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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番外-九州何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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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陌第九任皇帝,先皇與嫡皇後唯一的孩子,君九州。

帝後情深,我自出生起便被立為太子。從小被父皇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所言所行,所思所學,無不比照帝王的標準。

父皇說,我是大陌的下一任皇帝。

我對此堅信不疑,並理所當然。

但父皇的孩子實在太多了,足有十六個,這還不包含公主在內。

皇位只有一個,但想當皇帝的人卻有太多。

前朝還是一個太平盛世,父皇喜靜,並不崇尚武力,對軍隊的管理也多有疏松。軍事一直交由朝中的曹將軍打理,隔段時日聽他稟報,再指點幾句,但多數時候,都是這位曹將軍拿主意,但凡他的提議,父皇便沒有不同意的。

直到某天,曹將軍急匆匆進宮,告知父皇邊疆敵國來犯,請兵十萬。

父皇同意了,他甚至都未細看那份急報的真偽。

曹將軍拿著兵符起兵造反,擁立我的大皇兄為新皇。

滿城浴血。

那一夜,皇宮的頂空一片血色,我躲在母後的懷中,聞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灼燒味。

三天三夜之後,禁衛軍慘烈犧牲大半,由一開始的五萬,變成三千。

眼看不支之際,一支輕騎破陣而來。

是顏家。

那時的顏家,也還只是小門戶,官階最高的顏父也僅僅官至兵部侍郎,只有四品的官職,卻憑著一腔熱血,仗著內力如海,帶著兩百精銳沖進禁宮。

或許連曹將軍都不曾想到,這個平日他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小小侍郎,竟然能沖破他的布防,救下父皇。

既然父皇已經得救,只要出得禁宮,一切便不在曹將軍與大皇兄的掌控之下。

但是禁宮散亂,宮人如同火海中的螞蟻,如同四處碰壁的蒼蠅。

倉皇逃竄之下,內侍被人抓住,為了保命,暴露了我與母後的藏身之處。

我被大皇兄挾持在手,禁衛軍投鼠忌器不敢動手,大皇兄提出要見到父皇。

他的手很抖,手中的劍很涼,壓在我脖頸上,似乎只要我稍微用力喘息,鋒利的劍刃便要穿破我的喉嚨。

父皇目眥欲裂,責令大皇兄放開我。

大皇兄卻笑了,明明他在笑,不知為何,我卻讀出蒼涼的味道。

“父皇,同為您的孩子,為何是他!”

父皇不語,瀚海般深沈的眸中一片烏光。

“父皇,兒臣好恨,好恨啊!”他的聲音裏甚至帶著哭腔:“為何是他?便是因為,兒臣的母親不是皇後嗎?您從不看兒臣一眼,從不知兒臣為得您一句誇讚,點燈至天明,只為賦出一篇文章!您好狠心!”

父皇卻倏然笑了,他叫了大皇兄的名字,眼神極為柔和。

大皇兄心神一震,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箭矢自背後洞穿他的肩膀。

大皇兄籌謀多時,眼看要得手,卻還是功虧一簣。

曹家與大皇兄的母族皆被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大皇兄與曹將軍當日便在長安菜市口被斬首示眾。

父皇如此震怒,皇子兵變宮闈之事是何等秘辛與醜聞,他再沒了往日任何一絲笑容,親自監斬,看著大皇兄人頭落地。

回宮之後,我明顯感覺他不再如往日那般親和平靜。

大皇子的生母也在曹家兵敗之後懸梁自盡,父皇聽著內侍來報,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皇子的生母,一宮妃位,被扔在亂葬崗。

三月後,塵埃落定,內侍總管傳父皇密令,讓所有人三緘其口,若有人提及此事,與曹家同罪論處。

那一年,我七歲。

父皇仍然親自教導我,卻不同於以前書上的東西,教的是帝王權衡之術,利用人心,防備所有人。

再派了一個退隱江湖的人傳授我武功。

年少不明所以,我一開始也是累的。

從前我只要累了,與父皇一說,他便笑著說我怠惰,卻仍然帶我去禦花園,或是微服出宮。只是現在,他的目光極幽深,極覆雜,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他便是讓我繼續的意思。

我隱約覺得他變得非常不一樣了,但到底是何處,年幼的我說不出來,只是我到底不敢違拗他,只得按照他的囑咐繼續。

同年秋末,顏父榮升兵部尚書,官階從四品直接到了二品。

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均對顏家禮遇有加,顏氏每日客似雲來,門檻都要踏平。

顏氏一族救了父皇,一開始,父皇是高興的,但漸漸的,他又不那麽高興了。

後來,我聽說,顏尚書深居簡出,每日除了上早朝,再不與其他同僚有私下來往,每至年節時候,父皇宴請群臣,方才能看到他的影子。

父皇不知為何,又高興了起來。

顏氏註定是榮耀滿門的一族,顏父有兩兒一女。

大兒子寒窗十年,一舉高中,是父皇親自殿選,萬裏挑一的狀元郎。

但父皇的態度卻並不太熱絡,甚至只給了一個縣令的官職。

狀元毫無二話,次日便收拾行囊去了。一年後鏟平一方暴亂,替百姓除了心頭大患,榮升一方太守。

又是一年,太守所轄之地災荒,他拿出自己所有家當,全部分給百姓,支撐到朝廷的糧餉前來。卻發現糧餉實在過少,心生疑惑,一面安撫百姓,一面暗中追查。

一查之下,竟發現上級官員貪圖糧餉,他震怒,一紙上書到禦前,卻被朝中大員半路截獲,尋了個由頭治罪,貶官又回了一方縣城。

他卻不服輸,但也不再莽撞,潛心尋找證據,同時也並不落下對一方百姓的照拂。

一路追查,層層遞進,終於在三年後平反。

整個朝廷藏汙納垢,竟然真被他查出一條線索,追出一條血路。

貪汙之事古來皆有,只是父皇也不曾料到,數額如此之大,竟然還牽扯朝中一品大員。

父皇雷霆震怒之下,徹底清掃朝中蛀蟲。

只是一番收拾之後,卻發現許多人原本都身居要職,突然之間拿下,一時卻沒有替代的人選。

父皇想起了當年的狀元,如今被人算計,仍偏居一隅的縣令。

至此,年紀輕輕的顏氏長子,官拜丞相。

二兒子熟讀兵書,武功高強,年少參軍,數年後提著敵國大王的頭顱回朝覲見,父皇禦封其為戍邊大將軍,著令其常年戍守邊疆。

小女兒卻生得花容月貌,飽讀詩書,尚未到及笄之年,上門求親之人便每日不絕,被好事人傳為京城第一美人。

最後被父皇定下,入我房中,為側妃。

那時我已至束發之年,已然能揣測出父皇的意圖。

顏家如此勢大,一門直系便有丞相、尚書、將軍,照此情形發展,勢頭強勁,保不齊再有什麽異端。

不若收入自己羽下,一則看得清局勢,二則彰顯皇位浩蕩。

只是顏氏是何等貌美,才情氣魄亦不輸男子,竟安於為妾?

我有些好奇。

父皇又另為我擇了正妃,乃是朝中另一位大臣的愛女,我知他是刻意,因為這位大臣與顏氏一族素來不睦。

父皇問我,可覺得委屈。

我不解,帝王所言所行,必然思慮江山社稷,重在權衡,有何不妥?

父皇大笑,神情是我許久未見的高興。

“吾兒九州,大陌是你的了。”他說。

我不覺任何欣喜,因為從小到大,這件事情於我而言,理所當然。

年後完婚,正妃側妃一同入府,我當晚自然去了正妃房中。

次日顏氏面容平和地來正妃房中見禮。

我仔細看她,卻無法從那張年輕美麗的臉上看到除了溫和之外的任何情緒。

我便知道,此女註定非凡。

父皇逐漸年老,朝中諸事交由我主理,直到兩年後的初冬,駕崩在禦書房。

那年,我十七歲。

自我登基,正妃封為皇後,顏氏封為妃位。

顏氏一族行事便愈發低調,從不與任何人過於親近,私下也不曾聽過有什麽往來,我在顏氏身上看不到一絲當年曹家的影子。

但往事歷歷在目,顏氏如今的地位,比當年的曹家有過之而無不及,更何況,他們還有一位妃子在後宮。

即便顏氏行事低調,從不爭寵邀功,但礙著她母家如此昌盛,我不得不給她面子,是以明面上,她是最得寵的妃子,風頭隱隱都要蓋過皇後。

只是註定,她不會有皇嗣。

每次宿在她宮中後,次日她的飲食皆是我著人親自安排的,就連當值的宮人都不知,裏面究竟加了什麽東西。

我原以為絕無可能。

但果真世事無絕對。

我不知是湯藥失效,抑或她察覺了什麽,只是那時我羽翼未豐,明面上並不能對她做什麽,亦不能過多追查,以免打草驚蛇。

她到底有了孩子,連看我的神情都柔和許多,眼底總是帶笑的,手總是無意識地撫摸著尚未隆起的腹部,我想她定是愛極這個孩子。

不知為何,我心中驀然也覺得有些軟了。

但是轉瞬,我便知,我犯了帝王的大忌。

收斂心神之後,我便有了另一番打算。

我封了顏氏為貴妃,並開了先例,讓她回府養胎。

幾乎可說是無上尊崇。

後宮妃嬪閑來嚼舌根,議論顏貴妃何等受寵,顏氏一族何等顯耀,我並非沒有聽見,相反,這正是我要的結果。

若不能在眼下的時機打壓,我便只能一邊防備,一邊麻痹他們。但凡寵臣,古往今來,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顏氏如今低調,我便再賦予更多榮寵,他們既然不與任何人來往,我便要將他們推上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不論顏氏一族是否有異心,但他們的強盛日覆一日,終將有一天,會變成我難以撼動的存在。

屆時,顏氏便是下一個曹家。

是以,我必須壓制。

顏貴妃歡喜地回去了,到底多年未見家人,臉上的笑意掩飾不住,剎那明艷芳華,我驚覺,這個曾經的京城第一美人,果然如此名不虛傳。

但我很快回神。

並且,在她回宮的必經之地設下埋伏。

只是我到底不是神仙,無法算無遺策。

梅花谷,這個江湖門派,卻陰差陽錯救下了顏貴妃。

當時那一瞬間,我動了殺念。

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有了這個孩子,顏氏一族必定拼盡全力保全,此時仍然不到動手的時機。

不若做出一個出乎意料的決定。

梅花谷的背景幹凈,與其他江湖門派並無牽扯,即便以後有了,收拾一個小小江湖門派,我尚且綽綽有餘。

便定下了與梅花谷的婚事。

顏貴妃生下了我第九個孩子,我不好的預感成真,是個男孩。

再到後來,梅花谷的老二出生,卻也是個男嬰。

我有一瞬間的猶豫,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輕松。

我仍堅持了當年的許諾,兩道聖旨,分別傳入顏氏與梅花谷。

若是女嬰,我尚要仔細探查,若是男嬰,便無甚了了。

梅花谷的二公子與大陌的九皇子,是不可能有後代的。

再到後來,我處理朝政愈發得心應手,諸事終於如我所願,盡在掌控。

只是顏氏一族,竟數十年如一日,從未露出任何馬腳,我尋不到一絲錯處。

隱隱的,我的心思由一開始的防備與尋找,變成了懷疑。

顏氏這般勢大,還有皇子在宮中,我不信他們對皇位沒有想象。

九子自一生下來,便被太醫確診身患寒疾,乃是當年顏貴妃中毒,胎中遺留的毒。

我知道這不是寒毒,這原是我給顏貴妃備下的陰蠱,卻陰差陽錯,到了九子身上。

不過。

也無妨。

從九子生下來到五歲,我只看過他三次。

軟軟的,小小的,眉宇之間與我有幾分相似,幾歲的年紀,已然能看出氣韻非凡。

他的眼神極清澈極璀璨,不知為何,與他對視那麽一瞬,我竟覺得心中一動。

我有些狼狽地別開眼走了。

隨後召來太醫,讓他確診九子寒毒嚴重,要出宮休養。

顏貴妃自是百般不舍,紅著眼,到底還是送走了他,叫人把他帶去一處山莊中。

那處山莊我差人看過,倒沒什麽異常,也並未細究,便同意了。

那年正值秋獵,我往襄陽行宮而去,與群臣滿載而歸,途中休整,卻在半途遇上一名女子。

玉容。

溫婉的名字,讀來便覺得唇齒纏綿,動人之極。

無雙面容,我僅一眼便沈淪。

直到那一刻,我方才驚覺,當年父皇問我,可曾覺得委屈,究竟是何意。

原來便是,你所見一心愛女子,想要將世上一切美好捧在她面前,只為博她一笑。低頭袖手,最是溫柔。

但我又想起了當年的母後。

她是何等尊貴,榮耀無上,卻因大皇兄的謀反,與年幼的我相擁一處角落,惶惶不已。

到底,我只給了她一個美人的位置。

後來她生下了我最寵愛的兒子,大陌的十皇子。

按祖制,他應該行暮字,但到底我忍不住了。

心愛的女子為我屈居偏遠的小宮殿,我們唯一的孩子也要這般憋屈?

到底給了一個特殊的名字。

如玉。

既是公子如玉,亦是如他母親般藏在我心尖。

自他出生,我便知道,他是我心中唯一的皇位人選。

如同當年父皇告知我,這大陌,是我的。

只是當年我所受的曲折苦難,卻不能在他的身上重覆。

是以我表面上對他漠不關心,即便玉容生下皇子,也依然沒有晉升位分。

是藏拙,亦是保全。

…………

時光如飛梭,再次見到九子的時候,他已然清朗俊逸,身姿挺拔如山間青松,目光仍是清澈,卻少了兒時的璀璨逼人,只餘下淺淡溫潤。

我原以為他會不滿我對他婚事的安排,他卻沒有任何不滿,甚至態度謙卑恭順,毫無隔閡。

梅花谷的二公子,梅晚簫,我也見過,霽月清風,靈動通透,俊秀非常。

這樣的人物,怎會甘願屈居人下呢?

除非天生是斷袖。

我想從九子與梅晚簫的臉上窺出端倪,但這個我並未見過幾面的兒子,讓我驚覺,即便我自持識人甚多,到底也不曾從他臉上看出什麽。

即便他二人面上客氣,我仍能從九子的言行舉止中看出疏遠。

我心下稍安。

原本我是想將梅晚簫掌控,甚至給個官職留在宮中,他卻聰慧過人,不卑不亢,硬是躲過了。

到底也急不來,我便作罷。

待到秋獵,我暗中去看了如玉,囑他按計劃行事。

是以當日秋獵,我才會中箭。

我傳喚所有皇子歸來,並非真正玉璽丟失,只是為了安定他們的心,叫他們親眼目睹,我的確是中毒。

危難時刻,最能看清人心。

診療的太醫是我安排的心腹,自然知道如何說話。

很快,我病危的消息傳出。

如此,我立太子方才名正言順。

四子,我第一個兒子,從小養在宮中,母家顯赫,卻遠不及顏氏迫人,不錯的人選。

六子,性情溫和,卻過於善良,當年他去賑災,被四子陷害之事,我並非不知。只是四子當年的手段著實不錯,六子尋不到錯處,便咬牙在行宮沈寂一年。

比起六子,四子便多了那分籌謀與狠辣。

至於九子,不必我說,他與一個男人的婚約,便足以使得朝中老臣不滿,更別說是太子之位。

我便立了四子為太子。

我告訴如玉,不必多想,太子只是太子,皇位仍是你的。

不錯,四子不過是擋箭牌。

但我又擔心他站在高位,朝中人看不清局勢,一味巴結,屆時四子羽翼豐滿,便又是一樁禍事。

我想到了顏氏。

顏氏必然是不甘心的,我想。

但光是顏氏,則名不正言不順,便又有了六子。

左右鉗制,且沒有玉璽,太子之位的虛無勝過真實。

九子遠送襄陽那一刻,我見過他一面。

如同年少時一般,他的目光仍是清澈而平靜,我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甚至想問他點什麽。

但話未出口,我便回了神。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又何需多問什麽。

直到他走遠,直到襄陽傳來他亡逝的消息。

我卻驀然覺得心中一空。

二十年前,那雙清澈璀璨的眸子,終究,我是無法再見到了。

我並沒有想過要他性命。

張無來了。

當年父皇親自教導我,但總有抽不出空的時候,便是張無從旁協助。

我看出他的惶恐與戰戰兢兢,但我無心追究太多。

當他說出,要將此事扣在四子身上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楞怔。

四子手段毒辣,當年私下與諸皇子的競爭,我並非不知。

甚至九子也曾被他追殺。

那夜雪很大,風很寒。

我同意了張無的提議。

我讓如玉前去蒼絕山,並帶上玉璽,屆時只需配合蒼肅演一場戲,他便可帶著玉璽榮耀回宮。

果然,他不負我所望。

受封親王,建府長安,這些都理所應當。

四子心急,眼見我如此,即便身居東宮,也仍然察覺有異,深夜前來追問。

我沒有見他。

春天的時候,張無辦妥了一切。

卻在即將動手的前一晚,暗閣的人來見我,帶來一個消息。

九子還活著。

但是。

既定的局面已成,只差我點頭,便可推進。

我想起如玉仰著臉,叫我父皇,眼裏滿是孺慕。

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

四子殘害親弟,廢黜已是必然,內侍傳話,說他想見我最後一面再去邊疆。

我自然不願再見他。

夏天的時候,我讓如玉外出尋藥,實則只是籠絡人心。

我並未中毒,也並非垂危,只要用下蠱蟲,便一切照舊,只是不得不為兒子鋪路。

乃至於後來敵國來犯,也不過是我布下的局面而已。

諸事塵埃落定,我聲稱舊疾覆發。

這次,我要群臣主動上書,求我立太子。

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順暢無比。

我與玉容的孩子,終於正位東宮,玉容也因此,終於能與顏貴妃平起平坐。

如同當年我年少時,父皇曾告訴我一樣,我也告訴如玉,這大陌江山,必然是你的。

如玉不語,只是笑。

我原以為他的願意的。

冊封大典那天,我仍然看不出任何異常。

如玉華服加身,走上神壇,承載著我半生的心血。

我未料到,四子竟如此膽大。

血濺當場,我只覺氣血上湧,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從不動手責打誰,今日算是破戒。

四子也滿臉鮮血,他含淚問我,他在我心中,究竟算什麽。

算什麽?

我動了動嘴唇,到底沒有答他。

他便詛咒我,愛子亡逝,大統無人承繼,永生孤獨。

我想,怎麽可能呢。

我的如玉,必然是要坐穩這皇位,統禦大陌萬裏江山的,

只是……

只是,內侍說,如玉死了。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揪著太醫衣領怒吼,他戰戰兢兢不敢喘息,我便親自去探了如玉的脈搏。

……我的如玉!

從黑暗中醒來的時候,我摸到自己幹枯的頭發,垂眸只見一片花白。

四子死了。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明。

每每閉上眼,總想起那日四子面目猙獰的詛咒。

光影閃爍,我好似又回到當年,耳際是那年大皇兄追問父皇的話,他問,為何不是他。

四子也問,為何不是他。

一夢不醒,我終於病倒。

不知過了多久,群臣的呼聲變了,或許也意識到,我這次是真的不行了,他們紛紛表態,要立太子。

太子。

我如今聽來這兩字,便覺心痛如絞。

罷了。

這人不是如玉,再是誰,也無妨了。

只是我總想著,如玉沒死,又想著,九子呢?

他既活著,卻為何不來見我?

便總是拖著。

半年後,六子求見,內侍告訴我,他還帶著另外一個人。

我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又想起當年,禦花園與九子初見時,那雙明澈璀璨的眼。

我大約是老了,心境不覆當年,竟然覺得慶幸與輕松。

九子長大了,與當年在我面前表現的所有謙卑謹慎都不一樣。

他冷冽如寒風,平靜如冰湖,淡漠如生人。

我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心底發痛。

此刻亦驚覺,我的九子,也是如此優秀。

我問他,是否想坐皇位。

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把位置傳給他。

哪怕這代表了我示弱,代表了顏氏一族贏得與我長達四十年的鬥爭。

直到此刻,我也不相信,顏氏對於皇位,沒有絲毫想法。

九子卻笑了,我原以為他願意,細看去,卻只見嘲諷。

他不願。

他看穿一切,知道我多年所作所為,全是為了如玉。

我坐在春日暖陽中,卻如墜冰窖,好似被人生生淩遲。

他走了。

春末的時候,我逐漸覺得身子大不如前,整日整日昏睡,心生不妙。

到底這大陌江山,我不能拱手他人。

到底我還是妥協,立了六子為太子。

秋天的時候,我覺得病情大約好了些,便讓人推我到玉容的宮中。

我見到了如玉。

我原以為,他真的死了。

他做得那樣好,我信以為真。

但如今細細推敲,那日太子冊封大典,防衛是何等嚴密,四子竟能不驚動任何人進來?

他當時被我廢黜為庶人,遠在邊疆,哪來的能耐?

我問了,如玉便答了。

是他。

他一手促成。

我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愛子,在我撞見他與母親團聚的場面之時,告訴我,他不想當皇帝。

我心痛如絞,問他為何。

他卻說,太累。

太累?

這是什麽理由?

他生來便是要做皇帝的,為何會有這般想法?

如同我生來便是要走上這至尊之位的,我從不覺得父皇的做法是錯的,從不質疑自己成為一國之君的目的。

他卻不再多說。

給我看了遠方的東西。

一些羽毛,或是小食,又或者字畫。

我失望至極,憤怒至極,第一次,對他說了重話,甚至要動手。

玉容攔住了我。

她說,如玉日夜聽你教導,何等疲累,從小精於算計,何等悲涼,你便要如此狠心嗎!

我狠心?

如玉說,父皇,我想過平常人的日子,想自由自在,而非守望四方天地,算計籌謀一生。

我顫抖著手,到底沒有打下去。

我不知是如何回的寢宮,醒來時,只見到內侍總管姜明擔憂的臉。

他說我暈倒在玉貴妃寢宮,被人送回。

我心中絞痛,說不出話。

三日後,我堅持著上朝,宣布退位,就此不問朝政。

直到六子登基,九子出現,被他冊立為安慶王。

我方才知道,這是他們一早就算計好的。

只是為何?

我精心教養長大的兒子,為何不要這萬裏江山?

我常年冷落,終於正眼對待的兒子,為何也不要這至尊之位?

到底為何?

為何?

我沒有答案。

直到垂暮隆冬,我感覺已經非常不好,連睜眼都是困難。

隱約間,看到三個人影跪在床前。

新皇暮雲。

九子暮寒。

十子如玉。

我說不出任何話,轉動眼睛都是困難。

黑暗中,聽見他們齊聲呼喚——

“父皇!”

我想笑,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見不到任何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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