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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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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量高大的綠液刀奴, 巨足在地上一踏,人從軍帳前如同脫線的紙鳶一般,在空中飄忽不定地飛將起來, 退離了秦都督的面前。

翟容正在應付兩個綠液刀奴, 也同時留神著各處的變化,見那人轉身過來了, 回頭喝道:“若若,小心!”

秦嫣手中的弓依然端在手中, 她沒有再次上弦。

方才她情急之下, 為了救自己的父親——在她心目中, 已然隱隱綽綽將秦都督當做自己的父親了。在這樣的情形下,哪怕明知這三支羽箭,對那綠液刀奴並無多少作用, 她還是竭盡全力地向他的後頸全力一擊。

她為了能夠起到最大的攻勢,用了三箭合圍的方式。

這個箭法,她曾經在夕照大城伏擊俐偲毗的時候使用過。當時還對翟容起過很大的幫助。

此刻,她松弛了手指, 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綠液刀奴憑空踏地而來。黑色的影子向她撲過來。

翟容見她沒有及時避讓,手中一震刀身,將內力灌註在戰刀上, 霍霍數刀將那兩名與他纏鬥的綠液刀奴震退數步,錯步駁身從他們中間滑過去。兩名刀奴身上、胳膊上飛濺起的青綠色稠液落在他的戰刀上,只聽見滋滋作響,那刀上一團團頓時暗啞了。

地上薄薄的積雪, 被翟容疾飛的腳步滑出兩條灰色的雪道。

翟容沖到秦嫣面前,拽住她的胳膊,急轉半圈,將她一下子擋在自己身後。手中的刀反手就向那刀奴即將來到之處,砍將下去。

“呼——”刀鋒在空氣中劈了個力斬,卻走了空。

走空的原因,並非翟容砍錯位置,而是那個刀奴早已停住了前掠的腳步。

這刀奴與他們相隔五六尺站著,他整個人的動作毫無攻擊之意。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被濃濃的青綠色粘液覆滿了面孔,已經看不清楚長相了。但是頭發依稀為深褐色的長卷,黏糊糊地粘貼在臉面上。

一群軍卒方才差點讓這個綠液人傷到了自己的主帥,都蜂擁過來。

那綠液刀奴轉身迎戰。

翟容感覺到了秦嫣的動作神態很不同,問道:“你認得這個人?”

“不能確定。”秦嫣道,“剛才……他好像認出我的箭法。”

“什麽箭法?”

“我用了三支箭合圍的方式,這個是以前在紮合谷一個人陪著我練成的。”秦嫣看著那綠液刀奴,他又被其他軍卒吸引了註意力,手中斧刃翻飛,正在不斷斬殺著秦將軍的部下,看起來又是兇神惡煞一般。

秦嫣道:“他沒那麽高,也沒那麽兇。”她眼前出現平安憨圓可愛的笑臉。整個紮合谷,除了長清哥哥偶然會對她有些笑容,只有平安會沒心沒肺地笑。

她避在翟容的身後,想要從那張醜陋的臉上,找到平安胖乎乎的可愛面容。

就在她出神之際,方才與翟容纏鬥的兩名綠液刀奴,又開始向他們發動了進攻。

翟容端起戰刀,腳步斜沖出去。他與那兩名刀奴,重新進入了絞殺之戰。

他對付這些刀奴,有了點經驗,經過無數次地砍殺,終於那兩名刀奴不支,身上濃液不斷流出,身形越發萎靡,最終長嘆一聲倒在了地上。

他們身子旁邊,綠色汁液流淌不停。翟容對身邊的軍卒道:“看好他們,如果又能起來立即叫我。”

“是!”軍卒們手中戰刀、盾牌齊齊舉起,戒備森嚴地看著那躺倒的兩名刀奴。

幾位軍中的江湖高手穿插過來,將秦嫣護衛著,帶她來到了秦將軍的身邊。

那方才被秦嫣射了三箭的高大綠液刀奴,始終在他們外圍攻打著。秦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著他的步法,看著他拿住斧柄時微微轉動手指的細小動作,看著他轉身時,將重心轉移到腳後跟的那個小習慣……

“平安?平安嗎?”秦嫣叫起來。

那綠液刀奴微微一楞,轉頭看著秦嫣。

“你是平安對不對?”秦嫣問,“你不是去星光聖地了嗎?”她看著那刀奴高得異常的身形,“他們給你吃了什麽嗎?你怎麽會……”

那刀奴忽然咧著嘴笑了起來,他停下不住砍殺的刀,仿佛不知道危險一般,將手中的三尺大斧換到左手,右手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兩道豎線,然後又在上方畫了一道橫線。

秦嫣急道:“你快逃,別傻了!”

那刀奴只顧和秦嫣比劃動作,身上被幾名軍士重重砍了三四刀,他搖晃了兩下,抖蒼蠅一般將他們抖開。

翟容又卯上了另外兩名刀奴,那些綠液刀奴們見久戰不下,領頭的刀奴一聲唿哨過後,餘下的刀奴們立時從不同的方向狂舞長刀,殺出一道血路,沖出了軍營。平安像小時候一樣,對著秦嫣傻笑著揮揮手,撞開十幾名軍士,也跟著其餘六個綠液人一起沖出了軍營。

秦都督的人馬不敢分散前去追擊,如果論單打獨鬥的話,此處除了翟容,任何人走出軍營都是去送死的。

翟容也沒有下功夫去追殺他們。

他收刀退步,蹲在地上,看著那兩名倒下的刀奴。這兩名被他砍倒的綠液刀奴橫躺在地上,被數十名軍士圍著。因他們身上在不斷滲漏出綠色汁液,漸漸將地面也浸透。地面上的薄雪早已化為水漬了。

那綠色汁液落在地面上,初始還不覺得什麽,漸漸感覺到了這些汁液越來越濃稠。

翟容道:“血?他們身上沒有紅色的血,難道是綠色的?”這綠色的漿液就是他們的血?

從方才作戰的情況可以看出,這種汁液對於人體和鐵器都有很大的腐蝕作用,眾人一時不敢過於靠近。

“那兩個人好像在融化!”有人驚叫起來。眾人的目光頓時都集攏了過去。只見這兩個巨大的刀奴果然在逐漸矮下去,體下的深色汁液也越來越多。

翟容抱臂站起,看著那兩具屍體漸漸融化,最後化作一段深黑色的粘液,緊緊黏合在地面上。他用鐵器去戳了一戳,那已經死去的刀奴血,將鐵器侵蝕得發出哧啦一聲,頂端便變成淡白色。

翟容回頭找秦嫣:“若若,你方才認出了誰?”

秦嫣道:“郎君,那個是平安。”她眼圈紅紅地道,“還和小時候一樣傻。”

“沒聽你說起過。”翟容看著秦都督吩咐手下軍士重新整理戰場,移除戰死的軍士,將現場清理幹凈。徐高將軍和盧五郎他們則在調整兵馬,以防萬一。他見軍馬喧囂,帶著她找個僻靜的角落說話。

秦嫣跟著他來到軍帳一側,道:“平安也是個刀奴,本來莫血將他帶到草字圈,是看中他年齡小,但力氣大、皮糙肉厚。可是養了幾日,發現他是個傻子。”

“那怎麽留下了?”翟容曲腿靠在牛皮帳上,抄著雙手問道。

“因為他動作很靈活,訓練不差,就是腦子不好使,沒法帶出去派用處。莫血就留著他給別人練功夫。後來長清哥哥覺得他長得圓頭胖耳十分討喜,就帶了他半年,看看能否讓他變得聰明一些。”

“肯定是沒變聰明吧?”翟容道,“方才分明有好幾把刀向他砍去,還停下來跟你打招呼。他們幸虧是體質異常,不怕受傷。”翟容道,“我已經試過了,他們其實也是怕受傷的,只是比尋常人要強出數倍而已。如果反覆砍殺,一樣會血盡而亡的。”

秦嫣擔心地交握著雙手,問他:“他們身上流的那些綠色的汁液,就是他們的鮮血吧?”

“嗯。”

“那平安豈不是渾身是血?”

“應該是吧?”翟容又安慰她,“他們的身體應該是受到這種特殊血液的滋養,所以才能不懼刀刃的。”越是接近星芒教的真相,越令人無法心安。

秦嫣眼神裏露出哀傷恐懼的神態:“我覺得草字圈的白骨錯裂手,已經是邪術了,沒想到他們還有這樣的邪術。”

翟容擡頭,看著刀奴們離開的地方,道:“跟動機城的僵屍蠱還真是有些相像。”

“可是你說的,平安不是僵屍。”

翟容問:“平安是如何離開你們的?”

秦嫣道:“他被莫血送入了星光聖地。莫血說,星芒大神需要他這樣純潔的孩子。那裏,對於我們來說,只是個傳說而已。因為送入星光聖地的刀奴,我們再也沒有見過,即使是外出執行任務,也不曾聽說過他們。”

星芒聖教的星光聖地,的確是作為星芒教徒們最夢想的歸宿,至於如何被遴選入星光聖地,則是牧刀人的權力。

翟容道:“根據長清先生的猜測,所謂進入星光聖地,就是被遴選入天字圈或者地字圈為刀奴。蒼天為上,黃土為下,也就是說,平安現在可能是……”他猜測了一番,“地字圈的刀奴?他的身體都是綠色汁液流淌,是不是很像植物的草汁?”

秦嫣說:“他怎麽會變得這麽可怕?滿身都是……那個……”

“可他還認得你,你們之間有過什麽過去?”

“也沒有什麽,平安雖然身手天生就很好,但是心智也就三、四歲的孩子。比較膽小,也比較依賴旁人。有一段時間哥哥都讓他陪我練,我看他傻乎乎笑瞇瞇的,答應他,如果有一日我們要兵戎相見,我必不對他下手。”秦嫣道,“擔心他聽不懂,所以教了他這個手勢。”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兩道豎線,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秦嫣垂下手:“其實剛才我朝他射箭的時候,他就大概認出來了。小時候哥哥訓練我練這個箭,需要拿個活人練習。平安皮肉厚實不怕疼,哥哥就讓我追著他射,才學會的。”

“那麽,方才他是在跟你說,如今他跟你兵戎相見,不會對你下手?”翟容有些同情那個名叫平安的癡傻少年人。雖然秦嫣看起來沒有任何難過的表情,那只是她習慣於掩飾情感。

“他是傻的啊,教他什麽就認什麽。”秦嫣道,“當年也就是看他膽小好玩,安慰安慰他而已。如果莫血真的安排我與他對決,哪裏不會朝他下手。”

“你們當他傻,我看他一點也不傻。”翟容道,“你看看他,雖然跟著那幾個人在殺人,可是看見你就笑。說明他知道誰是待他好的人。”他的靴子上沾了一些綠液,烏皮也有腐蝕得些白斑了,他將腿蹬著那牛皮帳,使勁擦拭著。

秦嫣羞愧地看著他晃動的腿,說:“其實……我待他,也沒多好。”長清哥哥也沒待他多好。

在星芒聖教做刀奴的,整天就被教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道理,哪裏有赤誠相待的心思?

她道,“只不過當時年齡相近,陪他玩過幾個月。教他說過話,可看方才的情形,他大概已經全忘記幹凈了,連一句《光明垂地經》都念不利落。”秦嫣道,“哥哥身體弱,我有時會藏一點熟肉給哥哥,也會分給他一點。就這些,真是沒有待他多好。”

翟容看著她這種慚愧的樣子,心情很低落。他揉揉她的後背,拉著她走到一塊橫石上坐下。

秦嫣摸摸他的手,在他厚實的手背上揉了兩下。

她告訴翟容:“郎君,我對平安只是普通好而已,更多時候是將他當作個大玩具,但是平安是真的對我很好。有時候長清哥哥罰我,他還會跟長清哥哥兇。後來長清哥哥嫌他實在礙手礙腳,不讓他靠近我們了。”

“不讓他靠近你們,平安有沒有偷偷來找你?”翟容需要揣測一下平安的性格。

秦嫣搖頭:“沒有,他挺乖的。長清哥哥跟他說要好好訓練,我們才會重新要他。所以他在莫血手下一直很出色,只是不會察言觀色,無法出去執行任務,其他都很好。最後莫血覺得他身手上佳,將他挑選入星光聖地。”

“原來如此。”翟容說,“那這平安還是有一定忍耐力的,也能夠懂得一些事情。”

“是的。”

翟容道:“如此看來,這些刀奴和南疆的蠱屍不同,他們有知覺、有記憶。”他想得更深遠一些,“而且他們還能說話,如果能夠得到他們的信任,應該可以給我們提供些什麽。”

任何組織在建立一開始的時候,都是毫無縫隙可入的,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會因為追求和願望的不同,產生種種罅隙。

比如,莫血雖然是個虔誠的星芒教徒,但是,當他生出貪心,奢望能夠修煉出真正的摩尼奴,以取得星芒大神的眷顧。他會違背星芒教的嚴格要求,破格收留看似羸弱的長清,使得草字圈出現了秦嫣這樣的異類。

翟容一邊跟她詢問情況,一邊撫慰她——跟著自己夫君一起,就是這樣好。一顰一笑,一冷一熱,都有人管著她。

他們交談的時候,軍營中的戰場打掃已經基本結束了。

經過清點,這一輪與綠液刀奴的戰鬥,秦將軍的軍營裏死傷了數百人。竟然比先前與草字圈刀奴和阿束難的牧人軍隊之戰,傷亡還要多。九個綠液刀奴,有如此強悍的戰鬥力,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每一位唐國將士的臉上,都充滿著嚴肅的神情。

翟容將手搭在秦嫣的肩膀上,對她道:“我們要準備了離開唐軍了。”

“真的嗎?何時離開。”秦嫣當然希望自己離開唐國軍隊,這樣就不會給自己的父親,帶來太大的麻煩。可是又不舍得啊。

秦將軍還沒有認她,但不知道為何,自從聽了盧五郎說起秦十三娘子的事情,她就隱約覺得自己就是這個秦都督的女兒。只是如今被星芒教如此死死絞纏的情形,不與父親相認也不算是壞事。

翟容道:“你要做好準備,我們還要靠這支軍隊進行最後的一次抵擋?”

秦嫣知道,每一次抵擋都會讓秦都督更靠近一些危險,她問道:“我們直接走不行嗎?”

“不行。”翟容發現自己的刀柄護手略松了一點點繩線。一手指擰開,抓住那根細麻繩,將手中刀柄護手仔細地纏繞著,“一旦離開軍隊,我們就沒有保護了,接下來只能全部靠你我自己了。所以,有一件事情我還需要確認一下。”

秦嫣問他:“是什麽事情?”

“就是星芒教徒對你的追蹤,到底能夠準確到什麽程度?”

秦嫣看看他,翟容解釋道:“這對接下來我們進入天山,尋找星芒教其他草字圈,是有幫助的。”

秦嫣點頭,她會好好配合他的。

翟容繼續整理自己的刀把,他纏繞得十分仔細,仿佛一只黑色的蜘蛛在羅織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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