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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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雲兒”兩字一出，上一世兩個曾經素昧平生、分隔兩地的人在後來的牽絆盡皆被挑開。
一個，是求而不得；一個，是前者的替身。
穆雲輕一時默然。
也是第一次見到溫妗如此尖銳的模樣。
“那段過去，於我而言，是很糟糕的過往——”
“被迫地活在你的陰影之下。”
“但我自始至終都知道，那一切，與你無關。”
“雖然”，穆雲輕說至此，淺笑了下：“這一世我起初見你，很別扭，也不喜歡。”
“但是都過去了。”
穆雲輕的目光看向溫妗，不知不覺，那樣的一段過去，似乎真的被她完全拋諸在腦後。
而她，只著眼於當下。
“你很好，我也是。”
穆雲輕說完，便轉過身，欲要離開。
她行至門邊，身後傳來溫妗的聲音，很輕：“對不起。”
……
接下來幾日，開山寺外後山崖底百餘具女屍的案情逐漸被公開。
這與過往大理寺審案的慣例不符。
可一來，這段時日這個案子被鬧得沸沸揚揚，總要給民眾一個交代。
另來，還有什麽比“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令人痛快嗎？
大理寺內。
“大人，有許多民眾朝吏部尚書府去了。”
齊明聽到衙役的匯報，哪怕明知不好，鬧得大了，京兆府尹還要出面維護秩序，可他的眼中卻依然漾出笑來。
前些時日，大理寺便是這樣被圍攻的。
背後主使之人，必是徐壽無疑。
更何況。
齊明看著手中文書，哪怕只是這一樁的罪責，已是罪惡滔天。
罔顧人倫，其罪當誅！
可徐壽，按照文書中提到的幾點線索，竟極有可能不只在這一樁的案子裏。
齊明眼神漸漸冷下來，原本的笑意亦再不見分毫。
那都是人命鑄起的罪行。
罪行越大，罪行背後，便有愈多受苦受難，卻求告無門的平頭百姓。
他身為大理寺少卿，卻直到今日才能還他們一個公道，既慚且愧。
……
樂游山。
一身黑衣的尹南看向對側依然一身淺碧色騎裝的少女，沈默半晌，方才開口道：“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這一段時日，東都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百餘具的女屍案尚且沒有結束，徐壽暗中拐賣女童之事又被掀了出來。
至此，也由不得尹南不信，之前，穆雲輕曾同她說起過的用不了多久，徐壽便會被處置。
“最近出了一些事。”
穆雲輕開口，解釋：“而且，我答應過你，總不好空手而來。”
尹南一怔，便見桌案對側，穆雲輕從懷中取出了一段明黃的布軸。
尹南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下意識便站起身。
穆雲輕將聖旨放在兩人之間的桌案上，笑道：“我答應過你的。”
尹南怔楞在原地，半晌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之前，穆雲輕同她說，陛下對她有所允諾。
這件事，她知曉。
可她……從未想過。
穆雲輕竟真會替她求旨。
尹南的手忍不住輕微地發起顫，她擡手，緩緩打開布軸。
聖旨上的字並不多，只有短短兩行。
尹南卻只覺腦子裏有一根弦倏然斷了。
“責令大理寺重審尹秀之案。”
“欽此。”
尹南身子晃了晃。
大理寺。
大理寺卿冷少燭。
妹妹的案子交由大理寺親審，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可是冷少燭，執法嚴明、不畏權貴、不徇私情。
幾十年來，凡是交到他手中的案子，都能有一個結果。
凡是冤案，最終都能水落石出。
妹妹的案子，都交到冷大人的手裏……
尹南的眼淚不知何時落了下來，等她反應過來，臉頰已是濕了一片。
“我……”
尹南張口，卻是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最終只道：“尹南何德何能……”
她當然知曉這一道聖旨的分量。
天成帝允崔家兩諾，是為補償。
一諾，補償崔大人夫婦多年喪女之痛，另一諾，補償穆雲輕本該錦衣玉食長大的大好年華。
可如今……
穆雲輕竟就這般輕易地……將這一諾給用了。
為了她。
尹南倏然單膝跪地，她擡起眼，看向穆雲輕，卻是剛要開口，便被穆雲輕扶了起來。
尹南只覺手臂被一道巨力向上托舉，她半分反抗不得，只能順著那股力道重新站起身形。
“我只希望，將來到了軍中，你向我行下官之禮，便可。”
穆雲輕直視向尹南，聲音很輕，分量卻重。
“至於讓你無後顧之憂。”
穆雲輕收回手，看向尹南，微微一笑，道：“穆青教養我成人，又教我武藝。雖非親生父女，但於我而言，不亞生父。”
“他與令尊刎頸之交，我早有耳聞。”
“你也算他故人之女……”
穆雲輕說至此，難得靜了片刻，隨後輕聲道：“我對他……無以為報。”
“報在你們姐妹身上，也算是了了我自己一樁心願。”
尹南聞言怔住。
沒有想到穆雲輕幫助自己，居然還有這一層的考量。
想到父親，尹南忍不住大慟。
父親在一次任務中犧牲。
朝廷發放的撫恤金並不少，可奈何母親的身體每況愈下，一直離不得藥。
撫恤金被用盡，家中困難，妹妹自作主張，進了吏部尚書府做丫鬟。
她知道時，為時已晚，又氣又急，可好在尹秀簽的並非死契，而是活契。
她們簡省些，還能把妹妹贖回來。
可才過去三個月，尹秀便再無任何音訊傳出。
她多方輾轉打聽，甚至求到了父親生前的朋友那裏，最後卻只得到一個答覆：“尹秀在吏部尚書府偷盜主家財物，被當場抓獲，已經通告衙門，杖斃了。”
尹南當時聽聞到“杖斃”兩個字，險些昏倒。
靈秀活潑的妹妹，怎麽會沒了。
母親本就體弱多病，她如何敢把這個事情告訴給母親？
可又要如何瞞？
母親最終知曉，當場便昏了過去。
此後不過半年多，人便沒了……
妹妹絕無可能偷盜，尹南絕不相信，必然是吏部尚書府害死了妹妹，然後隨意找了個罪名安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本便枉死，如何還能再背上這等罪名？
她埋葬了母親，在母親墓前立誓，為妹妹報仇。
至而今，五年已過，一事無成。
“多謝。”
尹南開口，聲音很啞，語氣卻鄭重之至：“穆姑娘恩情，尹南沒齒難忘。”
“必結草銜環——”
尹南話未說完，穆雲輕便先一步開口，打斷了她的話，笑道：“莫學銜環雀，崎嶇謾報恩。”[備註1]
尹南怔住，穆雲輕卻從桌案後站起了身，道：“希望，令妹沈冤昭雪之日，便是你我再相見之時。”
-
當晚，穆雲輕抱著銀狐到了汾陽王府。
裴言川立於門後，看到一身淡紫色衣裙，眉目姣好的少女，環抱著一團雪球，朝他行來，心尖不由一顫。
他不自覺擡步，亦朝她行去。
穆雲輕看到裴言川，不由一笑。銀狐圓溜溜的眼睛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隨後瞇眼打了個哈欠。
“將軍。”
穆雲輕開口。
裴言川看向她，薄唇微揚，笑道：“我告訴過你我的字，是不是？”
穆雲輕一怔。
北望。
他還沒有告訴她時，她已從崔仲口中得知了他的字。
“在蔚州的時候。”
裴言川的視線依然落在她的身上。
提到蔚州，穆雲輕不自覺想起那一晚。
深夜的客棧大堂，他們同桌而食，閑話家常。
那時，因是秘密的行動，他讓她暫且喚他的字。
而她那時……不知怎麽想的，便也真的……同他以字相稱。
直到到了蔚州，與綰雲詳談完後，一切有了眉目，才再次改口回“將軍”。
四目相對，裴言川望向她的目光如有實質，穆雲輕臉頰不自覺發燙，倏然錯開了視線，不肯再與他對視。
他是……想讓她喚他的字嗎？
“屋中有點心，進來說話。”
最終，裴言川先打破了兩人間的沈寂，他看向身前的少女，還是不要操之過急。
至少如今，她已經會主動來找自己。
“尹南那邊，應當沒什麽問題了。”
屋內，穆雲輕看向裴言川，彎起唇，主動道。
裴言川點頭：“我聽聞，你兌現了當初皇叔的允諾？”
穆雲輕點頭。
“穆青同尹大人當初同在禦前，共同行動，說是生死之交也不為過。”
“這個忙要幫。”
穆雲輕說至此，卻是不由沈默下來。
裴言川望向她，不由一嘆。
自幼教養，撫育長大十五載。怎會沒有感情？
可為了不讓崔頤與容穎多思、多想，卻自重逢來再不相見。
可怎會不想念、牽掛？
裴言川走至穆雲輕身前，垂目看向她，輕道：“穆青和錢媛如今便在棲遲縣，要去見一見嗎？”
穆雲輕聞言一怔，隨即搖頭：“不了。”
“他們過得不錯。”
裴言川並不意外她的回答，聞言，只道：“若是有什麽事，我會告訴你知曉。”
穆雲輕微一點頭，隨即擡頭看向立於自己身前，一襲月白色錦袍的男人。
男人眉目清俊，眸光溫和，說不出的雍容雅致。
可一雙桃花眼看向她時，卻仿佛，她便是他眼裏的全部。
穆雲輕心尖微顫，以往，她只把他當作燕北軍三軍統帥，是令她景仰、崇敬之人。
如今……
裴言川同她的距離很近，近到……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清淡而好聞的氣息。
……
懷中的銀狐在此時倏然掙脫了她的懷抱，直朝裴言川撲去。
穆雲輕一楞，便見裴言川手腕一擡，便將雪球攬進了懷中。
生得欺霜賽雪般的人，抱著一團雪，穆雲輕目光不自覺便有些直了。
耳畔在此時傳來一聲輕笑，接著是裴言川的聲音，清潤而好聽：“怎麽，舍不得？”
穆雲輕一怔，隨即立時擺手：“沒有。”
“要是舍不得，就再抱回去。”
裴言川的聲音帶著幾分懶散，唇角微揚，笑道。
穆雲輕搖頭，正色道：“這是說好的。”
“是我送將軍的謝禮。”
養了這段時日，銀狐靈氣，極通人性，她確是有幾分不舍。
可，就如她所說的那樣，這是說好的，不能出爾反爾。
“但我讓你反悔。”
裴言川說著，又將銀狐重新放回到身前少女的懷中。
懷中一沈，銀狐毛茸茸的身子落到她的懷裏。
穆雲輕下意識低頭，銀狐長長的尾巴不高興地掃過她的臉。
“只是，若我想見你了，還一時沒能找到合適的理由——”
裴言川說著，微微拉長尾音：“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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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兒”兩字一出，上一世兩個曾經素昧平生、分隔兩地的人在後來的牽絆盡皆被挑開。
一個，是求而不得；一個，是前者的替身。
穆雲輕一時默然。
也是第一次見到溫妗如此尖銳的模樣。
“那段過去，於我而言，是很糟糕的過往——”
“被迫地活在你的陰影之下。”
“但我自始至終都知道，那一切，與你無關。”
“雖然”，穆雲輕說至此，淺笑了下：“這一世我起初見你，很別扭，也不喜歡。”
“但是都過去了。”
穆雲輕的目光看向溫妗，不知不覺，那樣的一段過去，似乎真的被她完全拋諸在腦後。
而她，只著眼於當下。
“你很好，我也是。”
穆雲輕說完，便轉過身，欲要離開。
她行至門邊，身後傳來溫妗的聲音，很輕：“對不起。”
……
接下來幾日，開山寺外後山崖底百餘具女屍的案情逐漸被公開。
這與過往大理寺審案的慣例不符。
可一來，這段時日這個案子被鬧得沸沸揚揚，總要給民眾一個交代。
另來，還有什麽比“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令人痛快嗎？
大理寺內。
“大人，有許多民眾朝吏部尚書府去了。”
齊明聽到衙役的匯報，哪怕明知不好，鬧得大了，京兆府尹還要出面維護秩序，可他的眼中卻依然漾出笑來。
前些時日，大理寺便是這樣被圍攻的。
背後主使之人，必是徐壽無疑。
更何況。
齊明看著手中文書，哪怕只是這一樁的罪責，已是罪惡滔天。
罔顧人倫，其罪當誅！
可徐壽，按照文書中提到的幾點線索，竟極有可能不只在這一樁的案子裏。
齊明眼神漸漸冷下來，原本的笑意亦再不見分毫。
那都是人命鑄起的罪行。
罪行越大，罪行背後，便有愈多受苦受難，卻求告無門的平頭百姓。
他身為大理寺少卿，卻直到今日才能還他們一個公道，既慚且愧。
……
樂游山。
一身黑衣的尹南看向對側依然一身淺碧色騎裝的少女，沈默半晌，方才開口道：“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這一段時日，東都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百餘具的女屍案尚且沒有結束，徐壽暗中拐賣女童之事又被掀了出來。
至此，也由不得尹南不信，之前，穆雲輕曾同她說起過的用不了多久，徐壽便會被處置。
“最近出了一些事。”
穆雲輕開口，解釋：“而且，我答應過你，總不好空手而來。”
尹南一怔，便見桌案對側，穆雲輕從懷中取出了一段明黃的布軸。
尹南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麽，下意識便站起身。
穆雲輕將聖旨放在兩人之間的桌案上，笑道：“我答應過你的。”
尹南怔楞在原地，半晌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之前，穆雲輕同她說，陛下對她有所允諾。
這件事，她知曉。
可她……從未想過。
穆雲輕竟真會替她求旨。
尹南的手忍不住輕微地發起顫，她擡手，緩緩打開布軸。
聖旨上的字並不多，只有短短兩行。
尹南卻只覺腦子裏有一根弦倏然斷了。
“責令大理寺重審尹秀之案。”
“欽此。”
尹南身子晃了晃。
大理寺。
大理寺卿冷少燭。
妹妹的案子交由大理寺親審，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可是冷少燭，執法嚴明、不畏權貴、不徇私情。
幾十年來，凡是交到他手中的案子，都能有一個結果。
凡是冤案，最終都能水落石出。
妹妹的案子，都交到冷大人的手裏……
尹南的眼淚不知何時落了下來，等她反應過來，臉頰已是濕了一片。
“我……”
尹南張口，卻是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最終只道：“尹南何德何能……”
她當然知曉這一道聖旨的分量。
天成帝允崔家兩諾，是為補償。
一諾，補償崔大人夫婦多年喪女之痛，另一諾，補償穆雲輕本該錦衣玉食長大的大好年華。
可如今……
穆雲輕竟就這般輕易地……將這一諾給用了。
為了她。
尹南倏然單膝跪地，她擡起眼，看向穆雲輕，卻是剛要開口，便被穆雲輕扶了起來。
尹南只覺手臂被一道巨力向上托舉，她半分反抗不得，只能順著那股力道重新站起身形。
“我只希望，將來到了軍中，你向我行下官之禮，便可。”
穆雲輕直視向尹南，聲音很輕，分量卻重。
“至於讓你無後顧之憂。”
穆雲輕收回手，看向尹南，微微一笑，道：“穆青教養我成人，又教我武藝。雖非親生父女，但於我而言，不亞生父。”
“他與令尊刎頸之交，我早有耳聞。”
“你也算他故人之女……”
穆雲輕說至此，難得靜了片刻，隨後輕聲道：“我對他……無以為報。”
“報在你們姐妹身上，也算是了了我自己一樁心願。”
尹南聞言怔住。
沒有想到穆雲輕幫助自己，居然還有這一層的考量。
想到父親，尹南忍不住大慟。
父親在一次任務中犧牲。
朝廷發放的撫恤金並不少，可奈何母親的身體每況愈下，一直離不得藥。
撫恤金被用盡，家中困難，妹妹自作主張，進了吏部尚書府做丫鬟。
她知道時，為時已晚，又氣又急，可好在尹秀簽的並非死契，而是活契。
她們簡省些，還能把妹妹贖回來。
可才過去三個月，尹秀便再無任何音訊傳出。
她多方輾轉打聽，甚至求到了父親生前的朋友那裏，最後卻只得到一個答覆：“尹秀在吏部尚書府偷盜主家財物，被當場抓獲，已經通告衙門，杖斃了。”
尹南當時聽聞到“杖斃”兩個字，險些昏倒。
靈秀活潑的妹妹，怎麽會沒了。
母親本就體弱多病，她如何敢把這個事情告訴給母親？
可又要如何瞞？
母親最終知曉，當場便昏了過去。
此後不過半年多，人便沒了……
妹妹絕無可能偷盜，尹南絕不相信，必然是吏部尚書府害死了妹妹，然後隨意找了個罪名安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本便枉死，如何還能再背上這等罪名？
她埋葬了母親，在母親墓前立誓，為妹妹報仇。
至而今，五年已過，一事無成。
“多謝。”
尹南開口，聲音很啞，語氣卻鄭重之至：“穆姑娘恩情，尹南沒齒難忘。”
“必結草銜環——”
尹南話未說完，穆雲輕便先一步開口，打斷了她的話，笑道：“莫學銜環雀，崎嶇謾報恩。”[備註1]
尹南怔住，穆雲輕卻從桌案後站起了身，道：“希望，令妹沈冤昭雪之日，便是你我再相見之時。”
-
當晚，穆雲輕抱著銀狐到了汾陽王府。
裴言川立於門後，看到一身淡紫色衣裙，眉目姣好的少女，環抱著一團雪球，朝他行來，心尖不由一顫。
他不自覺擡步，亦朝她行去。
穆雲輕看到裴言川，不由一笑。銀狐圓溜溜的眼睛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隨後瞇眼打了個哈欠。
“將軍。”
穆雲輕開口。
裴言川看向她，薄唇微揚，笑道：“我告訴過你我的字，是不是？”
穆雲輕一怔。
北望。
他還沒有告訴她時，她已從崔仲口中得知了他的字。
“在蔚州的時候。”
裴言川的視線依然落在她的身上。
提到蔚州，穆雲輕不自覺想起那一晚。
深夜的客棧大堂，他們同桌而食，閑話家常。
那時，因是秘密的行動，他讓她暫且喚他的字。
而她那時……不知怎麽想的，便也真的……同他以字相稱。
直到到了蔚州，與綰雲詳談完後，一切有了眉目，才再次改口回“將軍”。
四目相對，裴言川望向她的目光如有實質，穆雲輕臉頰不自覺發燙，倏然錯開了視線，不肯再與他對視。
他是……想讓她喚他的字嗎？
“屋中有點心，進來說話。”
最終，裴言川先打破了兩人間的沈寂，他看向身前的少女，還是不要操之過急。
至少如今，她已經會主動來找自己。
“尹南那邊，應當沒什麽問題了。”
屋內，穆雲輕看向裴言川，彎起唇，主動道。
裴言川點頭：“我聽聞，你兌現了當初皇叔的允諾？”
穆雲輕點頭。
“穆青同尹大人當初同在禦前，共同行動，說是生死之交也不為過。”
“這個忙要幫。”
穆雲輕說至此，卻是不由沈默下來。
裴言川望向她，不由一嘆。
自幼教養，撫育長大十五載。怎會沒有感情？
可為了不讓崔頤與容穎多思、多想，卻自重逢來再不相見。
可怎會不想念、牽掛？
裴言川走至穆雲輕身前，垂目看向她，輕道：“穆青和錢媛如今便在棲遲縣，要去見一見嗎？”
穆雲輕聞言一怔，隨即搖頭：“不了。”
“他們過得不錯。”
裴言川並不意外她的回答，聞言，只道：“若是有什麽事，我會告訴你知曉。”
穆雲輕微一點頭，隨即擡頭看向立於自己身前，一襲月白色錦袍的男人。
男人眉目清俊，眸光溫和，說不出的雍容雅致。
可一雙桃花眼看向她時，卻仿佛，她便是他眼裏的全部。
穆雲輕心尖微顫，以往，她只把他當作燕北軍三軍統帥，是令她景仰、崇敬之人。
如今……
裴言川同她的距離很近，近到……她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清淡而好聞的氣息。
……
懷中的銀狐在此時倏然掙脫了她的懷抱，直朝裴言川撲去。
穆雲輕一楞，便見裴言川手腕一擡，便將雪球攬進了懷中。
生得欺霜賽雪般的人，抱著一團雪，穆雲輕目光不自覺便有些直了。
耳畔在此時傳來一聲輕笑，接著是裴言川的聲音，清潤而好聽：“怎麽，舍不得？”
穆雲輕一怔，隨即立時擺手：“沒有。”
“要是舍不得，就再抱回去。”
裴言川的聲音帶著幾分懶散，唇角微揚，笑道。
穆雲輕搖頭，正色道：“這是說好的。”
“是我送將軍的謝禮。”
養了這段時日，銀狐靈氣，極通人性，她確是有幾分不舍。
可，就如她所說的那樣，這是說好的，不能出爾反爾。
“但我讓你反悔。”
裴言川說著，又將銀狐重新放回到身前少女的懷中。
懷中一沈，銀狐毛茸茸的身子落到她的懷裏。
穆雲輕下意識低頭，銀狐長長的尾巴不高興地掃過她的臉。
“只是，若我想見你了，還一時沒能找到合適的理由——”
裴言川說著，微微拉長尾音：“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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