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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真相大白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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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

梅晚簫捏著棋子的手指一頓,片刻,她笑了笑:“我不知你如何定義‘異鄉’這個詞。”

“你很聰明。”吳墨道:“但還不夠聰明。”

梅晚簫不知道他為何有此言論,但此行擺明有求於他,在見識了種種手段之後,饒是她見過武林中人群起攻之的場面,也不禁為他們能否打下蒼絕山而暗捏一把汗。

縱然心中疑惑不悅皆有之,但她還是禮貌地保持微笑:“前輩有何指教?”

吳墨面容俊逸,五官精致,神情清冷,並沒有什麽表情。

但也正是因此,掩蓋了他原本臉上應有的歲月痕跡。又許是情緒波動過少的緣故,尋常四十多歲的男子,眼角眉梢都難免有細微的紋路,他卻仍是一片光滑,叫人不禁質疑他的真實年齡。

吳墨倏然別開眼,看了她身後一眼。

梅晚簫莫名,也順著他的視線一看,背後白茫茫一片雪霧,什麽都沒有。

他卻倏然笑了,眸子裏煥發出細微的光亮,唇角弧度上揚,即便顯露出些微細紋,卻也難掩風姿。

無可否認,他皮相極佳。

“無可指教。”他說:“只是你千裏迢迢,來到此處,想必有所圖謀。”

話鋒一轉,吳墨便好似換了個人,直到此刻,梅晚簫才有了面對蒼絕宮主人蒼肅的感覺。

梅晚簫被他幾經變換的態度弄得有些莫名,但還是壓下心中的覆雜,笑道:“我受前輩邀請而來。”

指的卻是當時在長安,她得到治愈長眠蠱的法子的時候,那盒子裏紙條上寫的內容。

“長眠蠱,白蠱致人昏迷,紅蠱使人蘇醒。

以血為引,五指為門,即可下蠱。

若識得此字,望來蒼絕山一見。”

吳墨微頓,旋即笑了:“不錯,是我健忘。”

他說著,自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桌上,道:“這是我的賠禮。”

梅晚簫坐著,並沒有動,她垂眸看著那物件。

是一個精巧的木盒。

即便相隔甚遠,她也能隱約聞到那盒子散發出的淡雅清香,一看便知是珍貴的木料制成。更遑論上面雕刻精致的花紋,鑲嵌華貴的金飾,以及鎖扣上那枚剔透的紅寶。

吳墨的手指輕輕搭在木盒上,他略微用力,盒子便被緩緩推動到棋盤中央。

“陽蠱。”他道:“略表我的歉意。”

梅晚簫設想過很多次,在取得這樣珍貴的東西時,會付出多大的努力,多昂貴的代價。

但唯獨沒有想到,是如此輕松寫意。

他淺薄淡漠的表情,好似隨手拈下一朵平淡無奇的野花,贈予她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但她只看到一個盒子,這並不能說明什麽。

雖然他的表情不似開玩笑,但事關重大,梅晚簫並不能拿準他的真正意圖。

她頓了頓,片刻微微一笑,與此同時伸手按在木盒另一端,道:“如此厚禮,卻之不恭。”

但卻沒能將木盒收回。

她疑惑地擡眸,對上吳墨深沈如瀚海的眸子。

“與你們而言,至關重要的東西,於我而言無關痛癢,是以我能輕松贈予。”他按在木盒另一端的手施加了力道:“那麽作為交換,你是否也該給我一樣東西?這於你而言,也十分輕而易舉。”

這樣交易的態度,反倒讓梅晚簫心中略微安定,即便他們或許曾經同在一個時空,但時隔多年,彼此到底都是陌生人,倏忽而來的親密到底讓人不安。

梅晚簫微微一笑,指尖微動,卻是松開了手,大方道:“不知前輩想得到什麽?雖然我勢單力薄,但力所能及,一定幫忙。”

“梅晚簫。”吳墨倏然站起身,黑沈沈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著她,低低道:“你是否想過回去?”

“……”梅晚簫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甚至微微發白。

吳墨一直觀察著她,見此表情,略感意外,但還是肯定地下結論:“看來是不想。”

他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雖然此處物質匱乏,難以支撐我的實驗,但物理與化學是多麽玄妙精彩,二十多年過去,我終於也勉強摸索出一些規律。”

“你……”梅晚簫微頓,擡眼看他:“想回去?”

“當然。”吳墨輕聲道:“那裏有我未完的論文,以及實驗。有個項目,我已經快要完成,如果再給我兩個小時,我就能將結論發布出來。”

“或許你不知道。”梅晚簫看著他,原本對峙的神情也略微松動,她別開眼,輕聲道:“你的死因。”

吳墨一怔。

“高強度工作,連續三十七個小時沒有休息,心臟停搏而猝死。”梅晚簫道:“你的名字被寫在各大媒體的頭條新聞上,未完成的筆記也讓人扼腕。因此,我才知道你。”

“你說你想回去,可你如何回去?”

“你的屍體被火化,媒體全程直播,骨灰入土。年輕而才華橫溢的科學家,你沒有親人,最後貼在墓碑上的,是你工作證上不茍言笑的臉。”

“即便你想‘借屍還魂’,可也要有適合你的載體。”

“如此淺顯的道理,我一個籍籍無名的學生懂得,想必前輩你也不會不知道。”

她一口氣說完,這才轉過頭,定定地直視他:“逝者已逝,你放不下的過去,終究也已成為過去。”

“可是……”吳墨靜靜聽她說完,卻笑了:“你如何解釋,我們的到來?”

指的卻是他們穿越而來的事情。

梅晚簫不答反問:“我尊重您在科學領域傑出的成就與無私的奉獻,但恕我無禮的問話。你知道如何解釋嗎?”

吳墨啞然。

兩人相互沈默下來。

窗外不知何時,飄飛起疏淡淺薄的雨絲,絲縷冷意穿過薄薄的輕紗飄進來。

空氣很冷,氣氛更冷。

“晚簫。”許久之後,她聽見吳墨平靜無波的聲線再度響起:“你知道我是誰嗎?”

梅晚簫微頓,片刻,答道:“吳墨。”

“不。”

他卻搖頭:“我到底是吳墨,還是蘇楓眠,又或者……蒼肅?”

梅晚簫一頓,感覺自己似乎抓住了癥結所在。

但她來不及細想,便又聽吳墨道:“四十年之前,我是吳墨。我無牽無掛,出身孤兒院,貸款求學。所幸腦子尚還可用,一路跳級,最後取得博士學歷,躋身科研領域。”

“在我全身心致力於某個重要課題的時候,我死了。這便是吳墨,倉促、蒼白、倉皇的一生。”

“然後我成了蘇楓眠。”

“在我醒來那一刻,身旁溫柔守護的女子告訴我,她是我的妻子,她叫秦箏,我們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叫蘇申成。”

“我信了。”吳墨的笑容淺薄,雖然他唇角弧度上揚,梅晚簫卻看得莫名驚心。

她不由出聲:“那你為何……”

“為何離開?”吳墨笑:“或許是因為,我並非蘇楓眠。”

“我醒來時並無記憶,也安心接受她所告知我的一切,親手教養兒子長大。”

“直到一年後的某一日,我外出時突然從一處山坡摔下,頭部撞擊到石頭,或許有著某種科學難以解釋的原因,我一下有了記憶。”

“但這記憶,只是蘇楓眠的。”

“蘇楓眠出生幽冥谷,與族中女子定親,年滿十六,按照祖制,出門游歷。”

“然後遇到了天音宮聖女,秦箏。就此開始一場他自認轟轟烈烈的愛情,違背婚約,與秦箏隱居山林,生下孩子。”

“我沒能將一切來龍去脈告知秦箏,天音宮的人便尋到了我們。”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操控,也需要通過這個人來控制整個天音宮,秦箏是不錯的人選。”

“我被人打暈,或許是腰間那枚玉佩救了我,因為上面寫著幽冥谷的字樣。”吳墨的眼裏毫無波瀾,他似乎還笑了笑:“而那時,我只有蘇楓眠這一段記憶。”

“等到有人帶我回了幽冥谷,我卻又失去了記憶。”

他說到這裏,眼神有幾分陰沈,下巴微微上揚,無端讓人覺得高傲與不屑一顧:“卻是人為。幽冥谷的手段的確了得,封存了我所有記憶,再告知我,我與幽月有婚約。”

“可那個時候,我卻恢覆了吳墨的記憶。”

“但木已成舟,我與幽月已經完婚,甚至……”他頓了頓,到底沒能說下去,轉而道:“後來,我與幽月有了幽夢。”

“但或許是他們當初催眠我的手段並不高明,很快,我感覺記憶混亂。”

“兩年後,我在淩亂不堪的記憶裏,找回了蘇楓眠的完整記憶。”

“這一切都讓我覺得荒誕又怪異。”吳墨倏然站起身,別開眼,只留給梅晚簫一個背影,他的聲音仍舊是沈穩的,叫人聽不出任何異常:“幽冥谷類似於母系氏族,女子繼承谷主的位置,男人們更像是被奴役。即便幽月待我極好,但所見所遇,都讓我無所適從。”

“更何況……”他頓了頓,聲線壓低:“作為蘇楓眠,內心是不願與幽月在一起的,他一心惦念著秦箏與他的兒子。”

“此後數年,我一直沈浸在噩夢裏。”

“夢中的蘇楓眠逃出了幽冥谷,找到了妻兒。”

“而當我醒來,四周一片沈靜,唯有一身冷汗。”

“這一切,並不在我所能觸及的科學領域。”吳墨好似輕嘆了一聲,又好似平靜無波,最後化作一句陳述:“所以我離開了幽冥谷。”

而那之後,又是另一番際遇。

他遇到了前任蒼絕宮主,身為科學家,他的頭腦自然極為靈活,加之一心想甩開先前混亂不堪的記憶,便潛心學了蒼絕宮的所有東西。

他改名蒼肅,成為宮主的義子,最後前任蒼絕宮主逝世,他接過位置,名正言順。

一番話聽下來,便是梅晚簫,也覺得十分頭大。

聽他的意思,蘇楓眠竟然還是有意識的嗎?!

梅晚簫皺眉,有些難以置信:“我與你不同,一醒來,便是嬰兒形態,正好出生。”

吳墨轉過身,淡淡地笑:“你很幸運。你是重生,而我,是個卑鄙的寄居者。”

如此境況,他竟然還能分得清彼此,在三段記憶中理出頭緒,不得不說十分強大。

但她又覺得不對,皺眉道:“那你與冷淵,又是如何達成協議的?”

吳墨不答反問:“什麽協議?”

梅晚簫便將冷夫人的言論告訴他。

“說你與冷淵密謀,借故以萬剎門的身份得罪武林中人,然後引他們入漠北,設立機關,一網打盡,以便稱霸武林。”

梅晚簫原本也未質疑這番言論,但聽了他方才一席話,倒也覺得疑惑又可笑,她嘆息道:“如今武林人士已攻打上山,你要如何自處?”

果然,吳墨先是一怔,繼而笑道:“我要那稱霸武林何用?”

片刻,他好似想起了什麽,眉心微蹙,垂眸道:“……原來如此。”

梅晚簫不解:“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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