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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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小可汗浮圖城在白日, 因那百塔鎮壓在廢城之上,頗有聖潔之感,那麽到了夜晚, 此處就變得陰風怒號、黑雲席卷。

一條瘦高的人影從一座石塔後面緩緩現身。

此人身形特異, 肩膀特別寬,身子卻特別薄, 遠遠看去,若他不動, 就像一個穿著長袍的竹竿稻草人。風一吹, 衣襟搖擺。

他的臉龐也很特別, 仿佛骷髏似的,皮膚薄薄貼在臉上。如果是秦嫣見到,一定會想起敦煌翟府裏的琴娘。

他看向山下的蠕蠕族部落, 寒芒從他的眼睛裏流過。

他的手一揮,身邊出現了七八條人影,這些人個子都不高,仔細看去, 他們都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人。他們的臉上仿佛被漿糊貼過一般,沒有一絲表情。

那高個人輕喝一聲:“動手。”

這七八條人影立即飛一般地向著山下而去。那幾個少年刀奴跑動的時候並沒有輕功配合,但是他們四肢協調, 奔跑速度同樣十分驚人。

可汗浮圖城下,蠕蠕族的部落,如同一只黑色的倦鳥,收斂翅膀開始一天的酣睡。蠕蠕族生活在這樣一個貧瘠之地, 沒有一塊足夠豐美的草場可以享用。依靠辛勤的勞作,勉強維持著大小六七十口人的吃穿用度。這個冬天他們晚上也用不起松明火把,只是在帳篷的縫隙裏隱隱可以看到一點點取暖的火苗。

忽然,仿佛一陣微風吹過那個部落,那些本來就十分微弱不起眼的取暖小火堆,一個個暗了下去。

整個部落本來就沒什麽聲音,北風嗚嗚吹著,更加死寂一片。

一切都只是輕風吹過,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又似乎發生了什麽……

過了半夜,黑雲一片片過來,月光越發朦朧起來。

有兩個人來到了蠕蠕族的部落不遠處,他們輕手輕腳將馬匹栓在一個避人耳目的下風口。來到了蠕蠕部落的氈包群落。

他們,正是前來赴約的聶、崔二人。

聶司河靠近了那蠕蠕族帳篷區,皺眉:“二十七郎,不對,這裏怎麽死氣沈沈的。”

崔瑾之也覺得不對勁,他按照與胭脂姑娘的老約定,學了幾聲鳥叫。鳥聲過後,整個部落群一點反應也沒有。這個部落雖然人數只有六七十,這時候也是大部分睡覺的時候,但是有人在的地方,總會有一些說話、走動的聲響,如此毫無聲響,實在令人難以安心。

聶司河當下不再去尋找胭脂的氈包,他走進附近的一個牛皮氈包,只覺得一股極淡的血腥氣,掠過鼻尖。他在氈包裏略翻了翻,退出來,對崔瑾之道:“裏面沒有人,有很淡的血味。”

崔瑾之知道,此處的牧民很多也是獵戶,氈包裏有些許血味也是很常見的。只是,這裏的安靜實在有些瘆人。他輕輕走進另一個氈包,裏面也是沒有一個人。

他們一個個翻檢著,整個部落就仿佛被族民遺棄了所有的財產在此處,集體離開了這裏。

“沒有發生沖突,一點掙紮的痕跡都沒有。”崔瑾之道。

聶司河說:“有些小部落如果得到大部落的收留,那些大部落首領會提供更好的物品給他們。所以如此棄財產離開也是有的。”聶司河道,“還是,覺得有些太突然。”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帳篷群落裏走來走去,尋找著線索。這裏的族眾實在太過窮困,他們的氈包裏通常只有一些必須的生活用品,大多都沒有突出的特點。仿佛真的是主人們嫌棄這些家產實在太過簡陋,迫不及待地丟下它們,去尋找更好的生活去了。

崔瑾之年輕氣急,匆忙地翻著。

聶司河則一點點慢慢排查,他看到一個氈包的外側,用女子的胭脂色,畫了一朵花朵的造型:“二十七郎,你看看,這可是那圖蘭花?”

崔瑾之上前一看,果然如此。

聶司河吩咐道:“你在外面先盯一下有沒有人在附近,我進去看看。”

他掀簾走進去,裏面的裝飾和其他氈包一樣簡陋無比,但是從裏面為數不多的一些刺繡和小布置中,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女子的香閨。

聶司河蹲下身子,仔細翻弄著那女子氈包裏的物件,試圖從裏面找出他們離開的緣由來。

崔瑾之巡視過外圈,也走了進來。他看到聶司河坐在一個白松木的案桌旁,他的手指所輕點處,還能看到一些酒具、食物。

“胭脂還準備了酒等著款待我們,他們不是棄帳篷離開的,”聶司河擡頭望著他,“是被人帶走的。”

崔瑾之聞了聞酒的味道:“上等的葡萄酒。胭脂這酒應該藏了許久,味道有點釅了。她要是離開,這酒一定不舍得丟在此處。”

聶司河道:“走!趕快去找他們,看看能不能救下幾個。”

他們一個個氈包翻過來,都是一個人都不曾見到。

氈包根據主人的習慣,有的幹凈些,有的腌臜些,器具散放也很自然。

若不是他們倆今日白天,剛剛與胭脂約定了見面,他們也會以為這個部落是在其他大部落手中獲得了更好的待遇,於是丟下此處了。

而這種無主的氈包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流浪在大漠中的沙匪、響馬前來洗掠一空,放把火燒個幹凈。不會有人註意,一個小小的部落,數十口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從這幹凈老到的殺人滅口手段裏,聶司河和崔瑾之都同時嗅到了一絲星芒教的味道。他們越發迫切希望能夠靠近真相。

可是四周地面堅硬,沒有留下腳印,天上星月齊黯,根本看不到多遠。

聶司河推斷著:“你我武功都不算差。宜郎說過除了牧刀人,其他草字圈的刀奴修為有限。這些刀奴不可能在這樣的黑夜中,帶著人離開而不被我們發現。”他問崔瑾之,“二十七郎,你覺得他們可能在哪裏?”

聶司河問他,是因為兩個人之間,二十七郎比他地形熟悉一些。崔瑾之招人喜歡,學各地方言也比較快一些,比聶司河更有機會在這個地帶四處游逛,而不太容易招人矚目。

小二十七郎鎖住雙眉,很是認真地思考了一番:“難道說,那些族眾還在附近?”他的目光從帳篷群落掃視到空曠原野,“哪裏能夠藏那麽多人呢?”

來自小可汗浮圖城的風,如同夾著寒刃似的劃過他的臉,絲絲生疼,崔瑾之那還帶著少年柔潤質感的面頰上,泛起苦思冥想的神情來。

他的頭腦中將這幾天已經刻入頭腦中的,附近的地形、地貌,都轉了一遍。他睜開眼睛:“聶大哥,那裏有一條河。”

對於任何部族來說,聚居地的水源是最重要的。蠕蠕族駐紮之地也和其他部族一樣,是靠近水源的。他們附近就有一條彎形的水道。此刻因為是嚴冬,河道上早已結了厚厚的冰層。平日裏他們哪家需要飲水了,便會帶著鐵釬去鑿下一些冰塊,一家大小就夠用了。

他們走出氈包,天空漸漸有了些明亮。

厚厚的雲層之中,開始有月光洩露出來。聶司河和崔瑾之一起向河邊走去。有了月光的指引,那條河流仿若一條銀色的披帛,撒落在天地之間。

冰面很厚很結實,他們走了一段路,並沒有發現什麽。

月色下,只有蠕蠕族人一直以來鑿冰取水之處,冰面略有些被破壞的地方。聶司河和崔瑾之一起移步來到那被鑿冰鐵釬弄得高低起伏不平的地方,聶司河就著月光,朝冰面下一看,一角紅色的衣裙在冰面下若隱若現。崔瑾之用力探手下去,只聽見一聲冰面碎裂之響,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胭脂美麗生動的臉面上,露出驚恐扭曲的表情。她那雙總是喜歡說話時候擺來擺去的手,一只已經拗斷了,詭異而痛苦地折在袖子裏。她細長的脖子上,有扼斷呼吸的痕跡。

聶司河和崔瑾之雙雙提起一口真氣,取出承啟閣專門為他們夜行而配備的照夜明珠,跳下了那個冰洞。

在照夜珠微弱的淺綠色光輝下,果然不出他們所料,六十多具冰冷的屍體,在冰水下緩緩隨波流淌。

這裏的冰面足足有數尺之厚,待到來年開春,冰破雪消之時,這整個部落的屍體已經不知道隨著這些雪山融水去向何方……

聶司河在水底穩住呼吸,一具具屍體大致翻看著,有老人,有男人,有正當妙齡的女子……這些人他們雖然生活在一個貧寒之處,但是大多數人都和胭脂一樣,憑著自己的雙手生活,也在盡情享受生命的快樂。卻就這樣,被悄然扼殺在了今夜。

有不少屍體的臉面上,平靜得如同入睡,可見他們與胭脂不一樣,是在睡夢中被人掐斷了喉嚨。而胭脂則是在滿懷美好期待的心情下沒有入睡,被殘忍地當場掐死。

聶司河和崔瑾之默默從水中,摸回方才的冰洞,渾身濕透地坐到冰面上。

聶司河說:“這兩年,應該就是蠕蠕族在供養著附近那個草字圈刀奴的生活起居。現在他們用不上這個部落了,就滅口了。”

“難道,他們發現我們在查探蠕蠕族,所以殺人滅口?”

聶司河道:“我們一直很慎重,胭脂與我們的接觸,我也都很留意。我不認為是發現了我們才下手的。”他道,“星芒教能夠在西域蟄伏多年而不為人所發現,必然有著自己獨到的一套方法。”他道,“我懷疑,他們用一個部落,只不過用個兩三年。一旦到了時間,便會將整個部落都如蠕蠕族一樣,全部滅口。”而天山深處這樣的小部落很多,不太會引起註意。

聶司河說:“二十七郎,這裏附近一定有草字圈的刀奴。我得去將他們找出來。你去傳消息,說我們又發現了一個草字圈。讓阿城他們組織人手來。”

“好。”崔二十七郎行個軍禮,“你自己小心,我們到之前,那些牧刀人你別驚動了。”

聶司河對他行個軍禮,轉身離去。

崔瑾之去找自己的坐騎。

這兩年來,承啟閣派出好幾支像他們這樣的小隊伍,在天山裏根據長清先生提供的線索,尋找各處“草字圈”的存在。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暗戰,那些牧刀人不知身上灌以什麽功夫,遠超普通江湖人。聶司河、崔瑾之他們這些白鶻衛也好,石越湖他們這種江湖弟子也罷,大多數人不能冒險參與“曲全盟”的功力相授。並沒有宜郎那種與牧刀人單挑獨對的能力。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們走上戰場、揮灑熱血的激情。因為他們曾經是唐國的玄甲軍,他們是中原江湖的青年支柱,他們是大唐軍方的榮耀。

崔瑾之騎上馬匹,一夾馬腹迅速去黑狐谷。

與此同時,聶司河踏著冰冷鐵硬的石地,一個人向著深山而去。因刀奴們離開的時間並不長,這群星芒教徒給他留下來不少可供追尋的痕跡。他不會讓他們從自己的指縫裏溜走。

這種飲血生長出來的組織,隨著其羽翼的豐滿,鋒芒的畢露,他們將會傷害更多的人。

他的責任,就是阻止這些血腥的野蠻生長。

他會查找出這支草字圈刀奴的隱身之地,然後等到後援之後,將這支刀奴圈消滅掉。

這兩年,他們已經逐步消耗掉了一部分草字圈的刀奴。只是一直沒有開展大的圍剿。因為他們不能過度打草驚蛇。大多數都只是摸清情況,圈定對方大致隱藏區域,等待著翟輔史大人的一道命令,全面打響這場草字圈的刀奴滅亡之戰。

縱橫五六千裏的天山,各處的星芒教草字圈已經或多或少,進入了承啟閣與唐國軍方的視線之中。一旦將這些草字圈鏟除了,那急劇減少的刀奴數量,將使得“摩尼奴”的生成變得更為困難。

消滅巨尊尼將漸漸成為一個可能成功的計劃。

如今,聶司河在等待。

他知道,發動這場暗戰的翟輔史,正帶著那個可以吸引星芒教高手追殺的摩尼奴,隨時準備啟動一切。

……

……

這十幾天,秦嫣跟著翟容經過了兩個小邦國,十一個游牧小部落。在那些地方,她都能感受到,裏面有翟容手下的人。

他們或協助他們掩藏形跡,或直接面對追來的地字圈刀奴和天字圈的刀奴。

翟容漸漸摸清楚了對方的跟蹤規律,帶著她在深山雪原中,一邊游走,一邊與那些自己埋伏好的密諜手下一一接洽。

秦嫣身為旁觀者,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能看到當年傅言川大俠和沖雲子道長的身影。她也能看到,郎君正在努力避免,自己的手下陷入當年那樣的絕境。勇氣固然令人欽佩,但是生命更應該受到珍惜。

他跟她一起,一邊各處奔逃,一邊將各處的計劃做著不斷的完善。他每天借著幽暗的光線,奮筆疾書,向著各條暗線,發出無數覆雜而精密的消息。

她很慶幸,自己能夠幫上他。

……

……

唐國軍方,有一支使者的隊伍,正走向西圖桑帝國的大可汗王帳。手持庭節的使者,是翟羽。

他要會晤的大可汗名叫布陸孤泥孰。

又被稱為泥孰王。

正是那位曾經在夕照城下與莫賀咄可汗決戰的泥孰王,如今眾望所歸地成為了西圖桑帝國的大可汗。

翟羽此行,是要讓他知道,西圖桑帝國的身側,很有可能埋伏著一頭巨大的怪獸。他們兩國,要在這頭怪獸掙脫束縛、露出猙獰獠牙之前,聯手將其打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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