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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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尋枝時常記起養父母對她的教導。
養父母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人，他們都是beta，家裏面也沒有任何alpha或者omega的親戚，對方尋枝的教導多以柔和為主。他們都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過日子的，不太懂人際關系之中的彎彎繞繞，在這樣的理念之下養出了方尋枝這樣溫柔的女兒。
他們雖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不長命。在方尋枝十幾歲時候他們出了一場車禍雙雙殞命。
在臨終前，養母拉著她的手，告訴她她的身世，並且對她進行著最後的祝福，祝福她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重新獲得完整的家庭。
親生父母……完整家庭
黃粱一夢罷了。
如今這一場夢終於醒了。
墓園在半山腰，山風很大，方尋枝抱著一束雪白的桔梗花放在養父母的墓碑前，一頭墨黑長發被狂風吹得淩亂，她緊了緊大衣領口，想起在她被方家夫婦認回之後方家夫婦答應她的事情。
當地風俗，車禍之後骨灰需三年在寄骨寺停放安靈，不能直接安葬。待到三年期滿時候，方尋枝想要將養父母骨灰遷出安葬，可無奈風水好的墓園以她目前所在的地位根本沒機會接觸。她回到方家其中一個原因便是讓養父母的骨灰在榕城最好的墓園之中安置，以寄哀榮。
或許自那開始，她命運的齒輪就開始運轉。很多在這個世界上寫好的代碼開始激活，共同拼湊出她看見未來會發生的劇情。
天上陰雲蔽攏，飄飄落下小雨來。暮秋的雨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要將人從裏到外凍成冰，方尋枝身形輕微顫抖了一下，哆嗦著手指將這一束花包裝扯下來，免得被寒雨打得零落。就在這時一把傘在她頭頂撐起，替她隔絕了這徹骨寒涼。
方尋枝以為是黎蘇，沒有擡頭: “黎蘇，讓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好了……”
“枝枝，跟我回去吧。”方昕苒見方尋枝渾身濕透，下意識想要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方尋枝身上，可方尋枝卻伸出手，攔住了她解開扣子的舉動。
冷到像一根冰的指尖擦過方昕苒的手背，一時間方昕苒恍然有一種錯覺，覺得方尋枝會跟她走，方尋枝肯摸她的手，肯阻攔她在雨天脫下外衣，方尋枝在憐惜她……
某種希冀在方昕苒眼底燃起，像是流火劃破夜空，傘下遮蔽了刺骨的冷雨，仿佛是只有兩人的世界。
“方昕苒小姐以什麽身份在邀請我回去呢方昕苒小姐敢把之前做過的事情，在我的父母面前說一遍麽”
方尋枝從來不說重話，她言詞向來溫婉，不會用激烈的語氣質問，不會用發狂的言辭威逼……她看起來永遠都冷靜，永遠輕描淡寫和風細雨，就像天上的明月從來溫柔，不會暴戾不會灼目。
“既然找不到理由，就不要在這裏打擾逝者了。請回去吧。”
“在這樣的地方，我不想鬧得太難堪。”方尋枝別過臉去，她一頭烏發被雨澆得零落，濕漉漉貼在臉上，更添幾分冰冷和疏離之感。
剎那間兩人的距離被拉得很遠，咫尺天涯。
常說眼睛是心靈的鑰匙，方尋枝這樣處事柔和的人眼神能表達出遠遠要比她肢體語言多很多，也是方昕苒最常觀察方尋枝的方法。方昕苒從方尋枝目光之中最常見的是柔情，其次是失落，是因為她的拒絕，可就算這樣方尋枝也能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不讓她覺察出分毫。
因為如此，方昕苒才篤定地相信方尋枝是那樣離不開她的人，卻不曾想到方尋枝會毫無征兆地抽身而去。
她原本以為方尋枝在離開她時候會失了儀態的大哭大鬧，可向來安靜的人，在抽身離去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不哭不鬧，很有禮貌，不失風度，但眼睛之中原本的光會隨著一起消散。
方尋枝的風寒還沒好，淋雨受涼之後難免勾起了咳嗽，方昕苒見她咳得喘不過氣，下意識便要伸手將人攬入懷中，卻不想方尋枝跌跌撞撞地往後退著，重重摔在了石階上。多虧她穿得多，並沒有破皮流血。
方尋枝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在風雨之中瑟瑟發抖，唇色被凍得烏青，可目光卻鋒銳的宛若一柄利刃。
將過往，將來，三千煩惱盡數斬斷。
她推開要來攙扶她的方昕苒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去，她又開始發燒，大腦暈暈乎乎，隔著雨幕更為昏朦，幾次險些一腳踩空摔下去。
方昕苒從後面強行抱住了她，卻又被方尋枝強行掙脫開。可發著高燒的方尋枝沒什麽力氣，幾經掙紮沒有掙脫，終究被方昕苒強行扶入懷中，此時她才註意到方尋枝到底有多輕。
反覆發燒讓方尋枝身量清減了不少，往日合身妥帖的衣服在她身上亦略有寬松，再加上她眉宇間那樣決絕的哀傷，瑟瑟秋風細雨中別有一番破碎感。
“枝枝，跟我回去。”
方昕苒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
她一手撐著傘，另一只手緊緊抱著方尋枝，方尋枝額頭滾燙，臉上血色全無，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直到現在方昕苒還不能完全接受這樣的事，她更傾向於這只是暫時的，方尋枝這幾天反覆發燒導致的精神狀態異常。她想說服自己方尋枝並不是想離開她。
此時方尋枝燒得神志昏沈，迷迷糊糊地靠在方昕苒肩頭，鼻間充斥著屬於方昕苒的柑橘芳香，是受信息素本能反應對她的吸引力。
“方昕苒，你還來做什麽她想和她的父母在一起，你把他們的女兒折磨成這個樣子，就不怕他們把你一起帶下去”
黎蘇在停車場等了很久沒見方尋枝下來，便撐著傘來尋，竟直接看見了方昕苒牢牢將方尋枝攬在自己身上這一幕，不由得涼涼地諷刺。
對於方尋枝和方昕苒的關系，她只知道方尋枝在一天晚上跑到她家的飯館，很平靜地告訴她和方昕苒分開的消息。黎蘇是了解方尋枝的，要是正常時候方尋枝不會因為這樣一場小事深夜前來。她和方尋枝做朋友太久，知道這已經是方尋枝瀕臨崩潰的前兆。
為此她提議要帶方尋枝出去散心，暫時離開這個地方，可方尋枝怎麽也不肯，只是說要來拜祭一下養父母，黎蘇拗不過她只得帶她過來。黎蘇千算萬算沒想到方昕苒竟還會跟過來。
方尋枝的性情是那種柔和得讓人幾度想要把她拎起來問她腦子是否清醒的，在一段關系中方尋枝從來寧可湊合也不肯終止。黎蘇記得很清楚在中學時代的方尋枝有過幾段痛苦的人際關系，至少是黎蘇做不到用友情來形容，那時候她近乎逼問質問過方尋枝為什麽不終止這樣的關系，後來她也便習慣了如此。方尋枝表面情感淡漠，清雅不可親，可她卻格外重視情感，對認準的人恨不得將心肝臟腑抽出來待之。
“你真是無可救藥，方昕苒。”
似乎是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黎蘇能明顯覺察到方尋枝有朝自己偏來的舉動，她連忙把方尋枝扶了過來，只覺方尋枝臉頰燙得讓人心慌。
她狠狠剜了方昕苒一眼，將方尋枝打橫抱起，快步向停車場走去。
方昕苒一言不發，在後面寸步不離默默跟著，將雨傘高高撐起，免得讓雨淋到方尋枝。
黎蘇冷笑。
要是早有心，就算有一點點也夠方尋枝這樣的和軟性子為她找出無數理由，到現在來弄什麽鶼鰈情深，給誰看
簡直虛偽到了極點。
“方昕苒，你應該沒忘你現在馬上要和我三姐黎萊訂婚的事情吧你在我們老太太面前不是和我三姐關系很好麽你現在這樣跟著自己的妹妹，成何體統”
方昕苒沈默著，盯著從傘邊緣垂下的雨簾，細密的，串珠一樣，秋風蕭瑟，冷寂無聲。
黎蘇冷笑: “我才想起來，在方家破產之後，根本無人聯系方尋枝。是因為什麽呢我猜你根本沒有和枝枝有法律上的關系吧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法律關系，你們算什麽姐妹”
方昕苒攥著傘柄，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充血腫脹，莫名有幾分嫣然的淒涼，宛若紅楓浸血雨，可她這樣子沒有誰會憐惜她。
是了，當初方養德夫婦根本沒打算加方尋枝的名字。雖然在方尋枝身上，他們不會像對方昕苒那樣隨意打罵虐待，可那只是為了不磨滅血緣關系所帶來的道德綁架，他們只是想讓方尋枝成為同顧家聯姻的工具。
這是她在心底藏著的同方尋枝維持關系的底牌，可如今卻這樣輕而易舉被黎蘇的話撕毀。
方昕苒怔在原地，看著黎蘇將方尋枝抱上了車，車燈亮起，揚長而去。
*
“我已經按照顧總你的意思將東西給了方尋枝小姐，顧總沒有其他安排麽”
容貌妖艷的女人翹著腿坐在顧熙顏對面，點起一支女士香煙，當明星的人很註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哪怕吞雲吐霧的樣子也足夠優雅，煙是紫玉生煙，霧是輕雲出岫。
當她知道方尋枝並不喜歡顧熙顏之後，對方尋枝那種敵意消失了不少，是那種危機感降低的釋然，亦有慶幸她又能留在顧熙顏身邊。
程茵茵對顧熙顏一直抱有很深的情感，她剛踏入娛樂圈時候險些被卷入一場艷照門事件，最後是顧熙顏出手幫她澄清，自此她便對顧熙顏生出了情愫。她想要將顧熙顏獨占，可倘若顧熙顏真的看上了哪個alpha時候，她又想退而求次與之共享，只要自己能留在顧熙顏身邊，只要顧熙顏還能記得住自己。
“我還想知道你怎麽最近突然關註起她的事情了。”顧熙顏剛給秘書發郵件通知接下來的工作指令，撚著指間佛珠，平光眼鏡下透出近乎審視的目光。
“我不過覺得她是個好人而已。”程茵茵撇了撇嘴，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快步走到咖啡機旁給顧熙顏磨咖啡，這是她待在顧熙顏身邊久了之後養成的習慣，在顧熙顏辦公結束之後總要喝上一杯咖啡來提神。
“倘若我和她結婚，你也會有這樣的想法麽”
程茵茵聳聳肩: “她不會和你結婚的。”
顧熙顏神色略有淩厲: “為什麽”
“因為你啊，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程茵茵撩了撩頭發，回眸朝顧熙顏笑笑， “她想著如何對別人好，而顧總你天天想著如何算計別人。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是不會有什麽好交集的。”
一時間顧熙顏啞然，不得不承認確實是這樣，她搜集了一份關於方尋枝的資料，關於方尋枝的履歷簡單但又精彩，在方尋枝大學期間就牽頭組織了一個關愛人心理健康的社團，也是實打實做出了一番實事，後來隨著她畢業退出了核心，但這份關愛還是薪火相傳下去。
關於此事還有電視臺特意采訪她，邀請她出入各種各樣的綜藝訪談，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年她直接消失在了公眾視野之中，可過往始終是不可抹去的。
對於方尋枝所做的事情，顧熙顏確實是讚嘆的。讚嘆的同時她也確信自己完全無法效仿，她承認自己是利己性，和利祂性著實有天然的排斥。
顧熙顏不由得想起她小時候在方尋枝家裏住的那幾天，那時候方尋枝的養父母還健在，雖然條件比起顧家簡陋很多，可在那裏確實有著一種顧家沒有的氣息。
是毫無摻雜成分利益成分的愛麽
“茵茵，你說這話就有些得寸進尺了。”顧熙顏揉了揉眼睛，摘下眼鏡給自己上了幾滴眼藥水， “這麽為她說話，你不會是和她當上朋友了吧”
在顧熙顏以往的認知之中， alpha和alpha其實很難成為朋友，因為alpha與生俱來的攻擊性和想要成為上位者的欲念，這會導致alpha之間的不和齟齬。不過要是發生在方尋枝身上顧熙顏也並不覺得奇怪，方尋枝是那種仿佛和誰都能走得很近的人，某種程度包容一切的溫柔，可要是想真的走近她，沒有時間來磨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個，顧熙顏不由得羨慕起了方昕苒，大概也是方昕苒有名正言順和方尋枝待在一起的理由，才能讓這一片月色被方昕苒摘走。
程茵茵將磨好的熱咖啡放在顧熙顏面前，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這次她沒點煙: “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和她做朋友我可是有當著她的面潑了方昕苒一身酒的案底。”
“她現在和方昕苒分開了。”
程茵茵攤了攤手: “就算方昕苒再對不起她，你覺得她會是那種被我潑了方昕苒一身酒就會覺得痛快的人麽”
顧熙顏放下了手中盤著的佛珠。
確實不像。
顧熙顏想象不到方尋枝放縱情緒的樣子，瘋狂宣洩，大聲哭鬧，賭咒毒誓，這些詞匯都無法作用在方尋枝身上。就算方尋枝現在同方昕苒分開，顧熙顏也能想到若是兩人狹路相逢時候，方尋枝最多也只是轉頭就走，不會逼問什麽。
她實在過於溫婉，正如那一次名為酒會的相親，她穿著一身旗袍，站在窗前沐浴在朦朧月色下時候，仿佛是一盞纖長精致的瓷器。
瓷器精美絕倫，往往最為易碎。
“我要找時間去看看她。”顧熙顏做出了決定， “茵茵，你想跟我去麽”
“我就算了。”程茵茵聳了聳肩， “我並不覺得她會高興見到我。”
“也不吃醋”
程茵茵對上了顧熙顏的目光，聳了聳肩: “沒那個必要。”
*
“枝枝，多吃一些吧。”
黎蘇看著碗中還剩下一大半的藥粥，低聲勸著。
方尋枝擺了擺手，她現在一點都咽不下去，剛剛所吃的那些都是勉強為了生存吃下去的。
反覆受寒之下她終於染上了肺炎，黎蘇也因為這個原因剛好推了黎家的一切事宜，在方尋枝身邊照顧她。黎蘇知道方尋枝喜靜，一切前來探視的人都被她阻攔在門外，有她把關，這些天只放進來了一個人，是方尋枝之前推薦過的洛煜辭。
不得不說洛煜辭是個人才，雖然她現在還在上學，但在芯片研發方便已經初見天賦和成效，黎姨便推薦她進了技術部，本意只是想讓她跟著打打下手，卻不想這對洛煜辭來說簡直是魚歸於水，短短幾個月功夫洛煜辭就在領域內大放異彩，隱隱要成為新一代領軍人物。
洛煜辭很感激方尋枝，黎蘇看洛煜辭和方尋枝的相處模式，都感覺要不是現在是現代。洛煜辭都要一口一個“恩人”叫方尋枝。洛煜辭是很罕見的不問世事一心投身科研的性格，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和方尋枝相處不會給方尋枝帶來太大的負擔。
手機震動了一聲，方尋枝伸出手拿起，剛一看聯系人，直接將電話掛斷。
黎蘇蹙了蹙眉: “是方昕苒”
“是顧熙顏。”
方尋枝閉了閉眼睛，自嘲地笑笑: “沒必要。”
沒必要和這些人見面，這個世界安排的天命真女本就與她毫無關系，她在這個龐大世界之中的作用無非是打開主線劇情的一顆齒輪。她原本抱著天真的想法想要以第三者視角將人救出苦海，卻不想這個想法原本就是大錯特錯的。
倘若她是這幾年流行的穿書小說的主角，從另一個世界降臨在這裏的來客，對這個世界不抱有任何感情，她還說不定真可以抽身離去。可她並不是。
在她意識之中的那個系統也就此沈默，對她的問題給了一個很彈性的標準，有種千辛萬苦向上級請示下來卻又不敢明說的感覺。
就此她也便安心停留在這裏，至少沒到她不得不以死亡的代價讓這個世界按照原有軌跡運轉的時候。
“枝枝，你還記得我們大學時候一起看校演唱會時候趁亂給你遞情書的omega麽”黎蘇替她掖好被子，把窗戶打開通風，此時窗外飄飄灑灑飛起了小雪，瓊珠落玉一般，將整個榕城裝點得宛若白色殿堂。
黎蘇不由得回想起兩人一起在大學時候的事情，當初兩人還是大二時候，榕城大學組織了一場校演唱會，系裏要求每個班都出人參加，方尋枝那班就靠抽簽決定，方尋枝很不幸地被抽到了，不得已上臺唱了一段。也就是在那天她剛放下麥克風時候，一個omega趁她不備飛快塞給她一封情書，後來她們才知道這個omega是理學院那邊的院花玉談清。
那時候方尋枝當然是拒絕的，畢竟在剛上大學時候方尋枝因為容貌出眾，待人溫和受到很多omega的追捧，但她也遭到了不少看她眼紅的alpha的詆毀。要不是方尋枝小時候她的養父母為了讓她有防身的本事，將她送去武館學過幾年，在榕城大學alpha圈子裏，方尋枝這樣的alpha很容易遭到霸淩。因而打不過就變成輿論詆毀，這樣的行為再普遍不過。
方尋枝想起了這一號人: “我記得她出國了來著。”
“昨天才回榕城，回母校任職了。目前是最年輕的正教授，過幾年還有資格評什麽學者之類的，都是學術圈的專用語，我不太懂。”黎蘇將蘋果削成小塊餵給方尋枝， “你猜她為什麽回來”
方尋枝問她為什麽。
黎蘇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在回國接受采訪時候，她便說了這裏有她一個心儀的人。當時誰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科研工作者玉談清會是這樣一個戀愛腦，不過名人的戀愛腦可是會作為美談的。從她回國開始，網上都在猜玉談清的心儀之人是誰。”
“……總不會是我吧”
“等你養好了身子，要不要聚一下”
像玉談清這樣的人才，凡是和材料包裝有關系的各大勢力都要搶先招攬。自然黎家也不例外，黎家派出的是黎家小輩的大姐黎芍，但玉談清卻對黎芍指名道姓讓黎蘇過來談。
黎蘇和方尋枝關系要好是整個榕城大學都知道的事情，畢竟兩個人都勉強算得上當初的風雲人物。
像黎蘇看來，方尋枝這樣的人很需要長情的人陪伴，玉談清這樣的性格剛剛合適。
方尋枝搖了搖頭，只覺胸腔一陣悶痛，伏在枕上咳嗽了一會兒，黎蘇連忙給她倒水。
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方尋枝本想掛斷，可她指尖顫抖得厲害，誤觸到了接通。
“枝枝，我想見你一面，可以麽”方昕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快她聽見了方尋枝的咳嗽，語氣間多了幾分擔憂， “枝枝，你現在怎麽樣了，需要我過來照顧你麽”
“不用了。”黎蘇一把搶過手機， “有我在就夠了。你除了讓枝枝病情加重，沒有任何用處。”
方昕苒電話沒開免提，可黎蘇的聲音實在太大，坐在方昕苒旁邊的景疏都能清晰聽見，她不由得擔憂地看了一眼方昕苒，卻不想方昕苒竟也忍了下來。
“謝謝你，黎蘇小姐。”方昕苒咬著下唇，眉宇間盡是掙紮之色， “謝禮我會送到黎家，感謝你這些天對枝枝的照顧。”
“方昕苒，麻煩你擺正關系。你從一開始就和枝枝並沒有關系，你現在是以什麽資格送東西呢”黎蘇絲毫不掩咄咄逼人的口吻， “別太擡舉你自己了。”
電話隨之掛斷，景疏不安地暗中觀察著方昕苒，方昕苒這個人很記仇，用錙銖必較形容都不過分。可方昕苒在掛斷電話之後並沒有多餘反應，而是繼續處理各種文件。
與其他公司的合作項目，對政府的報備，內部的研發任務以及種種其他諸多事宜文件，她事事做得妥帖，仿佛完全沒受到影響。
站在明面上的是景疏，但實際的掌權人則是方昕苒，方昕苒蟄伏多年一朝出動，原本死得不能再死的方氏集團被她重新打理得井井有條。商圈之中在嘲笑沒經商頭腦的方家夫婦時候不忘艷羨他們的養女著實出眾，指著自家不爭氣的繼承人教育總不忘提一嘴方昕苒。
雖然被黎蘇毫不留情地拒絕，她還是將一份謝禮送了過去，這是一份前朝禦廚的後人留下的菜譜秘方，她聽說黎蘇的母親畢生追求的唯有廚藝一道，而前朝的廚藝則是一個巔峰時期。
但下午的時候，她便見那份秘方完完整整被快遞員送了回來，封口沒有一絲被打開的痕跡。
景疏覺得這幾天自己從方昕苒身上看見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只是這樣的轉變實在讓她捉摸不透，想來這樣問題的結癥是在方尋枝身上。崔小雪就這個問題提過，並很明確地指出方昕苒現在遠離方尋枝才是對方尋枝好，但景疏知道方昕苒並沒有聽進去。
方昕苒在不處理工作時候比之前還將自己沈默地關在畫室中，景疏知道她的規矩不敢打擾，偶爾路過門口只瞥見一眼，隱隱約約能從畫上看見血腥又濃艷的意境，偏偏卻和幽遠的月光輕雲薄霧組合在一起，瑰麗詭異，卻讓景疏這樣不懂畫之人也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月光灑落，新雪剛停，廣宇一片茫茫銀白，畫室之中並未開燈亦覺晃眼。景疏敲了敲門，聽見傳來請進的聲音，方才放輕手腳走了進去。畫架上放著一張剛完成的速寫，是一個女子，初看時乍然感覺像方昕苒，但周身柔和的氣度卻和方尋枝無甚區別。方昕苒正陷在沙發上，她面前的茶杯裏還有一半的水，已經冷透了。
“再過幾天就是我的發熱期。”方昕苒聲音在夜色之中空洞，仿佛一個徹底迷途放棄希望的旅者，在她擡頭看向景疏的時候，景疏只覺得自己仿佛被某個悲傷的黑洞牽引，讓她險些身不由己地深陷進去。
“我知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你說她會來麽”
方昕苒扯了扯唇角，這樣的笑堪稱淒涼，如果不知道前因後果的話，幾乎讓人不忍直視。
“方尋枝……應該不會的吧”景疏知道自己沒那個資格去批判方昕苒，她只能嘆道， “不過你放心，我會及時把你送到崔醫生那裏。”
“……小雪”
景疏覺察到方昕苒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勁，她下意識上前，果不其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從方昕苒身上傳來。
她看向墻角裝裱好的畫。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從白骨之中盛放，月光所落之地是觸目驚心的紅。
“我被枝枝永久標記了，她應該不會不管我的吧景疏，你說她一定會來的，是麽”
明明是方昕苒先要玩弄人家的情感，以此作為報覆，要是這個人不是方昕苒景疏早就嘲笑是罪有應得了，可她不敢，她只能給崔小雪打電話，讓崔小雪過來看看方昕苒。
崔小雪卸下一身風雪推門進入，在門開的瞬間景疏看見方昕苒的眸子似乎亮起了一抹光，可看清來人的時候就很快暗淡了下去。景疏將崔小雪拉到一邊，簡單說明一下了方昕苒的情況。
整個過程方昕苒始終低著頭，攥著她面前的冷掉的茶杯，仿佛她只是想在黑夜之中握住什麽，無論是茶杯，抱枕，玩偶，美工刀……她只想抓住有實質的物什。
崔小雪將杯子從方昕苒手中搶下來，放回了桌上，方昕苒一時失神還要搶回來，可崔小雪眼疾手快地攔住了方昕苒。
“啪!”
一聲利落脆響在畫室之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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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尋枝時常記起養父母對她的教導。
養父母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人，他們都是beta，家裏面也沒有任何alpha或者omega的親戚，對方尋枝的教導多以柔和為主。他們都是老老實實本本分分過日子的，不太懂人際關系之中的彎彎繞繞，在這樣的理念之下養出了方尋枝這樣溫柔的女兒。
他們雖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不長命。在方尋枝十幾歲時候他們出了一場車禍雙雙殞命。
在臨終前，養母拉著她的手，告訴她她的身世，並且對她進行著最後的祝福，祝福她找到自己的親生父母，重新獲得完整的家庭。
親生父母……完整家庭
黃粱一夢罷了。
如今這一場夢終於醒了。
墓園在半山腰，山風很大，方尋枝抱著一束雪白的桔梗花放在養父母的墓碑前，一頭墨黑長發被狂風吹得淩亂，她緊了緊大衣領口，想起在她被方家夫婦認回之後方家夫婦答應她的事情。
當地風俗，車禍之後骨灰需三年在寄骨寺停放安靈，不能直接安葬。待到三年期滿時候，方尋枝想要將養父母骨灰遷出安葬，可無奈風水好的墓園以她目前所在的地位根本沒機會接觸。她回到方家其中一個原因便是讓養父母的骨灰在榕城最好的墓園之中安置，以寄哀榮。
或許自那開始，她命運的齒輪就開始運轉。很多在這個世界上寫好的代碼開始激活，共同拼湊出她看見未來會發生的劇情。
天上陰雲蔽攏，飄飄落下小雨來。暮秋的雨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要將人從裏到外凍成冰，方尋枝身形輕微顫抖了一下，哆嗦著手指將這一束花包裝扯下來，免得被寒雨打得零落。就在這時一把傘在她頭頂撐起，替她隔絕了這徹骨寒涼。
方尋枝以為是黎蘇，沒有擡頭: “黎蘇，讓我在這裏待一會兒好了……”
“枝枝，跟我回去吧。”方昕苒見方尋枝渾身濕透，下意識想要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方尋枝身上，可方尋枝卻伸出手，攔住了她解開扣子的舉動。
冷到像一根冰的指尖擦過方昕苒的手背，一時間方昕苒恍然有一種錯覺，覺得方尋枝會跟她走，方尋枝肯摸她的手，肯阻攔她在雨天脫下外衣，方尋枝在憐惜她……
某種希冀在方昕苒眼底燃起，像是流火劃破夜空，傘下遮蔽了刺骨的冷雨，仿佛是只有兩人的世界。
“方昕苒小姐以什麽身份在邀請我回去呢方昕苒小姐敢把之前做過的事情，在我的父母面前說一遍麽”
方尋枝從來不說重話，她言詞向來溫婉，不會用激烈的語氣質問，不會用發狂的言辭威逼……她看起來永遠都冷靜，永遠輕描淡寫和風細雨，就像天上的明月從來溫柔，不會暴戾不會灼目。
“既然找不到理由，就不要在這裏打擾逝者了。請回去吧。”
“在這樣的地方，我不想鬧得太難堪。”方尋枝別過臉去，她一頭烏發被雨澆得零落，濕漉漉貼在臉上，更添幾分冰冷和疏離之感。
剎那間兩人的距離被拉得很遠，咫尺天涯。
常說眼睛是心靈的鑰匙，方尋枝這樣處事柔和的人眼神能表達出遠遠要比她肢體語言多很多，也是方昕苒最常觀察方尋枝的方法。方昕苒從方尋枝目光之中最常見的是柔情，其次是失落，是因為她的拒絕，可就算這樣方尋枝也能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不讓她覺察出分毫。
因為如此，方昕苒才篤定地相信方尋枝是那樣離不開她的人，卻不曾想到方尋枝會毫無征兆地抽身而去。
她原本以為方尋枝在離開她時候會失了儀態的大哭大鬧，可向來安靜的人，在抽身離去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不哭不鬧，很有禮貌，不失風度，但眼睛之中原本的光會隨著一起消散。
方尋枝的風寒還沒好，淋雨受涼之後難免勾起了咳嗽，方昕苒見她咳得喘不過氣，下意識便要伸手將人攬入懷中，卻不想方尋枝跌跌撞撞地往後退著，重重摔在了石階上。多虧她穿得多，並沒有破皮流血。
方尋枝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在風雨之中瑟瑟發抖，唇色被凍得烏青，可目光卻鋒銳的宛若一柄利刃。
將過往，將來，三千煩惱盡數斬斷。
她推開要來攙扶她的方昕苒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去，她又開始發燒，大腦暈暈乎乎，隔著雨幕更為昏朦，幾次險些一腳踩空摔下去。
方昕苒從後面強行抱住了她，卻又被方尋枝強行掙脫開。可發著高燒的方尋枝沒什麽力氣，幾經掙紮沒有掙脫，終究被方昕苒強行扶入懷中，此時她才註意到方尋枝到底有多輕。
反覆發燒讓方尋枝身量清減了不少，往日合身妥帖的衣服在她身上亦略有寬松，再加上她眉宇間那樣決絕的哀傷，瑟瑟秋風細雨中別有一番破碎感。
“枝枝，跟我回去。”
方昕苒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
她一手撐著傘，另一只手緊緊抱著方尋枝，方尋枝額頭滾燙，臉上血色全無，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直到現在方昕苒還不能完全接受這樣的事，她更傾向於這只是暫時的，方尋枝這幾天反覆發燒導致的精神狀態異常。她想說服自己方尋枝並不是想離開她。
此時方尋枝燒得神志昏沈，迷迷糊糊地靠在方昕苒肩頭，鼻間充斥著屬於方昕苒的柑橘芳香，是受信息素本能反應對她的吸引力。
“方昕苒，你還來做什麽她想和她的父母在一起，你把他們的女兒折磨成這個樣子，就不怕他們把你一起帶下去”
黎蘇在停車場等了很久沒見方尋枝下來，便撐著傘來尋，竟直接看見了方昕苒牢牢將方尋枝攬在自己身上這一幕，不由得涼涼地諷刺。
對於方尋枝和方昕苒的關系，她只知道方尋枝在一天晚上跑到她家的飯館，很平靜地告訴她和方昕苒分開的消息。黎蘇是了解方尋枝的，要是正常時候方尋枝不會因為這樣一場小事深夜前來。她和方尋枝做朋友太久，知道這已經是方尋枝瀕臨崩潰的前兆。
為此她提議要帶方尋枝出去散心，暫時離開這個地方，可方尋枝怎麽也不肯，只是說要來拜祭一下養父母，黎蘇拗不過她只得帶她過來。黎蘇千算萬算沒想到方昕苒竟還會跟過來。
方尋枝的性情是那種柔和得讓人幾度想要把她拎起來問她腦子是否清醒的，在一段關系中方尋枝從來寧可湊合也不肯終止。黎蘇記得很清楚在中學時代的方尋枝有過幾段痛苦的人際關系，至少是黎蘇做不到用友情來形容，那時候她近乎逼問質問過方尋枝為什麽不終止這樣的關系，後來她也便習慣了如此。方尋枝表面情感淡漠，清雅不可親，可她卻格外重視情感，對認準的人恨不得將心肝臟腑抽出來待之。
“你真是無可救藥，方昕苒。”
似乎是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黎蘇能明顯覺察到方尋枝有朝自己偏來的舉動，她連忙把方尋枝扶了過來，只覺方尋枝臉頰燙得讓人心慌。
她狠狠剜了方昕苒一眼，將方尋枝打橫抱起，快步向停車場走去。
方昕苒一言不發，在後面寸步不離默默跟著，將雨傘高高撐起，免得讓雨淋到方尋枝。
黎蘇冷笑。
要是早有心，就算有一點點也夠方尋枝這樣的和軟性子為她找出無數理由，到現在來弄什麽鶼鰈情深，給誰看
簡直虛偽到了極點。
“方昕苒，你應該沒忘你現在馬上要和我三姐黎萊訂婚的事情吧你在我們老太太面前不是和我三姐關系很好麽你現在這樣跟著自己的妹妹，成何體統”
方昕苒沈默著，盯著從傘邊緣垂下的雨簾，細密的，串珠一樣，秋風蕭瑟，冷寂無聲。
黎蘇冷笑: “我才想起來，在方家破產之後，根本無人聯系方尋枝。是因為什麽呢我猜你根本沒有和枝枝有法律上的關系吧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法律關系，你們算什麽姐妹”
方昕苒攥著傘柄，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充血腫脹，莫名有幾分嫣然的淒涼，宛若紅楓浸血雨，可她這樣子沒有誰會憐惜她。
是了，當初方養德夫婦根本沒打算加方尋枝的名字。雖然在方尋枝身上，他們不會像對方昕苒那樣隨意打罵虐待，可那只是為了不磨滅血緣關系所帶來的道德綁架，他們只是想讓方尋枝成為同顧家聯姻的工具。
這是她在心底藏著的同方尋枝維持關系的底牌，可如今卻這樣輕而易舉被黎蘇的話撕毀。
方昕苒怔在原地，看著黎蘇將方尋枝抱上了車，車燈亮起，揚長而去。
*
“我已經按照顧總你的意思將東西給了方尋枝小姐，顧總沒有其他安排麽”
容貌妖艷的女人翹著腿坐在顧熙顏對面，點起一支女士香煙，當明星的人很註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哪怕吞雲吐霧的樣子也足夠優雅，煙是紫玉生煙，霧是輕雲出岫。
當她知道方尋枝並不喜歡顧熙顏之後，對方尋枝那種敵意消失了不少，是那種危機感降低的釋然，亦有慶幸她又能留在顧熙顏身邊。
程茵茵對顧熙顏一直抱有很深的情感，她剛踏入娛樂圈時候險些被卷入一場艷照門事件，最後是顧熙顏出手幫她澄清，自此她便對顧熙顏生出了情愫。她想要將顧熙顏獨占，可倘若顧熙顏真的看上了哪個alpha時候，她又想退而求次與之共享，只要自己能留在顧熙顏身邊，只要顧熙顏還能記得住自己。
“我還想知道你怎麽最近突然關註起她的事情了。”顧熙顏剛給秘書發郵件通知接下來的工作指令，撚著指間佛珠，平光眼鏡下透出近乎審視的目光。
“我不過覺得她是個好人而已。”程茵茵撇了撇嘴，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快步走到咖啡機旁給顧熙顏磨咖啡，這是她待在顧熙顏身邊久了之後養成的習慣，在顧熙顏辦公結束之後總要喝上一杯咖啡來提神。
“倘若我和她結婚，你也會有這樣的想法麽”
程茵茵聳聳肩: “她不會和你結婚的。”
顧熙顏神色略有淩厲: “為什麽”
“因為你啊，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程茵茵撩了撩頭發，回眸朝顧熙顏笑笑， “她想著如何對別人好，而顧總你天天想著如何算計別人。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是不會有什麽好交集的。”
一時間顧熙顏啞然，不得不承認確實是這樣，她搜集了一份關於方尋枝的資料，關於方尋枝的履歷簡單但又精彩，在方尋枝大學期間就牽頭組織了一個關愛人心理健康的社團，也是實打實做出了一番實事，後來隨著她畢業退出了核心，但這份關愛還是薪火相傳下去。
關於此事還有電視臺特意采訪她，邀請她出入各種各樣的綜藝訪談，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年她直接消失在了公眾視野之中，可過往始終是不可抹去的。
對於方尋枝所做的事情，顧熙顏確實是讚嘆的。讚嘆的同時她也確信自己完全無法效仿，她承認自己是利己性，和利祂性著實有天然的排斥。
顧熙顏不由得想起她小時候在方尋枝家裏住的那幾天，那時候方尋枝的養父母還健在，雖然條件比起顧家簡陋很多，可在那裏確實有著一種顧家沒有的氣息。
是毫無摻雜成分利益成分的愛麽
“茵茵，你說這話就有些得寸進尺了。”顧熙顏揉了揉眼睛，摘下眼鏡給自己上了幾滴眼藥水， “這麽為她說話，你不會是和她當上朋友了吧”
在顧熙顏以往的認知之中， alpha和alpha其實很難成為朋友，因為alpha與生俱來的攻擊性和想要成為上位者的欲念，這會導致alpha之間的不和齟齬。不過要是發生在方尋枝身上顧熙顏也並不覺得奇怪，方尋枝是那種仿佛和誰都能走得很近的人，某種程度包容一切的溫柔，可要是想真的走近她，沒有時間來磨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個，顧熙顏不由得羨慕起了方昕苒，大概也是方昕苒有名正言順和方尋枝待在一起的理由，才能讓這一片月色被方昕苒摘走。
程茵茵將磨好的熱咖啡放在顧熙顏面前，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這次她沒點煙: “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和她做朋友我可是有當著她的面潑了方昕苒一身酒的案底。”
“她現在和方昕苒分開了。”
程茵茵攤了攤手: “就算方昕苒再對不起她，你覺得她會是那種被我潑了方昕苒一身酒就會覺得痛快的人麽”
顧熙顏放下了手中盤著的佛珠。
確實不像。
顧熙顏想象不到方尋枝放縱情緒的樣子，瘋狂宣洩，大聲哭鬧，賭咒毒誓，這些詞匯都無法作用在方尋枝身上。就算方尋枝現在同方昕苒分開，顧熙顏也能想到若是兩人狹路相逢時候，方尋枝最多也只是轉頭就走，不會逼問什麽。
她實在過於溫婉，正如那一次名為酒會的相親，她穿著一身旗袍，站在窗前沐浴在朦朧月色下時候，仿佛是一盞纖長精致的瓷器。
瓷器精美絕倫，往往最為易碎。
“我要找時間去看看她。”顧熙顏做出了決定， “茵茵，你想跟我去麽”
“我就算了。”程茵茵聳了聳肩， “我並不覺得她會高興見到我。”
“也不吃醋”
程茵茵對上了顧熙顏的目光，聳了聳肩: “沒那個必要。”
*
“枝枝，多吃一些吧。”
黎蘇看著碗中還剩下一大半的藥粥，低聲勸著。
方尋枝擺了擺手，她現在一點都咽不下去，剛剛所吃的那些都是勉強為了生存吃下去的。
反覆受寒之下她終於染上了肺炎，黎蘇也因為這個原因剛好推了黎家的一切事宜，在方尋枝身邊照顧她。黎蘇知道方尋枝喜靜，一切前來探視的人都被她阻攔在門外，有她把關，這些天只放進來了一個人，是方尋枝之前推薦過的洛煜辭。
不得不說洛煜辭是個人才，雖然她現在還在上學，但在芯片研發方便已經初見天賦和成效，黎姨便推薦她進了技術部，本意只是想讓她跟著打打下手，卻不想這對洛煜辭來說簡直是魚歸於水，短短幾個月功夫洛煜辭就在領域內大放異彩，隱隱要成為新一代領軍人物。
洛煜辭很感激方尋枝，黎蘇看洛煜辭和方尋枝的相處模式，都感覺要不是現在是現代。洛煜辭都要一口一個“恩人”叫方尋枝。洛煜辭是很罕見的不問世事一心投身科研的性格，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和方尋枝相處不會給方尋枝帶來太大的負擔。
手機震動了一聲，方尋枝伸出手拿起，剛一看聯系人，直接將電話掛斷。
黎蘇蹙了蹙眉: “是方昕苒”
“是顧熙顏。”
方尋枝閉了閉眼睛，自嘲地笑笑: “沒必要。”
沒必要和這些人見面，這個世界安排的天命真女本就與她毫無關系，她在這個龐大世界之中的作用無非是打開主線劇情的一顆齒輪。她原本抱著天真的想法想要以第三者視角將人救出苦海，卻不想這個想法原本就是大錯特錯的。
倘若她是這幾年流行的穿書小說的主角，從另一個世界降臨在這裏的來客，對這個世界不抱有任何感情，她還說不定真可以抽身離去。可她並不是。
在她意識之中的那個系統也就此沈默，對她的問題給了一個很彈性的標準，有種千辛萬苦向上級請示下來卻又不敢明說的感覺。
就此她也便安心停留在這裏，至少沒到她不得不以死亡的代價讓這個世界按照原有軌跡運轉的時候。
“枝枝，你還記得我們大學時候一起看校演唱會時候趁亂給你遞情書的omega麽”黎蘇替她掖好被子，把窗戶打開通風，此時窗外飄飄灑灑飛起了小雪，瓊珠落玉一般，將整個榕城裝點得宛若白色殿堂。
黎蘇不由得回想起兩人一起在大學時候的事情，當初兩人還是大二時候，榕城大學組織了一場校演唱會，系裏要求每個班都出人參加，方尋枝那班就靠抽簽決定，方尋枝很不幸地被抽到了，不得已上臺唱了一段。也就是在那天她剛放下麥克風時候，一個omega趁她不備飛快塞給她一封情書，後來她們才知道這個omega是理學院那邊的院花玉談清。
那時候方尋枝當然是拒絕的，畢竟在剛上大學時候方尋枝因為容貌出眾，待人溫和受到很多omega的追捧，但她也遭到了不少看她眼紅的alpha的詆毀。要不是方尋枝小時候她的養父母為了讓她有防身的本事，將她送去武館學過幾年，在榕城大學alpha圈子裏，方尋枝這樣的alpha很容易遭到霸淩。因而打不過就變成輿論詆毀，這樣的行為再普遍不過。
方尋枝想起了這一號人: “我記得她出國了來著。”
“昨天才回榕城，回母校任職了。目前是最年輕的正教授，過幾年還有資格評什麽學者之類的，都是學術圈的專用語，我不太懂。”黎蘇將蘋果削成小塊餵給方尋枝， “你猜她為什麽回來”
方尋枝問她為什麽。
黎蘇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在回國接受采訪時候，她便說了這裏有她一個心儀的人。當時誰也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科研工作者玉談清會是這樣一個戀愛腦，不過名人的戀愛腦可是會作為美談的。從她回國開始，網上都在猜玉談清的心儀之人是誰。”
“……總不會是我吧”
“等你養好了身子，要不要聚一下”
像玉談清這樣的人才，凡是和材料包裝有關系的各大勢力都要搶先招攬。自然黎家也不例外，黎家派出的是黎家小輩的大姐黎芍，但玉談清卻對黎芍指名道姓讓黎蘇過來談。
黎蘇和方尋枝關系要好是整個榕城大學都知道的事情，畢竟兩個人都勉強算得上當初的風雲人物。
像黎蘇看來，方尋枝這樣的人很需要長情的人陪伴，玉談清這樣的性格剛剛合適。
方尋枝搖了搖頭，只覺胸腔一陣悶痛，伏在枕上咳嗽了一會兒，黎蘇連忙給她倒水。
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方尋枝本想掛斷，可她指尖顫抖得厲害，誤觸到了接通。
“枝枝，我想見你一面，可以麽”方昕苒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快她聽見了方尋枝的咳嗽，語氣間多了幾分擔憂， “枝枝，你現在怎麽樣了，需要我過來照顧你麽”
“不用了。”黎蘇一把搶過手機， “有我在就夠了。你除了讓枝枝病情加重，沒有任何用處。”
方昕苒電話沒開免提，可黎蘇的聲音實在太大，坐在方昕苒旁邊的景疏都能清晰聽見，她不由得擔憂地看了一眼方昕苒，卻不想方昕苒竟也忍了下來。
“謝謝你，黎蘇小姐。”方昕苒咬著下唇，眉宇間盡是掙紮之色， “謝禮我會送到黎家，感謝你這些天對枝枝的照顧。”
“方昕苒，麻煩你擺正關系。你從一開始就和枝枝並沒有關系，你現在是以什麽資格送東西呢”黎蘇絲毫不掩咄咄逼人的口吻， “別太擡舉你自己了。”
電話隨之掛斷，景疏不安地暗中觀察著方昕苒，方昕苒這個人很記仇，用錙銖必較形容都不過分。可方昕苒在掛斷電話之後並沒有多餘反應，而是繼續處理各種文件。
與其他公司的合作項目，對政府的報備，內部的研發任務以及種種其他諸多事宜文件，她事事做得妥帖，仿佛完全沒受到影響。
站在明面上的是景疏，但實際的掌權人則是方昕苒，方昕苒蟄伏多年一朝出動，原本死得不能再死的方氏集團被她重新打理得井井有條。商圈之中在嘲笑沒經商頭腦的方家夫婦時候不忘艷羨他們的養女著實出眾，指著自家不爭氣的繼承人教育總不忘提一嘴方昕苒。
雖然被黎蘇毫不留情地拒絕，她還是將一份謝禮送了過去，這是一份前朝禦廚的後人留下的菜譜秘方，她聽說黎蘇的母親畢生追求的唯有廚藝一道，而前朝的廚藝則是一個巔峰時期。
但下午的時候，她便見那份秘方完完整整被快遞員送了回來，封口沒有一絲被打開的痕跡。
景疏覺得這幾天自己從方昕苒身上看見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只是這樣的轉變實在讓她捉摸不透，想來這樣問題的結癥是在方尋枝身上。崔小雪就這個問題提過，並很明確地指出方昕苒現在遠離方尋枝才是對方尋枝好，但景疏知道方昕苒並沒有聽進去。
方昕苒在不處理工作時候比之前還將自己沈默地關在畫室中，景疏知道她的規矩不敢打擾，偶爾路過門口只瞥見一眼，隱隱約約能從畫上看見血腥又濃艷的意境，偏偏卻和幽遠的月光輕雲薄霧組合在一起，瑰麗詭異，卻讓景疏這樣不懂畫之人也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月光灑落，新雪剛停，廣宇一片茫茫銀白，畫室之中並未開燈亦覺晃眼。景疏敲了敲門，聽見傳來請進的聲音，方才放輕手腳走了進去。畫架上放著一張剛完成的速寫，是一個女子，初看時乍然感覺像方昕苒，但周身柔和的氣度卻和方尋枝無甚區別。方昕苒正陷在沙發上，她面前的茶杯裏還有一半的水，已經冷透了。
“再過幾天就是我的發熱期。”方昕苒聲音在夜色之中空洞，仿佛一個徹底迷途放棄希望的旅者，在她擡頭看向景疏的時候，景疏只覺得自己仿佛被某個悲傷的黑洞牽引，讓她險些身不由己地深陷進去。
“我知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你說她會來麽”
方昕苒扯了扯唇角，這樣的笑堪稱淒涼，如果不知道前因後果的話，幾乎讓人不忍直視。
“方尋枝……應該不會的吧”景疏知道自己沒那個資格去批判方昕苒，她只能嘆道， “不過你放心，我會及時把你送到崔醫生那裏。”
“……小雪”
景疏覺察到方昕苒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勁，她下意識上前，果不其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從方昕苒身上傳來。
她看向墻角裝裱好的畫。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從白骨之中盛放，月光所落之地是觸目驚心的紅。
“我被枝枝永久標記了，她應該不會不管我的吧景疏，你說她一定會來的，是麽”
明明是方昕苒先要玩弄人家的情感，以此作為報覆，要是這個人不是方昕苒景疏早就嘲笑是罪有應得了，可她不敢，她只能給崔小雪打電話，讓崔小雪過來看看方昕苒。
崔小雪卸下一身風雪推門進入，在門開的瞬間景疏看見方昕苒的眸子似乎亮起了一抹光，可看清來人的時候就很快暗淡了下去。景疏將崔小雪拉到一邊，簡單說明一下了方昕苒的情況。
整個過程方昕苒始終低著頭，攥著她面前的冷掉的茶杯，仿佛她只是想在黑夜之中握住什麽，無論是茶杯，抱枕，玩偶，美工刀……她只想抓住有實質的物什。
崔小雪將杯子從方昕苒手中搶下來，放回了桌上，方昕苒一時失神還要搶回來，可崔小雪眼疾手快地攔住了方昕苒。
“啪!”
一聲利落脆響在畫室之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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