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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殘陽如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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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深入密林,再聽不見追來的腳步聲,流霜方才一揚手臂,示意暗衛們停下來。

君暮寒與梅晚簫從馬上下來,君暮寒牽著馬頭調轉了方向,再一拍馬腹,乖順的馬兒便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而去。

流霜大步走來,抱劍跪在地上:“多謝晚簫公子大恩。”

“起來吧,我只是自保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梅晚簫無所謂地揮揮手,擡眼往暗衛中看去:“桑柔呢?”

桑柔正蹲在地上給暗衛包紮傷口,聽見梅晚簫的聲音,忙站起來揮了揮手:“公子,我在這。”

梅晚簫舒了口氣,幾步走過去:“傷藥不夠,成品留著給大家應急,這處密林人跡罕至,必定有現成的草藥,你帶兩個沒受傷的人就近找找。”

“是。”桑柔點頭。

君暮寒看了看就地休整的隊伍,眉心微皺。

流霜一眼便看出他的意思,低聲稟報道:“我們出發時帶了二十名暗衛,方才折損八名,重傷三名,輕傷五名,僅有四人尚無大礙。”

“嗯,讓大家好好休整,一炷香之後出發。”君暮寒神情並不輕松,他收起霽月劍,道:“他這次下了大本錢,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只怕還有後招。”

流霜神色一凜,點頭應是。

梅晚簫正坐在一棵參天大樹下,憂愁地看向上方被樹葉完全遮擋的天空。

君暮寒微微放松神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笑問:“在看什麽?”

“哎,”梅晚簫嘆氣:“亂跑一氣,這下不僅離襄陽越來越遠,連方向也分不清了。”

“無妨,我跟隨師父十幾載,別的不敢說,認路倒還行。”君暮寒笑道。

哦對,逍遙山莊以五行八卦,奇門遁甲聞名,莊主蕭無聲乃是江湖傳奇人物,梅晚簫倒是忘了。聽他這麽一說,她心中也稍稍安定。

君暮寒遞出水囊給她,神色認真問:“你方才扔出的幾枚珠子,可是唐門霹靂彈?”

梅晚簫點頭:“嗯,從我表哥那順來的。”

君暮寒失笑:“葉少俠果然豪爽,此等貴重之物也留給你。”

他雖然笑著,但眼裏幽光明滅,看似漫不經心地挑了個話頭:“我以前聽聞,唐門霹靂彈呈黑色,需以火種引燃,炸開後威力巨大,輕則傷筋動骨,重則取人性命。今日一見,方才知霹靂彈還分數種顏色,用途也不盡相同。”

梅晚簫一口水含在嘴裏,差點被嗆到,但關鍵時候她還是穩得住,裝作毫不在意般,好似沒有聽出他話裏的質疑:“你又不是唐門中人,怎知霹靂彈的具體用途,不過是江湖中人道聽途說罷了。霹靂彈分許多種,葉月舟給我的乃是傷害輕,便於攜帶的。”

“唐門果然不愧享譽武林的大派。”君暮寒讚道:“既考慮到便於攜帶,也考慮到無需火種便能釋放出巨大的威力。此等門派,若非歷任門主思慮周全,並不出世於江湖,只怕要招來許多人紅眼,給門中帶來諸多麻煩。”

梅晚簫心說,那你是不知道葉雨時那個老奸巨猾的奸商,門下產業眾多,直指京城。她都懷疑唐門的主營是做生意,次業才是江湖門派了。

但面上還是裝作波瀾不驚的樣子,拍拍衣擺站起來:“走吧,到時辰了。”

君暮寒點頭,站起來將流霜喚來,囑咐道:“你帶著受傷的暗衛往東邊走,剩下未受傷的四人跟著我走。”

流霜一驚:“不可!主子,他們的目標是你,若你將我支開,你們五人,怎可抵擋……”

“正因他們的目標是我,若帶著傷殘的暗衛,只會拖慢腳步,最後我們都不能走。”君暮寒輕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已解除寒毒,內力已經恢覆。他們若要追來,必然要分頭去尋,一旦力量被分散,我們彼此的分量也就輕許多。你是我的貼身護衛,只有你帶著暗衛走,他們才會分散力量追過去。”

流霜還想說什麽,卻被他用力按了下肩膀,眸光微沈,但十分堅定。

流霜握緊拳頭,卻也只得領命而去。

君暮寒看他走了,方才回過頭看著梅晚簫,臉上慣常的笑意卻沒有了,他伸出手,拉緊她肩上的披風,輕聲道:“你與你的侍女桑柔,往北走,就是你面朝的方向。那處樹木稀疏,一直向前便能出了這林子。你已治愈我的寒毒,追來的是我的四皇兄,我們之間的事情與你無幹,你們回梅花谷吧。”

梅晚簫一怔。

“夫人,”君暮寒微微一笑:“我們有緣再見吧。”

梅晚簫被那明朗的笑容晃了眼,尚未有所反應,君暮寒便拿起放在樹幹上的霽月劍,朝向他走來的四人道:“此行主要為躲避追兵,你等只管使出輕功跟上我,不必與人纏鬥。”

“是!”眾人應道。

君暮寒足尖一點,身形便風馳電掣般掠出好幾丈開外,水藍的衣袍迎風獵獵飛舞,內息微弱幾可不聞,輕功已臻化境。

梅晚簫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突如其來地悵然若失。

“公子。”桑柔臉上還帶著一抹淤泥,她擦了擦臉,道:“貴重的藥品我都隨身帶著,只丟了馬車上的衣物和你的零食。”

梅晚簫回過神,微微點頭:“嗯,走吧。”

她伸手挽住桑柔的手腕,終於是長長地舒了口氣:“媽蛋,我好想我的床。”

桑柔笑起來,與她並肩往前走著,臉上也是輕松:“這一路好多新奇之事,我倒還是覺得谷中平靜祥和,若要選擇,我也是不願出谷的。”

兩人往北走了一盞茶時間,果真如君暮寒所說,地勢愈發寬闊,密林漸漸稀疏,天際露出零星的光斑,隱約能分辨出現在是黃昏時刻。

“公子,這會還沒有追兵來,我們是不是安全了?”桑柔自顧自地說著:“馬上就要天黑了,林子裏晚上怕有野獸,我們得加快了。”

“也不知道大公子那邊是什麽情況……”

桑柔一連說了好幾句,方才發覺不對,她側過頭看向梅晚簫,正要疑惑,卻見梅晚簫突然停下了腳步。

“……公子?”

梅晚簫幽幽嘆了口氣,伸出手道:“包袱給我吧。”

桑柔詫異:“不重的,我……”

“給我吧。”梅晚簫摸了把臉,面無表情道:“我回去一趟。”

“……”

兩人詭異地對視。

良久。

“公子,你莫不是……”桑柔吞了吞口水,斟酌措辭:“看……看上九王了?”

要不顧危險叢林追夫?嗯……這個,這個聽起來,很是獵奇啊。

“看你個頭!”梅晚簫輕輕一巴掌糊在桑柔臉上,沒好氣道:“裝什麽大義凜然,以為我看不出來嗎?明明就是寒毒發了……”

桑柔一驚:“什麽!”

梅晚簫翻個白眼:“那九王倒還算仁義,以為自己難逃一劫,便打發了我們走,連流霜他都安排好了退路。我估計他是料定追兵甚多,加之他寒毒再次覆發,又帶著一群傷殘的手下,難以身退,方才出此下策的。”

“那……”桑柔遲疑道:“你去了,便能全身而退嗎?”

一句話問到了點子上。

梅晚簫神情一頓。

桑柔死死將包裹抱在懷裏,戒備道:“公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大公無私的。你不能去,你上有谷主與夫人,下有釀酒坊,中有我的婚事還未解決……總之你不能去!”

……梅晚簫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

“若你不把包裹給我,我便空手而去,到時候受傷沒有傷藥,你哭都沒地方哭去。”梅晚簫冷漠道:“你的功夫是我教的,我輕功比你好,你追不上我。”

桑柔簡直要哭出來,她一把拉住梅晚簫的衣袖,搖頭道:“不行!”

梅晚簫摸摸她的頭,嘆口氣,目光幽深道:“聽話。”

桑柔見她神色認真不似作假,這下真的哭了出來,一雙杏眼淚光盈盈,瞅著她不說話,可憐極了。

“我方才也十分猶豫,我想若就此放任不管,讓他死了,我們回到梅花谷,對外稱我也死了,那麽朝廷即便想追究梅花谷的責任也說不過去,到時候我再隨便換個身份,安安穩穩也是一生。”梅晚簫幽幽道:“但相處一路,雖然我與他只是被迫綁在一起,他對我處處包容,我認為他是對梅花谷有所圖謀。他待我溫和,我也認為他是做戲給別人看。但方才在馬車中,千鈞一發,是他救了我。”

“哎,”梅晚簫眉宇間露出苦惱:“我想若我就此一走了之,讓他身隕於此,恐怕要良心不安一輩子。”

桑柔從未見自家小姐如此正經,一番話說下來,她聽得入了迷,一時神色怔怔。

好機會!

梅晚簫等的就是這一刻,她電光火石般出手,一下點中桑柔的穴道,將她護在懷中的包裹搶過來,含笑道:“好桑柔,我很有分寸的,不到一盞茶穴位就會解開。屆時你繼續往北走,進了城鎮便報信給我哥,等我半個月,若半月之後仍無回音,你便回梅花谷。我的銀兩都歸你管的,我就不擔心你的吃食住行了,你乖乖的,等我回去啊!”

桑柔被她點住,眼睜睜地看著她走遠,急得一雙杏眼裏止不住地流下淚來。

但梅晚簫哪裏還敢再看她,抱緊包裹,足下一點便飛走了。

一路密林深深,幸好梅晚簫與桑柔走得很慢,她全速運轉輕功,很快回到了方才與君暮寒等人分開的地方。

她細細觀察,突然神色一滯。

地上全是腳印,整整齊齊朝著兩個君暮寒的方向而去。

梅晚簫心中狂跳,來不及思慮為何追兵會知道君暮寒所在的方位,足下連點,瞬間離地數尺,一路踩著樹幹追了上去。

追了足有一炷香時間,眼前的密林逐漸消失,呈現在眼前的是寬闊的地面。梅晚簫擡眼看去,竟遠遠看到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往懸崖而去。

她悚然一驚,腳下愈發用力,丹田內陣陣發緊,顯然內力消耗過快,但眼下也顧不了這許多,她幾乎是踩著那群黑衣人的頭過去的。

幸好她來得突兀,輕功又是極佳,倒讓這些人措手不及,方才沒有被半路截下。

殘陽如血,梅晚簫踩在懸崖的三角地帶,轉身看向身後,果然看到君暮寒孤身一人,發絲淩亂,衣襟染血,持劍的右手微微顫抖,一襲水藍的春衫被利刃劃破了好幾處,樣子狼狽不已。

君暮寒見了她,從來溫和從容的面上也是一驚,失聲道:“你……”

梅晚簫摸了摸鼻子,走過去一把扶住他,嘆氣道:“我突然想起,你吃了我好多零食,還欠我錢呢。”

她簡單的一句話,君暮寒卻奇異般的聽懂了,他單手握住她的手,垂下眸子低低地笑出聲:“傻子。”

“他欠你的錢,我補給你,可好?”卻有人笑道。

梅晚簫擡眼一看。

但見此人身著一襲霜色絲綢深衣滾金邊,繡石青色松柏於其上,腰束白玉腰帶,系同色芝蘭玉佩,腳踩一雙雲紋軟履。他眉眼精致華麗,額頭飽滿,鼻正唇紅,神態自信,舉手投足均帶著一股天成的貴氣。

“晚簫公子。”他朝梅晚簫抱拳施禮,微微欠身。

此人雖然與君暮寒的氣質大相徑庭,但眉眼細看來,卻與君暮寒有幾分相似,梅晚簫同樣含笑道:“草民眼拙,不知是哪位王爺大駕光臨?”

那人笑道:“公子好眼力,在下乃當今皇上四子,暮陽。”

君暮陽道:“晚簫公子出手闊綽,霹靂彈此等神兵利器也能隨意扔出,乃是我部下的榮幸。只是用在他們身上,難免浪費,不若與我合作,方才能助唐門一臂之力,將霹靂彈發揚光大。”

他只字不問梅晚簫身為梅花谷中人,為何會有唐門的武器,一張口便是邀請梅晚簫與他合作,將她身後的君暮寒視若無物。

“四王爺說笑,”梅晚簫絲毫不上當:“那霹靂彈乃是唐門少主葉月舟給我的賠禮,只因當日他在武當與我同住一屋檐,得罪了我,方才奉上的。若要說將唐門發揚光大,我可沒那本事。”

君暮寒呼吸微微凝滯,他早已看出君暮陽打的是什麽主意,一把將梅晚簫護在身後,笑道:“四哥,晚簫是我夫人,你們不便久談,有什麽事情,還是直接找我吧。”

“將死之人,”君暮陽淡淡一笑,眼裏毫無波瀾:“有什麽可掙紮的。”

梅晚簫那番話一出,君暮陽也看得出來,她是與君暮寒一條線的。既然無法吸納梅花谷的力量,他便也不再多費唇舌,微微擡手,示意身後的弓箭手。

兩側的弓箭手訓練有素,數息之間便已拈弓搭箭,森寒的金屬直指君暮寒與梅晚簫的面門。

但君暮寒比他們更快,幾乎在君暮陽擡手的同時,他便伸手將梅晚簫攬入懷中,腳下一點,身形飄逸地掠開,竟然是面朝懸崖,縱身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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