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載的人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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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載的人生（3）
“這個村死氣沈沈的。”宋衍喃喃出直觀的感受，那種悚然怎麽形容呢，你倒是真出現鬼也就算了，就地正法，但這裏不僅見不著個鬼影兒，有人也像沒人一樣。
宋衍回憶著剛才出去溜達那一圈的所見所聞，有種……有種程序感，或者說，好像不小心壓住了鍵盤，某些字符反覆輸入。
宋衍猶疑: “外面的人，其實也不像活人。”
“且將就一天，你睡吧。”武璜依舊坐在窗邊，沒有歇息的意思。
“您呢”宋衍撓撓頭，就算是守夜，也該他這個小輩兒來。
“無妨，我坐忘存思。”說著，武璜直接盤腿打起了坐，他要背筆直，發間的木簪尖端朝向前方，一斂紅塵，仙風道骨。
宋衍醒得很早，五點半，天色朦朧。兩人收拾好，帶了必要的東西準備出發。
走到樓下時，前臺還是保持著熱情笑容打招呼: “慢走啊。”
宋衍腳步一頓，倒退兩步，犀利的目光投向那女人。 “你們不換班”墻上的掛鐘指著六點。從昨天下午起，就是這個女人在前臺。
女人微微欠身: “已經換過了。”
宋衍和武璜對視一眼，不再做聲，出了門去。
出村這一路上，他們碰到兩個背柴路過的老翁，三個獨自坐在田埂上的老嫗，每個人雖然長得不一樣，神情動作卻極為相似。
一直到了山路上，武璜才開口: “剛才見到的都不是人。”
“是麽，”宋衍背後一陣涼意， “也並不是鬼啊。”
道士修行，分好多種狀態。像宋衍這樣能感應到鬼魂的是大多數，一小部分道士練至陰神，能感應到人類的活動，比如千裏之外某個人在做什麽事。最上乘者練至陽神，方可聚則成形，散則為氣，飛天遁地，萬裏摘花。
陽神只在古書裏聽過，宋衍沒見過，而武璜顯然已經到陰神了。
宋衍轉身看向山下，村落只小小一簇，他腦中莫名閃過在AI展會上看到的，韓梅梅的臉，不可思議般低聲道: “難道是機器人……”
武璜楞了一下，又像是陷入思索: “如果機器人能做那麽逼真，恐怕就是。”
“在一個已經沒人的村裏，放一些機器人，是要做什麽”不僅放了人，還各有事兒幹，就好像在真實生活一樣。
“這個村子以前不這樣。”武璜獨自感嘆，很多年前他和敏璋來過，那是村裏人要稍多一些，還能見著一些年輕人。
整個鴻漸山都透著詭異，但兩人還得繼續前行。
……
“紀總的研究所和工廠會不會建得太偏了。”常銜山看向車窗外，青山綿延。
越野車有些顛簸，紀輕舟陪笑: “地大，比較便宜。”
“所以你們現在是做到生物芯片的動物實驗階段了”常銜山接回之前談的話題，紀輕舟邀請他來考察合作，鴿了幾次之後終於有時間。
紀輕舟在車上跟他簡單介紹了一下，他們想做一種可以植入生物體內的芯片。
“是的，在羊身上植入了，現在嘗試的呢，是用程序讓羊可以自己放牧，不需要牧羊人或者牧羊犬這樣。”紀輕舟說到。
“你們……”常銜山聽著忍不住閉上眼睛偏過頭， “你們倫理審核通過了”
“常總，這個呢，不會對動物造成多大傷害，肯定是能通過的，別的實驗做完就得處死動物呢。”紀輕舟的話說得模棱兩可，常銜山不免皺起眉頭。
紀輕舟繼續講: “實驗不是很成功，這塊還是存在一定障礙，所以才想和常總合作，常總不覺得應用領域很大嗎如果成功了，可以生產很多功能性的動物，他們可以在人類的掌控下完成任務，而且這是很小的起步階段，那天AI展會常總也看了，如果機器人身上也能用上生物芯片……”
“那就跟《西部世界》一樣了。”常銜山接話， “紀總理想很遠大啊，你睡覺會不會夢到電子羊”
“沒想到常總這麽忙，還追劇呢。”紀輕舟笑笑， “我又不是仿生人，怎麽會夢到電子羊。”
“追啊，上班是為了享受生活嘛。”常銜山目光移向窗外。接著，兩人又聊回正題。
幾輛車在山中的兩棟大樓前停下，助理拉開常銜山這邊的門，紀輕舟在一邊帶路作陪: “為了方便實驗，工廠和研究所就在一起了，整座山都可以作為試驗場地，常總說是西部世界，倒也不錯。”
“這座山叫什麽”常銜山問。
“鴻漸山。”
常銜山神色一頓，很快恢覆正常，不僅是因為鴻漸山，還因為進了樓就看見一個人，那人跟承劭長得一模一樣。
常銜山面不改色，淡聲問: “這是”一邊問，一邊註意著紀輕舟的態度。
紀輕舟並沒有什麽變化，一手插兜，給常銜山介紹: “這是研究所的管理伍淩一，你叫他小伍就行。”
“小伍。”常銜山微微擡起右手。
伍淩一面無表情，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常總。”
常銜山握上的時候，感覺這只手略冷。只是輕輕一握就放開。兩人對視一眼，伍淩一神色淡淡，像是有些遲鈍。
“走吧，常總，帶你詳細看看我們的研究。”紀輕舟略過伍淩一，指引常銜山往前。
常銜山跟著走，心中還是對伍淩一產生了巨大的疑惑，這個地方絕不可能只做芯片，地再便宜也用不著承包整座山，紀輕舟沒有告訴她所有的事。
而且伍淩一這個名字，不知道是那幾個字，聽起來更像是501，一個編號。
當然，紀輕舟有所保留也很合理，他還沒上紀輕舟的船，對方肯定不會露底。
……
宋衍和武璜並不是漫無目的地亂找，武璜和敏璋很多年前就來過這裏，選下了屍解的地方，所以手機羅盤一開，直奔當初定下的風水寶地。
近兩個小時的腳程，兩人走到一處明顯有人類居住痕跡的地方，那是一個靠北且朝南開口的山洞，坐北朝南不無道理，寒冬臘月刮西北風，寒風吹不到洞裏。
鳴蟬這種東西，其實是相當幹凈的，它餐風飲露，而避世修行的道人也接近這種狀態。山洞附近有清冽的澗流可供飲用，洞裏還有許多的幹柴和黃精。
黃精是種現在還在用的藥材，藥性平和，舊時被叫做“仙人餘糧”。
武璜站在一簍已經發黴的黃精面前，擡頭望望徒有三壁的洞宇，臉色不算好看。
宋衍往前走了幾步， “道長!”他蹲下，顫抖著手去觸碰地面上那疊，積年累月風雨侵蝕的衣衫——深藍色和白色條紋相間的POLO衫。
毫無疑問，這是游敏璋的衣服。
衣服癱軟，鋪滿塵土和砂石，下面那疊黑色的應該是褲子。並沒有看見骸骨，這意味著，游敏璋以一種接近屍解的方式消失了。
武璜聞聲跟了過來，在看到宋衍面前那堆衣服的時候，倏然頓住，口不能言。八月正午烈日當空，這山洞裏一時竟冷得人心顫。
“游，驚，霧。”他一字一頓，喊出敏璋的俗名。
年逾五旬的男人眼裏有一瞬孩童般的稚弱，下一秒，他抽出背後的銅制短劍插進地裏，就在這堆衣衫之前。
劍身泛著烏光，日光斜照，它一面迎著光，一面沒在陰影之中。
宋衍站起身，他不知道武璜道長要做什麽，本能地退後，騰出空間。只見武璜在掌中起了陽五雷，劈向短劍，電光火石間，短劍振鳴。
回聲在山洞中反覆，久久不散，仿佛讓空氣中的塵埃都被震動吸引。
很快，宋衍意識到這大約是一種溝通陰陽的法。溝通，本質上是信息的傳遞，不管是感應也好，看見也好，都是通過某種途徑得到信息。
靈的繁體字寫作靈，巫和天之間有許多的“口”，那就是溝通。不過，如果被溝通的對象太過羸弱，幾近失散，就得換種溝通方式，比如現在。
聲波也可以傳遞信息，隨著那長久的鳴響，短劍下方的細小塵沙震出了一行字:君是何人
武璜點著無名指，掐出一個子午訣，調整自己的呼吸，緩緩答道: “故人。”
難道，是師父在問話宋衍睜大了眼睛盯著地上的字，咽了口唾沫，問到: “師父，是你嗎”他接上一個陽五雷。
塵沙在振鳴中散亂，像是千言萬語難敘，最後十分潦草地顯出一句:身是故人，歿於荒野，非理就終，恐怠慢君。
這話，看似回答宋衍的問題，語氣卻是對著武璜在說。非理就終，不是自然死亡，不管是形骸還是魂魄都不太體面，沒有辦法面對來人。
“你師父三魂七魄皆碎，幸虧有這個山洞，困住一絲殘魂。”武璜聲音略啞，但面容已頗為平靜，或許這些事早如他料想。他從行囊中拿出三支香，在劍前點上。
“等回答完我們的問題，大約就散盡了。”
三點紅星明明滅滅，煙灰一節一節落下，掌中雷敲擊之下，殘魂留下了最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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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死氣沈沈的。”宋衍喃喃出直觀的感受，那種悚然怎麽形容呢，你倒是真出現鬼也就算了，就地正法，但這裏不僅見不著個鬼影兒，有人也像沒人一樣。
宋衍回憶著剛才出去溜達那一圈的所見所聞，有種……有種程序感，或者說，好像不小心壓住了鍵盤，某些字符反覆輸入。
宋衍猶疑: “外面的人，其實也不像活人。”
“且將就一天，你睡吧。”武璜依舊坐在窗邊，沒有歇息的意思。
“您呢”宋衍撓撓頭，就算是守夜，也該他這個小輩兒來。
“無妨，我坐忘存思。”說著，武璜直接盤腿打起了坐，他要背筆直，發間的木簪尖端朝向前方，一斂紅塵，仙風道骨。
宋衍醒得很早，五點半，天色朦朧。兩人收拾好，帶了必要的東西準備出發。
走到樓下時，前臺還是保持著熱情笑容打招呼: “慢走啊。”
宋衍腳步一頓，倒退兩步，犀利的目光投向那女人。 “你們不換班”墻上的掛鐘指著六點。從昨天下午起，就是這個女人在前臺。
女人微微欠身: “已經換過了。”
宋衍和武璜對視一眼，不再做聲，出了門去。
出村這一路上，他們碰到兩個背柴路過的老翁，三個獨自坐在田埂上的老嫗，每個人雖然長得不一樣，神情動作卻極為相似。
一直到了山路上，武璜才開口: “剛才見到的都不是人。”
“是麽，”宋衍背後一陣涼意， “也並不是鬼啊。”
道士修行，分好多種狀態。像宋衍這樣能感應到鬼魂的是大多數，一小部分道士練至陰神，能感應到人類的活動，比如千裏之外某個人在做什麽事。最上乘者練至陽神，方可聚則成形，散則為氣，飛天遁地，萬裏摘花。
陽神只在古書裏聽過，宋衍沒見過，而武璜顯然已經到陰神了。
宋衍轉身看向山下，村落只小小一簇，他腦中莫名閃過在AI展會上看到的，韓梅梅的臉，不可思議般低聲道: “難道是機器人……”
武璜楞了一下，又像是陷入思索: “如果機器人能做那麽逼真，恐怕就是。”
“在一個已經沒人的村裏，放一些機器人，是要做什麽”不僅放了人，還各有事兒幹，就好像在真實生活一樣。
“這個村子以前不這樣。”武璜獨自感嘆，很多年前他和敏璋來過，那是村裏人要稍多一些，還能見著一些年輕人。
整個鴻漸山都透著詭異，但兩人還得繼續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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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車有些顛簸，紀輕舟陪笑: “地大，比較便宜。”
“所以你們現在是做到生物芯片的動物實驗階段了”常銜山接回之前談的話題，紀輕舟邀請他來考察合作，鴿了幾次之後終於有時間。
紀輕舟在車上跟他簡單介紹了一下，他們想做一種可以植入生物體內的芯片。
“是的，在羊身上植入了，現在嘗試的呢，是用程序讓羊可以自己放牧，不需要牧羊人或者牧羊犬這樣。”紀輕舟說到。
“你們……”常銜山聽著忍不住閉上眼睛偏過頭， “你們倫理審核通過了”
“常總，這個呢，不會對動物造成多大傷害，肯定是能通過的，別的實驗做完就得處死動物呢。”紀輕舟的話說得模棱兩可，常銜山不免皺起眉頭。
紀輕舟繼續講: “實驗不是很成功，這塊還是存在一定障礙，所以才想和常總合作，常總不覺得應用領域很大嗎如果成功了，可以生產很多功能性的動物，他們可以在人類的掌控下完成任務，而且這是很小的起步階段，那天AI展會常總也看了，如果機器人身上也能用上生物芯片……”
“那就跟《西部世界》一樣了。”常銜山接話， “紀總理想很遠大啊，你睡覺會不會夢到電子羊”
“沒想到常總這麽忙，還追劇呢。”紀輕舟笑笑， “我又不是仿生人，怎麽會夢到電子羊。”
“追啊，上班是為了享受生活嘛。”常銜山目光移向窗外。接著，兩人又聊回正題。
幾輛車在山中的兩棟大樓前停下，助理拉開常銜山這邊的門，紀輕舟在一邊帶路作陪: “為了方便實驗，工廠和研究所就在一起了，整座山都可以作為試驗場地，常總說是西部世界，倒也不錯。”
“這座山叫什麽”常銜山問。
“鴻漸山。”
常銜山神色一頓，很快恢覆正常，不僅是因為鴻漸山，還因為進了樓就看見一個人，那人跟承劭長得一模一樣。
常銜山面不改色，淡聲問: “這是”一邊問，一邊註意著紀輕舟的態度。
紀輕舟並沒有什麽變化，一手插兜，給常銜山介紹: “這是研究所的管理伍淩一，你叫他小伍就行。”
“小伍。”常銜山微微擡起右手。
伍淩一面無表情，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常總。”
常銜山握上的時候，感覺這只手略冷。只是輕輕一握就放開。兩人對視一眼，伍淩一神色淡淡，像是有些遲鈍。
“走吧，常總，帶你詳細看看我們的研究。”紀輕舟略過伍淩一，指引常銜山往前。
常銜山跟著走，心中還是對伍淩一產生了巨大的疑惑，這個地方絕不可能只做芯片，地再便宜也用不著承包整座山，紀輕舟沒有告訴她所有的事。
而且伍淩一這個名字，不知道是那幾個字，聽起來更像是501，一個編號。
當然，紀輕舟有所保留也很合理，他還沒上紀輕舟的船，對方肯定不會露底。
……
宋衍和武璜並不是漫無目的地亂找，武璜和敏璋很多年前就來過這裏，選下了屍解的地方，所以手機羅盤一開，直奔當初定下的風水寶地。
近兩個小時的腳程，兩人走到一處明顯有人類居住痕跡的地方，那是一個靠北且朝南開口的山洞，坐北朝南不無道理，寒冬臘月刮西北風，寒風吹不到洞裏。
鳴蟬這種東西，其實是相當幹凈的，它餐風飲露，而避世修行的道人也接近這種狀態。山洞附近有清冽的澗流可供飲用，洞裏還有許多的幹柴和黃精。
黃精是種現在還在用的藥材，藥性平和，舊時被叫做“仙人餘糧”。
武璜站在一簍已經發黴的黃精面前，擡頭望望徒有三壁的洞宇，臉色不算好看。
宋衍往前走了幾步， “道長!”他蹲下，顫抖著手去觸碰地面上那疊，積年累月風雨侵蝕的衣衫——深藍色和白色條紋相間的POLO衫。
毫無疑問，這是游敏璋的衣服。
衣服癱軟，鋪滿塵土和砂石，下面那疊黑色的應該是褲子。並沒有看見骸骨，這意味著，游敏璋以一種接近屍解的方式消失了。
武璜聞聲跟了過來，在看到宋衍面前那堆衣服的時候，倏然頓住，口不能言。八月正午烈日當空，這山洞裏一時竟冷得人心顫。
“游，驚，霧。”他一字一頓，喊出敏璋的俗名。
年逾五旬的男人眼裏有一瞬孩童般的稚弱，下一秒，他抽出背後的銅制短劍插進地裏，就在這堆衣衫之前。
劍身泛著烏光，日光斜照，它一面迎著光，一面沒在陰影之中。
宋衍站起身，他不知道武璜道長要做什麽，本能地退後，騰出空間。只見武璜在掌中起了陽五雷，劈向短劍，電光火石間，短劍振鳴。
回聲在山洞中反覆，久久不散，仿佛讓空氣中的塵埃都被震動吸引。
很快，宋衍意識到這大約是一種溝通陰陽的法。溝通，本質上是信息的傳遞，不管是感應也好，看見也好，都是通過某種途徑得到信息。
靈的繁體字寫作靈，巫和天之間有許多的“口”，那就是溝通。不過，如果被溝通的對象太過羸弱，幾近失散，就得換種溝通方式，比如現在。
聲波也可以傳遞信息，隨著那長久的鳴響，短劍下方的細小塵沙震出了一行字:君是何人
武璜點著無名指，掐出一個子午訣，調整自己的呼吸，緩緩答道: “故人。”
難道，是師父在問話宋衍睜大了眼睛盯著地上的字，咽了口唾沫，問到: “師父，是你嗎”他接上一個陽五雷。
塵沙在振鳴中散亂，像是千言萬語難敘，最後十分潦草地顯出一句:身是故人，歿於荒野，非理就終，恐怠慢君。
這話，看似回答宋衍的問題，語氣卻是對著武璜在說。非理就終，不是自然死亡，不管是形骸還是魂魄都不太體面，沒有辦法面對來人。
“你師父三魂七魄皆碎，幸虧有這個山洞，困住一絲殘魂。”武璜聲音略啞，但面容已頗為平靜，或許這些事早如他料想。他從行囊中拿出三支香，在劍前點上。
“等回答完我們的問題，大約就散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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