薄絲常服,手中的烏金錯銀燭臺裏的暖黃色光芒,在風中不斷搖動,照出她一張淚眼婆娑,梨花帶雨的臉。

秦嫣不由心頭一堵:不是兩人私底下不單獨見面的嗎?這深夜夜奔,還如此衣衫一言難盡,算什麽?

麹鴻都看到翟容,臉上先是露出微微一怔的表情,很快便從落柯身後跨前一步:“定和?我知道你是定和!”

落柯見到翟容,也大驚失色。

他也不曾在光亮下,見過駙馬的真實長相,只是偶然在寢宮暗處掃到幾眼。他只知道,這位偽駙馬,比他所扮演的張定和要年輕不少。至於眉高眼低,就不甚清楚了。

這幾年,落柯跟著駙馬學過不少東西。一看到主人暴露了,他做出了及時的反應。

他在公主經過自己面前的時候,手中掌風一扇,麯鴻都柔荑持著的燭臺,燈火晃了兩晃,就滅了。裊裊青煙飄散。

落柯收功放掌,只覺得背後仿佛被人兜頭倒下一盆冰水,束手站立著。這些年駙馬另有身份他是知道的,所以也一直懂得替主人掩飾。今日出了這種意外……他的脊背上冷透……冷透了……主人不會要他了……

側廊中重新陷入黑暗之中,麯鴻都也兀然停住撲向翟容的腳步。

上方的隔窗處,有淡淡的月光照進來。眾人都只能看見對方一個個模糊的黑影。

翟容意識到自己沒有以膠皮與脂粉塗臉,被麯鴻都和落柯都看到了。他眸中如冷劍一般刺向落柯。落柯黑暗中低頭,一聲也不敢言語。他只是想將麯鴻都先帶到這二進的走廊中,然後敲門通報的。沒想到,主人自己會如此毫無掩飾,便大喇喇地走出來。

落柯方才演完皮影戲,聽出主人有些異樣,他不動聲色地出去了,內心卻焦灼不安。可是又不敢隨意進去詢問。

正好在這時,麯鴻都公主氣色沒了氣色,滿臉淚水來找祁雲殿。說是小王子突然昏厥,明成宮的太醫束手無策,她想起駙馬宮中常年備藥,且都是珍奇藥材。而且前一陣子,還有一位來自中原的妙手常駐祁雲殿,便匆匆忙忙過來求醫。

落柯護主心切,正要找個理由去主人寢宮中,探查一番。看看可有什麽人對主人不利。見麯鴻都公主滿臉悲戚,便私自做主將她帶到二進走廊,本來想著借故進去通報一下。誰知道,陰差陽錯,主人居然就這樣走了出來。

翟容問:“公主來此處,有何緊急之事?”

麯鴻都站立在隔窗下,白色紗綢裙衫在長廊隔窗斜入的月光下,輕輕飄動。她道:“駙馬,智勝得了急癥……”

“太醫呢?”翟容打斷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寢宮中住著一位國手道長……”麯鴻都感覺到了他的逼人語氣,生怕他將自己的話語再次打斷,連忙將心中的話說出來。

翟容側目:“那位道長並非專門懸壺濟世之人,這種事情要看他心境如何。”他話語一轉,“不過,我可以給你一點安神養氣的藥物,你還是要倚重高昌國的太醫為上。”他對落柯道:“落柯!”

落柯渾身一抖,自己今日闖了大禍,臉上露出誠惶誠恐的模樣。翟容告訴他從何處取藥之後,落柯就過去了。

落柯一離開,靜謐的寢宮側道上就剩下了三個人。秦嫣看著那高昌公主嬌喘微/微,烏鬢淺散,一身合體而飄逸的留仙長裙,手持沒了火光的燭燈,姿態優美地立在過道上。她覺得不舒服,雙手從後面抄住翟容的腰身,將頭貼在他的背上。

翟容感受到了她的貼身。他輕輕低下頭,稍微回了一點身。若若這個舉動提醒了他,他重新回過頭對著麯鴻都道:“公主,這位是我娘子。”

麯鴻都手中的燭臺仿佛抖動了一下:“你……你娘子……不是……”

翟容反手將秦嫣推進寢宮中,道:“落柯馬上過來了,你拿了藥就回鳳嘉宮去。”自己也隨之跟著進了殿室,黑檀宮門哐啷一聲關住。

門一關上,翟容靠在門口喘氣,秦嫣松開手:“你怎麽了?”

“有點不舒服。”翟容道,“躺一會兒就行了。”方才雖然幾個人都說話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穩,可是每個人心中的沖擊絕對不會少。翟容覺得自己一陣陣難受。走到臥榻上,自己躺下來。

秦嫣跟過去:“你怎麽了?”

“……”翟容彎著腰,不想說話。

秦嫣回身點了個青銅錯銀的夔形小燭臺,將燈光挪到他的面前。褪去了方才被她搓揉出來的血色,他的臉上顯得尤其蒼白。他橫臥在金繞銀盤的卷枝牡丹紋樣墊褥上,整個人都好似很無力的樣子。

“很難受嗎?”

“有時候緊張了會有點。”翟容說,“你別跟我說話,一會兒就好了。”秦嫣將燭臺挪開一些,在他身側躺臥下來,殿室裏就沒了聲音,

過了一會兒翟容睜開眼睛,目光顯得很幽暗。秦嫣發現了他的情緒低落,攬著他的背,輕輕搖搖他:“郎君,怎麽了?”

他心中煩亂如沸,道:“你先回去,此處人多覆雜的。”

秦嫣語塞,今晚的事情,他都不打算解釋了嗎?她道:“那我下一回來看你。”她不放心道,“橫豎我如今知道你在哪裏了,你休想逃走。”

翟容翻了個身,團著身子,沒理她。他心中想,逃的人明明是她,他什麽時候逃過?

“你是不是時常私底下見那個公主?”

“……”翟容依然沒說話。

秦嫣道:“你這個駙馬身份,為何要瞞著我?你說呀!”

秦嫣拿起胳膊肘推了推他,翟容低聲道:“沒這種事,你別鬧。”

“這種宮闈深處之事,”秦嫣聽他回答得完全不著調,郁郁道,“橫豎我也鬧不清楚。郎君你自己想好,你要是喜歡她,你就跟她去。”秦嫣道,“我告訴你啊,我這次回來,也就是想跟你處處看。要是實在處不來我就走人。我才不會在你面前哭哭啼啼的呢。”她越說越生氣,道,“如今,我武功比你好,長得也不錯,隨時可以找到合適的男人。你要是還像小時候那般鉗制我,你想也別想了!”

話說完,她眨巴著眼睛等著翟容暴怒。她就可以讓他好好領教一下自己的手段。

她打算,先霸氣逼供,讓他將自己跟麹洪都的種種細節都吐露幹凈。如果他確實還老實,再對他上下其手,令他無力反抗……想想都覺得美滋滋……

可是,翟容沒有她意料之中的生氣和憤怒。

她發現翟容不對勁,身子似乎在微微顫抖。她將他身體扒拉過來,一看,他臉色慘白,雙唇緊抿。她急了:“怎麽啦?你出什麽事情了?”

翟容眼圈都疼紅了:若若居然說要跟他“處處看”,“處不來還要走人”?他急怒之下,體內臟腑頓時痙攣起來。

秦嫣頓時像個被踩扁的蹴鞠球,癟成一塊了:“你哪裏疼啊?怎麽冷汗都出來了。”面對這等情形,她看著他又不像是裝的。只能放下自己好不容易撐出來的氣勢:“你哪裏痛?我給你揉揉。有沒有藥湯可以喝?”

翟容搖搖頭,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上,將頭靠在她的胸口。秦嫣哪見過他如此虛弱過?小時候他傷得一口一口吐血那也是很強硬的。如今這副懨懨無力的樣子,把她徹底打擊崩潰了,像護著一個琉璃水晶人兒一樣將他抱在懷裏。他身上、手上都冷得瘆人,秦嫣拉過旁邊的被褥,給他暖著。

他其實也沒出多少聲音,但是那彎折的身體,紊亂的呼吸,緊皺的雙眉,都在告訴她,他的身子破敗不堪,被折磨得淒慘無比。秦嫣也顧不上東風壓西風,還是西風去壓東風這種無頭官司了。一下一下地幫他輕輕揉按著:“好受些了嗎?”

“若若……你氣到我了……”翟容從那陣急痛之中緩了過來,小聲抱怨著,“若若……你不能這麽……這麽氣我……公主……是……”

“好了好了,不說了。”秦嫣擔憂又認命地摟著他。不知怎的,那股子霸氣又溜走了。她只能像小時候一樣,小心翼翼地蹲在他身邊。他說什麽都只能小意應承著,只怕小爺翻臉不開心。

想當初,她武功差勁沒有內力的時候,他給她拼武力,將她碾壓得無力反擊;她如今強大了,他……他給她玩病弱……什麽時候她才能玩得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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