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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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面粉，黃油，牛奶，果醬……
制作餅幹的原材料已經置備妥當，陽光暖融融從玻璃透進來，將手中揉搓的面團鍍得金燦燦的。
是個好天氣。
方尋枝心想。
時間是個好東西，總能將遙遠歲月的情感沖得很淡，但留下來的卻如同在石板上深深刻下的紋路，歷經沖刷而越發清晰。
方昕苒正在清洗模具，覺察到方尋枝的目光，回頭看了過來。
目光於斯時相碰。
“今天用什麽樣式的模具”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沒話找話，確實如此，方昕苒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說什麽。
她不確定方尋枝待她的好，究竟是不是習慣使然。
自己的死或許給了方尋枝不小的壓力，她用這樣的手段留在了方尋枝身邊，可……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簇香水玫瑰上，玫瑰插花邊角略有枯萎，顯出幾分頹敗。
方昕苒擡起手，將玫瑰扶正，摘下枯枝枯瓣。看著玫瑰的尖刺，她有幾分沖動，想要讓方尋枝拿著這束玫瑰，讓玫瑰的尖刺挑破她的血肉。
*
桌布隨意地鋪在如絲的草地上，遠處的湖面清波蕩漾，幾只水鳥爭相競逐，濺出點點水花。
方昕苒欠過身，在餅幹上塗抹著果醬。
其實餅幹已經足夠甜，並不需要果醬進行調味，方昕苒做這些並不是為了口感，她只是想打發時間。
這微小的拖延以毫秒來計算，將會是無比龐大的數字。
氣氛有些沈默。
時間過得太久，有很多事情和以往天翻地覆，曾經她們都認識的人已經逝去，打過交道的家族也有不少零落散盡。
最終話題還是停留在了方昕苒的畫上。
可提到方昕苒的畫，那種淒艷哀婉的風格再度浮現起來，明麗色彩描繪著頹靡，有種紙醉金迷的破敗感。
於是這個話題亦沒有多長久，或許方昕苒覺察到氣氛的沈悶生硬，很快以要回去繼續畫那幅沒完成的荼靡為理由匆匆告辭。
方昕苒拿起用作顏料的石粉，石粉研磨細膩，緊密貼合著指腹的紋路。
她看了一眼花枝葳蕤的荼靡，心中暗想她的顏料快不夠用了。
這種顏料提取的礦石只有西南海岸那一代才有貿易，雖然那裏經濟發達貿易往來頻繁，可當地人秉持著一種近乎執念的觀點，就是唯有這種礦石不能采用郵寄的方式運送，也不能被轉賣，因而每個需要這種顏料的畫者都需要親自去生產礦石的小漁村采購置辦。
“需要我陪你去麽”
在得知方昕苒的出行計劃之後，方尋枝問了一句。
像方昕苒這樣的omega，獨自出門很容易遭遇危險，方尋枝需要盡可能保證方昕苒的安全。
仿佛是這樣才能讓她一顆心重新歸於平靜。
以此不再揭穿兩人的過往，使兩個靈魂免於彼此摧折。
*
小漁村的規矩很奇怪，礦石不能原封不動地從村莊裏帶出去，加之九成以上的人來采購是為了作畫，因而村子裏設有小客棧，每個房間都設有研磨提純工具。
先將礦石粉碎，研磨，過濾，最後是烘幹提純。
雖然說現在這些流程都能用機器來進行，但畫者們不約而同選擇了傳統的工藝，手工磨制的顏料更有靈魂差不多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認知，或者是單方面的祈禱。
方昕苒架好攝像機，調試角度，對著老舊木桌上的粗石粒，將研砵，研杵，襯布，篩網，漏鬥等整齊排列，一面招呼著方尋枝避開鏡頭。
“你這是要直播”方尋枝壓低聲音問。
“嗯。”方昕苒點了點頭，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古法研磨顏料了，很多年輕人對此很感興趣。”
說是古法，其實在百年前還是司空見慣的方法，一時間方尋枝難免升起浮雲蒼狗歲月更疊的傷懷感。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直播間陸陸續續有人湧入，方昕苒和他們聊著天，方尋枝瞟了一眼滾動的彈幕，這些人應該是方昕苒的老觀眾了，都在問方昕苒怎麽這麽久沒開播。
方昕苒回答最近比較忙，沒什麽時間開播，目光卻不經意朝方尋枝那邊瞥了一下。
方尋枝想起了新修剪過的草地，那種吸飽日光的明朗暖香，緊繃的神經亦為之松弛。
她心頭微動，仿佛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將封住的飛灰拂凈。
*
等待烘幹需要兩個小時，方昕苒下了播，問方尋枝要不要到海邊走走。
方尋枝說好，目光落在方昕苒單薄的上衣，起身給方昕苒添了層衣服。
“謝謝。”
方昕苒只是道謝，並沒有提之前曾經，這讓方尋枝暗暗松了一口氣。她有點怕方昕苒又哭出來，淚眼婆娑地哀求她，她真的會控制不住地心軟。
落日餘暉之下，澄金的海面色彩鮮明，宛若一幅明快的油畫。這裏並沒有開發成風景區，游人寥寥，只有一些熟悉此地的美術生或畫師會到海邊寫生。
背對著連綿青山，山腳村落炊煙裊裊，靜謐祥和，轉過身正面朝著無垠大海，微風吹過疊起金鱗千片，在海邊待一會兒，便足以讓紛亂的心思理清下去。
方昕苒顯然是慣常來這裏的，她脫下鞋，卷起褲腳往海水中走去，斜陽之下的影子幾乎要和金色的海水融為一體。
不只是向死而生，亦或是向生而死。
“等一下。”
方尋枝叫住了她。
方昕苒回過頭，一頭長發被海風吹得搖曳，她剛撥開擋住眼睛的碎發，便見方尋枝已經走到了身前。
“……你之前的要求，現在還作數麽”
方昕苒睫毛顫了顫，在意識到方尋枝要說什麽之時，她已經本能地點頭。
“我可以考慮，昕苒。或者說，我是主動想對你提出這樣的問題，而並非被自願。”方尋枝輕輕的聲音鉆入方昕苒的耳朵裏，宛若隔著花霧的天音，讓方昕苒難以抑制地精神緊繃，心跳加速。
“有件事情我還想問你確認最後一遍，昕苒。”方尋枝的聲音更低了，宛若明滅的火焰，或者一線將斷的懸絲， “……你之前有愛過我麽，昕苒”
“當然。我之前……”方昕苒目光流露出無措， “可是我之前，還是我麽”
“那現在的你呢”
方昕苒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
方尋枝註意到了，她擡起手，搭在了方昕苒的肩頭上，喉嚨之中似又一團覆燃的火，需要等待方昕苒的回答才能繼續說下去。
“一直……從未改變。”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愛上了方尋枝，只是她必須否認她的想法。
這是不容許存在的，是不被寫進她的將來的，她在黑夜的矛盾之中徘徊不前，始終找不到出路，本以為的當斷則斷卻不是破繭而出，卻是墜入無底深淵。
自那之後，她便一直處於深淵之中，渾渾噩噩，那輪明月始終沒有照在她身上。
直到她以身為焰，放換得短暫的光明，以及月光的……垂憐。
細白的沙灘上，海浪打了幾個旋重新回歸大海，海鷗撲扇著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明明自然的聲音太多太雜，卻偏偏生出萬籟俱寂之感，方昕苒能聽見她自己的心跳聲，不安，戰栗，宛若等待審判的死囚。
到現在還沒有開口，方尋枝真是懂得如何折磨自己的，這樣酷刑的滋味，不下於她經歷過的兩次死亡。
“我知道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一聲輕笑在耳畔傳來，是純粹明澈，宛若天邊明月，尚未被她的汙濁所染的氣息。
方昕苒屏住了呼吸，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睛，看向眼前人。
“我的永生是你造成的，你要答應我，你也要和我一直活下去，昕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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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嘗試火葬場，寫得實在太不熟練，感謝陪伴下來的小可愛的支持，作者在這裏給各位鞠躬了，萬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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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餅幹的原材料已經置備妥當，陽光暖融融從玻璃透進來，將手中揉搓的面團鍍得金燦燦的。
是個好天氣。
方尋枝心想。
時間是個好東西，總能將遙遠歲月的情感沖得很淡，但留下來的卻如同在石板上深深刻下的紋路，歷經沖刷而越發清晰。
方昕苒正在清洗模具，覺察到方尋枝的目光，回頭看了過來。
目光於斯時相碰。
“今天用什麽樣式的模具”
這句話聽上去像是沒話找話，確實如此，方昕苒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說什麽。
她不確定方尋枝待她的好，究竟是不是習慣使然。
自己的死或許給了方尋枝不小的壓力，她用這樣的手段留在了方尋枝身邊，可……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簇香水玫瑰上，玫瑰插花邊角略有枯萎，顯出幾分頹敗。
方昕苒擡起手，將玫瑰扶正，摘下枯枝枯瓣。看著玫瑰的尖刺，她有幾分沖動，想要讓方尋枝拿著這束玫瑰，讓玫瑰的尖刺挑破她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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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布隨意地鋪在如絲的草地上，遠處的湖面清波蕩漾，幾只水鳥爭相競逐，濺出點點水花。
方昕苒欠過身，在餅幹上塗抹著果醬。
其實餅幹已經足夠甜，並不需要果醬進行調味，方昕苒做這些並不是為了口感，她只是想打發時間。
這微小的拖延以毫秒來計算，將會是無比龐大的數字。
氣氛有些沈默。
時間過得太久，有很多事情和以往天翻地覆，曾經她們都認識的人已經逝去，打過交道的家族也有不少零落散盡。
最終話題還是停留在了方昕苒的畫上。
可提到方昕苒的畫，那種淒艷哀婉的風格再度浮現起來，明麗色彩描繪著頹靡，有種紙醉金迷的破敗感。
於是這個話題亦沒有多長久，或許方昕苒覺察到氣氛的沈悶生硬，很快以要回去繼續畫那幅沒完成的荼靡為理由匆匆告辭。
方昕苒拿起用作顏料的石粉，石粉研磨細膩，緊密貼合著指腹的紋路。
她看了一眼花枝葳蕤的荼靡，心中暗想她的顏料快不夠用了。
這種顏料提取的礦石只有西南海岸那一代才有貿易，雖然那裏經濟發達貿易往來頻繁，可當地人秉持著一種近乎執念的觀點，就是唯有這種礦石不能采用郵寄的方式運送，也不能被轉賣，因而每個需要這種顏料的畫者都需要親自去生產礦石的小漁村采購置辦。
“需要我陪你去麽”
在得知方昕苒的出行計劃之後，方尋枝問了一句。
像方昕苒這樣的omega，獨自出門很容易遭遇危險，方尋枝需要盡可能保證方昕苒的安全。
仿佛是這樣才能讓她一顆心重新歸於平靜。
以此不再揭穿兩人的過往，使兩個靈魂免於彼此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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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漁村的規矩很奇怪，礦石不能原封不動地從村莊裏帶出去，加之九成以上的人來采購是為了作畫，因而村子裏設有小客棧，每個房間都設有研磨提純工具。
先將礦石粉碎，研磨，過濾，最後是烘幹提純。
雖然說現在這些流程都能用機器來進行，但畫者們不約而同選擇了傳統的工藝，手工磨制的顏料更有靈魂差不多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認知，或者是單方面的祈禱。
方昕苒架好攝像機，調試角度，對著老舊木桌上的粗石粒，將研砵，研杵，襯布，篩網，漏鬥等整齊排列，一面招呼著方尋枝避開鏡頭。
“你這是要直播”方尋枝壓低聲音問。
“嗯。”方昕苒點了點頭，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古法研磨顏料了，很多年輕人對此很感興趣。”
說是古法，其實在百年前還是司空見慣的方法，一時間方尋枝難免升起浮雲蒼狗歲月更疊的傷懷感。
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直播間陸陸續續有人湧入，方昕苒和他們聊著天，方尋枝瞟了一眼滾動的彈幕，這些人應該是方昕苒的老觀眾了，都在問方昕苒怎麽這麽久沒開播。
方昕苒回答最近比較忙，沒什麽時間開播，目光卻不經意朝方尋枝那邊瞥了一下。
方尋枝想起了新修剪過的草地，那種吸飽日光的明朗暖香，緊繃的神經亦為之松弛。
她心頭微動，仿佛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將封住的飛灰拂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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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烘幹需要兩個小時，方昕苒下了播，問方尋枝要不要到海邊走走。
方尋枝說好，目光落在方昕苒單薄的上衣，起身給方昕苒添了層衣服。
“謝謝。”
方昕苒只是道謝，並沒有提之前曾經，這讓方尋枝暗暗松了一口氣。她有點怕方昕苒又哭出來，淚眼婆娑地哀求她，她真的會控制不住地心軟。
落日餘暉之下，澄金的海面色彩鮮明，宛若一幅明快的油畫。這裏並沒有開發成風景區，游人寥寥，只有一些熟悉此地的美術生或畫師會到海邊寫生。
背對著連綿青山，山腳村落炊煙裊裊，靜謐祥和，轉過身正面朝著無垠大海，微風吹過疊起金鱗千片，在海邊待一會兒，便足以讓紛亂的心思理清下去。
方昕苒顯然是慣常來這裏的，她脫下鞋，卷起褲腳往海水中走去，斜陽之下的影子幾乎要和金色的海水融為一體。
不只是向死而生，亦或是向生而死。
“等一下。”
方尋枝叫住了她。
方昕苒回過頭，一頭長發被海風吹得搖曳，她剛撥開擋住眼睛的碎發，便見方尋枝已經走到了身前。
“……你之前的要求，現在還作數麽”
方昕苒睫毛顫了顫，在意識到方尋枝要說什麽之時，她已經本能地點頭。
“我可以考慮，昕苒。或者說，我是主動想對你提出這樣的問題，而並非被自願。”方尋枝輕輕的聲音鉆入方昕苒的耳朵裏，宛若隔著花霧的天音，讓方昕苒難以抑制地精神緊繃，心跳加速。
“有件事情我還想問你確認最後一遍，昕苒。”方尋枝的聲音更低了，宛若明滅的火焰，或者一線將斷的懸絲， “……你之前有愛過我麽，昕苒”
“當然。我之前……”方昕苒目光流露出無措， “可是我之前，還是我麽”
“那現在的你呢”
方昕苒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
方尋枝註意到了，她擡起手，搭在了方昕苒的肩頭上，喉嚨之中似又一團覆燃的火，需要等待方昕苒的回答才能繼續說下去。
“一直……從未改變。”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愛上了方尋枝，只是她必須否認她的想法。
這是不容許存在的，是不被寫進她的將來的，她在黑夜的矛盾之中徘徊不前，始終找不到出路，本以為的當斷則斷卻不是破繭而出，卻是墜入無底深淵。
自那之後，她便一直處於深淵之中，渾渾噩噩，那輪明月始終沒有照在她身上。
直到她以身為焰，放換得短暫的光明，以及月光的……垂憐。
細白的沙灘上，海浪打了幾個旋重新回歸大海，海鷗撲扇著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明明自然的聲音太多太雜，卻偏偏生出萬籟俱寂之感，方昕苒能聽見她自己的心跳聲，不安，戰栗，宛若等待審判的死囚。
到現在還沒有開口，方尋枝真是懂得如何折磨自己的，這樣酷刑的滋味，不下於她經歷過的兩次死亡。
“我知道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一聲輕笑在耳畔傳來，是純粹明澈，宛若天邊明月，尚未被她的汙濁所染的氣息。
方昕苒屏住了呼吸，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睛，看向眼前人。
“我的永生是你造成的，你要答應我，你也要和我一直活下去，昕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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