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幕戲開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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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幕戲開端（4）
“哦。”他之前說他應該會出去旅游來著，宋衍心想，這是決定好地方了吧。
不再追問，問多了顯得越界。
“我一直很好奇，”常銜山放下了手柄，轉過身趴在沙發上，仰望著宋衍， “你為什麽寧可住到我這裏來，也不找宋阿姨幫忙。”
常銜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 “你媽媽應該很容易接受的，我是說，如果是因為老巴。”
“……”
都寄人籬下了，也不好意思再說我們不熟。
宋衍扯著嘴角: “銜哥，瞧你說的，什麽叫寧可呀，我媽在北京也沒房不是。”
常銜山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繼續望著宋衍，不說話。
“好吧。”宋衍也不知道他和常銜山為什麽會聊起這些話題， “我留在京州，是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可能永遠都做不成，但我媽覺得做不成就算了，回去好好過日子吧，家裏蹲也好，找個工作也好，念經，在哪裏都能念。”
“不過她也沒太強求我，就讓我自己折騰，但如果有一天我折騰不下去了，要她幫忙了，她肯定會想我跟她回家。她不會直接用錢威脅我，但我知道她的想法，我會很難受。”
“大部分的人生小孩，都是為了一個‘養老送終’吧，我其實不相信所謂父母無私的愛，有多少人是覺得世界很美好，單純想讓也來享受美好世界的呢吶，說到底父母和子女其實是沒能雙向選擇的兩撥人，人生剛好有一部分時光重疊罷了。”
“我媽沒有用贍養那一套來約束我，我也，不要太麻煩她了。”
話音落下，宋衍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跟他真的不熟，什麽養老送終什麽無私的愛，滾犢子，他跟常銜山這個家庭圓滿的人說這些幹啥。
本以為會接收到他“看非主流”一樣的目光，然而低頭的時候，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常銜山評價: “人生在世嘛，總得有件想做的事，這麽說起來，你挺幸運的。”
宋衍想到什麽，忽而轉移話題，問常銜山: “如果‘問真’做成了，你會因為占蔔結果而放棄努力嗎”
常銜山認真思考了一陣，然後搖搖頭，回答: “不會，不努力一次，怎麽知道我命由我還是由天。”
是哦，不努力一次，怎麽知道命運是由我還是由天。
……
第二天，宋衍去了“四時觀”的展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歐一凡的事，冬展廳的光線亮了一些。宋衍在裏面仔仔細細尋覓了很久，依然沒找到任何線索。
這實屬讓他震驚，一件事只要發生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但在這裏，用他所學的法，查不到任何異動的痕跡。
不會吧，道士生涯的滑鐵盧。
這就是人生嗎起落落落，船到橋頭自然沈。
回到家的時候，常銜山已經離開了，屋子裏冷冷清清。
清暉跑了一晚上，跑遍京州，回來說壓根沒有這個人。
什麽
在道士的世界觀裏，人是真的像一條條代碼。科學可以構建基因，那是生物學上的底層代碼，八字可以構建人生，這是命理學上的底層代碼。
姓名，出生年月，這兩樣信息可以查一查，這“世界”上有沒有這麽一個人。
宋衍以前遇到過不信任他的人，報假的出生時間，結果查無此人，他當即給人拉黑了。
承劭用的假信息。
“但是吧，昨天找人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魂魄。”清暉伺立壇邊。
宋衍問: “怎麽說”
“殘破，”清暉回憶， “明明隔著很近的距離，但我看不清，他的魂魄像一個大篩子，我都疑惑，這樣的人，能活下來嗎”
陽漂之所以還能飄，魂魄是齊全的，只是軀體沒了。但活人的話，魂魄和軀體都應該齊全。
宋衍: “在哪兒看見的”
清暉: “在北邊，是一個莊園，我不認識那文字，像是西洋字。”
北邊的莊園……宋衍搜了一下，北邊的莊園還挺多，那一片離市區太遠，於是修了一些度假山莊。
不過大部分都還是中文名的，除了一些五星酒店。
宋衍扒拉著扒拉著，忽然停住，問清暉: “是這個嗎”
——Heterotopia。
異托邦，怎麽這麽耳熟。
宋衍把手機放到壇上，過了一會兒感覺到清暉鈍鈍的答覆: “好像，好像是的吧。”
“好像”
清暉: “道長，我真不認識。”
宋衍點進去看，卻一下子跳轉出新的窗口，是個gg。
異托邦冥想之旅，後現代主義哲學博士後帶你領略另類空間，現在報名即享優惠……
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歐一凡去的那個什麽冥想課嗎。
明明也讀過書，不是文盲，字都認識，湊在一起怎麽這麽難理解，這就是哲學嗎
宋衍跟栗姍確認了一下，歐一凡半個月前的確剛從異托邦離開。
“你速去驗證一下，到底是不是在異托邦，”宋衍一邊下令一邊把Heterotopia寫在黃紙上，燒給清暉， “順便看看那個人，不是，那個碎飄還在不在。”
清暉領命，又火急火燎出發了。
宋衍開始研究怎麽報名參加這個班。
那個課程一期是7天，每一期主題還不太一樣，全程不讓用手機，吃素。那篇簡介裏，大篇幅介紹講課人，宋衍暈字了，幾下翻過去，只關註了幾個流程。
交錢，一個人兩萬八。
報一個昵稱，因為在“另類空間”裏你不是你，要虛構一個身份，等到離開這個空間，大家回歸人海。
結對子，兩人一組共修，這是開營之後的事了，反正等工作人員拿昵稱隨機匹配。
宋衍先是被兩萬八嚇了一跳，又想到沒事歐家報銷，再想到為什麽別人賺錢這麽容易
不是，真的有人去嗎哦，歐一凡真去。
宋衍報了名，提交資料的時候短暫楞了一下，為什麽還要選性別和性向沒多想，他如實填寫。
填昵稱的時候，本來寫了持盈，但是又想到，這是他真實的法名啊，他還要在道上混的，萬一那群人裏有以後的事主呢。
目光掠過手機，落到後面壇下的巴屠戮身上。
宋衍哐哐刪掉“持盈”倆字，重新輸入:上善若水。
……
昌平區某酒莊。
佩德羅醒了一瓶紅酒，常銜山到的時候剛剛好。
紅色的液體掛上杯壁，滋味醇厚。修長指骨停頓住，按在高腳杯底座。今天天氣很好，常銜山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的馬場。
佩德羅還在評價這瓶酒如何如何，常銜山轉過頭說: “老佩，今天適合騎馬。”
前幾天，佩德羅得知他要休假了，給他發了一個冥想營的鏈接。
【Pedro】:
「你最近不是在看福柯嗎這個訓練營的主講人是師大的博士後，就做福柯的。」
佩德羅的女朋友是某校哲學系的老師，常銜山回他: “看來陶老師給你熏陶得不錯。”
常銜山一直有保持閱讀的習慣，看的書很雜，從一個點切入可以連帶著發現很多書。今年年初他在看保羅策蘭詩歌，然後跳到了海德格爾，接著看別人分析狄更斯作品裏的霧霾現象學——是鬼魂，或無法逃離的時間，或工業文明的侵蝕。
每本書之間都有些微弱的關聯，最後來到了福柯。
福柯這哥們廣為人知的三部曲: 《瘋癲與文明》《性史》《規訓與懲罰》。做福柯的話，思想應該比較開放。
常銜山起初猶豫，這種主題，再加上一個什麽把人關在一起的精神修行班，很容易自然而然讓人懷疑這個活動的正規性。
佩德羅說，不是騙子，他是陶老師本科同學。去不去隨便你咯，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常銜山看了一下，那個“導師”叫顧海生，確實是做哲學研究的，也出過專著，只是“異托邦”這個機構，出現還沒幾個月，也就在中產以上的一些人之間口口相傳。
短暫逃離現實的生活，停下時間，對話內心。
“異托邦”是福柯根據“烏托邦”創造出來的概念， utopia的u來自希臘語，指不存在的，也引申為美好的。相比於烏托邦，異托邦有兩個特點，一個是不僅存在且多樣，二個是反現實。
人嘛，有錢之後就要開始給自己提升品格。常銜山忽然也很理解這樣的機構為什麽可以做起來。
本來沒想去，結果發現自己待在家裏，宋衍很不自在的樣子，他莫名其妙就報名然後跑出來了。
為什麽是他跑出來，不自在也該是宋衍出來。他真是個好心人。
佩德羅的酒莊離異托邦很近，還有馬場，新的一期還沒開，他提前出來了。
常銜山收束韁繩，棗紅色的駿馬揚起前蹄。
他身著一身簡約的騎裝，深色的騎手褲與短靴搭配，寬檐帽遮擋住了他的視線，陽光的照射下，身姿挺拔。
一定是單身太久了，是個人都覺得眉清目秀，沒關系，宋衍說他會盡快搬出去。說不定等冥想課結束，宋衍就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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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追問，問多了顯得越界。
“我一直很好奇，”常銜山放下了手柄，轉過身趴在沙發上，仰望著宋衍， “你為什麽寧可住到我這裏來，也不找宋阿姨幫忙。”
常銜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 “你媽媽應該很容易接受的，我是說，如果是因為老巴。”
“……”
都寄人籬下了，也不好意思再說我們不熟。
宋衍扯著嘴角: “銜哥，瞧你說的，什麽叫寧可呀，我媽在北京也沒房不是。”
常銜山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繼續望著宋衍，不說話。
“好吧。”宋衍也不知道他和常銜山為什麽會聊起這些話題， “我留在京州，是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可能永遠都做不成，但我媽覺得做不成就算了，回去好好過日子吧，家裏蹲也好，找個工作也好，念經，在哪裏都能念。”
“不過她也沒太強求我，就讓我自己折騰，但如果有一天我折騰不下去了，要她幫忙了，她肯定會想我跟她回家。她不會直接用錢威脅我，但我知道她的想法，我會很難受。”
“大部分的人生小孩，都是為了一個‘養老送終’吧，我其實不相信所謂父母無私的愛，有多少人是覺得世界很美好，單純想讓也來享受美好世界的呢吶，說到底父母和子女其實是沒能雙向選擇的兩撥人，人生剛好有一部分時光重疊罷了。”
“我媽沒有用贍養那一套來約束我，我也，不要太麻煩她了。”
話音落下，宋衍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跟他真的不熟，什麽養老送終什麽無私的愛，滾犢子，他跟常銜山這個家庭圓滿的人說這些幹啥。
本以為會接收到他“看非主流”一樣的目光，然而低頭的時候，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常銜山評價: “人生在世嘛，總得有件想做的事，這麽說起來，你挺幸運的。”
宋衍想到什麽，忽而轉移話題，問常銜山: “如果‘問真’做成了，你會因為占蔔結果而放棄努力嗎”
常銜山認真思考了一陣，然後搖搖頭，回答: “不會，不努力一次，怎麽知道我命由我還是由天。”
是哦，不努力一次，怎麽知道命運是由我還是由天。
……
第二天，宋衍去了“四時觀”的展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歐一凡的事，冬展廳的光線亮了一些。宋衍在裏面仔仔細細尋覓了很久，依然沒找到任何線索。
這實屬讓他震驚，一件事只要發生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但在這裏，用他所學的法，查不到任何異動的痕跡。
不會吧，道士生涯的滑鐵盧。
這就是人生嗎起落落落，船到橋頭自然沈。
回到家的時候，常銜山已經離開了，屋子裏冷冷清清。
清暉跑了一晚上，跑遍京州，回來說壓根沒有這個人。
什麽
在道士的世界觀裏，人是真的像一條條代碼。科學可以構建基因，那是生物學上的底層代碼，八字可以構建人生，這是命理學上的底層代碼。
姓名，出生年月，這兩樣信息可以查一查，這“世界”上有沒有這麽一個人。
宋衍以前遇到過不信任他的人，報假的出生時間，結果查無此人，他當即給人拉黑了。
承劭用的假信息。
“但是吧，昨天找人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魂魄。”清暉伺立壇邊。
宋衍問: “怎麽說”
“殘破，”清暉回憶， “明明隔著很近的距離，但我看不清，他的魂魄像一個大篩子，我都疑惑，這樣的人，能活下來嗎”
陽漂之所以還能飄，魂魄是齊全的，只是軀體沒了。但活人的話，魂魄和軀體都應該齊全。
宋衍: “在哪兒看見的”
清暉: “在北邊，是一個莊園，我不認識那文字，像是西洋字。”
北邊的莊園……宋衍搜了一下，北邊的莊園還挺多，那一片離市區太遠，於是修了一些度假山莊。
不過大部分都還是中文名的，除了一些五星酒店。
宋衍扒拉著扒拉著，忽然停住，問清暉: “是這個嗎”
——Heterotopia。
異托邦，怎麽這麽耳熟。
宋衍把手機放到壇上，過了一會兒感覺到清暉鈍鈍的答覆: “好像，好像是的吧。”
“好像”
清暉: “道長，我真不認識。”
宋衍點進去看，卻一下子跳轉出新的窗口，是個gg。
異托邦冥想之旅，後現代主義哲學博士後帶你領略另類空間，現在報名即享優惠……
想起來了，這不就是歐一凡去的那個什麽冥想課嗎。
明明也讀過書，不是文盲，字都認識，湊在一起怎麽這麽難理解，這就是哲學嗎
宋衍跟栗姍確認了一下，歐一凡半個月前的確剛從異托邦離開。
“你速去驗證一下，到底是不是在異托邦，”宋衍一邊下令一邊把Heterotopia寫在黃紙上，燒給清暉， “順便看看那個人，不是，那個碎飄還在不在。”
清暉領命，又火急火燎出發了。
宋衍開始研究怎麽報名參加這個班。
那個課程一期是7天，每一期主題還不太一樣，全程不讓用手機，吃素。那篇簡介裏，大篇幅介紹講課人，宋衍暈字了，幾下翻過去，只關註了幾個流程。
交錢，一個人兩萬八。
報一個昵稱，因為在“另類空間”裏你不是你，要虛構一個身份，等到離開這個空間，大家回歸人海。
結對子，兩人一組共修，這是開營之後的事了，反正等工作人員拿昵稱隨機匹配。
宋衍先是被兩萬八嚇了一跳，又想到沒事歐家報銷，再想到為什麽別人賺錢這麽容易
不是，真的有人去嗎哦，歐一凡真去。
宋衍報了名，提交資料的時候短暫楞了一下，為什麽還要選性別和性向沒多想，他如實填寫。
填昵稱的時候，本來寫了持盈，但是又想到，這是他真實的法名啊，他還要在道上混的，萬一那群人裏有以後的事主呢。
目光掠過手機，落到後面壇下的巴屠戮身上。
宋衍哐哐刪掉“持盈”倆字，重新輸入:上善若水。
……
昌平區某酒莊。
佩德羅醒了一瓶紅酒，常銜山到的時候剛剛好。
紅色的液體掛上杯壁，滋味醇厚。修長指骨停頓住，按在高腳杯底座。今天天氣很好，常銜山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的馬場。
佩德羅還在評價這瓶酒如何如何，常銜山轉過頭說: “老佩，今天適合騎馬。”
前幾天，佩德羅得知他要休假了，給他發了一個冥想營的鏈接。
【Pedro】:
「你最近不是在看福柯嗎這個訓練營的主講人是師大的博士後，就做福柯的。」
佩德羅的女朋友是某校哲學系的老師，常銜山回他: “看來陶老師給你熏陶得不錯。”
常銜山一直有保持閱讀的習慣，看的書很雜，從一個點切入可以連帶著發現很多書。今年年初他在看保羅策蘭詩歌，然後跳到了海德格爾，接著看別人分析狄更斯作品裏的霧霾現象學——是鬼魂，或無法逃離的時間，或工業文明的侵蝕。
每本書之間都有些微弱的關聯，最後來到了福柯。
福柯這哥們廣為人知的三部曲: 《瘋癲與文明》《性史》《規訓與懲罰》。做福柯的話，思想應該比較開放。
常銜山起初猶豫，這種主題，再加上一個什麽把人關在一起的精神修行班，很容易自然而然讓人懷疑這個活動的正規性。
佩德羅說，不是騙子，他是陶老師本科同學。去不去隨便你咯，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常銜山看了一下，那個“導師”叫顧海生，確實是做哲學研究的，也出過專著，只是“異托邦”這個機構，出現還沒幾個月，也就在中產以上的一些人之間口口相傳。
短暫逃離現實的生活，停下時間，對話內心。
“異托邦”是福柯根據“烏托邦”創造出來的概念， utopia的u來自希臘語，指不存在的，也引申為美好的。相比於烏托邦，異托邦有兩個特點，一個是不僅存在且多樣，二個是反現實。
人嘛，有錢之後就要開始給自己提升品格。常銜山忽然也很理解這樣的機構為什麽可以做起來。
本來沒想去，結果發現自己待在家裏，宋衍很不自在的樣子，他莫名其妙就報名然後跑出來了。
為什麽是他跑出來，不自在也該是宋衍出來。他真是個好心人。
佩德羅的酒莊離異托邦很近，還有馬場，新的一期還沒開，他提前出來了。
常銜山收束韁繩，棗紅色的駿馬揚起前蹄。
他身著一身簡約的騎裝，深色的騎手褲與短靴搭配，寬檐帽遮擋住了他的視線，陽光的照射下，身姿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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