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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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
教室裏，除了寫字的唰唰聲外沒有其他聲音，所有人都低著頭，仔細盯著卷子上的題目，謹慎落筆。
陳喬絡咬著筆，愁眉苦臉。
他這些天一有空就往無間跑，有的時候甚至直接在書信館裏睡下了，腦子裏天天是入界的知識什麽的，早就把快考試的時候有一節模擬考的安排給忘了。
和試卷痛苦對抗了近兩個小時，陳喬絡終於結束了這一場戰役，整個人好像被抽空一樣趴在桌子上。同時，他已經在考慮近些天去書信館覆習的事了，畢竟時間這份bug，誰不卡誰吃虧嘛。
鹿溪和桑栝看著已經倒下去的陳喬絡，一言難盡，這孩子不會真去什麽喪葬店鋪打工了吧？要不怎麽一副陽氣都被抽幹了的模樣。
陳喬絡能感覺到自己背後兩道灼人的視線，但他現在筋疲力盡，實在是懶得管他的那兩位好舍友又在想些什麽。
“陳喬絡在嗎？”一個人輕輕敲了敲教室的門，探頭進來問。
陳喬絡掙紮著擡起頭，來找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兩天沒見的章途。
章途的臉上帶著點笑意，陳喬絡走出去後才發現，他的旁邊還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他也見過，在一個那人不會認識自己的世界裏見過。
陳喬絡有些難以置信，輕聲喚著：“程......大人？”
程路眼睛彎起，點點頭：“哥哥已經和我說過了，陳同學你好啊，叫我程路就可以了。”他的眼睛裏雖然還是因為陳喬絡的這句稱呼蕩起了幾分思念，但這份思念在看到身邊人的時候，就被笑意沖淡了，“古國的時代已經過去啦。”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程路會出現在這，而且明顯還擁有前世的記憶，但陳喬絡還是沒有多問什麽，只是對兩人表示了自己的祝福，他見過兩人的過往，書寫過兩人的故事，看到他們已經握住了當下且又將擁有未來，他是真心為他們高興的。
至於更多的疑問，也沒有問的必要了，陳喬絡想，反正他可以找館長問嘛。
章途就這麽一直溫柔地看著程路，目光就沒移開過，好像是要把從前沒見過的都補回來，直到程路和陳喬絡說完後，他才道出來意。
章途：“之前忽然想起了前世，情緒起伏太大，都沒來得及和那位大人說些什麽，現在我們兩個已經處理好了所有事情，有些事我們覺得，也該和他說清楚。”
章途的話在陳喬絡腦子裏轉了一圈才慢慢被主人理解，陳喬絡謹慎發問：“你是......想去見見館長？”
見兩人都點頭，陳喬絡頓覺頭大，當初的要求上就有不能帶同一個人進入無間兩次，可章途和館長明顯是認識的，要是不帶人家去萬一人家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豈不是給耽誤了。
陳喬絡拒絕思考這種可能會要人命的問題，他決定把這個問題直接拋給另外一個當事人。
於是，他拿出手機，找到和喬冷屏的聊天界面，啪啪打字。
【陳喬絡】：館長！
【陳喬絡】：十萬火急！
陳喬絡緊緊盯住手機屏幕，大有一種喬冷屏不回信息他就直接沖去無間的氣勢在，好在，喬冷屏回消息的速度還是不慢的，沒過太久就給陳喬絡回了消息。
【館長】：怎麽了？
這消息乍一看好似都能聽到發信人慵懶的聲音。
【陳喬絡】：館長你還記得章途吧？
【陳喬絡】：他說有事要和你說，帶不帶給句話唄。
在書信館悠閑泡茶的喬冷屏看著陳喬絡這越發沒大沒小的語氣，不知是好笑還是無奈：“這小孩，現在是真不怕我了啊。”
桌子下縮成一團的薩摩耶耳朵動了動，擡頭打了個哈欠，就又縮成了一個大白毛團子一動不動了，喬冷屏挑眉看了看，還是沒克制住，把毛團抱在懷裏邊擼邊取暖。
【館長】：帶他和他的小對象一起來吧。
陳喬絡看著喬冷屏發來的信息，撇撇嘴，館長果然是這麽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樣子，不僅知道人家章途要找他，還知道程路出現了。
陳喬絡給在旁邊等著自己的兩人看了眼手機屏，問：“你們兩個什麽時候有空？”
在兩人給出答案後，陳喬絡翻了翻自己的課表，思考片刻後做出決定：“我待會還有幾節課，等我上完再收拾完，嗯......那就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在宿舍樓底下見，我帶你們去找館長。”
送走兩人之後的陳喬絡轉身回教室收拾東西，想到自己自從成為書信館員工後逐漸縮減的睡眠時間，內心留下了心酸的淚水。
午休時間回到宿舍的陳喬絡繼續頹廢，整個人都埋進床裏。鹿溪和桑栝去校外吃飯了，陳喬絡嫌累先一步回了宿舍，陸明燭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實驗室現在還沒回來，所以宿舍裏現在只有陳喬絡一個人。
陳喬絡是真的累了，雖然無間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一樣，但他為了能把書室的書趕緊看完，一去無間就待好久，待到現實快要天明或者有事才匆匆離開，導致他原本充裕的睡眠時間被壓減得越來越少，現在一放松，就馬上進入了夢鄉。
陳喬絡睡得忘我時，宿舍門被輕輕推開。
陸明燭抱著幾本書進來，看到陳喬絡睡得正香時，關門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更輕的力度關好門，輕手輕腳地放好書，目光落在陳喬絡身上。
陳喬絡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有多累。他的膚色本來就偏白，睡得太少導致他眼下的黑眼圈非常明顯，而且臉色也不好，沒有了以前的紅潤，反而多了疲憊帶來的泛白。
陸明燭知道陳喬絡在幹什麽，他也知道陳喬絡應該去幹什麽，但看著人累成這樣，還是有些不忍。
想到這裏，陸明燭走到陳喬絡床邊，豎起的手指上有一縷淡淡地火光燃起，那縷火光很快就隨著主人的意願輕輕飄到陳喬絡的頭上，化成星光融入陳喬絡的身體裏，陳喬絡原本微皺的眉頭慢慢平下。
陸明燭輕嘆一聲，把床簾拉上，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想，既然自己沒辦法幫到他太多，那就讓他做個好夢吧。
陳喬絡確實做夢了，他夢到了一座已經有些殘破的寺廟，在供桌的正中央，放著一根燃燒著的蠟燭。
他看到一只手觸碰到了蠟燭燃著的火苗，但卻沒有感受到疼痛，他感受到的是溫暖的氣息，夢裏的人這才恍然發覺，觸碰到蠟燭的手不是別人的，正是自己的。
就在他要拿下蠟燭時，他聽到了背後的呼喚聲，很熟悉的，又很溫柔的聲音，在叫......
“叮鈴鈴——叮鈴鈴——”
陳喬絡猛然起身，響著的是他自己訂的鬧鐘，因為害怕下午的課自己睡過頭，所以在沒回宿舍的時候就提前訂了鬧鐘，可誰知道居然在自己做夢做到最關鍵的時候響了。
陳喬絡有種抓心撓肺的感覺，他直覺之後肯定有關鍵的事，但做夢不是看連續劇或者玩游戲，還能存檔再續，他只能把這個夢放下了。
而且說到底，也就是個夢而已。
只是，陳喬絡想起夢境最後那道聲音，那個人呼喊的，是一個字。
絡，還是珞，亦或是其他的字，他只聽到了讀音，卻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字。
他在喊我嗎？
陳喬絡的大腦又漸漸放空，就在他整個人要飄起來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的消息提示音把他嚇了回來。
是他的養父，陳凝輝。
發來的消息也很簡單，是一條轉賬記錄，他的生活費，除此之外再沒其他消息。
陳喬絡下意識地滑動兩人的聊天界面，但幹凈得很。陳凝輝除了給陳喬絡轉錢就沒發過什麽其他的信息，哪怕打電話都不會說太多話，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疏離於世間。而陳喬絡，可能是因為對陳凝輝養父身份的敬畏，也有可能是早已意識到什麽但不敢承認的恐懼，他也沒有主動和陳凝輝聊過什麽，所以兩人哪怕有著親近的關系，但卻好像陌生人一樣。
陳喬絡抿唇，內心的失落難過剛要散發，一直藏在被子裏的橘貓就撲通一下鉆進他懷裏蹭來蹭去，把陳喬絡內心的苦悶硬生生給蹭沒了。
陳喬絡抱起橘貓揉了揉，想著下完課後就要直接去書信館，沒時間再回宿舍接貓了，於是在橘貓茫然的眼神中捏住橘貓的後脖頸，把它整個貓拎起來，然後在橘貓驚怒的叫聲中把它塞進書包裏。
塞完後還特別不是人地拍了拍，勸著：“你可千萬別叫啊小祖宗，你要是叫了的話老師肯定會把你扔出教室的，為了咱倆都方便，你就暫時先在書包裏擠一擠啊。”
橘貓喵了幾聲後不叫了，不知是氣得還是悶得，陳喬絡還不是太畜生，給貓留了呼吸的口子後就滿意地背著包看也不看地離開了宿舍。
所以他也沒註意到，在陽臺上被衣服遮擋住的陸明燭。
等上完課後，陳喬絡和橘貓都很疲憊，搞得章途和程路這兩位玩了一下午的人都有些不敢說話了。
等到了書信館後，橘貓直接蹦到喬冷屏身上喵喵告狀，陳喬絡則累得癱倒在椅子上。
喬冷屏聽著橘貓委屈巴巴地告狀，一時竟有些無語，但他還是很快調整好心情，拍拍橘貓毛茸茸的小腦袋，又把橘貓放到陳喬絡身上，美其名曰，好好相處。
陳喬絡麻了，橘貓也麻了。
喬冷屏沒去管影響書信館面容的陳喬絡，只是一副早已預料到的樣子笑著招呼章途和程路去房間裏談話。
在快要踏進房間裏時，不知是不是僅存的良心，他還是招呼了陳喬絡一句：“自己倒杯青色茶壺裏的茶。”
在看到陳喬絡慢騰騰起身去倒後才走進屋子裏。
陳喬絡喝完茶，閉著眼歇了一會，忽地睜眼。他走了幾步，又動了動胳膊，才發現不是錯覺，他真的沒有那麽累了，難不成館長這的茶還有什麽起效不成？
不累了，被壓下去的好奇心就上來了。
他看了眼在桌子下團著的薩摩耶，和橘貓緩緩對視了一眼，快速達成交易。
在橘貓看著薩摩耶的時候，陳喬絡躡手躡腳地前往喬冷屏等人進去的房間，剛把耳朵貼到門上，門就被裏面的人打開，要不是陳喬絡反應及時，他恐怕得摔進房間裏。
擡起頭，喬冷屏笑瞇瞇地看著偷聽未遂的陳喬絡，章途和程路好奇地看著他。
陳喬絡：“......”我可什麽都沒聽到。
什麽都沒聽到還被人當成笑話看了的陳喬絡非常不爽，從喬冷屏那薅了個茶餅才扭扭捏捏地和章途程路一起離開，當然，那只短暫和好現在又繼續鬧別扭的橘貓趾高氣昂地站在陳喬絡頭頂上也一起走了。
喬冷屏把青色茶具換下去，換上了自己常用的白色茶具，腿搭上一直在睡覺的薩摩耶團子，斂眸慢悠悠地煮起了茶。
他想過章途會找自己說些什麽，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那些話。
------
章途拉著程路的手，兩人對視一眼，向喬冷屏躬身道謝：“真的很感謝您，讓我們還能再相見。”
喬冷屏久違地感受到了不自在這種情緒，話在嘴裏滾了好久才以最從容的姿態吐出：“你們二人所遭遇的苦難，本就是因為我導致的，談何謝呢。”
兩人都沒有附和什麽，他們看著面前的喬冷屏，仿佛又看到了千萬年前初遇的那位大人。
章途搖頭：“不是您的錯，我們也從沒有怨過您。”
程路握緊章途的手，鄭重地看向喬冷屏，一語一話全是真誠：“我們確實曾感慨過命運不公，我們也怨過敵軍，怨過世道，怨過命運，但卻從未怨過您，這點，從一而終。”看著喬冷屏有些瞪大了的眼睛，程路臉上流露出笑意，“不管您是什麽身份，您都做到了這個身份該做的一切。而且，那場災禍人人都是被牽連者，就算不是您和那位，也會是別人，您不是罪人，任何人都不是，造成那一切的墨染才是。”
章途接道：“您已經因此付出許多了，就算有罪，您也已經贖了大半了。我們希望，您可以早日解脫，還有那位，也是一樣的。”
“沒有人怪過你，怪過他，您們應該獲得幸福。”
------
沒有人怪過他們，這句話，他已經聽了千年了，從他開始贖罪的那一刻開始。
他送走的人，無論靈魂有沒有被徹底凈化，無論想起來了多少，都會這麽對自己說，他們一直記得的，不僅是自己最重要之人、重要之物，還有那位神祗當時濃濃的愧疚自責。
所以，每一次，在見面時，他們都會說出這句話。
喬冷屏倒好熱茶，輕抿幾口，睫毛微顫。
他知道，這些人的話是真心的，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自私任性，他必須把所有的罪孽，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通通贖清，才有資格，才有能力去擁抱自己的未來。
現在的他，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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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喬絡咬著筆，愁眉苦臉。
他這些天一有空就往無間跑，有的時候甚至直接在書信館裏睡下了，腦子裏天天是入界的知識什麽的，早就把快考試的時候有一節模擬考的安排給忘了。
和試卷痛苦對抗了近兩個小時，陳喬絡終於結束了這一場戰役，整個人好像被抽空一樣趴在桌子上。同時，他已經在考慮近些天去書信館覆習的事了，畢竟時間這份bug，誰不卡誰吃虧嘛。
鹿溪和桑栝看著已經倒下去的陳喬絡，一言難盡，這孩子不會真去什麽喪葬店鋪打工了吧？要不怎麽一副陽氣都被抽幹了的模樣。
陳喬絡能感覺到自己背後兩道灼人的視線，但他現在筋疲力盡，實在是懶得管他的那兩位好舍友又在想些什麽。
“陳喬絡在嗎？”一個人輕輕敲了敲教室的門，探頭進來問。
陳喬絡掙紮著擡起頭，來找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兩天沒見的章途。
章途的臉上帶著點笑意，陳喬絡走出去後才發現，他的旁邊還有一個人，而那個人，他也見過，在一個那人不會認識自己的世界裏見過。
陳喬絡有些難以置信，輕聲喚著：“程......大人？”
程路眼睛彎起，點點頭：“哥哥已經和我說過了，陳同學你好啊，叫我程路就可以了。”他的眼睛裏雖然還是因為陳喬絡的這句稱呼蕩起了幾分思念，但這份思念在看到身邊人的時候，就被笑意沖淡了，“古國的時代已經過去啦。”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程路會出現在這，而且明顯還擁有前世的記憶，但陳喬絡還是沒有多問什麽，只是對兩人表示了自己的祝福，他見過兩人的過往，書寫過兩人的故事，看到他們已經握住了當下且又將擁有未來，他是真心為他們高興的。
至於更多的疑問，也沒有問的必要了，陳喬絡想，反正他可以找館長問嘛。
章途就這麽一直溫柔地看著程路，目光就沒移開過，好像是要把從前沒見過的都補回來，直到程路和陳喬絡說完後，他才道出來意。
章途：“之前忽然想起了前世，情緒起伏太大，都沒來得及和那位大人說些什麽，現在我們兩個已經處理好了所有事情，有些事我們覺得，也該和他說清楚。”
章途的話在陳喬絡腦子裏轉了一圈才慢慢被主人理解，陳喬絡謹慎發問：“你是......想去見見館長？”
見兩人都點頭，陳喬絡頓覺頭大，當初的要求上就有不能帶同一個人進入無間兩次，可章途和館長明顯是認識的，要是不帶人家去萬一人家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豈不是給耽誤了。
陳喬絡拒絕思考這種可能會要人命的問題，他決定把這個問題直接拋給另外一個當事人。
於是，他拿出手機，找到和喬冷屏的聊天界面，啪啪打字。
【陳喬絡】：館長！
【陳喬絡】：十萬火急！
陳喬絡緊緊盯住手機屏幕，大有一種喬冷屏不回信息他就直接沖去無間的氣勢在，好在，喬冷屏回消息的速度還是不慢的，沒過太久就給陳喬絡回了消息。
【館長】：怎麽了？
這消息乍一看好似都能聽到發信人慵懶的聲音。
【陳喬絡】：館長你還記得章途吧？
【陳喬絡】：他說有事要和你說，帶不帶給句話唄。
在書信館悠閑泡茶的喬冷屏看著陳喬絡這越發沒大沒小的語氣，不知是好笑還是無奈：“這小孩，現在是真不怕我了啊。”
桌子下縮成一團的薩摩耶耳朵動了動，擡頭打了個哈欠，就又縮成了一個大白毛團子一動不動了，喬冷屏挑眉看了看，還是沒克制住，把毛團抱在懷裏邊擼邊取暖。
【館長】：帶他和他的小對象一起來吧。
陳喬絡看著喬冷屏發來的信息，撇撇嘴，館長果然是這麽一副早就知道了的樣子，不僅知道人家章途要找他，還知道程路出現了。
陳喬絡給在旁邊等著自己的兩人看了眼手機屏，問：“你們兩個什麽時候有空？”
在兩人給出答案後，陳喬絡翻了翻自己的課表，思考片刻後做出決定：“我待會還有幾節課，等我上完再收拾完，嗯......那就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在宿舍樓底下見，我帶你們去找館長。”
送走兩人之後的陳喬絡轉身回教室收拾東西，想到自己自從成為書信館員工後逐漸縮減的睡眠時間，內心留下了心酸的淚水。
午休時間回到宿舍的陳喬絡繼續頹廢，整個人都埋進床裏。鹿溪和桑栝去校外吃飯了，陳喬絡嫌累先一步回了宿舍，陸明燭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實驗室現在還沒回來，所以宿舍裏現在只有陳喬絡一個人。
陳喬絡是真的累了，雖然無間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不一樣，但他為了能把書室的書趕緊看完，一去無間就待好久，待到現實快要天明或者有事才匆匆離開，導致他原本充裕的睡眠時間被壓減得越來越少，現在一放松，就馬上進入了夢鄉。
陳喬絡睡得忘我時，宿舍門被輕輕推開。
陸明燭抱著幾本書進來，看到陳喬絡睡得正香時，關門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更輕的力度關好門，輕手輕腳地放好書，目光落在陳喬絡身上。
陳喬絡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有多累。他的膚色本來就偏白，睡得太少導致他眼下的黑眼圈非常明顯，而且臉色也不好，沒有了以前的紅潤，反而多了疲憊帶來的泛白。
陸明燭知道陳喬絡在幹什麽，他也知道陳喬絡應該去幹什麽，但看著人累成這樣，還是有些不忍。
想到這裏，陸明燭走到陳喬絡床邊，豎起的手指上有一縷淡淡地火光燃起，那縷火光很快就隨著主人的意願輕輕飄到陳喬絡的頭上，化成星光融入陳喬絡的身體裏，陳喬絡原本微皺的眉頭慢慢平下。
陸明燭輕嘆一聲，把床簾拉上，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想，既然自己沒辦法幫到他太多，那就讓他做個好夢吧。
陳喬絡確實做夢了，他夢到了一座已經有些殘破的寺廟，在供桌的正中央，放著一根燃燒著的蠟燭。
他看到一只手觸碰到了蠟燭燃著的火苗，但卻沒有感受到疼痛，他感受到的是溫暖的氣息，夢裏的人這才恍然發覺，觸碰到蠟燭的手不是別人的，正是自己的。
就在他要拿下蠟燭時，他聽到了背後的呼喚聲，很熟悉的，又很溫柔的聲音，在叫......
“叮鈴鈴——叮鈴鈴——”
陳喬絡猛然起身，響著的是他自己訂的鬧鐘，因為害怕下午的課自己睡過頭，所以在沒回宿舍的時候就提前訂了鬧鐘，可誰知道居然在自己做夢做到最關鍵的時候響了。
陳喬絡有種抓心撓肺的感覺，他直覺之後肯定有關鍵的事，但做夢不是看連續劇或者玩游戲，還能存檔再續，他只能把這個夢放下了。
而且說到底，也就是個夢而已。
只是，陳喬絡想起夢境最後那道聲音，那個人呼喊的，是一個字。
絡，還是珞，亦或是其他的字，他只聽到了讀音，卻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字。
他在喊我嗎？
陳喬絡的大腦又漸漸放空，就在他整個人要飄起來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的消息提示音把他嚇了回來。
是他的養父，陳凝輝。
發來的消息也很簡單，是一條轉賬記錄，他的生活費，除此之外再沒其他消息。
陳喬絡下意識地滑動兩人的聊天界面，但幹凈得很。陳凝輝除了給陳喬絡轉錢就沒發過什麽其他的信息，哪怕打電話都不會說太多話，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疏離於世間。而陳喬絡，可能是因為對陳凝輝養父身份的敬畏，也有可能是早已意識到什麽但不敢承認的恐懼，他也沒有主動和陳凝輝聊過什麽，所以兩人哪怕有著親近的關系，但卻好像陌生人一樣。
陳喬絡抿唇，內心的失落難過剛要散發，一直藏在被子裏的橘貓就撲通一下鉆進他懷裏蹭來蹭去，把陳喬絡內心的苦悶硬生生給蹭沒了。
陳喬絡抱起橘貓揉了揉，想著下完課後就要直接去書信館，沒時間再回宿舍接貓了，於是在橘貓茫然的眼神中捏住橘貓的後脖頸，把它整個貓拎起來，然後在橘貓驚怒的叫聲中把它塞進書包裏。
塞完後還特別不是人地拍了拍，勸著：“你可千萬別叫啊小祖宗，你要是叫了的話老師肯定會把你扔出教室的，為了咱倆都方便，你就暫時先在書包裏擠一擠啊。”
橘貓喵了幾聲後不叫了，不知是氣得還是悶得，陳喬絡還不是太畜生，給貓留了呼吸的口子後就滿意地背著包看也不看地離開了宿舍。
所以他也沒註意到，在陽臺上被衣服遮擋住的陸明燭。
等上完課後，陳喬絡和橘貓都很疲憊，搞得章途和程路這兩位玩了一下午的人都有些不敢說話了。
等到了書信館後，橘貓直接蹦到喬冷屏身上喵喵告狀，陳喬絡則累得癱倒在椅子上。
喬冷屏聽著橘貓委屈巴巴地告狀，一時竟有些無語，但他還是很快調整好心情，拍拍橘貓毛茸茸的小腦袋，又把橘貓放到陳喬絡身上，美其名曰，好好相處。
陳喬絡麻了，橘貓也麻了。
喬冷屏沒去管影響書信館面容的陳喬絡，只是一副早已預料到的樣子笑著招呼章途和程路去房間裏談話。
在快要踏進房間裏時，不知是不是僅存的良心，他還是招呼了陳喬絡一句：“自己倒杯青色茶壺裏的茶。”
在看到陳喬絡慢騰騰起身去倒後才走進屋子裏。
陳喬絡喝完茶，閉著眼歇了一會，忽地睜眼。他走了幾步，又動了動胳膊，才發現不是錯覺，他真的沒有那麽累了，難不成館長這的茶還有什麽起效不成？
不累了，被壓下去的好奇心就上來了。
他看了眼在桌子下團著的薩摩耶，和橘貓緩緩對視了一眼，快速達成交易。
在橘貓看著薩摩耶的時候，陳喬絡躡手躡腳地前往喬冷屏等人進去的房間，剛把耳朵貼到門上，門就被裏面的人打開，要不是陳喬絡反應及時，他恐怕得摔進房間裏。
擡起頭，喬冷屏笑瞇瞇地看著偷聽未遂的陳喬絡，章途和程路好奇地看著他。
陳喬絡：“......”我可什麽都沒聽到。
什麽都沒聽到還被人當成笑話看了的陳喬絡非常不爽，從喬冷屏那薅了個茶餅才扭扭捏捏地和章途程路一起離開，當然，那只短暫和好現在又繼續鬧別扭的橘貓趾高氣昂地站在陳喬絡頭頂上也一起走了。
喬冷屏把青色茶具換下去，換上了自己常用的白色茶具，腿搭上一直在睡覺的薩摩耶團子，斂眸慢悠悠地煮起了茶。
他想過章途會找自己說些什麽，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那些話。
------
章途拉著程路的手，兩人對視一眼，向喬冷屏躬身道謝：“真的很感謝您，讓我們還能再相見。”
喬冷屏久違地感受到了不自在這種情緒，話在嘴裏滾了好久才以最從容的姿態吐出：“你們二人所遭遇的苦難，本就是因為我導致的，談何謝呢。”
兩人都沒有附和什麽，他們看著面前的喬冷屏，仿佛又看到了千萬年前初遇的那位大人。
章途搖頭：“不是您的錯，我們也從沒有怨過您。”
程路握緊章途的手，鄭重地看向喬冷屏，一語一話全是真誠：“我們確實曾感慨過命運不公，我們也怨過敵軍，怨過世道，怨過命運，但卻從未怨過您，這點，從一而終。”看著喬冷屏有些瞪大了的眼睛，程路臉上流露出笑意，“不管您是什麽身份，您都做到了這個身份該做的一切。而且，那場災禍人人都是被牽連者，就算不是您和那位，也會是別人，您不是罪人，任何人都不是，造成那一切的墨染才是。”
章途接道：“您已經因此付出許多了，就算有罪，您也已經贖了大半了。我們希望，您可以早日解脫，還有那位，也是一樣的。”
“沒有人怪過你，怪過他，您們應該獲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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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怪過他們，這句話，他已經聽了千年了，從他開始贖罪的那一刻開始。
他送走的人，無論靈魂有沒有被徹底凈化，無論想起來了多少，都會這麽對自己說，他們一直記得的，不僅是自己最重要之人、重要之物，還有那位神祗當時濃濃的愧疚自責。
所以，每一次，在見面時，他們都會說出這句話。
喬冷屏倒好熱茶，輕抿幾口，睫毛微顫。
他知道，這些人的話是真心的，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自私任性，他必須把所有的罪孽，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通通贖清，才有資格，才有能力去擁抱自己的未來。
現在的他，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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