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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誰為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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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絕宮。

梅晚簫看著這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再看看高大宏偉的宮墻,奇道:“你們這地方倒氣派。”

“哼。”蘇幕揚眉道:“那是自然!”

“可這是皇宮的樣式。”梅晚簫似笑非笑:“這可是大逆不道,要誅九族的。”

蘇幕卻不以為然:“便是皇帝見了我師父也要客客氣氣的,大驚小怪。”

梅晚簫與君暮寒對視一眼。

“如此說來,你師父可是個不得了的人物?”梅晚簫笑道:“我勸你莫要誆騙我,如今朝廷連懸賞令都發出了,你師父可價值十萬兩呢。哪裏如你所說,皇帝要對他客客氣氣的?”

“那是因為……”蘇幕漲紅了臉,卻一下頓住,別開眼,哼道:“多嘴,不告訴你。”

他說著,伸手推開朱漆大門。

門內卻不如他們想象的那般精致華麗,只見一條長廊直通遠處,長廊極窄,僅容一人通過,一行數人不得不排成一列通行。

之前在外面,被他們拿捏在手裏的蘇幕到了這裏好似如魚得水,腳下輾轉,身法飛快,雖與他們同行一條路,腳下卻左右變換,並非如常行走。

他這步法看似隨意,卻暗含章法,梅晚簫心中一凜,提起精神跟著他的步法走。

身後幾人自然也發現了,紛紛效仿。

蘇幕發現了,冷哼一聲,嘀咕道:“真是狡猾。”

梅晚簫先前還覺得這少年雖傲嬌了些,但還是有可愛之處,眼下見他算計他們,眸光不由一沈,淡淡道:“你若覺得先前我是騙你的,便可再耍些花招,看看那枚銀針會否穿破你的胸腹。”

她話音一落,蘇幕的身形便一頓,面色也僵了僵。

“何況,”梅晚簫話音一轉:“你成哥哥那三腳貓功夫,眼下還能跟上你,等到你變了更覆雜的步法,我們倒是無所謂,他可就不一樣了。”

蘇幕這才變了臉色,忙去看蘇大富,見他面色微微發白,被身後的譚雲扶住肩膀,這才有些不安,低下了頭,紅著耳尖道:“對不起成哥哥,我……”

“無妨。”蘇大富微笑:“好生帶路便是。”

“成哥哥,你記起我了!”蘇幕驚喜叫到。

蘇大富但笑不語。

一行人覆又出發,好歹這次能安心前行,不必擔心腳下了。

長廊深深,一路蔓延至一處湖泊。

湖上霧氣氤氳,白煙蒸騰而上,縹縹緲緲將四周都籠罩在一層純白煙霧裏,讓人感覺好似到了仙境,似乎隱約還能聞到清甜淡雅的荷香。

梅晚簫不由多看了幾眼,眼見一只白鶴不知從何處飛來,嘴裏銜著一枝半開的荷花苞,振翅飛翔,由遠而近。

“當心。”卻聽一道熟悉溫潤的嗓音響起。

君暮寒一手攬住她的腰際,另一手將她的身子掰正過來,道:“看路。”

她倏然回神,不經意間低頭一掃,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踏出半步,只要一落下,就會一腳踩入深不可測的湖水中。

梅晚簫神色一凜,忙收斂心神,向前走去。

這蒼絕宮果然非比尋常,此處種種,必定是幻境。

她這樣想著,隨著蘇幕的腳步一轉,眼前已然完全換了樣子。

原本看不到邊際的漫天湖水被愈發濃郁的白霧遮住,四周皆是一片白茫茫的,若非還能勉強看清近在咫尺的蘇幕的背影,只怕一行人都要迷路在此。

腳下長廊無盡蔓延,待到白霧終於散去,視線也逐漸恢覆的時候,四周卻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聲密密匝匝,打在長廊頂上,發出清晰沈悶的聲音,雨勢極大,卻分毫都未飄灑在廊下幾人身上。

往前再走,蘇幕的腳步卻明顯慢了下來。

雨勢漸收,映入眼簾的是一樹樹盛放的紅花。

花色極為鮮艷,似是海棠,似是杜鵑,嬌艷欲滴,氣味芬芳。

行至此處,原本狹窄的長廊也變得寬闊起來,從僅容一人通過的大小,變成兩人並行。原本淅瀝的雨聲也停了,耳際有些微清淡的微風拂過,吹動樹梢,花香又濃郁了許多。

梅晚簫擡眼略掃了一眼,只見日頭漫漫,灑下金縷陽光,將此處點綴得一片溫暖,好似到了繁花似錦的春季。

但也只是一眼,她便回了神,心知此處多半都是幻境,不能多看。

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與她並肩而行。

君暮寒微微一笑。

只這一瞬,四周的繁花似錦便已遠去,濃郁花香淺淡縹緲,明媚日光黯淡失色。

梅晚簫耳尖一燙,別開視線。

此情此景,分明是來給他尋找陽蠱的,他倒好,沒事人一樣,還能兼顧自己的心緒。

果然人與人是不一樣的,梅晚簫深以為然。

她回過神,正待繼續向前,卻見前方的蘇幕突然停下了腳步。

與此同時,滿樹繁花間瞬間白霧縹緲,花影疏淡,日光淺薄,竟然又回到了初時那片無邊無際的湖泊!

“你來了。”一道低沈而遙遠的聲音響起。

梅晚簫一驚,張望四周,卻毫無發現。

待到她轉過頭,卻發現天地茫茫,她立足於湖水之上,湖面清澈見底,霧氣蒸騰,四面空曠,毫無一人!

“你是誰?”她的心跳瞬間快了幾拍,捏緊指掌,卻毫無感覺,原本與君暮寒十指緊扣,眼下卻找不到他身在何方。

那人不答,沈默片刻,倏而輕笑一聲:“你說呢?”

梅晚簫一頓,倒退半步:“蒼肅?”

無人回應。

但她卻因後退一步,離開了原本的湖面,眼前景物變幻,又出現了之前那條長廊。

只是這次,長廊有了盡頭,那處是一座涼亭,亭中一桌兩椅,桌面擺放棋盤,兩盞清茶熱氣氤氳,遠遠傳來清幽淡雅的茶香。

“請坐。”那人說。

梅晚簫遲疑,並不動作,揚聲道:“前輩,我此行並非貪圖朝廷的懸賞,而是求取陽蠱。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坐吧。”那人似乎看出了梅晚簫的顧慮,淡聲道:“我不會把他們怎麽樣。”

梅晚簫自然不願,但眼下身在此處,尚分不清是幻境還是何處,人在屋檐下,被動之極,只得聽從他意。

她稍作猶豫,便舉步朝那涼亭而去。

只是她未發現,隨著她的腳步,一步一步遠去,身後無盡蜿蜒曲折的長廊也寸寸斷裂,只要她回頭,便能發現毫無退路。

梅晚簫在椅子上坐下。

亭外白霧繚繞,縹緲好似身處仙境。

片刻風來,徐徐吹散些微霧氣,梅晚簫這才看清,原來她還是身處一開始見到的湖泊。湖中蓮花朵朵,紅綠粉紫,錯落有致,荷香陣陣。最妙的便是那明鏡一樣的湖水,看似清澈見底,卻倒映出湖中所有景致,與天際茫茫霧氣混為一體,叫人看不清虛實,好似到了九重仙境而不自知。

遠遠聽到一陣鶴鳴,梅晚簫擡頭,便見一群通體雪白的白鶴飛來,領頭那只頭頂鮮紅,體態修長,向天長鳴一聲,帶領著身後數只白鶴悠然遠去。

“啪嗒。”一聲輕響。

梅晚簫倏然回神,驚覺自己竟又看入了神,暗嘆此處幻境果然厲害。

回眸時,便見面前棋盤上多了一枚黑子在正中心。

梅晚簫左顧右盼,毫無辦法,半晌,也只能隨手抓過白子,隨手放在黑子一旁。

“啪嗒。”幾乎是同時,再聽黑子落盤之聲響起。

四周不知何時,又起了霧氣,白霧繚繞,梅晚簫對面多了一人,他輪廓模糊,一襲白衣,淺淡地坐在那處,卻叫人看不清面貌,好似從幻境中走出。

“五子棋,”那人淡聲道:“會嗎?”

“……”梅晚簫心神一窒。

她並未說話,手下的速度卻瞬間快了起來。

片刻。

“……我輸了。”梅晚簫輕嘆一聲。

那人並未說話,隔著濃重的霧氣,梅晚簫感覺他似乎在打量自己,不由也投過視線,試探地看向白霧後方。

卻一無所獲。

“我是北市人。”那人卻倏然開口:“你可以叫我吳墨。”

遙遠的他鄉,不可追溯的前世,在此刻驟然清晰起來。

許多事情,原本你以為早已忘了,卻在某個適宜的時候驟然浮現腦海。此刻你才知道記憶如此玄妙,你從未忘記,只是深藏於心,待到有人與你對坐緬懷的時候,便能不期然回憶起一切細枝末節。

“我是南城人。”梅晚簫眸光定定地看向對面,篤定道:“你是蒼肅。”

那人並不回答。

“又或者,你還是蘇楓眠。”

她話音一落,原本濃郁充沛的白霧瞬間遠去,四周靜謐安詳。卻哪來的煙波浩渺,分明置身一處精致的花園中,四周白雪皚皚,身處一座涼亭,亭子四面垂下淺薄的紗簾,腳下暖意融融,卻是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對面那人神色疏淡,五官清晰明朗,一雙子夜般濃重的黑眸透出點點光斑,淡色嘴唇微抿,周身氣質華麗而淺薄。

“我叫吳墨。”他再次說。

梅晚簫一頓,倏而想通什麽,吸了口氣,震驚道:“你是……”

“國內最年輕的科學家,吳墨?”

吳墨平靜無波的眼神終於動了動,他手指輕顫,眉梢低垂,似乎笑了笑,最終輕聲道:“二十年,我日夜所思,原來並非夢境。”

“終於等到你,”他說:“我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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