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掛逼的春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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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逼的春天(3)

1584年,大清都還沒亡,這得明朝吧。

大六壬古時候使用面挺廣的,這怎麽查玄學行裏傳一句話,六壬無假,奇門無真。

那是因為,大六壬自古以來就是官方欽定的課程,從最早的太史令,到隋唐的太史監,再到宋代的司天監,明朝的欽天監,入職必考科目,科目一。這個部門察天象,推算節氣,制定歷法,所以教材統一,大家都這麽學。

好,好一個大六壬式盤,好一個包羅萬象的式盤。

宋衍自內而外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時常有種厭惡,厭惡自己的人生,厭惡不得不做的事,這種情緒在此刻到達了頂峰。

常銜山轉動滑椅,看到宋衍埋頭,雙手抓進頭發裏。 “宋衍,你怎麽了”他低聲問。

“累了。”宋衍整理了情緒,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 “但是繼續。”

那天召喚許青來的時候,常銜山也在一邊聽了宋衍他師父的事,大致了解到宋衍在忙什麽,聽起來像尋找失蹤的靈魂,生不見人,死不見魂。

“宋衍。”常銜山喊他一聲。

宋衍看著常銜山的眼睛: “嗯”

常銜山: “我有時候感覺到,每個人可能都以為自己只有唯一的路,做別的任何事都是錯的,又不一定那麽幸運,能很快找到自己那條路。”

“但其實,你只要走過了,身後踩過的雜草,翻過的灌木,都成了路。顧海生他說得不錯,活著,就真的只是活著。”

房間安靜,空調送風的聲音仿佛是這屋子裏唯一的呼吸。

宋衍下意識說“謝謝”,字音送出口,莫名有些遐思,他張張嘴,再說了一遍: “真的謝謝你,銜哥。”

常銜山擡了下嘴角,這次沒跟他開玩笑,揚了揚手機說: “查過了, 1584年是萬歷十二年,你再看看盤,給個方向,如果是大事,明史應該有記載。”

“如果是小事呢……”宋衍扼腕,打開天橋趣味數學。

那個盤,他排到了app裏,存了電子版的。十二地支疊起來,再加一圈天將,這是基本的盤面,從此還可以推出四課,三傳,也就是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

這盤上四課:

辰卯辰卯

卯寅卯甲

三傳:辰巳午

原本,若是幫人占蔔,還要用命主的出生年份推一些東西,可這盤,不知道是給誰算的,那些東西也就沒了。

宋衍手指點在四課上,跟常銜山講: “豎著兩個支,辰卯,算一課,這一二課,指的命主,三四課,就是命主在這件事裏遇到的人,事。”

常銜山馬上看懂了: “可是這盤,一二課和三四課,一模一樣。”

“對,不僅一樣,你看三傳,辰巳午,是這件事的始終末,由辰開始,四課裏有辰,命主和對方的一部分。”

常銜山問: “那這些符號代表什麽意思”

“符號……”宋衍沈默,理工男的思維沒有一點兒感情啊,這跟他那些跟把甲烷乙醇丙烯符號化的同學一樣。 “我要是能知道是什麽意思,也不會這麽犯難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旅行者開那個會嗎”

常銜山點點頭,就是說一個符號比類取象,在不同的場景下,可以是不同的東西,但它有一個核心特征。

“所以吧,你說這個辰,最基本的,在十二生肖裏,辰龍,你把它當做龍也行,它五行屬土,所以關於土的那一堆東西它都可以是,土地啊,土裏種的土豆啊。我看到這個盤,腦子裏能想出一萬個結果,再加上,有些相同屬性的支,氣質又有點不同。”

常銜山聽著,面露難色: “比如”

宋衍: “比如辰和戌都是土,辰比較像宋江,戌比較像晁蓋。”

常銜山按按太陽穴,答道: “好,我知道了,沒辦法窮舉,要得到結果,要麽靠你們占蔔師的經驗,要麽再做個app。”

啪啪啪,鼓掌,沒錯。

“那有沒有像乾是天,坤是地這種,主要一點的”

“那就是對應的五行和動物吧,子鼠醜牛什麽的你知道吧,然後……”宋衍見常銜山打開了一個文檔,於是開始從頭口述,吧啦吧啦講了一堆,嗓子都要冒煙兒。

常銜山敲下回車鍵,幽幽地說了句: “此時,悟空已經疼得暈了過去。”

宋衍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常銜山在說他像唐僧,腦袋裏莫名冒出來不知在哪裏刷到的段子:年輕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猴兒。

“吶,我寫個爬蟲,把網上有關萬歷十二年和盤上這些信息的東西爬一下。”

忙了一下午而變得有些懶洋洋的聲音,過耳不過心,宋衍見常銜山抓了把頭發,繼續在電腦前敲敲打打,他說話時口唇起合微微,側臉線條流暢好看。

不知道爬蟲是什麽,不過不重要,銜哥既然這麽說了,他一定有辦法。

很奇怪,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他和常銜山坐在一起,都令他生起一股陌生感。一個多月前他還在石景山冷冰冰的出租屋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幹活,一個人查事,去南城小院看沒有盡頭的妖精廢料。

許青道長,武璜道長,承劭,式盤,好多事情都不應該把常銜山卷進來。但現在,他在銜哥家裏,銜哥在幫他做一些,靠他自己根本想不到的事。

記不得上一次看書是什麽時候,記不得上一次看到的窗外是什麽樣,哪裏又修起了新的大樓,哪片大陸上又掀起了戰火,藍星上的科技又有了什麽樣的突破,他的世界很久沒更新過了。

忽然感覺,人被這個世界拋下是很快的。

過往,他老把自己當做人間的過客,這裏的人和事都跟他沒什麽關系,他不理解為什麽會有人那麽熱愛生活。

現在,宋衍看著常銜山的側臉。如果有一個這樣的人,生活好像也是值得喜歡的。不過,銜哥這麽幫自己,大概是因為李阿姨,還有春虹。他這樣想到。

溫水煮青蛙,樂不思蜀。宋衍回來後沒有聯系房屋中介的小哥,常銜山不提,他也不提。

常銜山這個假期就這麽過去了,頭一次沒有出去旅游,一周哲學洗禮加雷雨夜驚魂,剩下一周陪宋衍倒騰爬蟲爬出來的文本資料。別看只有那麽一年,爬出來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不少。

宋衍又感動又愧疚,主動申請做飯,抵制預制人生。

做飯這個事跟算命其實很像,中國傳統的東西講究一個模糊,鹽少許,油適量。命吧,好是好,沒法給你說是10分好還是100分好。

作為一個小腦正常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宋衍不至於炸廚房,但是做出來的東西,差那麽點意思。白粥熬得不錯,因為是程序電鍋,把米和水放進去就行了。常銜山喝了好幾碗。

上午擺爛,下午幹活,晚上看常銜山玩游戲,聊天。

常銜山喜歡那種畫風溫馨的平面游戲,聊天的時候他提到自己的第一桶金是靠一個游戲賺來的。宋衍問是哪個游戲,還在運營嗎他雖然不玩游戲,但是有點好奇。

“《任俠》,角色模擬類,開放世界的單機古風武俠游戲。”

宋衍又問是講什麽的。

“講一個孤獨的少年,戰勝黑暗和恐懼,走向內心圓滿。那個游戲有我一些私心,像這樣大世界觀的游戲,按理該做成開放結局的,主角在游戲裏每一次不同的選擇,都會影響故事走向,每個玩家玩出不一樣的結局。但那個主創一開始就定了結局,只有一個結局,所以一直拉不到投資。我和主創一拍即合,豐富中間的劇情,但起點和終點一樣,沒想到後來很受歡迎。”

常銜山講完,半天沒得到回應,轉頭看時,發現宋衍抱膝靠在沙發上,已經睡著了。他看了眼表,快到十一點半,宋衍原本作息挺好的,這個點,應該硬撐很久了。

鋪好枕頭,再小心翼翼把人放平,搭上被子。

常銜山關了主機,站在沙發邊上,他後來聽母親說起過宋衍更多的事,是個不太容易的小孩。看著宋衍的睡顏,松松散散的頭發,白瓷娃娃一樣精致。

腦海中恍然浮現出《任俠》的那個小男孩。《任俠》是小男孩的起點,也是常銜山的起點,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了,游戲裏那張野草般堅韌的臉。

那時剛決定不再給葉萱他們家打工,二十來歲的常銜山想,我要給自己圓滿,我會給自己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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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蟲: Python,編程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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