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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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時,晨,雪後,萬籟俱靜。

最先到的是蕭白颯,她牽著一匹白色駿馬過來,馬匹背上裹上厚厚的一層毛氈。地面上的積雪不厚,只是淺淺的在鞋底鋪了一層。

炎羅很早就在這裏等候了,看到來人是蕭白颯,湛藍清澈的眸子裏躍出幾分喜悅。

“是你...”他笑了笑。

“起得早了,就早些過來。”蕭白颯拍拍馬匹,“誰能想到多年以後我們還有見面的一天。”

“嗯。一別經年,你可好。”炎羅問道。

“你就不知道我自回東戰做了些什麽?”蕭白颯煞有其事地挑眉,面具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唇邊卻又幾分弧度。

“神宮不問世事,自然是不知道。”炎羅搖頭。

蕭白颯忽然低低笑了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炎羅定定地看著她,慢慢向前一步。“你走之後的每一天,我很多次都想啟用水鏡去看一看你在東戰哪裏,在做什麽,但是每一次都忍住了。”

蕭白颯不語,只是看著他越來越近。然後看著他朝她伸出手去,想摸上她的臉。這個神侍眼裏忽然流露出深如大海的悲傷,“我只知道你在很遙遠的東戰,是我到不了的地方。可是十餘年過去了,我仍然能記得我們第一次交手的時候,你被我挑落面具那一瞬間的容顏,我從未忘記。”

“你喜歡我。”蕭白颯忽然嘆息。

“我愛你。”炎羅笑了笑,笑容裏面多多少少有些苦澀。

“怎麽這麽早....”忽然後面傳來顏輕鴻清亮的聲音。

蕭白颯一眨眼,炎羅瞬間就回到了原位。顏輕鴻沒有發現兩人的一樣,牽著馬兒走上來,對炎羅打了個招呼。

炎羅神色自若地朝她點點頭,蕭白颯別著臉去撫摸著馬兒。

“為什麽沒有帶侍從?”顏輕鴻看到炎羅只身一人有點疑惑。

“宮人們都留下來為這裏的百姓祈福禱告,並不跟我一同回去,我這次是特意來這裏找諸位的,平日並不需要神侍來參與冬祭。”

“神宮離這裏多遠。”顏輕鴻問道。

“普通人趕路七八天的路程,諸位如果趕一點的話也許五天就可以到了。”

兩個人說話這期間,容淵和慕容起已經牽著馬過來了。

炎羅視線在慕容起臉上掃過,微微一滯,然後迅速移開。

幾人打馬向南前行。

顏輕鴻夾緊馬腹,上前與炎羅並行。

炎羅見她一臉欲言又止的神色,微笑問道:“顏姑娘若有什麽想說的可以盡管說。”

顏輕鴻想了想,才問道:“我們來北岐後看到那個偏遠小鎮的那些活人,到底為何會變成行屍?”

“蘇沈生用這項秘術是要付出代價的,紅蓮焰藏在神宮血池,他無法取得,只好用別的方法去替代,你們看到的那些屍體,便是被抽取出大部分精魄來練就紅蓮焰以後剩下一絲半點的精神游絲在體內,失了正常人的魂魄,剩下的只有嗜血的本能。但是紅蓮焰本身是無可替代的,仍由蘇沈生術法再高也不可能煉成完整相同的,我們只怕他發現無法煉成完整有效的火焰,會直接殺上神宮來取。”

“你們不是有神官嗎?”顏輕鴻疑惑,“他術法再怎麽強大,也只是左侍。”

“姑娘有所不知,我們神官歷代的力量都是由上一代傳承下來,但是因為前任神官不知所蹤,我們這一任的神官大人沒有經過力量的繼承,盡管神官大人天賦異稟,術法高強,但是面對修習了多年禁術的蘇沈生以及血池下千萬惡靈和腐屍,也是沒有十分的把握,所以才來邀請眾位上神宮商討計策。”

顏輕鴻忽然沈默,一時之間也找不到適合的言語,卻點點頭。

新雪初開,一行人踏著薄薄的一層細雪前行。

“雪下得不大,地上積雪也不甚厚,看來前面的路會好走些。”慕容起說道。

“未必。”蕭白颯忽然開口,面具後的臉浮起幾分擔憂,“我來北岐好幾個年頭,如果在冬天下的第一場雪的積雪不沒過馬蹄,怕是後面的風雪會更大。”天氣太冷,她說話間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我們只能盡量加快腳程了,若時間一長,怕是連路都很難行走。”

慕容起聞言,望向前方的眼眸中漸漸浮起擔憂。

果然不出蕭白颯所料,一行人在啟程的第二日下午,天上忽然就下起了大雪,雪很大,很快就覆蓋了地面,慢慢地堆積起來。

這時候連北岐耐寒的馬匹也陷落在厚厚的積雪中,不能夠再前行半步。

幾個人無奈,只好棄馬而行,越過沒過腳踝的積雪尋了最近的一條大道,趁著雪還沒有完全

堆到膝蓋上的時候來到臨近的一座城市歇息,等雪停了路面結冰以後再出發。

被凍壞的幾個人在客棧圍坐著,特意讓店家上了幾壇酒溫著。

顏輕鴻吸了吸通紅的鼻子,頗為無奈的問炎羅:“你不是本領很大嗎,怎麽不把雪停了,再不濟,算算什麽時候停雪也行啊。”

“姑娘言重了,天道倫常,那裏是凡人可以隨意改動,況且我更像是算命的,哪裏會看天象。”炎羅亦是無奈一笑,也許是本身就是北岐人的緣故,他不像其他四人一樣凍得臉色發白手腳僵硬。

“我以為你們什麽都知道。”顏輕鴻訥訥一笑。

酒溫好了,菜也上了,幾個人吃飽了就四散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

下雪天的緣故,太陽很快就下山,但是外面沒有完全黑下來,還亮堂著。顏輕鴻呆坐著在房間,透過微微開著的窗戶看外面蒼茫一片雪白,恍然想起這裏不知道離飛花築有多遠。

遠川....還沒下雪吧。

她微微出神。這幾日要她接受和消化的訊息太多,心裏莫名其妙的疲累。

忽然眼前一黑,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別對著雪看太多,對眼睛不好。”容淵溫柔清雅的嗓音傳來。

他手上的溫度透過眼皮,一路溫熱到顏輕鴻心裏。

“嗯。”顏輕鴻應了,容淵這才松手,順手關上窗柩。

問道他身上偏濃重的酒氣,顏輕鴻詫異地回頭去看他,只見他頭發未束,只著白色中衣,外罩一件狐裘,是剛剛沐浴完的樣子。看到他的臉頰有些紅暈,顏輕鴻便知道他是明顯是有點喝多了。

他迎上顏輕鴻的目光,勾唇笑了笑:“與父親閑聊,多喝了兩杯,沒想到這裏的酒這麽烈。”

顏輕鴻撲哧一笑,拉著他坐下,然後給他倒了杯濃茶解酒:“北岐的酒是很烈,我上次才喝了那麽一壺就醉得不省人事了。”看他接過茶杯,她又坐到他身邊替他按揉太陽穴。

容淵拉下她的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頭抵在她的發頂。

“累嗎。”他輕聲問道。

顏輕鴻聽著心裏又是一酸,“不累。”

見她輕輕搖搖頭,容淵輕嘆,“累就說出來。”

顏輕鴻擡起頭來定定看著他好久,最終發了狠似的環住他脖子,嘴對嘴磕了上去。容淵看到她生澀無措的樣子,借著酒意把她腰環住打橫抱起,放到床榻上。

顏輕鴻口舌發渴,被他吻得腦子一片糊塗,哪裏還記得剛才一瞬間的難過,只憑著本能攀住他的身體,心裏隱隱約約的期待和緊張。

哪裏知道容淵僅僅只是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後自己合衣躺下,伸手扯過被子把他們倆都蓋住了。

“你....”

“天氣冷,我自己一個睡不著。”輕飄飄的一句話把顏輕鴻堵得啞口無言。

“顏兒,等我們成親....”身邊的男人的吐息恰在耳畔,熾熱又溫柔。

“嗯。”顏輕鴻頭一次被這樣流露出欲望的容淵嚇到,不禁往裏面縮了一縮。容淵哪裏肯讓,長臂一撈就把她撈回懷中圈著。

“睡吧。”他努力平覆下自己的氣息說道。

顏輕鴻緊張,臉埋在一邊假裝在睡覺,不肯轉過來。

容淵摸了摸她柔順光滑的長發,又替她拉好被子,看著她呼吸慢慢平穩,是真的睡著了。

帳外燭火啪得一聲燃出火花,亮光也慢慢地熄滅了。

一連兩日風雪都在延續,一行人被大雪困住,想要出去成了一件難事。第二天夜裏,顏輕鴻關上窗戶,還是對外面風雪大作的天氣感到焦急無奈。

當天夜裏,慕容起所在的客房。

借著油燈,他拿了一把小刀仔細地為剛削好的木劍劍柄上雕刻花紋。這個一開始出現解救顏輕鴻三人出困境的男人用的也僅僅是這一把木劍,殺出了行屍的重圍。

燭火詭異地跳動了一下,慕容起手上的活忽然停頓了下來。

“夜已深,不知閣下半夜造訪所謂何事。”

清淡的嗓音在房內飄蕩,奇異的是房間內並沒有人。

慕容起把手中的木劍放在桌面上,手掌卻依然握住劍柄。他一擡頭,就看到自己所處的房間的景象居然慢慢笑容,有白色的霧氣侵蝕了他周圍的一切,除了他所做的椅子和靠著的桌子。等奶白色的霧氣散去以後,封閉的房間變成了曠闊的草地,過腳踝的淺草之中點綴著月白色的小花。在他正前方處,一個玄衣男子慢慢從透明化作實體。

“閣下可是要來取仳離珠的?”慕容起沒有起身,而是安然坐著淺淺勾起唇角。

“我曾經派人去藥王谷找過,卻想不到藥王竟然把仳離珠用到你此處,是真的藏得很深。”那個玄衣男子,也就是蘇沈生慢慢說道。

“所以血洗藥王谷,殺光了藥王谷上下的人?”慕容起唇邊笑意慢慢擴大。

“格殺令不是我下的,應該問問你的廢後林氏,這個女人心思刻毒,連我在跟她合作的時候都要忌憚三分。”

慕容起另一只手轉動著刻刀,然後刀鋒轉向前,拇指抵在刀柄處。

“哦?始作俑者,說得倒是輕巧。”他忽而擡起頭來,眼瞳黑魆魆的,暗藏著刀鋒。“我與雲爻相交十數年,我從冰封醒來一刻得知他為我慘死的訊息,你可知我心中是什麽感受。”他輕輕一彈,小刀在他手上疾射出去。

然而刻刀並沒有命中蘇沈生,而是從他身體穿了過去。可以見得在慕容起面前的蘇沈生也是個虛體。

“別人怎樣與我無關,我只要仳離珠。”蘇沈生淡淡道。

“拿去。”慕容起掏出一顆拇指般大小的透明珠子,往蘇沈生所在的方向一扔。蘇沈生伸手,仳離珠悠悠的飛了過來懸浮在半空。

“是真的仳離珠。”

“收好了。”慕容起把木劍橫放在膝上。“在不久的一天,我會帶著這把劍來找你,向你討了這筆血債。”

他的笑容溫柔極了,可是眼底卻是森冷的殺意。

“隨時恭候你們。”蘇沈生手一揚,片刻之間四周的景物消失。

慕容起依舊是坐在椅子上,四周的景物回歸原本廂房的擺設,似乎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另一間房內,蕭白颯皺眉,看著外面肆虐的風雪。

“天象異變,恐有生故。”她方才用的檀木算籌現在擺在桌面上,測出的結果卻是:今夜大兇。

她的眸色越來越深,決定還是帶著寒魄去敲隔壁慕容起房門。當她準備推開房門的時候,哪想房門就在一瞬間被外面的人撞開,沒等她後退,有劍光就往她兜頭罩下。蕭白颯反應也快,寒魄自袖中滑落迎上對方的劍,等她看清楚來人的時候不由得大怒。

“慕容起!你瘋了嗎!”

但是慕容起充耳不聞。蕭白颯怒意更甚,看到他明顯失去焦距的瞳孔,右手抵開他一劍,然後左手往後撐著桌子翻身後躍,將雙手劍往外丟開。

“想再捅我一劍,你就繼續。”她冷笑,對陷入了魘的慕容起說道。

沒有了雙劍在手,蕭白颯直挺挺站著,面對急速而來的木劍躲也不躲。眼看著慕容起的劍就要刺到她眉心,但是越靠近她慕容起的劍就慢一分,最終停在她眉心不足一寸的地方。

他的眼神依舊沒有焦距,執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蕭白颯望著他,眼神莫測,最後只是低低地說:“醒過來,慕容起。”

她伸手握住木劍劍尖。

慕容起的眼神在一瞬間清明過來。

看著面前的蕭白颯和自己手中的劍,他一瞬間臉色變得蒼白嚇人。幾乎是顫抖著將劍放下,他上去拉過蕭白颯的時候手都在輕微發抖。

“有沒有傷到你?”他盡量把語氣放輕。

“沒有。”蕭白颯冷淡地搖搖頭,從地上拾起寒魄,握緊在手裏。“你中了魘,方才看到什麽了?”

慕容起身體一僵,低聲說道:“見到我跟你在邙山對決,但是幸虧....”他頓了一頓:“那一劍收住了,沒有傷到你。”

不知道他指的是記憶裏那一劍還是剛才那一劍,蕭白颯面無表情走進房門,然後一教踹開。

“沒有猜錯的話,我們陷入了魘裏。”

門外不是客棧的長廊,能見到的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蕭白颯回首看向桌上放著的算籌,眼底暗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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