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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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這一巴掌打下去,景疏直接楞在了原地。

但讓她更愕然的是,方昕苒連本能的反抗都沒有,而是依舊坐在原位,她只穿了一件黑色襯衫,領口的蕾絲花邊顯出頎長的天鵝頸,略微緊身的款式勾勒出身段的綽約。在月華雪輝之下她的身形宛若一幅剪影,飄飄離離,恍若魂魄已經離開久矣。

“她預約了標記清除手術,主刀醫生是我。”崔小雪的聲音強行將方昕苒拉了回來, “你說她這到底是恨你還是不恨你”

“如果她不洗掉標記,她的標記會伴隨你一輩子,你再不可能被其他alpha標記,藥物也不會對你產生效果。從某種程度上,她洗掉標記是為你著想。你知道正常alpha會如何報覆麽”

崔小雪盯著方昕苒的眼睛,一字一頓: “要是一個正常的alpha會直接消失,讓你發熱期到來的時候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反正永久標記對一個alpha來說並不算什麽。”

方昕苒呼吸一滯。

“可是我的發熱期快到了,她會來的,她應該舍不得看我這樣痛苦。”

方尋枝是舍不得的,她能篤定這一點。

像方尋枝這樣的人,對別人的苦難從來不會置之不理。哪怕別人的苦難會同樣讓她淪落入深淵……

事態脫離了她的掌控,她的思緒也野馬脫韁一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只是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緩緩清晰起來:她想要方尋枝,她再不能將方尋枝弄丟了。

“當初是你親口和她說你只是想玩弄她利用她的,昕苒。”崔小雪按亮了燈,燈光驅散了月色雪輝,室內一片暖意融融。

只是方昕苒莫名惶恐,她緊緊咬著下唇,幾乎咬破出血。

她只適合黑暗,不適合看見燈光之下的自己。燈光的明亮會將她內心的黑暗面暴露無遺。

“雖然我是你的朋友,但我還是希望你別打擾方尋枝了。”崔小雪語重心長地說, “如果你不說那句話,或許還能轉圜,但是一旦你說出來,將心比心想一下,你覺得你要是方尋枝你能接受麽”

話如覆水,溢之難收。

方昕苒最是清楚這一點,可清楚又有什麽用呢她原本不是也很清楚地以為自己只不過是想利用方尋枝麽她原本也沒想到自己會深陷其中。

“太晚了,昕苒。”

這一夜漫天飛雪掩蓋了榕城,遮蔽了夜空中的月光。

*

方尋枝回到家收拾東西,她確準了這個時候方昕苒不在。這雖然是她的房子,可她卻絲毫也不想再回來。她將自己的東西打包裝箱,交給在門外等候的搬家工人,再交出最後一個箱子時候,她習慣性地說了聲“謝謝”,卻驀地撞入了一個懷抱。

這個懷抱是她曾經熟悉,迷戀,沈醉的,而如今卻想瘋狂逃離,躲避,再不相逢。

可她不是瘋狂的性格,做事也向來有條理,或許只是她自以為的條理。

那一夜她俯下身標記的那個人,是她這輩子犯下的最錯又最荒唐的事情。

“枝枝。”

方昕苒見方尋枝輕描淡寫地從自己懷中抽身而去,重新將箱子轉交給搬家工人,忍不住失聲問: “你要走了麽”

“嗯。”方尋枝將語氣放得客氣,但又並不刻意,仿佛只是和陌生人之間的對話, “明天我就會聯系中介公司,把房子賣出去。”

“為什麽”

“因為不想在這裏住了。”方尋枝穿上大衣,抱起玩偶貓咪, “你也收拾東西離開吧,再過幾天新房主就要住進來了。”

方尋枝這話說得滴水不透,沒有敵視,沒有憎惡,可對於她來說這樣何嘗不是一種恨意方尋枝素來待人親切,對陌生人也是和風細雨。

而此時的方尋枝待她卻若暮冬罡風,冷徹冰雪。

“枝枝,你很缺錢麽”方昕苒有些著急, “這個房子你買多少錢,我出雙倍……十倍也行,只要你願意出手……”

方尋枝輕輕笑了,但笑意並未達眼底。

“你要是想要這間房子,不如等我死去,這間房子會作為遺產,順理成章落到你手中。或者你可以把我的死偽裝成意外事故,我相信你做得到。”

方尋枝的語氣太過平和,讓人猜不透她的想法。本來已經擁入懷中的月光登時如清輝皎皎,再不可及。

月光所落之處並沒有照到她。

“枝枝,你知道我不會的。”

“眾生為棋,執子翻覆。這是你想要的,你已經得到了。我並不是你們這個圈子裏的,我只是蕓蕓眾生的一員,並不居於高塔之上。我希望你,或者我請求你,給我們都留下一分餘地,一分體面。”

說著,方尋枝打開門就要走出去,可方昕苒卻從後面牢牢抱住了她。

一場肺炎將方尋枝的元氣燃燒殆盡,哪怕病情初愈,她身子也無甚力氣。面色蒼白如霜雪,有種形銷骨立的脆弱,抱在懷中輕飄飄的,像是一根羽毛,隨時都有可能飄零而去。

以往的方尋枝沒有這樣消瘦,她雖然體態輕盈纖細,可到底還是健康的範疇。現在方昕苒連用力抱她都不敢,生怕自己的用力折斷方尋枝的骨頭。

嗅聞到方尋枝身上屬於她自己的信息素氣息時候,仿佛一線天光在方昕苒眼前亮起,讓她沈浮在黑暗之中的這些天找到了目標。

“留下來吧,枝枝,也不要洗掉永久標記了……我們重新開始好麽就當那一天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重新認識,重新相知……”

“說這樣的話,很不符合你在幕後運籌帷幄掌控全局的氣度。放開我吧,沒必要了。”

方尋枝用力將身體從方昕苒懷中抽出,她踉蹌了一下,只覺頭暈目眩直挺挺朝前摔去,她的頭磕在了茶幾沿上,茶幾上的玻璃杯隨之落下,清脆的碎裂聲與身體摔倒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時間方昕苒想起了那個夜晚打碎的玻璃杯,為了防止她摔倒,方尋枝的腳直接踩在了碎玻璃渣上,白皙的足心一片血肉模糊……那時候她看見了,但她在意了麽

她不在意,因為那時候她只是想玩弄方尋枝。

還有那個潰亂昏朦的夜晚,方尋枝因為易感期到來的而躁動不安,勉強走到客廳裏翻找藥物,從臥室到客廳曳過的一片血痕……她同樣看見了。

但她不在意,因為那時候她只是以為自己不過是想玩弄方尋枝。

毫不猶豫的,方昕苒脫下鞋,踩在玻璃碎渣上,鉆心的疼痛湧入心底,可方昕苒神色卻不變,她將方尋枝扶了起來抱回了臥室,沒有處理自己腳底的傷口,帶著玻璃渣去翻找紗布和消毒碘伏。

腳心的傷口在地毯上留下一串血痕,像極了那天的場景覆刻。這樣的疼痛讓她興奮,至少她能以此越發接近方尋枝。

簡單處理好了方尋枝額頭上的傷口後,她坐在方尋枝床邊,卻並沒有動作,只是凝望著床上這個女人。

這是她也覺得無解的話題,原本她也在想她是不是“似乎”愛上了這個女人,故而迫切地想要做個斷,可這“似乎”並不是是“似乎”,而是——

她完全確定自己隱隱升起的斷念頭究竟是什麽,也確實按照這樣做了。

偏偏就在她決定徹底做個斷的時候,她選擇錯了方向,可倘若時間能重新到來,站在抉擇的岔路口,她也不確定自己會去如何選擇。

她擡起手,顫抖的指尖混合著紅豆一樣的血珠,瑰艷得不可方物,可她的神情之中卻滿是淒涼,像連綿陰雨後的深秋楓林。

她起身去廚房,她這雙手並不谙熟廚藝,往日裏都是方尋枝下廚。方尋枝總會照顧她的口味,站在排油煙機面前她茫然片刻,她發現自己竟不知道方尋枝的偏好。

不多時,她的手機震動出聲。是她昨天讓人從那不勒斯空運來的甜點已經到了,草莓口味的居多。

只不過送到的是她在郊外的別墅,而不是這裏。

沒錯,她有自己的產業,只是她並不喜歡過去,那裏空空蕩蕩毫無人氣,只有幾個傭人定期灑掃,靜得像是鬼城。只有在偶爾和重要合作夥伴或者商業對手談判時候她才會選在那裏。壓抑的裝潢風格和陰暗的色調總會讓她獲得主動權或主導權。

要是能在那裏把方尋枝藏起來,她應該就會常住在那裏,而不是只當做一個談事情的重要場所了吧

對,一定可以的。

方昕苒匆匆拿起手機,撥通了管家的電話,讓她將別墅的三樓以上的區域改裝成明快輕松的風格,越快越好。

她用時間讓方尋枝淪陷,她也會用加倍的時間讓方尋枝重新回到她身邊。

手腕和腳心上的傷口不斷流血,她勉強打起精神做了一碗蛋花湯,這是她少有的能駕馭得來的食譜。方昕苒將蛋花湯端到方尋枝面前,此時方尋枝已經醒了,目光定定看向方昕苒手腕上的傷口,還有在她身後拖迤的血跡。

方昕苒心中驟然升起一個近乎荒誕的想法──倘若剛剛方尋枝摔了頭,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所有過去。

可方尋枝的神色並沒有讓她這樣的幻想繼續維持下去,方尋枝目光中只有溫和,沒有往日的憐惜悲憫。

“枝枝,我做了這個,你嘗嘗。”

方昕苒往前一送,但方尋枝並沒有接,溫熱的蛋花湯連同湯碗一起摔碎在地上,破碎的瓷片狼狽地躺在湯湯水水中。原本方昕苒心中的那一點希冀破滅,她俯下身空手撿著碎瓷片,十指被瓷片刺得鮮血淋漓。

“沒必要的,方昕苒。”

方尋枝翻身想下床,可卻被方昕苒強行按了下去,方昕苒抓住了方尋枝的手,放在自己的後頸上,腺體分泌的液體浸透,空氣裏蒸騰著些許潮濕,女人的神色惶恐,滿是哀求。

身體上傷口的疼痛此時她幾乎可以屏蔽,唯獨心頭宛若鋼針劍戟的劇痛讓她忍不住緊緊扣住了方尋枝的手指,她想要像往常那樣和方尋枝相擁,讓自己沈淪在方尋枝的信息素之中。

“我已經說過了,沒必要的。我們已經分開了。”方尋枝搖了搖頭, “你現在和黎萊小姐訂婚了,不管你想要用這個婚約得到什麽目的,你終究還要對黎萊小姐忠誠。”

她從容而安靜,很快抽回了手,起身離開。

“等到你和黎萊小姐訂婚的那天,我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

方尋枝走到門口,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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