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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綠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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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嫣本來很隨意地跟郎君坐在一起, 她看到翟容的手指忽然挪動,碰觸到了自己的手背。盡管他們無數次用這種方式表達過情意,但是如今身處大敵當前之時, 秦嫣很本能地感到了, 他並沒有與她傳情達意之心思。

她收緊身子,專註聽著來自四處的聲音, 他很輕很輕地對她道:“有人來了。”

“聽到了。”秦嫣在他身前道,“我們要去秦都督軍帳示警嗎?”

“不必去, 我感覺這些人能夠直接找到你, 應當是沖你來的。”

“我身上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們能夠找到我?”

“誰知道?”翟容道,“別去理會了,準備, 應戰。”

他們身後數丈開外的草料堆,本來纖細流淌的青綠色粘液,變得越發稠濃,一股辛辣的氣味陡然爆發出來。這一回, 整個馬圈中的馬群和其他牲畜都感覺到了異常,長嘶短跳著,迅速逃離馬圈。

有幾匹性子暴烈的戰馬被那氣味刺激到了, 擡起粗大的鐵蹄,一下又一下地撞在馬圈的木柵欄上,負責養馬的軍士們都來不及趕到,便聽到木柵欄發出了一陣沈重的倒塌聲, 揚起半丈高的塵土。一群馬匹和走驢們,慌慌張張竄出了那個馬圈。

與此同時,草料堆炸雷一般炸開來了。

無數草灰、麥稈、碎石之類的細小之物,如同粉塵一般在空中彌散著。草料裏已經發酵的草葉,如同翻著惡臭的細帶子,射向四方。

翟容帶著秦嫣從坐著的木柵欄上,飛一般地橫掠出三丈多遠。在空中轉身、擰腰、單膝落地,手中戰刀嫻熟地旋轉在手掌之中,擋開了落在他們面前的塵土草屑。

與此同時,翟容在秦嫣耳邊輕聲報了他估算出來的敵人位置。他如今的感知能力要比秦嫣還強,他負責定位,秦嫣負責弓箭遠擊。

秦嫣在向外退的時候,全靠翟容拉扯。

而她自己,則已經在空中完成了取弓、上箭、瞄準、拉弦的所有動作。黑弓已經拉成滿月。

“嗖——”的一聲,一支鐵箭攜帶勁風,射向翟容方才報出的位置。

那草料堆裏炸出的塵土草葉在空中飛揚,遮蔽了半邊天幕,將這方圓兩丈許之處,搞得晦暗無比。

光線昏暗之中,隱約有數條人影從裏面飛身而出。

秦嫣從他們的身形中可以看到,他們是內力充沛的人。

而翟容感知敵人位置的能力的確不弱,他報得很準確。秦嫣使用自己在紮合谷辛苦多年練就的最有信心的弓箭時,也的確毫不含糊。她的鐵箭準確地射入了其中一個人的大腿。

可是,沒有聽到痛叫,甚至沒能看到那個人的身影有任何搖晃。那箭插在對方的身體上,他卻似乎毫無痛覺。

灰沙漫天,漸漸平覆。

清晨的陽光下,來的九條身形清晰地出現眾人的面前。秦嫣一見之下,嚇得眼神一沈。

這九個人身上如野人一般披著獸皮。

他們的身材都高達八尺以上,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臉面上,手臂上,雙腿上,都流溢著一種青綠色的粘液。這種粘液薄薄糊在他們的皮膚上,使得他們面目模糊不清,又透著說不清的陰森詭怖。早間清爽的陽光,非但沒有減輕這份詭異恐怖之感,反而因為光線過於充足清晰,顯得越發令人渾身發寒。

那中了一箭的綠液男子也沒有將腿上的鐵箭拔去,足下一蹬帶著箭向秦嫣他們呼嘯著撲來。

“放箭!”秦都督已經獲知了此處的戰況,帶著軍營中的弓箭手迅速來到了這個小馬圈旁。

唐國軍中的弓箭手們,上箭、半蹲、出箭。速度整齊劃一,快得驚人。

那九個綠液男子嘴裏發出了吼叫,用手中的一把長刀開始格擋那些密密如雨的鐵箭。與他們的充沛內力和方才速度驚人的輕功相比,他們擋箭的樣子有些遲鈍,以至於不少箭矢依然都紮進了他們的身子。但是他們渾不覺痛,紮入了身子便任其插在那裏,綠色的粘液很快就會滑過鐵箭紮入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將那些紮入肉體的鐵器腐蝕掉……

“註意那些毒液,有毒!”徐高呼喝起來。人們看到那些插在綠液人身上的羽箭,箭頭被融化,紛紛從他們身上落了下來。

綠液人幾個起落,就來到了弓箭手的戰隊之中,手中的長刃和沾滿綠液的手臂四處揮舞。弓箭手們根本不堪抵擋。

“他們也是刀奴!”秦嫣被翟容帶到了數丈開外,就是為了讓她能夠從遠處來觀察這些前來偷襲的人。翟容覺得,這些人與昨夜偷襲的草字圈刀奴,有了很大的區別。他需要秦嫣以自己在星芒教十一年的經歷,來做一些判斷。

翟容道:“為何你覺得是刀奴?”

“從他們揮刀擋箭的方式看,他們身手很靈活,可是他們對於躲避並沒有太大的意識。”秦嫣緊張道,“刀奴的訓練就是如此,因為我們本身是殺人武器,我們自身的生存與否並不重要。只不過這些人已經到某種極致了。他們好像不覺得痛,不覺得難受,只管出擊就是了。”

說話間,這些綠液刀奴已經將那些弓箭手砍落了三成。這些刀奴不僅身軀高大,而且手中所使用的刀也比尋常要大而長,一刀砍去,可以同時結果三至四個弓箭手的性命。其中兩個使用的是巨大的斧子,揮舞在空中,呼呼有聲,顯得特別有威懾性。

旁邊的騎兵和步兵軍士紛紛帶著盾牌出來迎戰,弓箭手在徐高將軍的指揮下,拼命向後退去。

先上戰陣的是唐國步兵。

這些步兵肌肉強勁,奔跑迅速,是唐國近身戰最出色的戰士。他們先手持長矛,整齊地向前沖刺過去。這種作戰方式,對付普通騎兵和步卒固然效果上佳,對付這種身懷武藝的刀奴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只見那九名綠液刀奴踩著密密麻麻指向他們的長戈,淩空而起,將唐國步兵的鐵矛壓得狠狠低沈。

他們翻身而起的時候,身上的綠色汁液帶著辛辣刺鼻的味道撲向眾人。幸而方才徐高將軍提醒過,加之又是冬日,這些步卒都已經用厚布將自己裸露的肌膚裹了起來。但是那無數滴綠色汁液拋灑在他們的頭盔和鐵甲上,響起一片片滋啦啦的聲音,本來光滑的鐵器表面,頓時片片白斑洇化開來。

難以進攻,能夠近距離接觸時又武器損毀腐蝕嚴重,這些步兵只能擋得一時,並不能堅持多久。

這些步兵雖不能久戰,卻也暫時讓九個綠液刀奴停止了腳步。

接著,唐軍中的盾牌兵、輕騎兵、重騎兵一輪輪連番沖擊。大唐的軍隊雖然對這樣奇特的敵人沒有有效的克制方法,但是通過人海戰術,漸漸牽制住了他們的腳步。

而唐國這支軍隊的本來目的,就是為了讓翟容可以有機會,勘察到星芒教徒的真正實力。在秦都督的指揮下,這些來自北漠的軍士,如同他們在河北與叛軍作戰一般,一次又一次,踏著同伴的屍體,無畏地沖向那九個猶如妖魔的綠液人。

魯言修將軍、徐高將軍、盧五郎小將軍,都殺紅了眼。跟著士兵們共同進攻著。

戰鼓不停,人不停,馬也不會停!

軍卒們、將士們一聲聲吶喊著,不斷湧向那狹小的戰圈。以自己普通人的軀體,堆築著大唐的壁壘。

秦嫣卯住每個綠液刀奴的一舉一動。唐國軍士們一波又一波地向上湧。徐高將軍和魯言修將軍身先士卒沖在前面,他們不斷地大聲調整著作戰方案和方式,竭力讓眾人可以多抵擋一會兒。

秦嫣道:“他們真的是刀奴,出刀的方式很簡單幹凈,不顧一切只管取人性命。這是自小反覆訓練才會練習而成的。”

“那就是天字圈或者地字圈的。”翟容說,“我師叔以前在南疆破動機城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種叫做蠱屍的行兇者。他們本身已經是屍體了,巫者將他們體內培養蠱毒,養成僵屍。”他仔細觀察著,“這些會不會也是僵屍?我們可以嘗試用對付僵屍的辦法。”翟容又皺眉,“不對,蠱屍因為是死屍修煉而成,所以無知無覺,動作僵硬蠢笨,這些人的身手實在太好了。”

幾聲長嘯如鳳唳、如龍吟,十來位奉養在唐國軍隊的江湖高手手持長劍,從人群中如大鳥一般紛紛排空而出。

這些人是承啟閣通過江湖合作的方式,邀請到軍中的中原武者。他們在昨夜混亂的時候,保護了秦都督等將領的生命。如今,看到軍隊要迎戰這些身手不凡的刀奴,在領頭的雁回門掌門吳山海指揮下,直接殺向了那些高大的刀奴。

這些武者自小修習內家功法,身輕若燕,內力悠長。手中劍花挽得如同銀蛇亂舞,腳上不時踩著軍卒們的長矛、刀戈,將其中五個綠液刀奴團團圍住。

刀奴們意識到了遇上了難以對付的高手,他們分立五側,不斷跟這些江湖高手游鬥著。

“他們是有意識的!”翟容可以肯定了,“他們不是僵屍。”可是,他們的弱點到底在哪裏?

那些江湖武者與綠液刀奴們打鬥了不過兩柱香的時間,就漸漸不支了。綠液人內力雄厚源源不絕,而身上又不怕傷痛,加之那具有強烈腐蝕效果的綠色汁液,實在令人難以降服他們。

秦嫣將箭壺之中的鐵箭架到鐵弓上:“郎君,我用箭射他們。我覺得,他們受傷之後,各處反應似乎並不相同。”

翟容知道她的箭法與那些弓箭手不同,可以根據對手的呼吸氣脈,照準弱點射箭。

他點頭。

秦嫣端穩弓弦,如同在夕照大城之下擊鼓斷那陣師氣脈一般,體會著那些綠液刀奴的呼吸與氣勁。

手指一松,羽箭貫日一般而出。

被她射中後心的一名綠液刀奴果然有了反應,他微微一顫,似乎感覺到了痛苦。秦嫣心中大喜,輕咬下唇,繼續一箭箭向那些刀奴的要害射過去。

果然,真正射到他們軟肋,並且勁道足夠的話,這些綠液刀奴是有反應的。只不過不會像普通人那般受傷致死,只是身上會留下更為濃稠的綠液,慢慢將那深深紮入要害的鐵箭同樣融化掉。

秦嫣的眼睛一直盯著在看。翟容則手持戰刀,防著四周出現偷襲她的人。秦嫣說:“傷在要害上,他們會流出更多的綠色汁液。而且,一旦汁液流出太多,他們的身形似乎會變矮一些。”

“變矮?”翟容的目光左右逡巡一番,果然發現在唐國軍卒和那些江湖武者的殊死圍殺之中,雖然這些綠液人的長刀、巨斧,砍下一批又一批的唐國軍人,但是他們的弱點隱隱約約被抓出來了。

翟容說:“若若,我明白了,這些人還是要照準要害狠砍。若若,我去替他們接走一兩個,你護好自己,若有人偷襲就叫我。”既然已經大約將對方的弱點找出來了,那就沒必要讓唐國軍士白白做犧牲了。翟容手中戰刀一揮,向其中兩名綠液刀奴砍去。

秦嫣將鹿角弓背到身上,一邊看著翟容與那兩名綠液刀奴刀光碰在一起,一邊自己找個角落護住後背。

因方才一陣子用力過猛,她的手指酸痛不已。她用力揉著自己的手掌,眼睛卻依然盯著戰圈裏。

因為,方才她似乎看到其中一個綠液刀奴,給了她某種奇怪的熟悉感。

翟容刀鋒轉向,橫劈硬挑,照準那兩個看起來似乎無痛無覺的刀奴的心口、肋下、咽喉、胸肺處頻頻猛烈攻擊。

被他引帶走了兩個綠液人,徐高將軍他們,加上那些江湖武者大感輕松,無數戰刀輪番揮舞著,將餘下的七個刀奴牢牢逼住。

刀奴們眼看無法揮灑自如,都陷入了狂怒。他們一邊加倍地向那些軍士們揮瀉自己身上的戾氣,一邊用粟特語狂吼起來:“星芒永垂,以血洗魂!”

九個刀奴之中,八個人都口齒非常清楚,一個揮著粗重鐵斧的,卻說不來話,也跟著嗯呀嗯呀地胡亂叫著。這個說話不清楚的綠液刀奴,正是不住給秦嫣帶來某種熟悉感的那一個。

這一個雖然口齒不清,但是卻是九個刀奴中力氣最猛勁十足之人,而且體格異乎尋常的粗大。終於,這餘下的七個刀奴在唐軍密集的攻擊中惡狠狠撕開了一條口子。他們需要盡快將這支軍隊打出缺口來,以便能夠靠近主人給他們的任務——摩尼奴!

兩個刀奴大吼著:“以血洗魂,星芒永垂!”將面前密密麻麻圍攻上來的軍卒砍殺出一條血道來。這兩名刀奴用長刀擋住了徐高和盧五郎的長兵器,還生生受了江湖武者的一劍,硬是沖開了一條道路向秦嫣撲過來。

翟容一邊在不斷砍斫著自己面前的兩名綠液刀奴,一邊也在留心著秦嫣這邊的情形。看到有兩名刀奴突破防線來到秦嫣近前,立即手中如浪水滔天,拍起一股強勁的氣浪,朝自己的對手狠狠砸出去。

然後放棄那兩名刀奴,翟容的雙足在地面上一蹭,飛將過來,將秦嫣帶在身後,擋住了這兩名綠液刀奴。

軍隊和江湖武者重新圍合過來,將所有綠液刀奴都包圍了起來。

而那個力氣最大,身量最高大的刀奴口齒不清地怒吼著,意外地突出重圍,向著秦都督和盧五郎處迅若雷電地出擊著。

眨眼之間,這個最高大的綠液刀奴揮起三尺來高的斧子,沖到了秦都督和盧五郎的近前。

另外幾名軍中配備的江湖高手見狀,連忙抽出身前去阻攔他,以保護軍中主帥。

那綠液刀奴提氣運轉,步伐在空中迅飄迅散,整個人仿佛一道渾濁的煙霧一般,從那些江湖好手的中間穿插而過。縱然因為他防備不到位,身上也被砍中了好幾刀,但是,他絲毫不感覺疼痛,依然筆直地將手中的戰斧向著秦都督揮舞過去。

秦都督是軍將,長於運兵帷幄、練歷兵法,個人武藝只能算是尚可。此刻,那綠液刀奴一旦越過了幾位江湖高手的攔截圍堵,他面前幾乎就沒有任何阻擋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突襲成功的綠液刀奴只覺得身後陡然射來一縷寒風。

這股寒風與普通的箭法不太相似,是以三支鐵箭成品字形,合圍後頸的數處要害。以他強悍的內力和體質,這點箭風固然不在眼中,可是非常莫名其妙,那綠液刀奴竟然停了下來。

幾名江湖武者連忙匯合到秦將軍身邊,將他圍得鐵桶相仿。

那高大的刀奴沒有再試圖沖向秦都督,而是整個人都轉過來,望著射箭的方向。

“品”字箭的射箭處,正是秦嫣為了救父親,躲在翟容背後,朝那刀奴脖頸之後所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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