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薛均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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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薛均if」
陽明路要拆遷的事兒傳了將近五六年，終於還是成真。
這裏還存放著荀秋初高中時期的一些物品。有周舟送的卡片、同學的友誼錄、以前喜歡的裝飾娃娃，以及教科書。
太久無人打掃的房間積上厚厚一層灰，荀秋收拾了一些舊物，又指揮著薛均，輕手輕腳地把床底下的瓦楞紙箱拿出來。
她摘去了他胳膊上的塵埃，“欸”聲嫌棄著丟開，“好臟啊。”
薛均輕笑，看著那個箱子，“這裏是什麽？”
“是什麽？”荀秋挑眉，“你的罪證。”
她拆開了那本厚厚的物理實驗冊，從裏面抽出一張整潔如新的粉色紙張，睨他一眼，走到了窗戶旁邊。
不是吧？薛均眼皮一跳，“唔”了聲。
舊賬展到日光下，她作勢要一字一頓地念。
“老婆。”薛均想拿走它，可荀秋不肯，他從後面摟住她，看著對面拆了一半的街道花園，低聲求饒，“幹嘛還留著別人的情書，扔了吧。”
“還裝。”她那時候看了他多少文章，又怎麽會認不出他的文風，“誰寫的啊。”
荀秋瞇了瞇眼，念道，“‘日月盈昃，光陰如寄，不變的是此時此刻永遠喜歡你心情’。”
“你什麽時候就永遠喜歡我了？”她氣呼呼地轉過來。
“很早啊，比你知道的早很多。”他輕笑，在她的側臉留下輕柔的吻，“也比我知道的早太多。”
薛均第一次遇見荀秋，是在陽明路街道花園的垃圾桶旁邊。
2002年的夏天特別熱，雖然是早上，但體感大概已經三十七八度，薛均前一天晚上陪著離家出走的李思源在蘋果網吧通宵。
早上7點，他們在永叔路分道，薛均騎著自行車回江山名府。
從永叔路回家本來是不用路過陽明路的。
可那天他偏偏走錯岔路，鬼使神差拐進了這裏。
在江城接受心理治療接近六七年，薛均已經可以很好地模仿正常人的行為和舉止，沒有人能察覺出異常。
可薛均知道，自己仍然依賴氣味識別人類。
燥熱的城市到處都是腐敗和麻木的臭味，他皺著鼻子路過那個感染源一般的花壇，忽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息。
早晨無人的街道花園裏，垃圾桶旁邊的女孩眼淚沒有任何聲響，誰也感受不到她情緒中慘烈得如同山洪摧毀堤壩的洶湧。
除了他。
潮水浸過胸口，氣壓按住動脈，他的心跳變得緩慢而沈重，火山口迸出的滾燙巖漿落在了眼睛。嘴巴嘗到春桃的甜，可喉嚨卻膩到堵住蜂蜜。
顏色、形態、熔點、密度…所有物理性質的表現都無法形容她。
空氣中破出裂縫。
薛均看向這幢在2024年被拆除的花園。
又低頭展開手掌。
怎麽回事，好像變矮了。
當年的那個薛均在這樣洶湧陌生的情緒浪潮前落荒而逃，而命運輪轉中，又將後來的他傳送到這裏。
再給他一次機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做夢，明明剛才還和她在房間裏收拾東西。
“…同學。”他生生吞下了脫口而出的名字，慢慢蹲下來，將口袋裏的紙巾遞過去。
十三四歲的荀秋只有這麽大一點兒，她和懷中那只毛絨絨的小白狗一起擡起頭，兩雙濕漉漉、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她大概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流淚，忙垂下腦袋接過了他的紙巾，擦了淚水，又把手裏的眼鏡戴上。
“謝謝。”盡力抑制著哭腔，可話尾依舊噎出輕嗝。
荀秋抱著小狗站起來，昂著腦袋，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可憐兮兮的。
破損的尼農袋，嗚咽的小狗，還有她手指間的腌臜，薛均明白是什麽造成了這副場景。
“同學，你這小狗賣不賣的？”他垂著眼睛看她。
墨色的眸子從迷茫中倏爾閃過光芒，荀秋抿唇看過來，猶豫了一下，又說，“這是一只田園犬。”
太多人養寵物狗都不會選擇這樣的品種，荀秋想，或許是小奶狗軟萌絨松的樣子，讓對面的男生以為它是一只小金毛，或是別的什麽。
“那太好了。”他的聲音波瀾不驚，“我正想養一只田園犬的，你能不能把它賣給我。”
那時的荀秋仍然處在悲觀主義包裹中，她聽到他的話，手臂收得更緊。
聽說有的人就專門養肉狗…
他笑出聲來，慢慢地敘述，“我知道你，二班的化學課代表，是不是？”
荀秋吃驚地瞪了瞪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你怎麽知道，你也是二中的嗎？”
“嗯，我是隔壁一班的。”他補充自己的名字，“薛均。”並且撒謊，“在辦公室看過你來送作業本。”
顯然，因為他身上有在網吧裏沾染的淡淡煙味，她沒有把他和自己印象中的模範生“薛jun”聯系到一起。
荀秋不甚在意地“哦”了聲，但同校的情誼總算讓她有了幾分信任，“你真的要養它？”她遲疑著，又問，“可是，你爸爸媽媽會同意麽？”
“當然。”他扶了一下自行車的把手——真是好久沒騎這玩意兒了。他故作低落地輕語，“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沒有人管我的。”
善良的女孩兒徹底卸下防備，甚至還產生了強烈的愧疚感，荀秋忙道歉，聲調都有點結巴了，“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她下了什麽決心似的，雙腳並攏，把小狗往前一送，“給你吧！”
荀秋小心地睇過去一眼，又想起這狗狗剛從垃圾桶裏撈出來，尼農袋被骯臟垃圾滲透，它現在聞起來味道怪怪的。
她擔心薛均會因為這個而改變主意。
“它很乖的。”手慢慢收回，荀秋抿唇，“但是現在沾到垃圾了，或者我、我把它洗一下再給你吧？”她停頓一下，擺手補充道，“不要錢的，這是我好朋友送我的，你能養的話，我會很感謝你。”
感謝的程度太輕了，簡直是感恩戴德，荀秋表情嚴肅，“非常非常非常感謝。”
“這樣啊。”他拉長聲調，忍住了笑意。
他們一前一後到達了601。
“那我先去洗它哦。”狗狗已經放在浴室，她把他帶到房間，想了想，又拉上窗簾。
她手指劃過桌上擺著化學習題冊和萌芽雜志，問他，“那個…”她歪歪腦袋，想起了他的名字，“薛均？你可以在這裏等我嗎？看看雜志什麽的，我很快就好！”
薛均輕笑，挑眉問她，“你會給狗狗洗澡麽？”
她沒有洗過，但是狗狗那麽小一只，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她不確定地“嗯”了聲。
忽然間，浴室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女孩兒臉色一變，“糟了！”她來不及打招呼，擡著腿就往那邊趕過去。
果然，狗兒在浴室亂竄，混亂中碰到了門口的置物架，洗浴用品弄倒了，掛著的潔白浴球也滾在地上。
荀秋有設想過狗狗搗亂的這種可能，所以在沒有阻止悲劇發生時就變得更加沮喪，她眉眼耷拉下來，有點想哭。
“沒事的。”身後的男生側著身邁進去，也沒有嫌棄狗狗很臟，一下把它拎起來。
狗狗嗚嗚嗚地低吼，後腿蹬起來，臟兮兮的水漬飛到了人家潔白如新的T恤。
荀秋低呼了一聲，看到他衣服下擺那個昂貴的標簽，急得眼圈都紅了，“你…你的衣服！”
薛均沒註意“他”是什麽時候走的，但那些關於她的陌生感知已經被完全理解。
愛情是人類特有的覆雜命題，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擁有這樣高等的情感。
源於憐惜，產生好奇，不可控制地靠近、探究，進而想要捕獲，占有。最後，是他從未嘗試過的「奉獻」。
他們一起給狗狗洗了澡，薛均把它帶回了江山名府。
第二個星期五，他們在班級走廊遇見，薛均告訴她，“菜菜”一切都好，並且詢問她想不想看看它。
關於“菜菜”這個名字——荀秋認為——可能源自於它從垃圾桶被拎出來時候，爪爪上粘著的一根白菜葉子。
星期六，荀秋偷跑出來，跟著薛均回到了江山名府。
菜菜被照顧的很好，毛順皮亮，肚子圓滾滾的，並且有了自己的小窩和草坪，骨頭形狀的銘牌有些重，暫時放置在小窩上。
荀秋看著薛均家花園裏被啃壞的景觀花草，非常不好意思地道歉。
菜菜被陷害，急得在她腳邊打轉轉，“汪汪汪”地，控訴這項不屬於它的罪責。
可惜人類根本聽不懂它的訴求。
作為菜菜“罪責”的交換代價，薛均要求荀秋找空閑為他“補習”化學。
他不知道用什麽樣的方式才能接近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是不是過於惡劣。
總之等到某天，荀秋忽然發現原來他就是一班的“薛jun”，整整一禮拜都繞開他走。
那些年關於早戀的風言風語實在太多了，誰敢在學校多和異性說話。
他不想給她惹麻煩，但是也承受不住那種抓心撓肝的急切。
幾天後，他終於還是把她堵在了小賣部側邊無人的小花壇後面。
同學們都離校了，荀秋因為幫老師改作業，才多留了一個小時，肚子餓得慌，她準備去小賣部買餅幹的。
這樣一個小空檔也被他逮住，這讓餓著肚子的荀秋非常生氣，蔥白的手指就快戳到他臉上，“補習化學？！你上次月考考了97分，還要補習什麽，你知不知道——”
她話說得太快了，被口水噎住一下，微頓後，又繼續道，“你知不知道那些筆記浪費了我多少時間，薛均，你真的好無聊，我們再也不是朋友了。”
他太會裝笨了，荀秋甚至給他針對性地出學習計劃，以免題目太難打擊到他的學習積極性。
可他呢！明明是年級第一名，卻要這樣戲弄她。
她就是這樣的女孩，雖然錯在對方，卻還是不願意太過苛責。荀秋平覆氣息，想要說一句什麽緩和氣氛。
可是下一刻，薛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突然上前一步。
她的手指觸到了他的耳朵。
薛均幽靜的眸子盯著她，趁著人家開口之前倒打一耙，“你幹嘛揪我耳朵？”
可到底是緊張，好像有人在他耳朵上點上了火把，大片緋色從耳根慢慢爬上清雋俊朗的臉。
“你…”荀秋的腦子完全亂了，這人怎麽這樣啊！她忙後退了幾步，小腿撞到了木頭欄桿，“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荀秋。”他嚇了一跳，上前想要攙扶她。
荀秋覺得又氣憤又丟臉，才不要他幫，她鼓著臉頰彈射起來，想要給他一個絕情絕義的背影。
這段友誼已經結束了！！！
可惜過度饑餓和體位驟變並發低血糖暈眩，她雙腿發軟，扶住木頭欄桿又蹲下去。
心跳極速加快，她捂住胸口，臉色灰敗到沒有一絲血色。
薛均很快明白她怎麽了，他開始翻自己的校服口袋，裏面有半截沒有吃完的巧克力。
男生在這個年紀實在飯量驚人，在學校的時間，薛均有時也會在身上帶一些能補充體力的零食。
荀秋一瞧，猶自咬牙，“我不吃。”
他吃過的，誰要吃啊！
“我是掰開吃的，沒有碰到這裏。”他想了想，又掰下一小塊，展示給她，“你看看切口，嗯？快吃掉。”
荀秋還是不樂意，“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可她顫顫巍巍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薛均不管，抿了抿唇，直接把幹凈的巧克力餵進了她嘴裏。
柔軟濕潤的觸感讓他牙齒開始發癢，他把手指收回來，藏在身後，輕輕地來回摩挲那塊小小的水澤。
他幹嘛啊，荀秋的臉一下紅得徹底，香甜的榛仁巧克力在口中慢慢融化，血糖上升，病癥消失，可心臟仍然控制不住地急跳。
她扶著欄桿慢慢站起來，看向對面同樣不知所措的薛均。
少年身量挺拔，寬大的白色校服襯衫透出清瘦身姿，溫柔的夕陽落在他的眉眼之間，金色朦朧的長睫輕眨，清澈和煦的眸子閃過耀目的光彩。
他這樣耀眼的男生，為什麽會——
一定是想逗她玩，開一些惡劣的玩笑，再狠狠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荀秋氣極了，恨恨地看著他。
“我——”薛均兀自沈浸在自己的心思裏，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對面的女孩忽然顫了一下，荀秋一拉書包帶子，“我回家去了！”轉身落荒而逃。
“……”
薛均楞怔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忽然低低地哼笑出聲。
荀秋又去了江山名府好幾次。十月，她開始可以心無愧疚地吃掉薛均切好的蘋果片。
一開始其實是用來餵菜菜的，但是不知道哪次開始，薛均要額外給她一個玻璃碗，放著一些好吃的零食或者水果。
薛均遞給她的時候說，“括弧:人類食用。”
某個冬日，她遇見了一個來找薛均玩耍的男生。
那時候荀秋在院子裏，看見他們在露臺上說話。
很高的個子，中國人模樣，可眼睛是淺淺的藍色。
是混血兒麽？好稀奇啊，她多看了幾眼。
等那個男生走了之後，薛均好像有點氣悶，問他什麽都不理不睬，荀秋生了氣，站起來要走。
背後“咚”地彈到什麽東西，她回頭一瞧，看見菜菜的毛絨球玩具掉在地上。
她不可思議地瞪著薛均，“幹嘛扔我？！”
薛均好看的唇抿成板直的線，很不是滋味地問，“你幹嘛總看著他？”
嚴知走了她也沒心思呆了麽，今天還這麽早就要回去。
“什麽啊？”她莫名其妙，把腳邊搖著尾巴的菜菜抱進懷裏，“我不看它難道看你啊？”
薛均第一次感覺到那種難以言喻的酸澀，來自肺腑，淹沒心臟，整個人落進檸檬汁，說不出的窒悶。
可偏偏他又沒有立場。
憑什麽不讓她看別的男生？
他只有暗暗發誓，再也不會讓嚴知來他家裏了。
而荀秋呢，錙銖必較，撿起毛絨球給他也來一下，笑著逃走。
2003年的一個課間，荀秋被前面打鬧的男生撞到，差點一頭栽倒在墻體拐角，還好薛均在後面擋了一下。
他們差點打起來。
學校頒布了課間操規則，讓大家都排隊下樓。
菜菜長成了一條厲害的大狗狗，承擔了為薛均看家的重責。
初三填意願高中調查表的那天他們在車棚遇見。
荀秋擰著衣擺，別別扭扭地問他想去哪個學校。
甜膩的氣息快讓他飄飄然了，直到她擺手讓他別誤會，是有人讓她來問的。
薛均都快要習慣這種情緒完全由她掌握的失重感了。
他的心情一降到底，沈默不語了片刻，他昂著腦袋，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呢，你去七中還是一中？”
“我還沒想好。”其實兩個學校對她來說都差不多，荀秋自然也想知道薛均會去哪個學校，別人的催促，只不過是她欺騙自己的借口。
“所以你會去哪裏呢？”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他誤會她為別人的事這樣上心。
別的女生對他感興趣，荀秋好像完全不在乎。
他再忍受不了這種刺疼了，漆黑的眼睛盯著她，一字一頓，“我要和荀秋去一個學校。”
“什麽？”荀秋愕然當場，可他的眼中不帶一絲玩笑的成分。
薛均聲音淡淡的，“你就這樣告訴讓你來問的人吧。”
他們一起去了七中，同樣分在了九班。
他們參加物理競賽，荀秋受到了不公平對待。
薛均罷考，吃了學校一個大處分。
緊接著，他也吃到了荀秋的處分。
她再也不肯理他了。
那天的計算機會考出了意外，他們暫時休戰，在操場旁邊的水龍頭沖洗頭發。
日光照耀在她烏黑濕潤的發頂，女孩墨色的眸子璀璨剔透，小賣部買來的毛巾擦過濕發，她腦袋豎起呆毛。
薛均放下水管，忍住了笑意，坐在她身邊。
“荀秋，我們一起報考北京的學校，好不好？”
她停下擦頭發的動作，顫了顫睫毛，不敢問出那一句為什麽。
可他不會放過她，自顧自地告知，“還記得初三的時候，我和你說過的話麽。”
“我要和你去一個學校。”
“因為不想和你分隔兩地，就算七中和一中不過700米的距離。”他語氣平淡，可耳根卻燙成紅色，薛均閉了閉眼，一鼓作氣地告訴她，“你是我喜歡的女孩，這就是一切的緣由。”
“荀秋，等考試結束，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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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路要拆遷的事兒傳了將近五六年，終於還是成真。
這裏還存放著荀秋初高中時期的一些物品。有周舟送的卡片、同學的友誼錄、以前喜歡的裝飾娃娃，以及教科書。
太久無人打掃的房間積上厚厚一層灰，荀秋收拾了一些舊物，又指揮著薛均，輕手輕腳地把床底下的瓦楞紙箱拿出來。
她摘去了他胳膊上的塵埃，“欸”聲嫌棄著丟開，“好臟啊。”
薛均輕笑，看著那個箱子，“這裏是什麽？”
“是什麽？”荀秋挑眉，“你的罪證。”
她拆開了那本厚厚的物理實驗冊，從裏面抽出一張整潔如新的粉色紙張，睨他一眼，走到了窗戶旁邊。
不是吧？薛均眼皮一跳，“唔”了聲。
舊賬展到日光下，她作勢要一字一頓地念。
“老婆。”薛均想拿走它，可荀秋不肯，他從後面摟住她，看著對面拆了一半的街道花園，低聲求饒，“幹嘛還留著別人的情書，扔了吧。”
“還裝。”她那時候看了他多少文章，又怎麽會認不出他的文風，“誰寫的啊。”
荀秋瞇了瞇眼，念道，“‘日月盈昃，光陰如寄，不變的是此時此刻永遠喜歡你心情’。”
“你什麽時候就永遠喜歡我了？”她氣呼呼地轉過來。
“很早啊，比你知道的早很多。”他輕笑，在她的側臉留下輕柔的吻，“也比我知道的早太多。”
薛均第一次遇見荀秋，是在陽明路街道花園的垃圾桶旁邊。
2002年的夏天特別熱，雖然是早上，但體感大概已經三十七八度，薛均前一天晚上陪著離家出走的李思源在蘋果網吧通宵。
早上7點，他們在永叔路分道，薛均騎著自行車回江山名府。
從永叔路回家本來是不用路過陽明路的。
可那天他偏偏走錯岔路，鬼使神差拐進了這裏。
在江城接受心理治療接近六七年，薛均已經可以很好地模仿正常人的行為和舉止，沒有人能察覺出異常。
可薛均知道，自己仍然依賴氣味識別人類。
燥熱的城市到處都是腐敗和麻木的臭味，他皺著鼻子路過那個感染源一般的花壇，忽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息。
早晨無人的街道花園裏，垃圾桶旁邊的女孩眼淚沒有任何聲響，誰也感受不到她情緒中慘烈得如同山洪摧毀堤壩的洶湧。
除了他。
潮水浸過胸口，氣壓按住動脈，他的心跳變得緩慢而沈重，火山口迸出的滾燙巖漿落在了眼睛。嘴巴嘗到春桃的甜，可喉嚨卻膩到堵住蜂蜜。
顏色、形態、熔點、密度…所有物理性質的表現都無法形容她。
空氣中破出裂縫。
薛均看向這幢在2024年被拆除的花園。
又低頭展開手掌。
怎麽回事，好像變矮了。
當年的那個薛均在這樣洶湧陌生的情緒浪潮前落荒而逃，而命運輪轉中，又將後來的他傳送到這裏。
再給他一次機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在做夢，明明剛才還和她在房間裏收拾東西。
“…同學。”他生生吞下了脫口而出的名字，慢慢蹲下來，將口袋裏的紙巾遞過去。
十三四歲的荀秋只有這麽大一點兒，她和懷中那只毛絨絨的小白狗一起擡起頭，兩雙濕漉漉、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他。
她大概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流淚，忙垂下腦袋接過了他的紙巾，擦了淚水，又把手裏的眼鏡戴上。
“謝謝。”盡力抑制著哭腔，可話尾依舊噎出輕嗝。
荀秋抱著小狗站起來，昂著腦袋，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可憐兮兮的。
破損的尼農袋，嗚咽的小狗，還有她手指間的腌臜，薛均明白是什麽造成了這副場景。
“同學，你這小狗賣不賣的？”他垂著眼睛看她。
墨色的眸子從迷茫中倏爾閃過光芒，荀秋抿唇看過來，猶豫了一下，又說，“這是一只田園犬。”
太多人養寵物狗都不會選擇這樣的品種，荀秋想，或許是小奶狗軟萌絨松的樣子，讓對面的男生以為它是一只小金毛，或是別的什麽。
“那太好了。”他的聲音波瀾不驚，“我正想養一只田園犬的，你能不能把它賣給我。”
那時的荀秋仍然處在悲觀主義包裹中，她聽到他的話，手臂收得更緊。
聽說有的人就專門養肉狗…
他笑出聲來，慢慢地敘述，“我知道你，二班的化學課代表，是不是？”
荀秋吃驚地瞪了瞪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你怎麽知道，你也是二中的嗎？”
“嗯，我是隔壁一班的。”他補充自己的名字，“薛均。”並且撒謊，“在辦公室看過你來送作業本。”
顯然，因為他身上有在網吧裏沾染的淡淡煙味，她沒有把他和自己印象中的模範生“薛jun”聯系到一起。
荀秋不甚在意地“哦”了聲，但同校的情誼總算讓她有了幾分信任，“你真的要養它？”她遲疑著，又問，“可是，你爸爸媽媽會同意麽？”
“當然。”他扶了一下自行車的把手——真是好久沒騎這玩意兒了。他故作低落地輕語，“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沒有人管我的。”
善良的女孩兒徹底卸下防備，甚至還產生了強烈的愧疚感，荀秋忙道歉，聲調都有點結巴了，“對、對不起，我不知道。”她下了什麽決心似的，雙腳並攏，把小狗往前一送，“給你吧！”
荀秋小心地睇過去一眼，又想起這狗狗剛從垃圾桶裏撈出來，尼農袋被骯臟垃圾滲透，它現在聞起來味道怪怪的。
她擔心薛均會因為這個而改變主意。
“它很乖的。”手慢慢收回，荀秋抿唇，“但是現在沾到垃圾了，或者我、我把它洗一下再給你吧？”她停頓一下，擺手補充道，“不要錢的，這是我好朋友送我的，你能養的話，我會很感謝你。”
感謝的程度太輕了，簡直是感恩戴德，荀秋表情嚴肅，“非常非常非常感謝。”
“這樣啊。”他拉長聲調，忍住了笑意。
他們一前一後到達了601。
“那我先去洗它哦。”狗狗已經放在浴室，她把他帶到房間，想了想，又拉上窗簾。
她手指劃過桌上擺著化學習題冊和萌芽雜志，問他，“那個…”她歪歪腦袋，想起了他的名字，“薛均？你可以在這裏等我嗎？看看雜志什麽的，我很快就好！”
薛均輕笑，挑眉問她，“你會給狗狗洗澡麽？”
她沒有洗過，但是狗狗那麽小一只，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她不確定地“嗯”了聲。
忽然間，浴室方向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女孩兒臉色一變，“糟了！”她來不及打招呼，擡著腿就往那邊趕過去。
果然，狗兒在浴室亂竄，混亂中碰到了門口的置物架，洗浴用品弄倒了，掛著的潔白浴球也滾在地上。
荀秋有設想過狗狗搗亂的這種可能，所以在沒有阻止悲劇發生時就變得更加沮喪，她眉眼耷拉下來，有點想哭。
“沒事的。”身後的男生側著身邁進去，也沒有嫌棄狗狗很臟，一下把它拎起來。
狗狗嗚嗚嗚地低吼，後腿蹬起來，臟兮兮的水漬飛到了人家潔白如新的T恤。
荀秋低呼了一聲，看到他衣服下擺那個昂貴的標簽，急得眼圈都紅了，“你…你的衣服！”
薛均沒註意“他”是什麽時候走的，但那些關於她的陌生感知已經被完全理解。
愛情是人類特有的覆雜命題，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擁有這樣高等的情感。
源於憐惜，產生好奇，不可控制地靠近、探究，進而想要捕獲，占有。最後，是他從未嘗試過的「奉獻」。
他們一起給狗狗洗了澡，薛均把它帶回了江山名府。
第二個星期五，他們在班級走廊遇見，薛均告訴她，“菜菜”一切都好，並且詢問她想不想看看它。
關於“菜菜”這個名字——荀秋認為——可能源自於它從垃圾桶被拎出來時候，爪爪上粘著的一根白菜葉子。
星期六，荀秋偷跑出來，跟著薛均回到了江山名府。
菜菜被照顧的很好，毛順皮亮，肚子圓滾滾的，並且有了自己的小窩和草坪，骨頭形狀的銘牌有些重，暫時放置在小窩上。
荀秋看著薛均家花園裏被啃壞的景觀花草，非常不好意思地道歉。
菜菜被陷害，急得在她腳邊打轉轉，“汪汪汪”地，控訴這項不屬於它的罪責。
可惜人類根本聽不懂它的訴求。
作為菜菜“罪責”的交換代價，薛均要求荀秋找空閑為他“補習”化學。
他不知道用什麽樣的方式才能接近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是不是過於惡劣。
總之等到某天，荀秋忽然發現原來他就是一班的“薛jun”，整整一禮拜都繞開他走。
那些年關於早戀的風言風語實在太多了，誰敢在學校多和異性說話。
他不想給她惹麻煩，但是也承受不住那種抓心撓肝的急切。
幾天後，他終於還是把她堵在了小賣部側邊無人的小花壇後面。
同學們都離校了，荀秋因為幫老師改作業，才多留了一個小時，肚子餓得慌，她準備去小賣部買餅幹的。
這樣一個小空檔也被他逮住，這讓餓著肚子的荀秋非常生氣，蔥白的手指就快戳到他臉上，“補習化學？！你上次月考考了97分，還要補習什麽，你知不知道——”
她話說得太快了，被口水噎住一下，微頓後，又繼續道，“你知不知道那些筆記浪費了我多少時間，薛均，你真的好無聊，我們再也不是朋友了。”
他太會裝笨了，荀秋甚至給他針對性地出學習計劃，以免題目太難打擊到他的學習積極性。
可他呢！明明是年級第一名，卻要這樣戲弄她。
她就是這樣的女孩，雖然錯在對方，卻還是不願意太過苛責。荀秋平覆氣息，想要說一句什麽緩和氣氛。
可是下一刻，薛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突然上前一步。
她的手指觸到了他的耳朵。
薛均幽靜的眸子盯著她，趁著人家開口之前倒打一耙，“你幹嘛揪我耳朵？”
可到底是緊張，好像有人在他耳朵上點上了火把，大片緋色從耳根慢慢爬上清雋俊朗的臉。
“你…”荀秋的腦子完全亂了，這人怎麽這樣啊！她忙後退了幾步，小腿撞到了木頭欄桿，“噗通”一聲坐在地上。
“荀秋。”他嚇了一跳，上前想要攙扶她。
荀秋覺得又氣憤又丟臉，才不要他幫，她鼓著臉頰彈射起來，想要給他一個絕情絕義的背影。
這段友誼已經結束了！！！
可惜過度饑餓和體位驟變並發低血糖暈眩，她雙腿發軟，扶住木頭欄桿又蹲下去。
心跳極速加快，她捂住胸口，臉色灰敗到沒有一絲血色。
薛均很快明白她怎麽了，他開始翻自己的校服口袋，裏面有半截沒有吃完的巧克力。
男生在這個年紀實在飯量驚人，在學校的時間，薛均有時也會在身上帶一些能補充體力的零食。
荀秋一瞧，猶自咬牙，“我不吃。”
他吃過的，誰要吃啊！
“我是掰開吃的，沒有碰到這裏。”他想了想，又掰下一小塊，展示給她，“你看看切口，嗯？快吃掉。”
荀秋還是不樂意，“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可她顫顫巍巍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薛均不管，抿了抿唇，直接把幹凈的巧克力餵進了她嘴裏。
柔軟濕潤的觸感讓他牙齒開始發癢，他把手指收回來，藏在身後，輕輕地來回摩挲那塊小小的水澤。
他幹嘛啊，荀秋的臉一下紅得徹底，香甜的榛仁巧克力在口中慢慢融化，血糖上升，病癥消失，可心臟仍然控制不住地急跳。
她扶著欄桿慢慢站起來，看向對面同樣不知所措的薛均。
少年身量挺拔，寬大的白色校服襯衫透出清瘦身姿，溫柔的夕陽落在他的眉眼之間，金色朦朧的長睫輕眨，清澈和煦的眸子閃過耀目的光彩。
他這樣耀眼的男生，為什麽會——
一定是想逗她玩，開一些惡劣的玩笑，再狠狠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荀秋氣極了，恨恨地看著他。
“我——”薛均兀自沈浸在自己的心思裏，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對面的女孩忽然顫了一下，荀秋一拉書包帶子，“我回家去了！”轉身落荒而逃。
“……”
薛均楞怔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忽然低低地哼笑出聲。
荀秋又去了江山名府好幾次。十月，她開始可以心無愧疚地吃掉薛均切好的蘋果片。
一開始其實是用來餵菜菜的，但是不知道哪次開始，薛均要額外給她一個玻璃碗，放著一些好吃的零食或者水果。
薛均遞給她的時候說，“括弧:人類食用。”
某個冬日，她遇見了一個來找薛均玩耍的男生。
那時候荀秋在院子裏，看見他們在露臺上說話。
很高的個子，中國人模樣，可眼睛是淺淺的藍色。
是混血兒麽？好稀奇啊，她多看了幾眼。
等那個男生走了之後，薛均好像有點氣悶，問他什麽都不理不睬，荀秋生了氣，站起來要走。
背後“咚”地彈到什麽東西，她回頭一瞧，看見菜菜的毛絨球玩具掉在地上。
她不可思議地瞪著薛均，“幹嘛扔我？！”
薛均好看的唇抿成板直的線，很不是滋味地問，“你幹嘛總看著他？”
嚴知走了她也沒心思呆了麽，今天還這麽早就要回去。
“什麽啊？”她莫名其妙，把腳邊搖著尾巴的菜菜抱進懷裏，“我不看它難道看你啊？”
薛均第一次感覺到那種難以言喻的酸澀，來自肺腑，淹沒心臟，整個人落進檸檬汁，說不出的窒悶。
可偏偏他又沒有立場。
憑什麽不讓她看別的男生？
他只有暗暗發誓，再也不會讓嚴知來他家裏了。
而荀秋呢，錙銖必較，撿起毛絨球給他也來一下，笑著逃走。
2003年的一個課間，荀秋被前面打鬧的男生撞到，差點一頭栽倒在墻體拐角，還好薛均在後面擋了一下。
他們差點打起來。
學校頒布了課間操規則，讓大家都排隊下樓。
菜菜長成了一條厲害的大狗狗，承擔了為薛均看家的重責。
初三填意願高中調查表的那天他們在車棚遇見。
荀秋擰著衣擺，別別扭扭地問他想去哪個學校。
甜膩的氣息快讓他飄飄然了，直到她擺手讓他別誤會，是有人讓她來問的。
薛均都快要習慣這種情緒完全由她掌握的失重感了。
他的心情一降到底，沈默不語了片刻，他昂著腦袋，漫不經心地問她，“你呢，你去七中還是一中？”
“我還沒想好。”其實兩個學校對她來說都差不多，荀秋自然也想知道薛均會去哪個學校，別人的催促，只不過是她欺騙自己的借口。
“所以你會去哪裏呢？”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他誤會她為別人的事這樣上心。
別的女生對他感興趣，荀秋好像完全不在乎。
他再忍受不了這種刺疼了，漆黑的眼睛盯著她，一字一頓，“我要和荀秋去一個學校。”
“什麽？”荀秋愕然當場，可他的眼中不帶一絲玩笑的成分。
薛均聲音淡淡的，“你就這樣告訴讓你來問的人吧。”
他們一起去了七中，同樣分在了九班。
他們參加物理競賽，荀秋受到了不公平對待。
薛均罷考，吃了學校一個大處分。
緊接著，他也吃到了荀秋的處分。
她再也不肯理他了。
那天的計算機會考出了意外，他們暫時休戰，在操場旁邊的水龍頭沖洗頭發。
日光照耀在她烏黑濕潤的發頂，女孩墨色的眸子璀璨剔透，小賣部買來的毛巾擦過濕發，她腦袋豎起呆毛。
薛均放下水管，忍住了笑意，坐在她身邊。
“荀秋，我們一起報考北京的學校，好不好？”
她停下擦頭發的動作，顫了顫睫毛，不敢問出那一句為什麽。
可他不會放過她，自顧自地告知，“還記得初三的時候，我和你說過的話麽。”
“我要和你去一個學校。”
“因為不想和你分隔兩地，就算七中和一中不過700米的距離。”他語氣平淡，可耳根卻燙成紅色，薛均閉了閉眼，一鼓作氣地告訴她，“你是我喜歡的女孩，這就是一切的緣由。”
“荀秋，等考試結束，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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