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到頭一場空

關燈
梅晚簫與吳墨並肩而行,侃侃而談,不多時便走到長廊盡頭。

“回去吧。”吳墨停下腳步,若有所思:“估計他們也談完了。”

梅晚簫點頭,忽然想起什麽,眼裏閃過一縷微光。

吳墨是何等敏銳之人,一下便察覺了,擡眼看她,眼裏有些笑意:“想知道什麽便問吧。”

梅晚簫被他點破,倒也不覺得尷尬,也笑道:“我只是好奇,皇帝這般周折,便是為了讓十皇子立功?他又不會算命,十年前便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嗎?”

“自然不會。”吳墨挑眉道:“我好歹曾經從事科研工作,基礎的物質間的反應,還是記得的。”

他已有所指,梅晚簫稍加思索,便一下明白過來。

“果然穿越這種事,還是技術人員吃香啊。”她感慨著,突然腳下一頓,笑嘻嘻道:“那你研制的火藥什麽的,能不能送我點?”

便是嚴肅如吳墨,也被她逗得笑出聲來:“當世的唐門,不也有霹靂彈,你倒兩頭討要。”

“嘖。”梅晚簫搖頭:“唐門研究那些,可比你費力多了,當初我順了幾顆走,還被用在了君暮陽身上,真是浪費。”

兩人說笑著,一路又往回走。

沒走出幾步,吳墨臉上笑意卻收了,目光又變得莫測而悠遠,表情淡漠而平靜。

梅晚簫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卻是蘇大富。

他站在長廊中央,強自鎮定,卻掩蓋不了眼底的微光與慌張,縱然想在氣勢上勝過對方,卻在吳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梅晚簫無聲嘆了口氣,看了這父子二人一眼,側身從蘇大富身邊走過。

她倒也想安慰蘇大富一二,如今總算知道他一路跟著自己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了,但如此境況下,還是什麽都不要說為妙。

由得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

與此同時,滿室醉人香味的室內,氣氛卻有些詭異。

君暮寒垂眸聽完君如玉的話,微微皺眉,片刻,伸手取下面具。

君如玉無聲松了口氣,微微一笑。

兩人俱是出眾之相,雖然同父異母,但眉眼間沒有任何相似。

顏氏也算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但與玉美人相比,卻還是稍遜一籌,只是氣質各有千秋,尚算伯仲之間。

也因此,君暮寒與君如玉毫無相像之處。

一個清朗俊逸,如同霽月清風,一個卻明艷如桃花,連女子都要自嘆弗如。

“多謝九哥出手相助。”君如玉舉起杯盞。

君暮寒並不接話,只是也端起杯盞,與他輕輕相碰,眉眼間柔和不少:“我便祝你得償所願。”

“一切便仰仗九哥籌謀了。”君如玉微微一笑。

君暮寒不再多言,只是與他飲盡杯中酒。

梅晚簫與吳墨並肩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君暮寒兄弟二人從門內出來。

庭院深深,如霏細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久違的陽光也露了臉,穿透層層積雲,落在雪後的樹梢,耀眼的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但梅晚簫還是一眼看見了那個站在廊下的人。

他一襲比雪還白的長袍,長發如墨亦如瀑,發冠是通透的羊脂色,面容比之冠玉更勝幾分,眉眼溫軟如徐徐微風,唇畔含著兩分笑意,靜靜地看著她走來。

當真是光風霽月,有匪君子,充耳秀瑩,會弁如星,終不可諼兮。(出自《淇奧》)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簫兒,我們回家。”他微微一笑。

梅晚簫便知道,他一定是答應了君如玉什麽,不管內容是什麽,一定是為了還人情。

還當初君如玉沒有揭穿她身份的人情。

說是還人情,但焉知這位十皇子是不是一早便算計好的呢?

但此刻梅晚簫無心想到這許多,她只是舒了口氣,也朝他彎眼一笑:“好。”

盤桓多日,終於能再次聞到梅花谷的幽幽梅香。

…………

大陌九州歷三五年冬,十皇子君如玉追回丟失玉璽,單槍匹馬回朝,受封親王,建府長安,上朝聽政,其母玉美人晉封妃位。

春末,太子君暮陽被查出參與襄陽行宮縱火事件,殘害親弟九王,被廢黜太子之位,貶為庶人,遠放邊疆,終身不得返京。

初夏,十王外出,苦尋藥引,失足落下懸崖,摔斷手臂,終於帶回一味珍奇藥引,交由太醫入藥。皇帝服下,竟大有起色。

深秋,皇帝病愈,回到朝堂,感念十子仁孝,垂問封賞,卻被其拒絕,獲群臣稱讚。

隆冬,邊境敵國來犯,十王請兵親征,次年暮春大捷回朝,衣不解帶,尚未歸府,便急於入宮,上交兵符。

皇帝再次垂問封賞,十王推說為國效力乃臣子本職,再次拒絕。

次日早朝,皇帝與群臣議事,突發舊疾,口吐鮮血暈倒在金鑾殿。

眾皇子與妃嬪侍疾,皇帝命懸一線。

群臣請命,求皇帝冊立太子。

皇帝無奈,垂危之際詢問群臣意見。

出乎意料,風向一面倒,所有人都懇請皇帝冊立十王為太子。

皇帝沈吟之下,終於同意,同時也將十王的生母玉妃晉封為玉貴妃。

太子冊封大典定在仲春。

那日風和日麗,萬物覆蘇,一切欣欣向榮,十王沐浴齋戒一月,身著太子華服,登入神祠。從九十九百間寺廟中選出的九十九位得道高僧為即將成為太子的君如玉念經祝禱,朝廷設十裏長街宴,與民同樂。

紅毯與紅燈籠,宮廷樂師一路吹奏,聲音響徹長安城上空。

皇帝原本病著,那日竟也堅持著起了身,在宮人的攙扶下到了神祠,非要親眼看著立太子的典禮。

得道高僧站在高高的神壇上,擺放著各類貢品的紅木桌上香燭燃燒,裊裊煙霧不絕。華麗的太子冠冕東珠輕顫,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愈發光華璀璨,奪目無比,只待太子上前,由高僧親手為太子冠上華冠,便可禮成。

君如玉一襲明黃太子服,原本跟在身後的所有宮人均留守壇下,眼見他獨身一人,遙遙往神壇上走。

他一步一頓,朝神壇雙手合十行禮,姿態謙卑而虔誠。

群臣跪在他的身後,禮樂在四面奏響,皇帝坐在廊下,目中露出欣慰與驕傲,毫無半分病態。

陡變突生。

原本眉目低垂,目含慈悲的高僧突然一扔手中長長的念珠,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劍,直指正好低下頭行禮的君如玉——

鮮血四濺。

華服被刺破,四爪金龍正好被切斷一只腳,鮮血染紅龍頭,浩浩天威受到前所未有的挑釁。

“拿下刺客!”君九州自龍椅裏一下站起,目眥欲裂:“保護太子!”

那名“得道高僧”自然被抓住,待到去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的竟是廢太子君暮陽的臉!

君暮陽被扣下,押送到君九州面前。

“逆子!”本該病態垂暮的皇帝,卻一掌將君暮陽打出一口鮮血來。

逆子君暮陽楞楞地看了皇帝半晌,卻張狂地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哈!我的好父皇,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

君九州默不作聲,又是一巴掌,將君暮陽扇得側過頭去。

君暮陽卻一下子站了起來,目光森冷好似一條嗜血的毒蛇:“我原以為,我便是你中意的太子人選,卻不料,只是為他人做嫁衣!”

“卻原來,六子與九子,還有我,都是你為他人鋪墊的棋子!”

他冷冷笑出聲來:“即便你將九子的死安在的頭上又如何,你照樣不能得償所願!”

“虎毒尚不食子!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麽!”

君九州倏然起身,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目光冰冷,好似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哈哈哈哈……”君暮陽倒在地上,嘔出幾口鮮血,仍然笑得張狂肆意:“我詛咒你……父皇,我詛咒你!詛咒你愛子亡逝,大統無人承繼,永生孤獨!”

他說完這句話,便昏了過去,不知死活。

隨侍的宮人兩股戰戰,幾乎要站立不穩。

聽見如此駭人秘聞,只怕性命不保。

皇帝站起身來,森寒的目光幾若實質化,要將躺在地上的君暮陽洞穿成數塊。

但他的口諭尚來不及下達,便見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闖進室內,一下子摔倒在地,帽子滾落,頭發披散,聲音冰涼顫抖,好似來自索命的九幽:“稟……稟皇上,太子……太子薨了……”

終究還是遲了。

太醫趕到,將君如玉帶走,就地在神祠救治,但神明好似看不到人間疾苦,在此刻選擇了冷眼旁觀。

太子君如玉,薨逝於冊封大典上。

君九州冷冽的表情在一瞬間破裂,強裝的鎮定終於被擊碎,整個人頹然倒在龍椅中,吐出數口殷紅的血,昏死過去。

大陌九州歷三六年春,新太子薨,皇帝哀慟之下暈過去,醒來不過一夜之間,一頭墨發盡數花白。

廢太子君暮陽大逆不道,關進天牢,秋後處斬。

君如玉的喪期定在暮春,皇帝一病不起,終日將自己關在君如玉的寢宮中,氣息奄奄。

自此,大陌眼下唯一能參政的皇子,便只剩下六王,君暮雲。

…………

梅花谷。

寒冬凜冽,北風呼嘯著在頭頂盤旋,空谷傳響。

梅晚簫捂著桑柔剛剛送進來的湯婆子,聽見這風聲,把自己縮成一團,與面料上好的錦被抵死纏綿。

桑柔端著一盆換了三次的熱水進來,放在架子上,轉過身走到床邊,道:“小姐,該起身了。”

梅晚簫聞言,立馬將被子裹得更緊了:“不,不要分開我們!”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桑柔無聲退下。

一道銀白的身影進來,自銅盆中擰起熱騰騰的毛巾,一手拉開被子,一手極輕極柔地用毛巾擦拭梅晚簫的臉頰。

“連日大雪,是有些冷了。”君暮寒溫聲道。

梅晚簫皺了皺鼻子,終於在濕熱的毛巾擦拭之後睜開雙眼,揉了揉眼角,咕噥道:“我再睡會兒……”

她剛醒,朦朧惺忪的樣子極為嬌俏,鼻尖還有些發紅,眼裏也是亮晶晶的,君暮寒看得心裏癢癢。

“在馬車上睡。”他輕笑,一手輕輕刮她鼻子,垂眸輕吻她的雙眸:“乖,我讓流霜備好了零嘴。”

“馬車?”梅晚簫稍微清醒了,疑惑道:“去哪?”

君暮寒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長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