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雲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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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大雪從天而降, 翟容尋了一個高山上的凹處,讓秦嫣進去歇息一下。他靠在一面青灰色山壁之後。

風雪太大,雪片無處可避, 落滿了兩人一頭一臉。

兩個人被一群刀奴追殺一個多月了。翟容也不敢跟他們正面對戰。

如今, 星芒教的地字圈和天字圈刀奴的情況,在這番游鬥中, 翟容算是摸了個大概。

地字圈的刀奴總體不算少,前赴後繼的見到了不少綠液人;天字圈則基本承擔著牧刀人的職責。

後來追上來的那些天字圈刀奴, 年齡不一, 身形相差也很大, 功力大多比先前那個黑衣女人略遜。只是人數多了點,翟容躲他們躲得很辛苦。

每到一處,如果附近有草字圈, 對方便會驅策草字圈的刀奴來助戰。翟容這一個月來,以這種方式探摸出來的草字圈,竟然與其他人埋伏了兩年探查出來的數量相差無幾。

這樣的結果,一來, 說明星芒教在埋伏人手上的確足夠謹慎;另一方面則說明,若若真是一個小“香餑餑”,星芒教非常期待將她捕捉回去。

當然, 目前他們承啟閣只是跟蹤,並沒有完全進行滅剿,翟容要繼續多找出一些來,不能過多驚擾對方。每一次相遇之後, 他還要利用各種天時地利,營造出摩尼奴脫逃的合理方式,以免被對方過早發現他們的真實用意。

雪花如碎冰一般,從空中沈甸甸地不斷墜落著。翟容揮了揮手,趕開不斷落在自己面前的雪花。

那只星芒教的小“香餑餑”——若若,正縮在石壁的凹處,咬一塊幹餅,就著雪水吞咽著。

翟容問她:“冷不冷?”

秦嫣口中含著一大嘴餅,搖頭,鼓著腮幫子含混著:“不冷。”

翟容笑了笑:若若實在太省心了,這麽一路跟著他來去奔逃,吃多少苦頭都不見她有什麽不滿。

不過,看她那麽用力吃餅子,他有點哭笑不得:“不好吃吧?等回了中原,我帶你吃遍所有好吃的東西。”

秦嫣搖頭:“先去高昌吧,聽說高昌香糖有好幾種口味,你那日只給我買到了胡麻口味的。”

翟容點頭。

她說的高昌香糖,還是兩年前他們在敦煌的事情。那時候,若若向他“騙婚”成功,他想去張娘子那邊討教一些“房中之術”,若若也想到雲水居中打聽這些事。他不讓她去那種地方,就買了一份敦煌冰糕,一份高昌香糖,將她哄孩子似的哄回了“蔡玉班”。

當時她就惦記過,要吃其他口味。可惜這次見面,他忘記給她帶了。這一回的路線,又不方便去高昌那種人口密集之處,萬一引得星芒教徒潛入其中大開殺戒,那就太讓人難受了。

看著若若手裏幹成鐵疙瘩的餅,翟容內疚道:“好,一定幫你記得,所有口味的香糖,都幫你買齊全。”

若若手中的這個餅塊,還是從最近分手的魯汗部落中帶出來的,幾天的時間,已經幹硬得不成模樣了。她齜牙咧嘴地用力咬著。

“郎君,你不餓?”秦嫣使勁咽下一口餅,梗著脖子問他。

翟容只吃了一點點餅屑。

他內息深厚不怕饑寒。他想著,這一路上,因若若隨時會被對方所追蹤到,莽山深處,大雪如蓋的,未必能夠隨時隨地找到合適的食物,他將自己的食物省著一些,到關鍵時候再用。

翟容看她吃得一臉猙獰,笑著給她揉揉背:“你是不是牙齒太小,不好使?吃相這般難看。”

“不是,我要抓緊時間多吃點,多漲點力氣出來。到時候有機會可以狠狠教訓那些人。”

翟容失笑:“就靠你吃個幹餅長出來的力氣,恐怕也有限吧?”

“幹餅子瓷實啊!”秦嫣說。

“我是怕你噎著。”翟容將手以旁邊的積雪擦洗幹凈,捧了一堆幹凈的雪在掌心,以內力將雪塊融開,在手心捂得溫熱。

秦嫣看著他的手,知道他要做什麽了,停下奮力吞咽的動作:“郎君,你也不要多耗內力,萬一那些刀奴又追上來呢?”

翟容捧住一掌溫水,輕聲喝令道:“快過來喝了。”秦嫣怕那些水從他掌縫裏流走,就立即過去,如一只小羊羔般,就著他的手掌低頭啜吸起來。

他看著若若毛絨絨的小頭湊過來,小嘴在他手心喝著水,柔軟的嘴唇,在他掌心輕輕歙動著。

怎麽辦?跟若若在一起,苦累交加到如此境地,他也覺得心中滿滿當當盛滿了歡欣。

看她喝完水,臉上因為終於進了一些熱食,而泛出好看的粉紅色。翟容將她攬到自己的懷裏,摸著她這些天在風雪中奔波,而變得粗糙發膩的頭發。

秦嫣打著飽嗝,斜臥在他的懷裏。翟容衣服薄,是因為這些天天山上氣溫下降很猛,風雪也大。他們倆是逃亡之人,也不能帶什麽行李、衣物之類的。他稍微厚一點的衣衫,如今都裹到她身上了。

但是他身子是熱乎乎的。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有空就抱著她,讓她暖和一下。

雪片下得更有些稠密了,翟容的肩頭積了一片白雪。他仰頭看了看天空:“這雪有點大了。”

“他們會不會趁著下雪,過來攻擊我們?”

“有這個可能。”翟容將胳膊搭在雙膝上,“那些天字圈的真是難纏。不知道與其他人交手之時,會造成多大的傷亡?”他道。

翟容是過了曲全盟的特殊之人,可是其他承啟閣埋伏在西域的人手,可未必個個都有他的運氣。基本都還是普通武人。

“這些人,他們應該是從草字圈裏遴選出來,特別適合練武的苗子吧?”他問秦嫣,“你怎麽當初沒有被選進去?”他想到若若也是號稱自己天賦卓絕的。

“那個……”秦嫣吹著手指上粘的冰雪碎屑,“每次選人進入星光聖地之時,哥哥都會給我喝藥,讓我生病不得入選。”

“原來是這樣。”翟容低頭看她的側臉,“那你估計,如果你進入星光聖地,會成為哪一種刀奴?”

“天字圈?”秦嫣想到那名黑衣女,她的武功偏向靈巧一些,不像綠液人那般氣勁蠻橫。

“天字圈選擇的是武功天賦好的。那麽,地字圈選的是平安那種體質強健的?”翟容將天字圈和地字圈的刀奴組成,如同拼圖一般慢慢拼起來。

“大約,那些地字圈的刀奴身體特別結實,皮肉筋骨能夠承受很大的壓力。星芒教主將他們用特殊的方法,進行了改變。”翟容說,“若若,我一直覺得,星芒教改變這些地字圈刀奴的手法,與南疆動機城的屍蠱,說不定真的有什麽淵源。只不過這裏有別的東西,能夠讓活人發生類似於屍蠱的變化。”他看著不停飄下的雪花,“這個事情需要問一問小紀。”

“小紀哥哥來自南疆?”

“嗯,是十二歲時候過來的,師叔帶他回來的。他記得不少南疆的事情,身上還有南疆的武功。”

“你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年吧。”

秦嫣說:“那不對啊,他比你年長,怎麽認你做哥啊?”

“他剛來師門的時候,身上有惡疾,渾身潰破。師叔說他需要練功才能解除這個疾病。當時他身上都是病,又不喜歡動。我比較好動,師父就將他交給我,讓我逼他練功。所以他喊我師兄的。”

秦嫣歪著頭:“是你逼他喊的吧。我都能想象出來,你小時候如何不知輕重地,將小紀哥哥胡打海摔的。”她戳戳他的大腿,當初在香積寺的塔林裏練功,她被他幾乎摔成肉餅的驚恐情形可是歷歷在目的呀。

翟容幹笑一聲。

“哼!”秦嫣將頭抵在他的腰間,讓自己趴更舒服一些。

兩人正在說笑嬉鬧之時,秦嫣忽然覺得,眼前什麽東西飛將過去。

她連忙撇腰下腿,避開那道如箭黑影。只聽得“撲嚕”一聲,一件物事撞在她身後的石壁上,引得一小片積雪沙沙地落了下來。兩人回頭一看,一只老鼠模樣的小動物,掉落在她身邊一團積雪之中,只露出了一只頭。

她最不喜歡老鼠,看著那小東西,估計是冬日沒有東西吃,這老鼠便昏了頭過來偷餅吃。她伸手便去撲打。

“別!”

翟容穿風而出,破開片片雪花,一把握住了那只“老鼠”。秦嫣看到那只“老鼠”的身子特別長,毛色水滑如同上好的絲緞。在雪色映照下,灰中透出銀色來。耳朵圓圓,加之兩只黑色豆子似的眼珠子,顯得還是有些可愛的。

“原來不是老鼠?是只貂兒。”秦嫣覺得這小東西還挺討人喜歡,伸手去拿過來,摸著它滑潤的身子。說也奇怪,它方才在翟容手中還有些不安分,落到了秦嫣的手中,趴著被揉頭,圓溜溜的耳朵顯得很乖覺。

“你別大意,當心它的牙齒。”翟容怕她被貂兒咬了,伸手拿過那灰色貂兒。

那貂兒一到他手中,立即扭動著身子試圖從翟容手掌中逃脫,翟容安撫著它,觀察著它的姿態,發現它總是朝秦嫣的那邊鉆過去。

秦嫣說:“它不喜歡你,還是給我玩吧。”她歡喜地從翟容手上拿過貂兒,“終於來了一只有眼力的小東西。”她對翟容道:“記得在敦煌的時候,我們遇見的小東西,個個都喜歡你,連蔡玉班的那只虎頭都圍著你轉。”她按著貂兒圓圓的腦袋:“你這般乖,我養你如何?”

“你扣住它脖子,別讓它咬了你。”

“不要你管。”秦嫣白他一眼。

“若若,快走,他們過來了。”翟容忽然起身道。這種事情翟容自然是不會拿來開玩笑的,秦嫣立即握著那貂兒,隨著他展開身形。

他們一起在風雪之中,躍下山崖,在一片白雪的密密灑灑下,向著大山深處飛快奔跑著。他們時而攀巖而上,時而從高高的崖壁向下跳。幾下騰躍之後就距離那座山巖非常遠了。因一直需要攀援崖壁,他們如今連坐騎也已經放棄了。

他們站在高處,可以清楚看到,幾名天字圈的刀奴神行電閃一般,沖上了他們方才藏身的那片山巖。幾個人站在那裏,就沒有再往前走。反而有點失去了目標似的,在原地打起了轉轉。

不一會兒,十幾名綠液刀奴也跟了上來,他們與平安一樣,身形要比普通人高大一些。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聽命於那些天字圈刀奴的。

兩人屏息等了一會兒,這些星芒教的惡徒,就四散走開了。看那個情形,像是分頭尋找他們似的。

他們已經與對方打了多時的交道,連秦嫣都看出了異常:“郎君,他們好像不似先前那般容易找到我了?”

翟容更是將秦嫣從上看到下,說:“若若,你身上可覺得有何不同?”

“沒有。”

翟容道:“那我們靠近他們,再試一試。”

秦嫣跟著他,重新黏上那些刀奴,試了好幾個來回。

他們幾乎可以確定,只消他們不暴露聲息和足印,那些天字圈的刀奴,忽然仿佛失去了追蹤他們的能力似的,再也無法像前幾日那般,準確地發現他們。

翟容最終將目光,落在了那只滿臉無辜的貂兒身上。

“若兒,你將貂兒給我。”

秦嫣依言給了他,翟容低下頭,將那貂兒仔細翻了一遍,在那貂兒的尾部發現一個小小的白色雲朵如意細紋。

他對著紛揚揮灑的雪花,搖了搖手中的灰色貂:“若若,他們捉你,就是靠的它。”

秦嫣看著他的臉:“真的嗎?”灰貂輕聲吱吱叫著,試圖逃走。翟容捏著那貂兒:“若若,你從來不曾在莫血手中,見到過這個東西?”

秦嫣搖頭:“我從來沒見過這個。”

“這叫雲貂,出產在漠北也細山。周身與其他銀貂並無不同,只是臀部有這麽一個花紋。”

秦嫣湊過去看著:“它能聞出我的味道?”

“雲貂雖然嗅覺靈敏,但只是對藥材味道敏感。如果經過訓練,可以聞出人身上最輕微的特定藥味。”翟容看了看秦嫣,“你身上有什麽藥味不成?”

“哪有藥味,沒有用過什麽藥。”

“你不是說,長清先生精通藥理?”

“那是跟老巫學的,我們偶然生病才服用。”

“老巫?”

“長清哥哥就是老巫保下來的。”

“你最後在莫血手中,用過什麽藥?”

“最後用的藥……是……長清哥哥幫我上的……”她道,“傷得也不是很重,所以就沒跟你說起過。”

“上的什麽藥,上在哪裏?”

“背上……”秦嫣道。

“為何我不曾註意到?”

秦嫣低聲道:“我們時常要受各種各樣的懲罰。”

“我沒有在你身上見過很多傷痕,”翟容道,“你接著說。”

“他是用專門打制的長針,釘入我們的身體。”秦嫣為難地道。

翟容說:“如果,在那些針孔留下的傷口中,塗上藥物。針孔的傷口細長,那藥物就如同種在你們的脊背上一般,可以留存許久。”

秦嫣說:“我最後一次在莫血那邊用藥,就是被長針紮過以後。長清哥哥幫我塗了藥汁。”

“給我看看你的傷口!”

“不必看了,就如你說的那樣。”

“快些。”翟容催促道。

風雪在身邊嗚嗚呼叫,秦嫣只好不情不願地將自己身上的衣服解開,將自己的背部露出來給翟容看。翟容需要仔細看過去,方能夠看到她的脊背上,有淡淡的淺紅色斑點。只有針尖般大小,不被她特地說出來,誰也不會留意到。

翟容的手指輕輕一捏,可以看到那些針孔雖然並不大,可是深達數寸。秦嫣已經離開莫血數十天了,那針孔大約特地用藥物收斂住了,依然是深深細細的傷口。

一湊近那些傷口,那小雲貂就一雙黑眼珠滴溜溜轉個不停。

翟容將那小東西移開一些。讓秦嫣自己將衣衫重新拉整齊,他道:“你背後紮得很深。”他的聲音有點顫動,如此深刻的創口,她當時受刑的時候一定很痛苦。

“我知道啊,”秦嫣就知道他會心疼難過,安慰他,“當時疼的,如今已經沒什麽了。”

翟容的目光看向了那只雲貂,不知道對方有幾只這樣的雲貂?他的心,跳動了起來。是不是除掉這種雲貂,星芒聖教就無法追蹤到若若了?

他帶著若若在冰天雪地裏奔波,實屬無奈的選擇。星芒教徒對摩尼奴的定位非常準,他不敢將她送到中原去,怕對方跟過去。

如今,會不會有點轉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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