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載的人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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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載的人生(2)

宋衍把東西寄回了家裏,一個他幾乎沒回過的家,對他來說,那兒更像“宋春虹的房子”。

常銜山無比陰沈,叉腰站在門口,看著物流打包好了最後一尊神像。而宋衍,背了一個雙肩包,他只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我要回餘杭一趟,然後去鴻漸山跟武璜道長匯合。”宋衍交代行程,雖然已經沒什麽必要,但在找師父這件事兒上,常銜山幫了他很多。

常銜山問: “以後呢”

“我不知道有沒有以後。”宋衍如實回答。

常銜山: “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

“哥,”宋衍打斷他, “再找你幫忙,我真是個死綠茶了。”

常銜山沈默。

宋衍把厚厚一疊信封交到常銜山手裏,說: “沒什麽能回報你的,這是往後七十年裏,逢你值,刑,沖,破,害太歲年份可以用的符,小災小難可免,大的我也無能為力,不過你吉人天相。”

太歲神會在立春那天交班,符的保質期其實只有一年,早敕也沒用。隨時都能化太歲的人是騙子,道士們會在立春前幾日作法。

七十年,都輪完一個甲子了,符哪裏還會有用。他當了騙子,如果還有以後,他拜懺的時候,要懺一懺這件事的,但不悔。

宋衍就想畫,就想給他。

常銜山接過來,攥在手裏: “謝謝。”

“哦,還有,問真算了吧。”宋衍是問真最後的理論支持了,現在他也要離開, “全真道的張伯端祖師說,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太上無情,指不定偶爾也會惻隱。”宋衍的聲音冷冷清清,在空蕩蕩的房子裏響起。

常銜山一言不發,目送宋衍離開。

……

餘杭的房子在宋衍名下,不知道游敏璋是不是預料到了這一天,在收徒沒多久,就過戶給了宋衍。

那裏放著游敏璋的舊物和一些法本。

道門有個詞叫“過經”,大概就是師父幫你確認一遍經文有無錯漏,沒有的話,你就可以照著這本經持誦了。

所以,沒過的經,宋衍一概沒有動。

門打開的時候,灰塵撲面而來。還是當初離開時的樣子,簡單的家具上搭著深藍色的防塵布,防塵布上落了厚厚的灰。

宋衍放下包,找了塊抹布,開始打掃衛生。

居然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宋衍常常覺得時間很抽象,它不知不覺把人和事都捏成完全不一樣的形狀。

如果游敏璋沒消失,他在幹嘛自己在幹嘛他會如少年時代所想,走遍那些山川大河嗎自己呢宋春虹和李從琴還會重逢嗎自己還會認識常銜山嗎

宋衍總是很羨慕那些有目標的人,無論好壞,有個方向走下去。沒有目標的人,在命運把你推向宿命的使命時,就只有飄著。

趁打掃,宋衍把整個房間所有的文字材料收集出來,不限於游敏璋以前的功過格,日記本,各種書籍,法本,經冊。

他以前找線索,只翻了功過格,日記本和游敏璋常看的書,沒有動過法本和經冊,他壓根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關聯。

結果豎版繁體字一字一句翻到半夜,並沒有任何有用的消息。那種收禁的法,沒有以文字的形式被記錄下來。

“好煩,這個世界好煩,好沒意思。”宋衍合上最後一本經冊。

人生真是如鼠啊,不在倉則在廁,每天都在陰暗爬行。

洗漱完,躺上十幾年睡過的單人床。只鋪了床墊和床單,硬得發慌。才離開一天,就開始懷念霄九的溫暖大床了。

真奇怪,和常銜山在一起的時候,也無非吃喝幹活睡覺,沒覺得人生如鼠。

……

鴻漸山開發過了。

宋衍和武璜在火車站碰頭,打車去鴻漸山的路上,聽司機如是說。

鴻漸山已經被某個地產商承包了,山腳下的村改建了一下,沒拆,整座山以後要開發成像迪士尼,歡樂谷那樣的游樂園。

“那外人還能進嗎”武璜問。

司機: “他們有些廠在山上,不讓進的地方本身也進不去,其他地方嘛,那麽大座山,攔也攔不住,沒人管的。”

宋衍跟武璜說了希夷祖師的事,說沒找到法的記載。武璜沈著一張臉說,別擔心,我們再修道,現在也還是凡人,這世界損益都有天道,我們掌控不了那麽多。你師父如果都魂飛魄散了,那說明希夷祖師的法也沒用了。

司機時不時從後視鏡裏露出看神經病般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知道這個地方是什麽時候開發的,小村落看起來冷冷清清,可能是因為看起來比較像爛尾工程,附近縣鎮的人也不愛過來玩。

宋衍和武璜歇在山腳下,總共就一家旅館,可以說是個簡陋的招待所。也不知道這麽荒,是怎麽維持下去生意的。前臺的服務員女士很精神,熱情大笑著給人辦入住。

宋衍帶了吟萍之前給的地圖,兩人打算修整一晚後,明天上山找修行洞。

如巴屠戮所見,最後游敏璋應該在這裏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應該有像陽明洞那樣的地方。閉關修行也不是真的純不吃不喝打坐挨餓,他們吃黃精,大棗之類的東西。

現在將所有的信息上下一串聯,巴屠戮說那道士時而行善時而行惡,大約是游敏璋壓不住身體裏的東西,那東西偶爾也掌控了游敏璋的身體。

兩人商量完,宋衍本想叫武璜一起下樓吃完飯,但武璜說他不吃。臨走前,宋衍看到武璜一個人站在窗邊的背影,他默默拉上門。

土房已經改成了水泥房,附近也沒什麽吃的,偶爾有過路的人,大多是些老人家。宋衍找到一個面攤兒,要了碗清湯面。

攤主是個老奶奶,身子骨還算硬朗,常年的農活在她手上,臉上留下黧黑的痕跡。

面端上來的時候,宋衍和老奶奶距離很近,總覺得這人,這場景,哪裏有些別扭,又說不上來。

對視上,老人眼珠渾濁,面容莫名滲人。

幾個月前,吟萍給的鴻漸山資料裏,有野鬼說,鴻漸山是舟江省少有的還沒開發過的山,很多人外出務工,村裏只剩下些老人,總感覺會自然而然退耕還林了。

乙酉年的記錄,高低也得二十年前了,這裏……還有老人啊

老人顫顫巍巍回到鍋爐前,宋衍收回目光。

沒什麽味道的面,像是一點鹽也沒放,擱以前宋衍幾口就吃完了,現今卻覺得難以下咽,由奢入儉難啊。

不該想他的,才分開幾天,沒習慣罷了。

吃完面,宋衍在整個村轉了一圈,十二戶人家,老頭都坐在門口抽旱煙,沒看見年輕人,地裏有莊稼,但是……宋衍走下田埂,這莊稼,像是在爛了沒收割的莊稼地上新種的,又密又亂。

詭異,說不上來的詭異。

旅館在村頭,宋衍回去的時候,武璜坐在窗邊,拿礦泉水就著壓縮餅幹吃了幾口。

天色已經漸晚,鄉下的黃昏,落日西沈,寧靜至極。

宋衍走過去,兩人目光都看著窗外,過了許久,他突然聽見武璜問: “這個地方不對勁。”

“怎麽說”他當然也感覺到。

“旅館是最容易招那些東西的地方,以往我住在外面,很快就有當地的東西來打招呼。”武璜緩緩說道。

道士不喜歡出差,因為在外面真的睡不好覺,就像宋衍剛到異托邦時,很多東西想求他幫忙。

旅館,酒店這種地方人流量大,招臟東西喜歡,可以說,幾乎每家店都有一些“常駐客”。

宋衍屏氣凝神,回過味來: “這裏,一點兒沒有……”沒有孤魂野鬼,沒有妖精魔怪。

“還有,”武璜放下水瓶,站到窗邊, “你在外面,有看見動物嗎”

猛然心驚!宋衍心都漏跳兩拍,那詭譎感得到印證。

鄉下這個點,沒有狗叫,沒有雞叫,沒有蟬鳴,甚至連炊煙都沒看見。宋衍扒在窗沿上,往外探頭。

天更黑了,只看見遠處灰暗的山影,四下一片漆黑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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