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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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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將方昕苒帶回來之後,方尋枝發現方昕苒和她記憶之中不太一樣了。

方昕苒總是將自己關在自己的房間裏,白天時候窗簾緊閉,深夜時分卻總亮著燈,直到天明才漸漸暗下去。

以至於在半個月之內,明明生活在同一層,只是隔了一條走廊,方尋枝連方昕苒的影子都沒見過。

直到這天管家來申請調車,說方昕苒劃傷了手,傷口很深,需要打破傷風疫苗。

“不必這樣拘束,這也是你的家。”方尋枝趕到方昕苒的房間,不悅道。

對於這樣的局面,方尋枝有些無法忍受,這樣讓她產生一種竊取方昕苒成果的負罪感,隨著方昕苒回來的時間逐日遞增。

尤其是,現在她對方昕苒的情感還有幾分覆雜。

就像是從愧疚的土壤之中滋生的憐,衍生成絲絲縷縷的欲。

將方昕苒留在這裏,不想放她離開,也不想看她再度無聲無息的死去。

跪坐在畫布前的女人食指上流著血,刀片散落在地上,一個傭人正在為她處理傷口,覺察到方尋枝的目光之後,傭人深鞠一躬,退了出去。

方尋枝取代了傭人的位置,原本平靜的女人在看見她的一瞬間發出低聲啜泣,仿佛經雨的桃花,糜艷非常。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方昕苒低聲說。

與此同時,方尋枝覺察到方昕苒朝她的方向挪動了一小截,就是這一小截的距離,已經足夠讓那雙滿是淚痕的眸光與她的視線相對。

方尋枝覺得眼眶發幹,呼吸也有些艱澀。

“這裏原本都是你的東西,你就是這裏的主人。”

她沒有追問方昕苒將自己抹除的事情,因為她心裏清楚她不想聽見方昕苒選擇保全她而將生死大事置之度外,這份舉動太為珍重,她承受不起。

因為承受不起,所以本能地想要做出補償。

傷口流出的鮮血沾染到她的指尖,方尋枝壓抑住飄忽的神思,繼續擠出斬了鐵銹的汙血,繼續包紮傷口。

“枝枝,你結婚了麽”

方昕苒的聲音突然傳來,很是突兀。

這是方昕苒在消散之後的第二次輪回,她和林望舒有過賭約,如果方尋枝願意看她的記憶,林望舒就會想方設法為她重塑軀殼,塞到輪回之中。這個世界依舊在運轉著,只不過在方尋枝的故事煙消雲散之後,這個世界又重新評估了新的主角,她們是遠在邊緣的路人甲,不會再被這個世界所嚴格約束想法行為。

她微微側過臉,盯著方尋枝耳朵下幾不可查的淺紅的小痣,她屏住呼吸,像是一尾被撈起的魚。

“沒有。”

如同即將幹渴而死的魚得到赦免,重新回到水中,方昕苒覺得自己又可以自如呼吸了。

“那你……在這一百多年來,有喜歡的人麽”

回答同樣是沒有,但多了幾分不耐。

方昕苒自知多言,沒有再追問下去。

打破傷風疫苗不需要太多的時間,短暫的會面也隨之終結。在這場會面之中方昕苒頓悟了某種道理和訣竅,能讓方尋枝願意穿過這條宛若天涯兩隔的走廊,若月光疏影映落在她身上。

她不敢自己過去。

走廊地板上鋪著駝色地毯,柔軟得就算晚上躺在上面睡覺都不會硌得骨頭難受,但在方昕苒眼中就像生滿荊棘烈焰一般……她沒有這個勇氣,到那邊發現方尋枝對自己避而不見的冷淡。

大概枝枝沒有喜歡的人,也不會喜歡她了。

*

──如果還有可能的話,我並非不能接受一次違背既定的命運。

──但若讓我違背命運,一切都前提都是,你這次不能欺騙我。

盡管方尋枝不願承認,但這確實是她內心的真正寫照。

她熾烈地愛過方昕苒,也怨過恨過,釋懷過,憐憫過……似繞過莫比烏斯環,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方尋枝煩躁地站在窗前,看向粼粼的湖面,燈影同月色交織,別樣溫柔。

樓梯間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方尋枝猜測這是負責照顧方昕苒起居的人在為方昕苒端來宵夜。她沈吟片刻,轉入了走廊,將傭人攔下。

“我端過去就好。”

她的容貌被定格在了方昕苒將自己抹除的那一瞬間,歷經百年依舊鮮妍,因為這樣,在這座莊園的工作人員五年一換,所有工作人員都強制簽訂保密協議不允許洩露莊園裏所看見的一切,以免她的秘密被發現。

不老不死,永繼芳齡。

想到這一層,方尋枝突然覺得絲絲涼氣泛起,端著宵夜的托盤微微顫抖,險些濺灑了牛奶。壽命論的問題是客觀的,現在的方昕苒尚且年輕,可倘若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會衰老,會死亡,會變成一座墳丘,靜待下一個輪回。

方尋枝見多了別離,她的永生註定了從始至終她都是和身邊人單方面的訣別,這是她在黎蘇的葬禮上便意識到的問題,從此之後她便盡力回避和人建立聯系,就算有溝通交流,也是公事公辦,不會產生任何多餘的情感。

許是方昕苒聽見了她的腳步聲,門發出輕微的響聲,一道光線斜映出她的影子。

“謝謝……”方昕苒接過托盤,忽地一怔, “枝枝”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裙子,上面濺滿了顏料,有一種淩亂奪目的藝術美感,亦有淒艷絕倫的涼意。

明明是溫暖明亮的室內,卻宛若立於風刀霜刃之中。

“我來看看你。”

可下半句就卡住了,方尋枝想不出自己有什麽理由,也想不出她是以什麽名義。

方昕苒表現得過分明顯,方尋枝毫不懷疑只要她稍微招招手方昕苒就會直接撲到她懷裏,任由她撫弄把玩,可方尋枝覺得自己有必要在做出決定之前將兩人的關系卡在一個特定的刻度上。

以此為界,不試探,不越距。

現在她也成了按照計劃做事的人了。

“……來看看你,有沒有再受傷。”

這是一個極度蹩腳的借口,但方昕苒卻很甘之如飴,她連忙把方尋枝拉了進來,掩上門,卻沒有落鎖。

似乎在對方尋枝表達著暗示: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沒有必要考慮我的感受。

方昕苒正在畫一簇薔薇,雖然枝頭盛放錦簇,但不知為何徒增淒涼,不像很多畫者的畫,一簇簇一團團生機盎然,而更多表現在生機盎然之下最終難逃衰敗雕零的結局。

這是萬物的終末。

“我晚上一般都在作畫,白天才會休息。”方昕苒說這話時候神色並不自然,不斷往臥室的方向瞟著。

門半開著,方尋枝順著看過去,又很快轉回來註視方昕苒,喚了一聲方昕苒的名字。

省略了姓氏,只有一聲“昕苒”。

“晝夜顛倒,時間太長你身體吃不消的。”

方昕苒的體態比回來的時候要清減一些,本來就纖細的腰身更不堪盈盈一握,嫵媚得讓人險些移不開視線。

對於方尋枝的提議,方昕苒並沒有回答,而是和方尋枝說了一聲要換衣服,讓方尋枝等她一會兒,便進了配套的浴室。

磨砂玻璃上倒映著曼妙的身形,水聲嘩嘩傳來,依舊是意料之外的回避。方尋枝看得出,這是方昕苒自視極低的卑微。

方昕苒一直都很擅長低聲下氣的來讓她心軟,或許這是方昕苒能掌握的唯一手段。要是以往給她一種手握重權予奪生殺的帝王匍匐在她面前將一切奉上的感覺,現在的方昕苒就讓她平白產生這樣的想法:

方昕苒只有她了。

對於給予方昕苒一個合理身份的問題上,因為當初方昕苒選擇的方法是幾乎不給自己留後路的徹底刪除,就算是離經叛道的林望舒也不好直接將信息輸入進去。因而方昕苒的存在也有些透明人的感覺,和她接觸的時候旁人能記得住她,但要是相隔一段時間沒見面,就會將這個人忘得一幹二凈。

林望舒只能做到這些,現在林望舒也離開了,她說要動身前往其他的世界,找尋她要找的那個人的身影。

“不管再找多少年,我也必須去找到她。”

方尋枝和她道別,她對林望舒要找的那個人有些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能讓林望舒尋找成千上萬年。

“等到我功德圓滿,我會和她一起來拜訪你的。”林望舒揮了揮手,頗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睛, “她對不死的領悟,可比我要深刻得多。”

方尋枝渾身戰栗,幾天前的對話清晰地在腦海之中回響,那時候她以為林望舒所說的“不死”是她自己,可轉念而想,那一句“不死”的客體很可能指的是方昕苒。

雖然她自詡長壽,可林望舒不知道比她活了多少年,或許覺察到了端倪或者宿命──她對方昕苒態度的轉變。

一次的欺騙用兩次生命作為代償,不管用哪柄精準的秤來衡量,恐怕得到的都不是兩邊平衡的結果。

她已經不可避免地想要對方昕苒進行彌補。

柔和的芳香混合著水氣撲面而來,只是洗浴用品的香氣,並不是信息素,可方尋枝還是感覺有幾分灼燙。

方昕苒裹著一條浴巾出來,身形曼妙玲瓏,靠坐在方尋枝身邊,脊背挺直,沒有刻意去引誘,但處處都透著讓人采擷的氣息。

風情萬種,嫵媚傾城,這些詞形容方昕苒都恰到好處,但要知道方昕苒這個人千面萬相,這只是在方尋枝身邊呈現出來的,是她只對方尋枝才露出這一面。

她咬了一小口餅幹,又放了下去,低聲說快到她的生日了,想要吃方尋枝親手烤制的餅幹作為生日禮物。

“這可是我特地請來的糕點師給你準備的,比我做的好多了。”方尋枝看方昕苒百般牽強地對餅幹挑毛病,不由得啞然輕笑。

回憶從某一點開始吻合,他們兩人似乎並沒有那麽截然不同,就比方說,照顧人的方法都是一模一樣的。

請來出色的廚師準備料理,將房間布置得華貴精致……在因為多重顧慮難以或者無法囑托情緒時,她們都會以金錢作為衡量。

“可是我感覺還是不如你的……”

方昕苒輕輕拉了一下方尋枝的袖子,垂下眼睫,就像是個渴求得到玩具的孩子,但又自幼缺乏著愛,對提出的要求戰戰兢兢,隨時準備著收回想法。

“好吧,你今天晚上早睡,明天我給你做餅幹。”方尋枝安撫道。

“我還想要檸檬蛋糕。”

“還有梅子糕。”

“還要……”

方尋枝一一答應了她。

在那場車禍之後,這樣不利於消化的食物是明令禁止在方昕苒的食譜上的,到後來方昕苒的血液病犯了之後,那時候方昕苒只能吃一點流食,以免造成胃部的負擔。

可現在沒有這個擔憂,方昕苒便把之前想要吃的東西說了個遍,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如同夢囈。

說著對不起,懺悔著過去,說不該扔掉東西,說她不應該拘禁她,不應該強迫她……都是些陳年舊事。這些話方尋枝自己也不太想聽,就像明明早就剜掉的傷口腐肉又神秘出現在面前一樣。

看著倒在自己懷中睡過去的人臉色有些潮紅,方尋枝伸手摸了摸,果然是發燒了,大概可能是剛剛洗澡將水溫調低的緣故。在這一個月內方昕苒因為沒註意水溫把自己洗感冒的頻率不下每周一次。

像之前那樣餵過感冒藥,方尋枝替方昕苒蓋好被子想要離開,可又沒來由地想起來之前她自己生病時候,方昕苒每次都是守在她身邊,熬得眼眶發紅眼袋烏青。

看在過去的面子上,方尋枝覺得自己也不應該這麽一走了之。她輕嘆了一聲,轉身抱了一床被子,在方昕苒身邊躺了下來。

這樣也好盯著方昕苒,免得方昕苒半夜踢被子。

方尋枝關了燈,一切歸於闃然寂靜,在意識朦朧即將陷入熟睡的時候,方尋枝感覺到有什麽在觸摸自己,從手腕向上蔓延,細密的癢意若漣漪泛起,像是要用手指將她丈量一樣。

最終這雙手停留在脖頸上,很試探性地先捏了一下她的臉,方尋枝也不確定究竟是她的錯覺還是確有其事,並沒有吭聲,可那雙手大概是覺得她已經睡熟了,在她的額前流連片刻後,終於像是鼓起了某種勇氣,揉了一下她脖頸後的腺體。

宛若酥麻的絲縷電流,轉瞬即逝。方尋枝以為這樣的瀕睡錯覺到此結束,可飄忽間卻朦朧感覺剛才腺體軟肉上的壓力再度泛起,只不過比起剛才的揉按顯得柔軟許多。

可她實在是太困了,並沒有來得及理會,便已深深進入了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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