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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簫聲何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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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養一年,君暮寒身上的陰蠱徹底被陽蠱融合,吳墨曾說陰陽蠱並無使人內力大增的效果,但在漠北邊境時,蕭無聲曾耗費十年內力壓制陰蠱,也因此,在徹底融合蠱蟲,消除後患之後,君暮寒竟然得到了蕭無聲那十年內力。

君暮寒很是愧疚,倒是蕭無聲,一年多來一直住在梅花谷養傷,反而寬慰他,說能傳授給徒兒,也不枉他苦修多年。

梅晚簫的心情就很覆雜了。

媽蛋本來就打不過,現在隔得老遠他都能聽見風聲,知道自己在幹嘛,這就更加尷尬了!

梅晚簫懶懶散散地起了身,穿了女裝往主院走。

葉錦遠遠地就看到自己女兒半閉著眼睛往前走,都不帶看路的,還是君暮寒扶著她,面上帶著笑意,不動聲色地擋開路上所有障礙物。

她看得心中嘆氣。

自一年前兩人回到梅花谷,梅修遠便對谷中聲稱外出時認了一個義女,恰好那時九王與梅花谷二公子亡逝在襄陽行宮的消息也傳了回來,為了壓下失去二公子的悲痛,谷中甚至因為這位“義女”的到來而大辦宴席,名為沖喜,實則終於給梅晚簫正了名。

只是從前梅晚簫男裝的時候沒少在谷中走動,許多人都認識她,如今換了個身份回來,總歸顧慮要比之前多了,是以谷中遣散了不少生人,只留下衷心嘴嚴的,梅晚簫外出時也總是帶著帷帽或是面紗。

時機不到,許多事情都不得不多加考量。

眼見著二人穿過主院,往谷外而去,葉錦到底也沒出聲阻攔。

從兩年前君暮寒來到梅花谷時的防備與虛與委蛇,到後來梅晚簫帶他回谷,躲閃的眼神和藏不住笑意,為人父母,哪有看不懂的。

好在君暮寒無心皇位,一心一意,亦是良人之選。

葉錦與梅修遠默不作聲,蕭無聲則樂見其成。

君暮寒目力過人,遠遠便見到了葉錦,遙遙朝她頷首致意。

葉錦輕嘆了口氣,淡淡一笑算是回應。

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在等著什麽。

為人父母,梅修遠與葉錦在等著名正言順的誠意,君暮寒在等著合適的契機。

一切,都看此番長安之行了。

…………

一路微風拂面,春日盛景,千裏良駒在半月後到達盛京。

姜明在見到那個一襲純白春衫,頭戴同色發冠,以一面銀色面具遮面的人時,心下便是一跳。

沈浮深宮多年,潛意識的直覺告訴他,今日恐要生變。

但此人是六王爺帶來的,如今大陌朝堂上下,誰人不知,六王乃是唯一有政績且成年的皇子。

四王曾經多麽輝煌,作為太子監國,左右朝政,但還是判處問斬了。

九王母家多麽權勢滔天,但還是被四王算計死了。

十王曾經多麽天縱英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但不也被四王刺殺了。

有福之人,從來不因一開始的困頓而黯淡一生。

如今的六王,早已與當年地位微弱,勢力單薄的皇子不一樣了。

任誰也看得出,他已是眼下唯一的太子人選。

即便皇帝再有心扶持其他人,但留給六王準備的時間,實在太多太多了。

更遑論此時皇帝的力量已然無以為繼。

姜明躬身跪地行禮:“參見六王殿下。”

“免禮。”君暮雲溫和道:“姜總管,父皇午睡可起身了?”

“回殿下,皇上已醒了,正在廊下賞花。”

君暮雲略感意外,自從君如玉去世,皇帝已經久不見人,不是成日把自己關在書房,就是一個人去太子府上,今日倒是難得。

但他並未表現出任何意外,只是道:“那便有勞總管通傳一聲。”

姜明應了,躬身退下,不多時便有小太監細聲細氣道:“稟六王殿下,皇上說,讓這位公子單獨入內。”

君暮雲與君暮寒對視一眼。

到底是三十年的帝王,只通過姜明的轉述,便看出其中的端倪。

君暮寒孤身一人,衣袂飄飄而來。

彼時天光正好,皇帝獨坐廊下,手邊兩盞熱氣蒸騰的清茶,目之所及,四方的紅墻,白得炫目的天上沒有一絲雲。

曾經威儀堂堂,震懾四方的帝王,如今已然滿頭華發,背脊佝僂,一雙深如寒潭的眸子也變得有些渾濁。

君暮寒在他三步開外站定,既未出聲,也未行禮。

良久。

“都退下。”君九州低沈緩慢的聲音響起。

四周宮人無聲而退。

“你來了。”皇帝的聲音蒼老而遙遠。

君暮寒無聲取下面具,並未應答,目光看向天際。

“你不問朕,何時知道你還活著的消息嗎?”

君暮寒淡淡一笑:“皇上手眼通天,大陌盡在掌控,有何不知。”

君九州聽出他的隨意,微頓了頓,好似沒有察覺他的無禮,只是繼續道:“在將罪名安給老四的前一天。”

“但是皇上的證據已經準備好了,即便我還活著,也不能影響這個局面。”君暮寒收回視線:“這四方的天,大抵是沒什麽好景致的,皇上倒是好興致。”

他的態度平靜而淡漠,面上波瀾不興,眼底不帶絲毫感情。

皇帝被這視線看得一頓。

“但是,”他別開眼,咳嗽了兩聲,堅持道:“老四也曾在襄陽追殺過你,朕不過是……”

“您果然知道。”君暮寒笑得譏諷:“可我們互相殘殺,不正是您最想看到的局面嗎?”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甚至語氣都如來時那般輕緩,卻無疑於一記重拳,狠狠打在君九州心上。

許多事情,他從未深思,在位多年,行事不過跟隨自己一番心意。

“野心最大的四子已除,權勢最令人忌憚的九子已死,您大權在握,還有什麽不滿之處?”

向來溫文爾雅,謙卑恭順的九兒子逼問著自己。

君九州說不出一句話,只覺心口撕裂般疼痛,卻說不出是心中的疼痛,還是身體的疼痛。

“你……”

他頓了頓,終於壓抑不住,一陣猛烈的咳嗽,手裏捂著一方明黃的錦帕,即便是此刻,他仍然是那個講究的帝王,絲毫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

君暮寒表情淡淡,好似沒有聽見他痛苦的咳嗽,目光落在宮墻之外,幽深而遙遠。

“你可想,”君九州慢慢喘著氣,緩緩靠回椅子裏,聲音極輕極淡:“可想……坐朕的位置?”

這話問得直白而不加掩飾,與皇帝從前的作風大相徑庭,就連心境無波的君暮寒也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片刻,君暮寒低低笑出聲來:“您為什麽會覺得,我喜歡那把龍椅?”

君九州握住錦帕的手猛然一頓,手指緊握成拳,但並未擡頭。

“您費心籌謀十數年,便是因為,您以為我想坐您的龍椅。”

“您將我母家處處往風口浪尖上推,便是因為,您以為顏家要協助我謀反。”

“您將陰蠱種在我母親身上,讓我一出身便染上所謂的寒毒,便是因為,您以為我貪慕這無上的尊崇。”

君暮寒每說一句,唇角的笑意便濃了一分,他輕笑著,微微搖著頭:“皇上,您未免太想當然了。”

他一口一個皇上,自進門起便沒叫過君九州一聲“父皇”,此刻真是咄咄逼人,字字珠心,饒是君九州做足了心理準備,還是被他氣得心口陣陣發疼。

“你……”君九州勉力從椅子裏站起身來,咬牙道:“你若恨朕,便恨。只是你若不當皇帝,你的母家,從此也將雕敝!”

君暮寒覺得他可笑極了。

“您為了十弟,可以放出玉璽丟失的消息,讓所有皇子回朝,好讓您一一控制。”

“您為了十弟,可以將原本是太子的四子扣上殺害親弟的罪名,廢黜太子之位,流放邊疆。”

“您為了十弟,可以自稱病重,假意讓十弟尋回珍貴藥材,只為了讓他擁有忠孝之名。”

“您為了十弟,甚至可以捏造出敵國在隆冬進犯的理由來,只為盡快讓十弟擁有戰功。”

“您甚至不必親自開口,只需病危暈倒,便有大臣們急急圍上來,以死相諫,跪求您立十弟為太子。”

“一樁樁,一件件,您既立了自己最中意的兒子為太子,又為他清掃了所有障礙,甚至還將心愛的女子晉封到貴妃,離正妻之位的皇後僅差一步之遙。”

君暮寒的語速極快,語氣甚至並不激動,只那麽輕飄飄地拂過,卻讓君九州有淩遲之感。

他知道。

他全部都知道。

這個韜光養晦已久的兒子,到底想幹什麽?

知道此刻,他還是弄不清,他想得到的,究竟是什麽。

“只是您所視為至寶的東西,卻有人不屑一顧,另有所求罷了。”君暮寒重新戴上面具,轉過身,語氣平靜道:“今日來,不為別的,只請皇上高擡貴手,放過顏家。顏氏從此遠離朝堂,顏貴妃也離開後宮。”

他略頓了頓,卻是笑了出來:“您不必擔心大陌改姓顏,也不必擔心十弟成為傀儡皇帝,更不必擔心心愛的女子在後宮爭鬥中處於下風。”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九兒!”君九州卻一下子站了起來,氣喘籲籲,向來帶著精光的雙眼裏湧現幾縷血絲:“你……”

“皇上認錯人了。”君暮寒冷冷道:“九王已死。”

他說完,再不給皇帝說話的機會,腳下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穿越重重宮闈,沖破四方的天,飄逸的背影好似打破了這森冷華麗的牢籠,振翅翺翔向遠方一樣。

君九州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雙手幾乎捂不住嘴,待到顫巍巍松開手,卻見明黃的錦帕上,暗紅的血漬浸透手心。

眼前完全黑過去時,他只聽到內侍總管驚慌失措的呼聲。

恍惚間好似又看到了九子,但等他想要細細去看,想要跟他說話時,卻又完全抓不住他的半片衣角。

他掙紮著,漸漸的,終於完全失去了意識。

…………

大陌九州歷三六年春末。

皇帝垂危,太醫束手無策,群臣冒死求皇帝另立太子。

皇帝沈吟半晌,尚未作出決定,便昏死過去。

三日後,梅花谷來人,於一夜之間救回皇帝性命,卻不告而別。

皇帝逐漸好轉,群臣不再以死相諫。

夏末,皇帝重新登上金鑾殿,本以為要再次執政,他卻讓人宣讀了聖旨。

立六王君暮雲為太子,賜居東宮。同時交出玉璽,由太子監國。

同年初秋,廢太子君暮陽問斬,皇帝一夜之間好似老了十歲,風燭殘年,次日早朝破天荒來了,卻宣布了自己退位的消息。

至此,太子君暮雲登基,君九州退位太上皇,就此不再過問朝政。

同年隆冬,傳聞被廢太子君暮陽燒死在襄陽行宮的九王君暮寒離奇出現,聲稱當日被煙熏暈,後被百姓所救,只是失去記憶,

近日才得以輾轉回朝。

原本以為朝中局勢將再次迎來一番動蕩,但次日,顏氏一族便紛紛從朝中撤離,顏丞相不顧新帝再三挽留,執意告老還鄉,顏將軍主動交出兵符,與顏丞相一同解甲歸田,其餘顏氏族人也均從原位調離。

一月後,新帝賜九王封號安慶,受封巴蜀之地,舉族搬遷。

新帝封賞無數奇珍異寶,相送長安十裏,方才放顏氏一族離開。

同年初冬,新帝賜婚安慶王與梅花谷主義女,紅妝十裏,禁衛軍開道,大宴群臣與百姓九日,許諾安慶王子嗣為世子,世襲其王位。

…………

紅燭滾燙,芙蓉帳暖,鴛鴦成雙,飲盡合巹酒,共度春宵暖。

“又是冬天了。”君暮寒放下酒杯,用力握住梅晚簫的手,目光繾綣而熾烈:“夫人,終於將你娶進門。”

梅晚簫今年已經二十四,已然是這個時代的老姑娘了,可不要用上“終於”兩個字嗎?

她輕聲笑了,一雙大眼明媚如春光,眼角眉梢俱是不加掩飾的歡喜,鳳冠霞帔,艷若桃花,終於為人妻子。

君暮寒俯身,一手摟住她盈盈的腰肢,一手托住纖細的雙腿,便要往內室走。

卻忽然聽到敲門聲響起來。

君暮寒眸子一利,已經瞬間想好數個將門外人擊暈的方法。

“主子,有一位紅衣公子,囑咐一定將此物於今日交由您過目。”卻是流霜的聲音。

光聽這略帶顫抖的聲音,便可知他是鼓足了勇氣,好不容易硬著頭皮呈上來的。

裏面無人應答。

只是片刻,流霜只感覺眼前一花,若非風聲響起,手上的東西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幾乎都要懷疑這是自己的一場夢境。

……主子的功力又精進不少。

他無神想著,後知後覺終於飛快離開了主宮殿。

梅晚簫笑得眼角緋紅。

君暮寒看得心裏癢癢,好似有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在心中揉捏一般,只恨不得立馬將人攬入懷中。

“是什麽呀?”她倒知道見好就收,忙拿過君暮寒手中的錦盒,打開一看。

卻是一支精致完美的羽毛,顏色艷麗斑斕,是連梅晚簫都未曾見過的動物。

君暮寒看她若有所思,不由用指節輕輕扣了扣桌面,挑眉道:“你在走神?”

“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梅晚簫微微一笑:“這便是他給的答案。”

“比起這個,我想你更應該想想明日中午吃什麽。”

他的聲音低沈而喑啞,梅晚簫尚來不及仔細揣測來信,便感覺身子一輕,整個人騰空而起。

紅燭帳暖,一夜春宵。

雪夜裏,一抹濃重的紅衣走遠,他面容艷麗好似人間三月桃花,眉眼精致連女子都要自嘆弗如,手中握著一枝白梅,更顯得人比

花嬌,俊逸無邊。

無端讓人想起一句詩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今宵月明,梅香悠遠,不知何處簫聲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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