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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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方尋枝不等方昕苒說完,拉好簾子,不帶感情地提醒著方昕苒應該休息。

“枝枝要睡了麽”

隔著簾子,方昕苒小心翼翼地問。

方尋枝的影子還倒映在另一側,此時並沒有離開,這讓方昕苒有一種錯覺:方尋枝還對她有所在意。

方昕苒知道自己這是在得寸進尺,可她總要試探著,從方尋枝的幽淡中試出曾經屬於她的溫度。

見方尋枝不回答,她便又主動挑起了話題:

“其實枝枝,你可以報覆我的。”

這個問題方尋枝像是提起了些興趣: “報覆”

“就像我曾經對你的那樣,你可以拋棄我,狠狠拋棄……”

“我的時間寶貴,沒有那麽多可以浪費。我拒絕。”

簾子上倒映的影子漸漸遠去,仿佛永久的剝離抹除,不會再回頭。

*

方尋枝將耳機摘下,莫名有幾分心煩意亂。

雖然她說自己完全不在乎方昕苒,可見到方昕苒時候她還是難免稍微回憶起過去,其實那段時間她確實很快樂,如果忽略掉整個過程都是方昕苒對她的欺騙。

既然全程都是欺騙,那方昕苒又是什麽時候反而愛上了她真的不是出於棋子逃脫控制的占有欲麽

方尋枝百思不得其解。

那個給方昕苒的車動手腳和私闖入黎蘇房子的人已經被捉拿歸案,兩起案件是同一人所為,是一個物業保安,只不過在拘留所裏第一晚還沒交代事情經過便突然猝死。事後查明他有一個海外的賬戶,近幾個月有大額資產流入。而且這個保安的妻子兒女也在半年前移民到海外。

這一切都表明背後有人在指使。

“當然是有人指使,我都能猜出來是誰。可就是沒有證據。”穆如意在飛機上壓低聲音對景疏說。

他們兩個確實出了趟國,順帶處理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將始末恩怨弄得清楚。可就算知道是誰,在關鍵證據喪失下也定不了罪。

“也不知道昕苒現在怎麽樣了。”景疏雙手枕在腦後,嘆了口氣。

“有方尋枝在那邊,方尋枝的人品可以相信。”穆如意思索片刻, “至少我們到的時候,昕苒小姐應該不會再尋死覓活。”

倘若是方尋枝在接觸到方昕苒才覺醒了之前的記憶,這一對可真就是怨偶,不過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方昕苒完全是在單相思。

罷了,這些事不用她們多想。

*

方昕苒曾經無數次在夢境之中設想過倘若方尋枝還在活著她會如何。

從一開始病急亂投醫想要將她永遠鎖在自己身邊,到卑躬屈膝地求她回來都想過。但當方尋枝真的站在她面前,就連餵水餵藥這樣在旁人看過分親密的舉動她也連說話都不敢。

她怕方尋枝會毫不猶豫離開她。

方尋枝這樣不近煙火的性子,無論來去都是淺淡的,從始至終不會留下分毫痕跡,就像月出月落,月圓月缺。

方尋枝做了能做的所有事情,但一句話也不會主動和她說。方昕苒從不能下床,再到可以拄著拐杖慢慢行動,她時常見到陪護室的門半開著,總要確認那道身影還是否在。

“以後要是想去衛生間,可以直接叫我。”

方尋枝已經記不得多少次方昕苒使用不習慣拐杖摔在地上起不來,她將人從地上扶起來放回床上。想起之前醫生對著方昕苒的片子說過方昕苒的左腿可能有二次創傷,她不由得順口問了句方昕苒之前腿是不是受過傷。

“有過,之前從露臺上掉了下來。”方昕苒留意觀察著方尋枝的神色,卻沒見方尋枝臉上浮現起聽見如此話語應該有的緊張,似完全不在意。

方尋枝就一點都不想知道為什麽她會從樓上掉下來麽

“那你之後要小心一點。”方尋枝想不出什麽話,她對於方昕苒的過去實在沒什麽興趣,也不想給方昕苒這個機會。

當景疏來的時候,方尋枝本想離開,卻被幾個保鏢攔下了。

“枝枝,別急著走,有件事情我要對你說。現在你們都不安全,黎蘇小姐那邊我也加派了人手,隨時保護。”

方尋枝停了下來。

“想要報覆昕苒的人也把你劃入了報覆的範疇,這次沒得手,他們不會輕易就此罷休。我已經和院方聯系好了,今天晚上悄悄安排昕苒轉移,枝枝你也跟我們走。”

聽聞景疏聲明問題的嚴重性,如果方尋枝和黎蘇住在一起,黎蘇的安全也無法得到保證。方尋枝便答應了下來,這樣類似權勢大戶之間傾軋暗殺之類的事情在第一次見到的劇本中便有不少案例,沒人敢明著查,只能靠內部自行解決。

雖然目前的劇本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但這是基礎設定,不會變得太多。

方尋枝全然沒註意到,病床上的方昕苒在這時候眼底悄然浮起了一層幾不可查的雀躍。

其實還真沒到這樣的危急,想暗殺她的人確實還逍遙法外,但失敗之後為了不打草驚蛇,至少一段時間內也不會再次下手,景疏在對方尋枝說的那席話脫不開誇大其詞的嫌疑。

但是要是沒有這句話,方尋枝也不會這樣主動和她走。想到上次她自己的威脅,這樣景疏的話術顯然高明得多,也不會讓方尋枝對她產生抗拒。

她深知若是讓方尋枝回到她身邊只是她的癡心妄想,她只能設法將和方尋枝待在一起的時間盡她所能盡量延長。

方尋枝願意照料她,方尋枝知道她對什麽過敏,方尋枝記得她的喜好……

方尋枝不會在她面前給其他人發消息,也不會在她面前和別人打電話,這一定是在關照她的情緒。

方尋枝拒絕欺騙她,拒絕報覆她,一定是不想讓她嘗過當初自己所受的苦澀。

方昕苒強迫自己這樣想著,通過這樣的幻想,她從方尋枝履行義務一樣的照料之中汲取愛的汁液,澆灌她心底那株枯萎已久的花。

可從欺瞞之中誕生的花是無法結出真正的果實,因為清楚這一點,她越發覺得心臟揪痛,幾乎窒息。

半夜時分,按照計劃上了私人飛機。

方昕苒桃花眼中含著薄淚,眼角殘紅勾曳,微微上挑的眼角帶著無盡嫵媚和風情,與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脆弱交織,定定看向方尋枝。

方尋枝正靠在半放下的座位上,插著耳機,膝蓋上放著一本書,是很古老的名著《基督山伯爵》,法語版的,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出各種句式語法。不過方尋枝並沒有看,而是在閉目養神。

私人飛機在雲層上平穩飛行,暗藍色的夜空上點綴著無數星星,沒有雲層的阻隔看得格外清晰。方昕苒坐在圓形窗邊,天邊的月亮明媚溫柔,一襲清暉鋪散盈落,靜靜傾瀉在她白玉一樣的面龐上。

她平穩地呼吸著,在這個閉塞的機艙內,她和方尋枝呼吸著一樣的氣息。

這是否就代表她們都距離更加接近一步

她將目光移回,重新落在方尋枝身上,趁方尋枝在沒發現她目光時候多看幾眼,小心翼翼得就像在做什麽令行禁止之事。

方尋枝五官輪廓溫婉柔和,哪怕在陰影之中也不顯銳利,看著就是那種很軟的脾氣,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上腹部,剛好能讓方昕苒欣賞到纖長的五指,柔軟又靈巧。

不過方尋枝的臉色好像有幾分蒼白。

方昕苒心頭一揪,輕輕推了推景疏,聲音顫抖難掩慌亂: “景疏,快幫我看看枝枝是不是暈機了。”

景疏順勢起身,剛走到方尋枝身旁,方尋枝似受到驚動一樣連忙捂住嘴,幹嘔了一聲。

“暈機麽”

方尋枝點了點頭,游目尋找紙巾。

“你堅持一下,我去給你找藥。”景疏拍了拍方尋枝的肩,連忙去餐廳找藥,她記得暈機藥就放在餐廳下面的抽屜裏。

方昕苒推著輪椅接近,將一個紙袋遞了過來。

方尋枝也顧不得管那麽多,接過紙袋吐了一會兒,胃裏酸水翻湧不休。方昕苒近距離看著方尋枝,忍不住擡手用指腹擦著方尋枝額前的冷汗。

“是我思慮不周了,景疏應該能馬上找到藥。你要是還難受,就在我身上靠一會兒,好麽”

她語氣帶著哀求,在靜謐的機艙之中顯得格外可憐,她當初引誘方尋枝時候就是將自己扮得楚楚可憐,那時候是另有所圖,可現在所圖的只有方尋枝。

方尋枝擺了擺手,表示不用,重新閉上眼睛躺了下去,柔和的面龐安靜又憔悴。

如今方昕苒沒有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她也不至於非要冷言冷語,現在她只是方昕苒和其他勢力爭鬥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在和方昕苒同處於一個屋檐下還是彼此留有一定體面的好。

可方昕苒卻不這麽想,擔心的神色幾乎要從她眼底溢出,在方尋枝頭暈昏沈之時,她隱隱覺得有人在按她的太陽穴。

手指纖細,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觸感溫涼。

“方昕苒,不要這樣。”

方尋枝勉強擡了擡眼皮,強忍住暈眩和嘔吐的沖動,方昕苒見狀連忙又拿了個一次性紙袋,輕拍著她的後背。

本來方尋枝都快忍住,但在這一激之下忍不住又吐了一場。口腔中滿是酸水的怪味,她只能接過方昕苒給她遞來的水漱口。

“枝枝,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接觸,你在抗拒我。”方昕苒聲音輕細,卻一句不漏地鉆到方尋枝耳朵裏,仿佛小蟲不緊不慢地爬。

方昕苒長發散落,眼尾嫣紅,睫羽被淚光打濕,緊緊咬著漂亮的嘴唇,若玫瑰花汁澆灌描繪。她伸手試探性地去摸方尋枝的頭發,見方尋枝不反抗,指尖又淺淺從她耳側滑落,就要繞到後頸幾乎搭上了抑制貼的邊緣……

“方昕苒,我覺得你應該接受現實了,一年還不夠麽”

方尋枝猛地向後一縮,只覺得頭暈得更厲害,好不容易恍惚過來,卻見方昕苒坐在輪椅上泫然欲泣,掌心被她的指甲摳出四個半月牙形的印記。

這時候景疏才帶著暈機藥姍姍來遲,方尋枝接過藥片吞了下去,向景疏借用前艙的臥室休息。

剛剛方昕苒似乎有揭開她抑制貼的意圖,不過方尋枝也不敢確定,因為方昕苒指尖落下的位置和耳朵的輪廓是一條線,或許方昕苒只是想摸摸她而已。不過無論如何都證明方昕苒對她的想法依舊是那麽不清白。

“行了,你不是說你不會做出格的事情麽”景疏看著方昕苒把自己的手心掐出了血,拿過一旁的消毒碘伏,長嘆一聲, “好不容易設法把她留下來,你再把她弄跑了我可管不了。”

方昕苒乖乖攤著手,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個迷路的孩子,好不容易被找回家後淚眼朦朧地聽著大人的教導。

不再出格,不再試圖接近,一直保持著合格的距離……

這樣方尋枝就不會離開她。

她記住了。

*

直到飛機降落,方昕苒也沒有再打擾她,景疏推著方昕苒,方尋枝迷迷糊糊跟在後面,周圍是一眾保鏢守護,簡直像極了x社會老大出巡。

前面早有一輛保姆車在等候,她們在簇擁下上了車,行進在茫茫夜色中。

很快到了莊園,依舊是淩冽的寒冬,偌大的莊園不見一絲煙火氣,還是方尋枝逃離時候的模樣。

“這是門禁卡,別弄丟了。”還在車上時候,景疏將一張卡片塞到她手中,仔細叮囑, “你想出去就出去,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會有人在暗中保護你。你也可以帶人來這裏做客,不過最好只在一二樓。”

過去的囚鳥拿到了籠子的鑰匙,方尋枝掂量了一下,彎起眼睛輕輕一笑:

“景小姐這樣大方,我拿著和omega約會也可以麽”

她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剛好能被方昕苒聽見。

她很少說出這樣石破天驚的話,顯然方昕苒的也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方尋枝口中說出。

“當然可以。”方昕苒抓緊袖口,在景疏之前開口, “聽說你最近在和玉談清教授交往,我會讓人準備好她喜歡的茶點,要是她願意也會給她留有房間……”

“之前沒想到你會是這樣大方的人。”

方昕苒難得看見方尋枝願意主動看自己,她心頭怦然,回望過去,卻不得不掩蓋住眼底的幽情,勉強保持著平靜:

“只要你開心就好。”

開心麽

目前她和玉談清還是出於嘗試交往期,這更像是在ao關系之中的相親環節,看看能否培養感情確定是否合適再在一起。可她卻很清楚,雖然玉談清體貼,對她也確實喜歡,但兩人的性格已經隱隱露出了不合拍的端倪。

在一段感情中,她能給出得太多,想索要的也太多;而玉談清則是相反的性格,她索要的不多,能給出的就算是她的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多少。

給得少總比上當受騙強,至少前者可以慢慢磨合,而後者從頭到尾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

對於被仇家盯上這種事,方昕苒確實沒有騙她,這幾天黎蘇那邊也受到了影響,不過幸好有方昕苒安排的人在,黎蘇還算有驚無險,黎家那邊也開始著手介入,正往那邊派人保護黎蘇。

天苑音高層和方昕苒在生意場上有所往來,很快批準了方尋枝在線上就業,配好音之後原音打包發送即可。正好五樓有一個錄音棚,各項配置和天苑音幾乎沒什麽區別。

“等你工作的時候用這間錄音棚就好。”方昕苒操縱著輪椅帶方尋枝走進錄音棚,她嫵媚的面龐有幾分倦色,在方尋枝面前她卸下原本的威嚴偽裝,就像是個在大眾眼中常見的那樣小omega,一朵楚楚可憐的嬌花,需要保護和憐惜作為養料。

畢竟車禍留下的傷還沒有痊愈,傷口時刻都如刀割般疼痛難忍,需要長期服用止痛片來維持。這種止痛片副作用刺激胃粘膜,一整天方昕苒都沒吃什麽東西,如果是旁人在這時早就倒下了。

可這個人是方昕苒,對於軀體上的疼痛,方昕苒向來是無所謂的。再加上如今她終於又能夠近距離看著方尋枝,她的精神狀態反而比這一年的任何時候都要好。

她確實是病了,只有方尋枝才是她的藥。病人吃下對癥的藥總會好轉,

她剛剛結束了一場記者招待會,現在關於她車禍的消息傳得滿天飛,她不得不在公眾場合露面表示自己並無大礙。

“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方尋枝不鹹不淡地說, “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

“枝枝,我吩咐甜點師做了你喜歡的小蛋糕,等下我們……”

“我現在不餓。”

“真的麽”

方尋枝擡起眸子,不帶絲毫溫度: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方昕苒。”

她的目光是那樣冷淡,就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品,大概看一只流浪狗也不會這般無情。

“抱歉枝枝,把你和黎蘇小姐都卷入了這場無妄之災。”

方昕苒輕聲說,她將一縷發絲勾到耳後,脖頸宛若新雪,就連上面淺淺橫著的一道傷痕,亦宛若在雪中倒影的晚霞餘紅。

感受到方昕苒的歉意並沒有摻雜其他成分,方尋枝沒再說什麽,進錄音棚裏面調試了一圈設備,轉身想要推方昕苒下樓,卻見方昕苒已經慢慢操縱著輪椅走到了電梯口。

方尋枝稍稍松了口氣。

此時方昕苒來到四樓的畫室,從畫室窗口這裏看過去能看見一小面影壁,影壁上現在盤桓的藤蔓雖已幹枯。可等到來年春天,便依舊會是盎然生機,綠茵絨絨,紫藤搖曳。

自然之物輪轉不休,周而覆始,一切都會變成原本就該有的樣子。

方昕苒攥緊窗簾,強忍住咽喉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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