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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戲完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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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戲完結(4)

聽到宋衍說游敏璋不在人世,許青抹了把胡子沈吟: “你師父三十歲時已經有很高的法職了,如果他兢兢業業不犯錯誤,自然是要上來的,但我沒見過他。”

“許師爺,正是因為連魂魄都沒見到,我這幾年也一直在找他。”

宋衍是讀大學的時候,在籃球場結識了跑到他們學校來打野球的王歸和沈離,修行者金炁繞身,他們互相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是不曾想,師父這一層還有淵源。

游敏璋很少跟他說自己的事,宋衍一直以為游敏璋獨來獨往。宋衍問: “你沒有朋友嗎”游敏璋反問: “你有朋友嗎”巧了,真沒有,宋衍自覺地閉嘴。

於是,借老神仙在此,宋衍忍不住詢問: “許師爺,您能講講我師父和武璜道長的事嗎”

“也沒啥事兒,”許青收了劍,大搖大擺很自來熟地坐到沙發中間, “早年我還在人世的時候,帶武璜去餘杭辦點事,有些誤會,他倆打了一架,不打不相識,打完成了好朋友。”

“那倆小子都很厲害的,一南一北,在羅天大醮上露了臉,是年輕一輩裏最被寄予厚望的。你師爺,哦,你可能沒見過你師爺,受善道長,你師爺仙逝之後,敏璋那小子變得怪怪的。”

宋衍和常銜山對望一眼,又看向許青: “怎麽怪”

印象中的游敏璋挺正常的,跟他現在的生活狀態也很像,做功課,念經,出門幹活,跟陰差交接小鬼。不會做飯,但餃子包得還不錯,吃完晚飯會跟弄裏的大爺下象棋,然後回來吐槽那老頭總是悔棋。

讀書的時候非說他年紀小,開學放假都會來京州接送他。如果他有個爸爸,應該就是游敏璋這樣。

“傳聞說他練邪法,也有說他為了錢用法害人的,武璜問他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兩人不知道怎麽的,絕交了。哎喲,以前你來我往形影不離的,說斷就斷了。”

“不可能!”宋衍否認。 “我師父不可能害人!”

常銜山拍拍他: “別激動。”

許青唏噓: “那我不知道了,我不管這些事,各自有各自的造化。”

“好師爺。”宋衍深吸一口氣,開始柔和表情,裝溫順小弟子, “我師父消失前給我留了一個大六式盤,您能幫我瞅瞅是什麽意思嗎酉將加申,天將太常……”

“哎喲,哎喲!我頭疼。”許青捂著腦袋叫喚, “頭好暈,不成不成,下來太久,我得回去了……”

宋衍呆住,他聽沈離講,以前有人來找他師爺辦事,他師爺遇到不想接的事,就裝病,頭疼,眼睛疼,鼻子疼,耳朵疼。

沈離說,蔔算一門,算得準不是本事,躲開那些不該算的,才是本事。裝病這一招是他們師門傳下來的絕殺技,友情贈予宋衍。

宋衍說,哦。

目睹許青以手扶額,三步一退離開房間後,宋衍撐著腦袋看向常銜山,一場鬧劇恍然謝幕。

那,武璜道長說不定還知道什麽。宋衍回憶起觀武璜,一身黑衣,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他總是在行走,走來,又走去。

常銜山任宋衍看著。

宋衍神思漂移,那空洞的眼神旁人看去竟有幾分癡情。等到重新聚焦時,宋衍忽然靈光一閃,這個人形計算機擱這兒蹲著呢,請銜哥幫忙算啊!

宋衍把自己的想法給常銜山說了,常銜山在那詭異的目光中等來了工具人請求,扯嘴,拉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算不了,等回去寫個程序算。”

罷。

出於對不安全因素的考慮,兩個人又默契地睡到了宋衍那間房,都沒開口提這茬,太累了,倒頭就睡,一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發了手機。

宋衍懷疑Kevin是領到手機的當場就來串門要聯系方式了。

他當時正半跪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鏈。常銜山開門領了手機,門就再沒關上, Kevin直接擠進來: “花開,掃一個,掃一個。”

常銜山一路後退: “不了不了,這裏的規矩,不扒現實身份。”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噱頭要這麽打而以,好多人私下都擴列了。況且馬上就出營了。” Kevin, “你別裝了,我那個很好的,跟我試試……”

我靠,你們男同能不能……不對,話不是這麽說的。宋衍翻了個白眼,抑制一些奇怪的,莫名的,酸不拉幾的情緒,起身。

Kevin話鋒一轉湊到他這邊來: “若水,你呢,加一個,有空一起玩。”

“不,他不加。”常銜山突然擋到他面前,把Kevin的小身板遮得嚴嚴實實。

“你不加就算了,你是他的誰啊,就管人家若水” Kevin左右晃,常銜山左右擋。 “你管得太寬了吧,若水來加一個。”

Kevin還在努力舉出自己的二維碼。宋衍的視線越過常銜山的肩頭,看向前面的Kevin,忍不住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常銜山: “真不加,你快出去,我們還有事。”

這次Kevin有點生氣了,再重覆: “你誰啊!管人家呢!”

“我是他男朋友。”拽哥發言。

沈默……沈默……震耳欲聾的沈默。宋衍捂上自己的耳朵,完了又捂住眼睛,最後覺得該捂嘴。

“啥” Kevin動作卡殼,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

常銜山叉腰: “現在你可以出去了嗎”

“啊!!!” Kevin瞪眼!跺腳!收緊手臂! “啊啊啊!我難道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啊啊啊!”尖叫,繼續尖叫,然後跺著地板罵罵咧咧後退,摔門。

……

沈默。

“看什麽看收完了走。”常銜山面不改色,指指行李箱。

妖精,敕。

莊園大門口停了些車,陸陸續續接走了人。常銜山也叫了人來,先帶走了行李。然後兩人去找顧海生。

顧海生大概也料到此刻,早就準備好,二樓候客廳裏,拿了好一疊資料出來。中年男人面露疲乏之色,摘了眼鏡,弓背坐在宋衍和常銜山對面。

宋衍直截了當: “你跟承劭是什麽關系你幫他做哪些事你知道他多少”

顧海生抹了一把臉。

“我其實早就不想幹了,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麽,剛開始沒多久我就發現不對勁了,進了鏡子的人出去不久都出了些問題,承先生不告訴我他做了什麽,我不想幹,但我,我……”

“越努力越倒黴,媽的,活著怎麽就這麽難!活著怎麽就這麽難!”

“學歷是沒用的,就算我是京大的,我不考公考編,學歷就砸了,學習是沒用的,因為就業技能基本就是之後去工位上擰螺絲,根本用不到,我都博士後了,多學多累罷了。”

顧海生突然開始癲公三連炮,給宋衍吼麻了。 “誒,大哥你幹嘛問你承劭的事兒呢……”

“理想是沒用的,這是錯覺,有了之後想去追,於是有到處碰壁的苦味,等沒力氣追了,回看自己那遙不可及的理想,每一次起跳都寫滿了年輕時代理想主義者的青澀與勇氣,和背後現實一耳光扇來的酸澀。”

“生命的意義是什麽呢我們搞哲學的終極命題,你要是問我,我會說,活著,就真的只是活著罷了。”

宋衍抄起手來在沙發後踱來踱去,這哥子不會想靠發瘋,打哈哈打過去吧。這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一嗓子理想三連,嚇死他了。

倒是常銜山,風雨不動地挺直腰背坐他對面,翹著二郎腿,雙手交握在腹前,上位者姿態。

“收收,顧老師,人都活得不容易,我們不是來聽你的血淚史的。你要想繼續做這個就配合我們,告訴我們想要的信息,我查過了,承劭也不是異托邦背後資方,你在顧忌什麽我在這裏的遭遇,不走一下程序很難說過去吧,你想擺到明面上”

“不,不好意思,失態了。”顧海生擤鼻涕,開始東一句西一句回憶。

顧海生純文科,純文科就是除了進高校,考公,基本上沒有太多合適的路的學科。

本科畢業的時候,他想考個好點的研究生,爭取去個一本學校當老師。等到碩士讀完,社會的節奏一下子變了,好像不讀個博士不太行,哪裏都開始要博士了。

“我也不知道探究一個德語哲學名詞和英語哲學名詞的差異有什麽意義,除了發論文,我現實裏和別人聊這個,別人只會覺得我有病。”

博士畢業的時候,就業好像更難了,顧海生看上了一個三本學校的教職,結果發現自己的研究生同學畢業就去入職了,但到他那時,博士也很卷。

求職失敗,顧海生想,讀個博後吧,讀完博後一定有機會了。

“自己給自己洗腦越努力越幸運,做不到還會內疚,一定是因為自己不努力,其實做到了也不一定就是幸運的開始。”

“我也沒有不努力啊,有時候就挺絕望的,一想自己通宵在自習室學習的日子,冬天裏真的冷死了,我穿著羽絨服在自習室學一會兒,然後趴著睡,醒了繼續對著磚頭一樣的英語版《存在與時間》寫報告,老師留的德語版,我看不懂德語,只能打折看英語版。”

“然後我……我……”

然後,博後出來依然找不到工作,文科不上桌,那時候離三十五歲已經不遠了,就算進了高校,非升即走,三年中不了國家青年基金的課題的話,也得卷鋪蓋走人。

顧海生給幫別人改論文,送外賣,考公,勉強維持生計,這樣過了幾年,慢慢走向四十歲。

“我時常會想,是不是每個人來到這世界的初衷,都是為了給父母養老送終。他們養我長大,但我好像養不了他們了。”

四十歲啊,古時候,四十歲就是不惑之年了,可是顧海生好疑惑。讀書時候也是拔尖的,一步一步怎麽就活成了今天的樣子。

他曾經以為考不到年級前十是要命的事,他曾經以為考不上雙一流是要命的事,他曾經以為考不上研究生是要命的事。他都做到了,可怎麽。

“年初,我在一家通宵的麥記幫人改論文,因為咖啡可以無限續。那天晚上,承先生就找到我。”

“他問我,有一份講師的工作,很輕松,在山上,要不要做。”

—— “哲學,多有意思啊。你為什麽活著,你怎麽樣活著,你學了這麽久,不想跟人講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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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天大醮:齋醮科儀中最隆重的活動之一。5年一次,上個月剛在茅山辦的,俄羅斯道協的道長好帥!

顧海生的理想三連咆哮來自一位……哲博朋友,授權引用。

國青基35歲之前可以投。

福柯是法國的,顧老師主要研究福柯順帶搞點別的。《存在與時間》是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的,分析人的生存狀況,追問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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