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予吾

關燈
予吾

鄭梓卿的腦海裏猛然出現了皇後那句“情兒......”,她楞楞地想,原來,她那天沒聽錯啊,自己的母後,柔聲呼喚的,真的是情兒啊。

翠芳,不,應該叫她,鄭梓情,她的臉上依舊是往日那般溫柔和善的笑意,只是如今再看,卻是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那份溫柔裏,有被隱藏的很好的狠辣。

鄭梓卿沈默地註視著這個自己曾經從不在意的小小侍女,她或許意識到了什麽,也或許只是在發呆,但不可否認,她怕了,害怕聽到那個真相。

但鄭梓情又怎麽會仁善地放過他,她滿心都是激動喜悅,帶著這份心情,她近乎殘忍地向鄭梓卿揭露了這皇室的一個秘密,一個只有鄭梓卿不知道的秘密。

“我才是皇後的女兒,當今唯一的公主。”

------

皇後幼時便被娘家當成皇後教養長大,她早已認定自己未來會成為皇後,可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根本不愛她,但皇後早已在日覆一日的洗腦和初次見面的驚鴻中愛上了他。

所以,皇後娘家站了隊,協助太子奪得皇位,登基為王,皇後如願嫁給了皇帝。

可不管皇後怎麽做,都得不到帝王的寵幸,她本想著,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感化帝王,得到他的愛,可她卻在偶然間發現皇帝開始準備廣選秀女進宮。這個得不到丈夫的愛的女人終於認清了現實,她愛上了一個無情的帝王。

被精心培養的世家大小姐當晚一夜沒睡,她知道,如果皇帝寵幸了其她女子,那她皇後的一切都有可能不覆存在,可如果她還有皇後這個身份在,那也許還有機會挽回。

她給娘家暗中送了信,之後,給皇帝下了藥,有了身孕。

生產當天,皇帝果然沒來,皇後的計劃也得以實施。

她在娘家的幫助下,將生下來的小公主與家族裏一個小侍女的孩子互換,真正的小公主被皇後的娘家暗中接走,精心教導,至於另一個女孩,自然成為了幫真正的公主擋災的工具人。

皇後看的比誰都清楚,她知道公主的待遇不會高過皇子,也知道皇帝不會愛這個靠不幹凈手段得來的女兒,更知道如今邊境動蕩,也許未來會有要公主遠嫁的命令。

所以,鄭梓卿出現了。

但皇後不愛這個卑賤下人的孩子,再加上對自己女兒的感情,於是她找了時機開始裝瘋賣傻,虐待為難這個占了自己女兒位置的女孩,哪怕這個女孩是她自己主動接來的。

而皇帝,他早就知道了一切,也找過皇後,但最後他妥協了,他本就不愛皇後,也不愛皇後的女兒,不管真假,所以他有意無意地,把公主寵得驕縱。

皇後一直在等一個時機,一個接回自己女兒的時機,如今,她終於等到了。

皇帝的默許,皇後的推動,鄭梓卿成為了權力和人心的犧牲品。

鄭梓卿將頂替公主的身份遠嫁,而等她遠嫁後,鄭梓情將作為流落民間的另一位公主,以尊貴的身份回到皇宮。

鄭梓情雖然沒在皇宮長大,但皇後娘家可不是等閑人,這些年把能教的都教給了鄭梓情。一個無才無德的公主和一個學識淵博的公主,怎麽看都知道哪個得人心,鄭梓情會在鄭梓卿的襯托下,成為最尊貴的公主,甚至有可能成為女皇。

這就是皇後的計劃。

鄭梓情居高臨下地看著難以置信的鄭梓卿,毫不客氣地開口:“若不是我,你怎麽可能會擁有這種生活?你的名字,你的人生,你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我鋪路罷了。”

她摘下盤在發中的簪子,頭發垂散下來,她狠狠地盯著鄭梓卿,這副模樣,倒真和皇後有幾分相像。

“可我就是不甘心,憑什麽一個已經死了的下人的孩子能享受我的一切,所以我借口思念母親來到了皇宮,沒想到卻恰好被分到了你這裏。你知道嗎?每天看著你用我的身份作威作福,當我喊你公主的時候,我都恨不得你去死,”她一步一步上前,用簪子抵住鄭梓卿已經朦朧的雙眼,簪子挪到了她潔白的臉頰上,鄭梓情接著說,“我忍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今天了,即將遠嫁的公主,呵呵呵,你可要好好地活著,為國家換取和平啊,至於我,會踩著你,過得越來越好的。母後的愛,公主的權力,我替你收下了。”

鄭梓情挪開簪子,重新盤好了頭發,她曾經謹小慎微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轉身離開前,她還輕飄飄地扔下一句話:

“別想著自盡,父皇早已派了人手在附近監視你。”

鄭梓卿一句話也沒說,她只是跌坐在地上,眼神木楞。

若是平常,她根本不會相信這種荒誕言論,可如今,她將被曾經寵愛的父皇嫁去邊遠小國,她的母後連看都不看她,而且,那支簪子,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她看見過的。

那是皇後親手打造的,稱要送給女兒的禮物。

“不會的......不會......”她不知是在自我安慰還是什麽,只是一直喃喃自語著這些話。

忽然,鄭梓卿起身往外沖。

“唰——”幾個黑衣侍衛出現,擋住了鄭梓卿。

“還請公主不要違背皇帝命令,擅自出宮。”

“呵呵......果然有人在啊,那,她剛剛說的,都是真的了?”

沒有人回答她,但有時,沈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鄭梓卿木然地退回去,宮門被重重地關上。

陳喬絡覺得,自己明明應該感到吃驚的,畢竟他這也算是聽到了皇室秘辛,可是此刻的他,卻好似看慣了一般,內心只有一派平靜。

他想,啊,原來所有人都被皇家的這幾個人騙了啊,原來翠芳也不是什麽善良的姐姐,自己也不過是可以被利用的一個棋子而已啊。

這位真正的公主很聰明,也有心機。

她來到宮裏,雖然受到了鄭梓卿的為難,但正因如此,她能得到皇後更多的偏愛,皇帝也會因為自己的女兒被冒牌貨磋磨而感到愧疚,會給她真正的寵愛,同時,她在宮裏的知心大姐姐形象,也會給她無數助力。

她只是走了一步棋,就幾乎贏得了所有。

陳喬絡揉了一把橘貓的腦袋,發著淡淡微光的手鏈成了黑夜唯一的光亮。

鄭梓卿狼狽地回到書桌旁。

父母不再是父母,而是毀了她的劊子手;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成了保護別人的工具。

鄭梓卿,這卿,究竟是皇後對誰的親稱呢?

鄭梓卿擡起頭,不遠處的鏡子裏映出她的臉,那張和皇帝皇後沒有一點相像的臉。

鏡中的女孩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發絲淩亂。

鄭梓卿想到了什麽,跌跌撞撞地跑到妝鏡臺那裏,顫抖著手從盒子底部取出一支平平無奇的簪子,那是皇後在一次和娘家人的敘舊後扔給她的。

她記得,皇後當時對自己說:“這晦氣東西,你留著吧。”

簪子是木制的,鄭梓卿也說不清她一個有著萬千華貴飾品的公主當時怎麽就把這簪子收了起來,但她現在好像懂了。

這是她娘親的遺物。

簪子上有一個小機關,鄭梓卿碰到後,簪子上的花朵打開,露出了一張小紙條,是那侍女留給自己孩子的殷切期望。

我的孩子,如果可以,娘親希望你可以活得好好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未來,還可以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請記住,娘親很愛你。

字跡很亂,想必那位不識字的侍女,為了能寫下這些,費了不少功夫,雖然沒有多少句話,但一個母親所有想說的,恐怕也都在這裏了。

鄭梓卿的手指劃過紙條,看到了一個名字,那是自己的娘親給她取的名字:

何卿。

原來,這個卿字,是皇後對她,最後的仁善與良心。

陳喬絡看到,鄭梓卿一邊哭,一邊取下自己發間的名貴飾物,把那支簪子插了進去,然後,坐到桌邊。

她拿起了紙筆,寫了一封信,然後,用蠟燭,一點一點地燃盡。

墨染從中滋生。

陳喬絡不知自己是什麽心情,這個任務,讓他有一種無力感,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剛想收了墨染,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個小男孩靜靜地佇立在那裏,一動不動。

偏頭看時,只有一角被風吹起的青色衣擺。

鄭梓卿的那枚珠子,是如那支木制簪子一般的棕色。

------

古國公主鄭梓卿,出嫁當日,皇帝大赦天下,以表看重,紅妝數裏,百姓夾道歡送。翌日,皇室稱另有一公主,已失散多年,終被找回,接入宮中。

被尋回的公主性情純良,學識淵博,深得皇室及百姓喜愛。

遠嫁的公主雖未得邊遠小國王子獨愛,但因其膽識,成了王子的比肩人,闖出了名聲,在故國與其開戰時,自刎報國。

古國百姓皆為之震撼,此後,為其立碑。

而那位公主,在出嫁前一晚寫的信,不是寫給任何人的,甚至不是自己那未曾蒙面的母親,而是——她自己。

何卿:

我以不屬於我的身份活了多年,到如今,終於要結束荒唐的一切。

恨也好,不恨也好,都已無所謂了。

我會盡自己的責任和心到最後一刻,然後,迎接死亡。

如果可以,下輩子,任性一點,喜歡什麽不要藏著,可以拒絕不喜歡的,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

鄭梓卿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這個一生寫滿荒唐的女孩的希望,那封信不是別的,是她的願望,所幸,她做到了。

雖然生活依舊不盡人意,但她不再是別人的影子和工具了,這樣就很好了。

她自由了。

------

喬冷屏取出盒子,放入了最後一張紙,盒子,那一片棕色的星河中,古國的圖騰緩緩點亮,最後化為虛無。

喬冷屏垂下眸子,輕輕笑了笑,在逐漸消失的星河中離開了那間屋子。

已經不覆存在的,就不要再去想了。

世界在重新流轉,歷史在往前翻湧,留在過去該忘卻的故事,也應讓它慢慢走過。

人亦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