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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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重物落地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蕩,穆雲輕腳步停在原地,這種情況,她是進去好,還是不進去好。

可並沒有讓她猶豫太久,因為很快,崔仲便掀簾大步從後院走了出來。

男人的薄唇緊緊抿著,面上一片冷肅,可卻在看到立在門口的踟躕不前的穆雲輕時停下了腳步。

穆雲輕擡目看向他。

崔仲的目光卻並未看向她,也一時並未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穆雲輕以為崔仲不會再說什麽了的時候,崔仲開了口,聲音發啞:“替我向她道個歉。”

語罷,再不停留,徑直擡步,出了醫館。

穆雲輕腳步在原地頓了頓,隨即走向後院,走向溫妗住著的屋舍。

屋中,地上頗有幾分狼藉,之前被擺放在桌案上的花瓶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四散。

溫妗一個人坐在桌案前,神情怔忡,明顯在走神。

穆雲輕立於屋舍門口,直到溫妗終於回過神,不經意擡眼朝這邊看來,看到了她,穆雲輕這才無聲地走了進去。

不知是不是她面上的不忍太過明顯,溫妗反而是笑了,眉目溫淺,笑意溫和,一如昔日:

“這樣也好。”

穆雲輕楞住,全然沒想到溫妗會是這個反應。

“這樣,你大哥便也知曉了緣由。”

“也不用隔三差五地過來,問我是因何要和離。”

溫妗唇角帶著淺淡笑意,表情看上去竟有幾分釋然。

穆雲輕輕抿了下唇,隨即上前一步,握上了溫妗藏於袖中的手。

觸手冰涼,甚至還帶著幾分顫。

怎會不介懷。

穆雲輕微使了些力,掰開了溫妗緊緊扣向掌心的五指,隨即再一次握上她的手。

“你明知道,並非如此。”

穆雲輕眉心緊皺,看向溫妗。

可除了緊緊握上她的手,試圖給予她一些力量,穆雲輕真的不知道,還要做些什麽。

前世的事,事關溫妗的,她大多不知曉。

寥寥知道的,她也不肯瞞著溫妗告知旁人。

何況如今,崔仲的態度也並不明朗。

“就這樣吧。”

溫妗擡目,看向穆雲輕。

自上次她對著她說了那樣殘忍的話後,她其實沒有想過,出了事,穆雲輕還會過來看她。

“我確實不想再看見他了。”

這個他,是誰,溫妗沒有說,可也不必說,穆雲輕自然聽得明白。

溫妗垂下眼,自嘲地笑了下。

如果上一世知道死後會重生,她會再一次見到活著的崔仲,那麽……她在那一世做事時,定不會那般的無所顧忌、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以致……再難見故人。

……

穆雲輕並沒有在溫妗屋中留太久。

溫妗很快便說她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她不好久留。

可是。

溫妗方才一個人坐於桌案後,身形清瘦,穆雲輕真覺得她下一秒仿佛便要消失了似的。

醫館中,裴言川並沒有在,穆雲輕心情沈重,走出醫館,便見裴言川剛好從另一方向快步行來。

穆雲輕緊蹙起的眉心下意識一松,亦朝他迎去。

“別太擔心。”

裴言川目光朝身前的少女看去,隨即低聲安慰道:“解鈴還需系鈴人。”

穆雲輕聞言,不由一怔。

系鈴人。

誰?

趙煜安麽?

思及此,穆雲輕不由冷笑了一聲。

這樣卑鄙而又齷齪的算計,虧趙煜安想得出。

“是晉安。”

裴言川見她不解,解釋道:“晉安有心,會想辦法的。”

“可……”

穆雲輕的眉頭不由再一次皺了起來,可溫妗剛剛同她說過,她不想再見到崔仲了。

馬車內,看到坐於自己對側的少女又一次攏起的眉心,裴言川擡手,輕撫了上去,不願看到她皺眉,也不想看到她煩憂。

“嫂夫人對晉安並非無情。”

說至此,裴言川一聲嘆息,大魏並無守寡之風,崔仲去世,溫妗完全可以改嫁旁人。

縱使不改嫁,以溫妗的本事,在那樣的亂世裏,也足以自保。

可她偏偏,選擇了最危險的地方,選擇從了趙煜安那樣的人。

穆雲輕怔住,下意識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可卻一時啞然。

若是有情,那趙煜安此舉,何其殘忍。

身體驟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穆雲輕下意識擡起臉,入目便是裴言川線條流暢的下頜。

“無論如何,都是過去的事了。”

裴言川的聲音低低地,一只手擡起,輕撫上少女的背:“我們,都向前看。”

“晉安也會向前看的。”

穆雲輕聞言,一時怔住。

裴言川怎麽……好像話裏有話的模樣。

懷抱中的姑娘身形清瘦,這段時日,娘子軍中忙碌,她比當初在燕北軍中時還要清減。

從江躍口中聽聞了監牢中所發生的一切後,他的心便仿佛被揪作了一團,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她。

他的雲輕若是知曉了此事,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後怕。

他甚至來不及想太多,便已是跨.上了馬背,直奔向她的所在。

之前還在燕北時,提到趙煜安時她的反應,他還記得。

可如今,他的雲輕已經那麽勇敢,已經不會再讓趙煜安影響她自己分毫。

甚至,把更多的關懷,給予了受傷害更大的溫妗。

可那一世,若非溫妗,也許,雲輕本是可以好好活著的。

雖然很難,她也是那麽的厭惡、不屑。

可終究,是好好活著的。

而不是變成一具冷冰冰的、七竅流血的屍體。

想到雲輕那時的模樣,裴言川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陰郁,可隨即便是心中撲天蓋地湧上來的心疼。

他怎麽這麽晚……才夢到那一切。

以致……讓她一個人,扛了那麽久。

穆雲輕仍然有些楞神,思索著方才裴言川話裏的意思,可隨即便感受到額頭一陣溫熱的觸感。

穆雲輕驟然回過神,眼睛也倏然睜大,那是……

穆雲輕的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眼睫微顫,一瞬間思緒驟然被打亂。

耳畔也跟著一靜,除了近在咫尺裴言川有力的心跳,再聽不到其他。

溫熱的觸感一觸及離,穆雲輕怔怔擡起頭,可目光不自覺便觸上了裴言川的唇。

男人的唇很薄,似是感受到她的視線,淺抿了下。

穆雲輕只覺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膛,他的唇……她之前從不曾註意過他的唇。

今日才發現,裴言川的唇型很好看……

視線中,男人的唇在此時緩緩上揚,勾出一個淺淡的弧度。

穆雲輕倏然回過神,隨即別開視線,看向馬車外。

馬車外人流如織,街邊的商販熱情地在叫賣,可穆雲輕卻什麽都沒能看入眼中,思緒一片紛亂。

“等到徐壽案破,趙煜安的罪狀下來,我請皇叔替我向崔家提親,可好?”

裴言川的聲音很輕,卻堅定,在並不大的馬車內倏然響起。

穆雲輕聞言一驚,下意識轉過頭。

少女臉頰上的紅雲還沒有盡散,便撞進了裴言川那雙幽深而又含著情的雙眸。

“雲輕,你可願意,做我的妻?”

……

半月後,徐壽案終於全數告破。

其牽扯朝中官員之多,牽連之廣,穆雲輕只看文字,都覺觸目驚心。

午門外。

穆雲輕很早便到了行刑地等候。

徐壽罪大惡極,其罪罄竹難書,被大理寺宣判當眾處以淩遲之刑。

淩遲尚未開始,已有不少的百姓將刑場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花閣樓的一件雅間內,穆雲輕居高臨下地望著刑場,以及刑場一側被五花大綁、垂著頭,頭發散亂的徐壽,眼眶莫名發酸。

上一世,她早早被一碗毒燕窩結束了性命,沒能有機會看到這一天。

這一世,她亦沒能幫上什麽忙。

但卻足夠幸運,能夠親眼見證這一刻。

燕北殘敗、血流成河的場景再一次在眼前浮現,只這一次,會以徐壽的血作祭。

穆雲輕微偏過頭,看向立於自己身側的裴言川。

多好。

如今的他,亦安好無虞。

那些腌臜的算計,那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他一樣都不用去嘗。

“行刑了。”

裴言川看向下首劊子手已經拾起的尖刀,輕聲提醒。

男人視線微轉,看向立於自己身側的少女,她足夠的勇敢、堅定,早便開始了新的生活。

可還是要用徐壽和趙煜安的死,來給上一世的那個她陪葬。

……

行刑的過程,穆雲輕看得認認真真。

不僅僅是替她自己,更是替上一世時的整個燕北。

替年紀輕輕便馬革裹屍、血染沙場的裴言川,替十幾萬燕北軍烈士英魂,替幾十萬世代生活在燕北最終慘死的無辜百姓。

也替,那些從此背井離鄉,曾經的家園變成再難抵達的忘川的許許多多父老鄉親。

太多人,太多慘事。

“忍淚失聲問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上一世,幾乎成為她的夢靨。

穆雲輕認真看向劃在徐壽身上的一刀又一刀,縱使逝者已矣,但……總算可堪告慰。

淩遲之刑足要施行兩到三日方止,穆雲輕卻只打算在花閣樓停留一上午,娘子軍今日下午要開始第一次的陣法演練。

趙煜安的判決結果今日也已公開,在大理寺關押半年後處斬。

到那時,她自會再來觀刑。

過午,穆雲輕從桌案後站起身,準備離開。

手卻倏然一暖,是裴言川的手握住了她的,男人眉目微斂,神情是少有的認真與鄭重:

“雲輕,便這幾日,我會到崔府,拜會令尊令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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